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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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三 11月 24, 2010 6:29 pm

內容簡介:
  星曆四四七年,泰坦尼亞一族的亞曆亞伯特公爵率領19700只艦艇,踏上為打倒巴格休政府之戰旅。
  主要是為了爭奪取佔領邊境地區立巴格休政府的特權地位。
  而另一方面,同為泰坦尼亞四公爵之一員的哲力胥,竟被巴格休政府給殺害了,更讓亞曆亞伯特公爵在心中燃起一股復仇之欲。
  還有讓人忘也忘不了的凱爾貝羅會戰,在此戰役中戰敗飲恨的“流星旗軍”,在其背後控制的正是方修利一黨!
  然而賭上“無地藩王”之地位的雪恥戰,執念的結果是……?
  眾所期待的第三彈!!

原日文書名:タイタニア3旋風篇
所屬日本文庫:講談社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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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三 11月 24, 2010 6:31 pm

第一章 開戰後

  1

  星曆四四七年,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人遠在邊境星域迎接新年正月的第一天,位在距離巴格休惑星相隔了五十五億六千萬公里真空的常暗宇宙領域。兩星期前,恆星系帝國維爾達那的皇帝哈魯夏六世正式向巴格休政府宣戰,亞曆亞伯特奉命統率大小一萬九千七百艘艦艇與三百萬餘將土踏上征途。開戰的對外理由是為了一報與亞曆亞伯特並列泰坦尼亞四公爵的哲力胥慘遭巴格休軍殺害之仇,雖然這個藉口也有幾分真實,但泰坦尼亞真正的目的是剝奪巴格休政府在邊境星域的特權。表面上泰坦尼亞一族是維爾達那皇帝的家臣,除此之外,鉅子在各方面的能力均超越君王之上。

  亞曆亞伯特的容貌雖俊秀但缺乏個性,甚至有人冷言冷語地批評:“那只能算是二流畫家眼中理想的美貌。”這一點證明了即便掌握了強大如泰坦尼亞般的權勢也不可能封住全人類的嘴巴。亞曆亞伯特的母親業已亡故,為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母親之妹,她這一型的美女常會使人將她歸類為“整型手術成功的模特兒”。欠缺個性的俊容反而比不上可怕的醜貌來得令人印象深刻,所以亞曆亞伯特的實力經常得不到重視。他今年就要二十八歲了,過去除了一次的特例之外他向來都是勝利女神身邊的寵兒,也因此才獲得正面的評價,然而這也說明一個嚴苛的事實,那就是即便是泰坦尼亞的貴族,倘若沒有實力與實績就無法得到外界的敬重。

  這一天,亞曆亞伯特的外交顧問艾爾曼•泰坦尼亞伯爵搭乘巡航艦前去訪問敵國巴格休。

  艾爾曼伯爵不僅是外交顧問,同時也是藩王亞術曼派來的監視者,這是相當顯而易見的事實,毋需刻意觀察,但亞曆亞伯特對艾爾曼伯爵的態度既不親近也不疏遠,他自認一言一行光明正大無愧於心,大概就是這份光明正大使他的個性無法吸引人吧;總之他昨日允諾了艾爾曼伯爵提報的最終交涉一案。

  “我明白這件事有違亞曆亞伯特卿的本意,但是若有談和的可能性,對雙方實在是有益無害啊。”

  “我也不反對和談,總之我十分感激伯爵願意盡全力促成交涉,但也不能一直遙遙無期。”

  “能給我十天的時間嗎?”

  “只有一星期。”

  艾爾曼伯爵接受期限的條件之後,亞曆亞伯特便借他的巡航艦送他出門。

  波特連中將與鮑森少將是亞曆亞伯特的幕僚,八年來在戰場上生死與共。盯著螢幕上的光點逐漸縮小,亞曆亞伯特開口:

  “你們說巴格休軍會不會把全軍的指揮權交給那個方修利?”

  面對青年公爵的質問,波特連中將首先闡述否定的意見。

  “屬下認為以巴格休軍目前的狀況,還不至於會喪失自信到必須將全軍指揮交給一個流亡的傭兵集團。”

  “我看就快了。”

  雙眼泛著好戰的目光,頭上理了個小平頭,體格魁梧扎實,二十七歲的年紀還相當年輕,令人留下血氣方剛的印象;相較起來,三十八歲的波特連中將削瘦的臉上蓄著褐髭色的須,看起來不似軍人反像個律師。

  “方修利那個丑角,沒人叫他出場卻不清自來,這次我要讓他明白不會再有第二次的僥倖。”

  鮑森發出的豪語讓亞曆亞伯特忍不住想潑他一桶冷水。

  是沒有任何藉口的,你小時候沒聽過這句話嗎?”

  “知道一旦失敗就百口莫辯,所以凡事必須求勝。”

  鮑森少將挺起厚實的胸膛,一旁的波特連中將膘了他一眼,背地裏聳著肩頭。

  “勝利本身就是真理,不須高聲宣傳,落敗者拼命喊著自己沒有輸這才叫丟臉。”

  亞曆亞伯特低嘯著,他已經走出戰敗的陰影,但心裏卻留下一個不可抹滅的烙印。

  泰坦尼亞軍依法隸屬維爾達那帝國戰略機動部隊,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身為司令官,其地位與許可權均遠遠超過王法規定的範圍。說穿了,維爾達那帝國的法律制度與國家機構的存在只是為了追認泰坦尼亞的行動與利益並予以正當化,就連輔佐皇帝的所有朝臣當中絕大多數都是泰坦尼亞的眼線,甚至國防部長也由目前僅剩三人的泰坦尼亞公爵一員伊德里斯卿擔任。

  泰坦尼亞出手大方,從不吝惜獎賞有功之人,有人一輩子也才立下一個微不足道的功勞,然而所得到的禮遇還能造福其後代子孫。參加醫學院的學生因輸血給第四代藩王而得到終生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最後卻因為承受不了貼在身上的金箔重量而選擇自殺,除了少數悲劇的例子,泰坦尼亞投注於將讚賞與感謝的心意轉化成具體物質的努力的確收到了莫大的效果。

  當艾爾曼伯爵赴往巴格休感星之際,亞曆亞伯特也把自己與侵略物件的相對距離縮短了三三零光秒,換算起來大約一億公里左右。這項軍事行動其實就是一種政治策略,一旦與巴格休政府談判的艾爾曼伯爵身後漆黑雷達上的光團變得愈大愈亮,想必會造成巴格休政府高官們心理上一股巨大的壓力吧。亞曆亞伯特醒著的時候身邊每隔十五分鐘便傳來通信上官的報告,告知他有關於巴格休政府的困惑與動搖。他們盡可能伸出觸手與他星結盟,或者經由中間人士進行和談工作,然而截至目前一無所獲。

  巴格休這一連串的動向,亞曆亞伯特只是靜觀其變,非不動也,而是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當交涉期限一到的同時,亞曆亞伯特率領的泰坦尼亞軍隊將一舉全面進攻,十小時內就能殲滅巴格休軍的主力部隊。勝敗已昭然若揭,事到如今誰還有多餘的心力去理會什麼談和,亞曆亞伯特是泰坦尼亞的軍人,若要以力服人他絕對不會多猶豫半秒,即使招惹第三者的反感也在所不辭,泰坦尼亞的總帥藩王亞術曼曾經說過:

  “要求被統治者去愛統治者,泰坦尼亞還不至於如此厚顏無恥,只要得到人民的敬畏便已足夠。”

  泰坦尼亞一族向來欠缺統治者親民的特性正來自於這種認知與表現。“受到被統治者愛戴的統治者”在泰坦尼亞的哲學裏只是一個笑話罷了。泰坦尼亞的統治手法可說是最傳統的鞭子與糖果,對於立功者與支持者給予實質的利益,而借由武力與權勢威迫反對者,只要享受利益者超過全體的半數,泰坦尼亞的統治底盤便不可動搖,這就是一貫的公式。在泰坦尼亞的支配下獲得安定與繁榮保障的國家依循著各自的生存法則接受泰坦尼亞的存在,或消極或積極地維護現狀,他們的心願就是 “希望永遠保持跟前的幸福”。

  於是泰坦尼亞成為主流派的代表、公共與公益的代言人。人民的友方、正義的實現者。泰坦尼亞正是維護人類社會全體和平、安定與秩序的守護聖者,凡是對泰坦尼亞圖謀不軌的人就是全人類的公敵,這種本末倒置的體制維持保守主義正是泰坦尼亞永續經營最有力的支持。

  亞曆亞伯特不會像他同年齡的表兄弟褚士朗那樣對現狀抱持質疑的態度,他的存在代表著泰坦尼亞統治最受肯定的一面,無論是如何苛刻的批評者都無法否定他的勇氣與正確性。他足足等待了七天,在期限來臨之前的等待將賦予他今後行動的正當性。

  一月八日,開戰之日到來,巴格休的工作仍然毫無軌獲。

  2

  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一聲令下,維爾達那帝國軍機動部隊在和談期限截止之日來臨的同時開始展開全面攻擊。正如同“間發不容”的形容詞一般,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行動毫不留情也欠缺妥協,但對亞曆亞伯特而言,他已經給了對方一百六十八個小時的緩衝時間,而在這段期間內和平談判和沒有任何進展。亞曆亞伯特確實在一百六十八個小時內完全沒有動武,這件事情似乎反應出他欠缺決斷能力,雖然已事先取得藩王亞術曼的諒解,沒有人會懷疑亞曆亞伯特的判斷,但是在政戰雙略方面就不能忽視個人的心理因素。泰坦尼亞軍有如一道脫離無形弓弦的巨箭往前疾沖,歷經一小時對方完全沒有反抗。

  “奇怪,他們該不會放棄抵抗了吧?”

  面對鮑森少將的疑問,亞曆亞伯特避而不答。過去泰坦尼亞中樞從未接獲關於巴格休政府是不抵抗和平主義的信奉者這一類的情報,反而是在必要時為求得國家利益不惜動武的例子不勝枚舉。這次由於哲力胥•泰坦尼亞公爵的橫死枝生了這種不友善的狀況,即使如此巴格休仍然無法在短時間內完成反泰坦尼亞組織的大聯盟。列國諸機構對泰坦尼亞的包圍網這樣的構想相當吸引人,但沒有人願意站在最前頭擋子彈,一般人的心態往往是寧願為他人的犧牲垂淚,舉杯慶賀自己繼續存活,濃冽的個人主義分散成各種不同的形式而遲遲無法昇華,如此一來反泰坦尼亞大聯盟永遠只能停留在夢幻的紙上談兵。

  泰坦尼亞軍持續前進,左側巴格休的太陽閃耀著橘紅色的光芒,將近兩萬的銀色光團貫穿黑暗的恆星系太空疾奔而過。隊形採取正統的紡錘陣,亞曆亞伯特的旗艦“金羊”就處在接近紡錘最前端的位置,前方只配置了二十四艘巡航艦與六艘戰艦,亞曆亞伯特等於是一般人所說的身先士卒。

  一月八日晨三點三十分,第一聲戰火響起,巴格休的無人巡邏衛星被巡航艦“雪豹六”的主炮破壞。在艦橋螢幕眺望核爆的白色光芒,亞曆亞伯特的情緒並未因此顯得昂揚,因為他將全副心力傾注在與主力艦隊的全面對決,毋須為了破壞巡邏衛星這種小事起伏,泰坦尼亞軍擁戴著冷靜的總司令官直朝巴格休前進,如人無人之境。

  一月八日二十二點零九分,巴格休感星方向發現一艘巡航艦迎面駛來。開放最易曝露行蹤的通信回路,閃爍著信號燈逐步接近的巡航艦上頭搭載著艾爾曼伯爵。亞曆亞伯特將他迎至旗艦慶賀他平安無事,雙方均未提及在艾爾曼伯爵尚未回隊之際,亞曆亞伯特便展開全面攻擊一事,這是因為彼此各有任務在身並沒有什麼對錯,艾爾曼伯爵說:

  “巴格休政府表示願意為了和平做出最大的讓步,關於去年底藩王殿下所提出的和平條件,幾乎一面倒傾向全部接受。”

  “包括惑星管理官的資格審查權?”

  “他們正在考慮。”

  “考慮!”

  亞曆亞伯特淺淺一笑,原本一個外表溫和可親的人在此時卻也能露出一副十足泰坦尼亞的笑臉。

  “沒什麼好考慮的。”

  亞曆亞伯特的語氣並非十分強硬,卻讓艾爾曼伯爵感覺有一道鞭子從眼前揮裂空氣而過。

  “原本在一星期前就應該開戰,我之所以等到今天就是不希望放棄惜由外交解決事端的可能性,才會讓艾爾曼伯爵您冒這趟風險。”

  艾爾曼伯爵面無表情地默默頜首。

  “逼我開戰的責任全在巴格休政府,此時嘴上高談和平談判對他們有什麼好處,有一個可能就是巴格休政府虛與委蛇以拖延時間,借此爭取他們的利益。”

  “爭取時間對巴格休政府來說能有什麼好處呢?”

  艾爾曼伯爵鄭重討教,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泰坦尼亞內部的權力者經常有證明自己力量的必要,亞曆亞伯特也是如此。如果將來巴格休政府臣服於泰坦尼亞的武力,和平談判會議的實務應該也是由艾爾曼伯爵負責主導與處理吧,但這種工作是任誰來做都行。艾爾曼伯爵坐在艦橋的一角,謝絕旁人端來的咖啡而改點花草茶,他以閒聊的口吻提及巴格休政府方面的回應。

  “對方認為在和平談判尚未結束之前就展開攻擊是不對的,他們的心情我是可以瞭解。”

  “以後有時間我再慢慢聽他們抱怨吧,外交官最可憐的就是經常要為軍人收爛攤子,我看你也改行當軍人算了。”

  亞曆亞伯特的幽默感不如他用兵能力的萬分之一,於是他轉移話題。

  關於方修利與“流星旗軍”等人,他們本來就是流亡之徒,現在應該被編入巴格體的正規軍,他們的威力並不特別突出,但艾爾曼伯爵明白亞曆亞伯特無法忽視他們的理由。

  “亞曆亞伯特公爵,你很在意方修利嗎?”

  “是的。”

  帶著嘲弄意味的質問得到相當乾脆的回答,艾爾曼伯爵強忍著不讓自己的表情洩露心事。唯一讓亞曆亞伯特嘗到敗果的敵手就是方修利那個流亡之徒,打敗亞曆亞伯特一事使得方修利的名字刻印在同時代人們的記憶板,就好幾層意味來看,對亞曆亞伯特而言,方修利的確是個令人不快的專有名詞。

  “看來亞曆亞伯特卿的器量比伊德里斯卿來得要大多了,他不像伊德里斯卿那樣總是驕傲多過坦率……”

  艾爾曼伯爵並未說出內心的感想,因為未來也許還有機會修正這感想。未來不單單只是現在的延伸,更蘊含著無限變化的可能性。

  “方修利一行人可能是藏匿在感星上的某處以靜待暴風平息吧,截至目前為止並無進一步的消息。”

  “如果他只是藏匿在某處就無須畏懼,名劍也需要有人使用才能稱之為名劍,如果一直埋在土裏就只好等著生銹了。”

  亞曆亞伯特盯著螢幕,而艾爾曼伯爵輕咳幾聲。:

  “依我的淺見,巴格休政府可能會將他們拘禁起來,到最後關頭再將他們交給我們。企圖借著犧牲他們來換取和平。”

  “他們要怎麼做隨便他們,我們沒有必要跟著起舞。”

  亞伯特的語氣摻雜了不快的微粒子,武人的潔癖令他不自覺排斥這種解決事情的方式。若是減少流血程度的作為能得到最高效益,他必然選擇外交官一途,世間有不少狀況是無法單靠武力來解決的。而現在亞曆亞伯特的職責便是盡全力以最好的效率處置一件能夠以武力解決的事情。

  當艾爾曼伯爵喚著第二杯花草茶之時,亞曆亞伯特手邊拿到了偵察士官傳來的報告,友方艦隊十點鐘方向有一千艘單位的艦影來回遊移,是否要發兵加以攻擊呢?

  “不需要!那是佯動作戰!”

  亞曆亞伯特的答覆簡單明快,依巴格休軍的總兵力是無法採取夾擊泰坦尼亞軍的作戰方式,然而分散原本已經不多的兵力是完全違反用兵的基本法則,實在無法想像巴格休軍的指揮階層會如此無能以至於犯下這般愚行,那麼是否該保留兵力等待以後的機會………日後?亞曆亞伯特的嘴角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巴格體會相信泰坦尼亞中樞真為了他們準備了所謂“日後”這個名詞?眼前只有徹底服從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們;難道說對事會策畫著超乎亞曆亞伯特預料之外的陰謀嗎?眾所皆知巴格休的武力是不可能與泰坦尼亞相抗衡的,對泰坦尼亞而言,盡全力攻擊兔子才能顯現獅子的真本事.然而這對免子一開始就是一場不公平的勝負,兔子理所當然會想要耍弄手段從獅子的腳底撿回一條命,而獅子自然也不能讓兔子有時間蘊釀詭計。

  於是二月九日十六點四十分,泰坦尼亞軍抵達巴格休惑星的衛星軌道上,完全掌控了制宙權而且完全沒有任何人員傷亡,目前為止。

  3

  一月十日零晨零點至四點之間,巴格休惑星地表沐浴在泰坦尼亞軍猛烈的轟炸之中,攻擊目標經過特別仔細的選定,刻意避開社會機構、住宅與民間企業,一方面預防挑起巴格休一般市民同仇敵愾的心理;另一方面不破壞生產設備是為了徵收巨額的賠償金。泰坦尼亞認為,戰爭是一種政治行動也是一種經濟行為,將敵方陣營的軍用設施逐一摧毀,事後再由泰坦尼亞旗下的相關企業獨佔設備的重建與軍用物質的供給,過去的強國向來如此,有計劃地實行戰爭造成的破壞與戰後的建設,這一連串的過程與結果使泰坦尼亞獲得莫大的利益。這種情況下泰坦尼亞認為自己是“伸張正義”的說法一點也不為過,因為使泰坦尼亞蒙獲利益的行為在泰坦尼亞看來就是正義。

  八處軍用宇宙港、對空炮火管制中心、軍事衛星遠控操縱中心、四所軍用太空船製造工廠與其他合計六十個攻擊目標全數被破壞殆盡,總計發射出三千枚鈾二三八彈,在滾滾烈焰烈煙之中,泰坦尼亞軍強行登陸,逼迫巴格休政府簽訂城下之盟,表面上大獲全勝,然而不久便得知這一切都是假的,巴格休的宇宙戰力不在地表,被破壞的只有硬體設備而己,而且也找不到方修利一行人的蹤影。巴格休政府面對征服者厚著臉皮說明方修利等人己搭乘巴格休艦隊逃逸無蹤,政府方面對他們的行動一概不知。

  “老奸巨滑………”

  亞曆亞伯特低聲啐道,同時一股只能以莫名來形容的不安開始在他原本穩定的精神領域一角蠢蠢欲動。巴格休政府堪稱陰險狡詐的計謀一定是有人在背地負責策劃。倏地亞曆亞爾伯特想起的不是方修利,而是流星旗軍領導階層,於是他帶頭率領陸戰部隊與艾爾曼伯爵走進巴格休中央政府大樓,向談判代表外交部長克維思提出要求。

  “請你說出方修利與流星旗軍的所在地。”

  “不瞞你說,問題就在這裏……”

  外交部長克威恩的態度必恭必敬,與他先前以和平談判大使身份造訪“天城”的時候一樣裹著一層卑屈無能的官僚外殼,艾爾曼伯爵感覺他的模樣仿佛會被泰坦尼亞的怒喝給活活嚇死。卻又意外地充滿無比的韌性。歷經一小時的談判,雙方均未做出具體的結論,外交部長只是謙卑有利地反復賠罪與解釋,將他的說法整理之後歸納出一句話那就是:“我們一概不知情,因為我們也是受害者。”若是已故的哲力胥泰坦尼亞公爵想必當場報以老拳將外交部長臭駡一頓,但亞曆亞伯特做不出這種事來。他謹守應有的禮數,在隱隱的輕蔑與憤怒之中宣告談判無益,最後在起身前明確指出一事。

  “若是捉到人犯將依維爾達那帝國法律施以嚴懲,貴政府不得有任何異議。”

  “我們們明白,他們的蠢動也損害了我巴格休的國格,雖於心不忍但為了維護全宇宙的秩序與和平不得不出此下策,實在慚愧之至……”

  巴格休政府的回應鄭重卻顯得虛偽,克威恩以下的代表團成員臉上印著無數個撒謊的記號,以鮑森少將為首的一干少壯幕僚只有極力壓抑內心訴諸暴力的衝動,即使他們不斷向總司令官亞曆亞伯特卿進言必須懲治巴格休政府的不實,亞曆亞伯特卻一直不做正面回應。縱使內心有股憤憤不平的怒氣,亞曆亞伯特絕不可能爆發出來或是採取偏激的手段,他已經對巴格休政府盡了最大的外交禮數,正因為他是泰坦尼亞人,可以清楚分辨極限是不能與無限共存的,也明白必須選擇適當的時機發努才能達到最佳的效果。

  “既然你們點頭了,那好,事情就按照泰坦尼亞的規矩來處理”

  亞曆亞伯特在心裏低喃。

  一月十一日,藩王亞術曼在泰坦尼亞一族的根據地“天城”收到亞曆亞伯特的報告,而後藩王與兩名公爵褚士朗與伊德里斯兩卿舉行早餐會。絹質桌巾、上好的瓷器與銀器、雞蛋、麵包與培根全部來自嚴格篩選,兼具美味與營養。這原本應該是一頓相當理想的早餐,卻無法刺激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的食欲中樞,最重要的調味料,也就是溫馨的氣氛與輕鬆的話題在這典雅的餐桌上完全找不到。此時藩王提及一早接獲來自巴格休的報告。

  “亞曆亞伯特卿是正統派的用兵家加上為人誠懇,巴格休政府也明白不可與其正面衝突,只有採取迂回戰術。”

  “與其說出奇制勝,還不如說他們奇想天外,也難怪亞曆亞伯特卿防不勝防,情有可原。”

  若是伊德里斯的發言裏帶有寬容的語氣,那是透過優越感的濾紙所得來的。他年紀輕輕便成為維爾達那帝國國防部長,在哲力胥亡故的今日,泰坦尼亞軍事活動的領導權由他與亞曆亞伯特一分為二,亞曆亞伯特的失敗或停滯不前雖無法直接圖利伊德里斯,至少也是一種精神上的娛樂。

  也許自己應該與亞曆亞伯特同行遠征巴格體才對,褚士朗內心感到輕微的不安與後悔。他與亞曆亞伯特處於平起平坐的地位,自然會想牽制表兄弟的兵權,但如果由他與巴格休政府談判,而讓亞曆亞伯特專注在軍事上比較好也說不定。

  “若是不想造成流血的犧牲,當初應該由我擔任總帥才是……不、屆時巴格體軍只有正面引發艦隊戰了。”

  諸士朗從未有過統率大軍與敵人正面交戰的經驗,在“亞曆亞伯特卿負責軍事、褚士朗卿負責政治”的工作分配下,長期以來他們己經習以為常,反而是伊德里斯在軍政兩方面均有實務經驗。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之間的文武分工的確收到了確實的成效,卻也暗藏著隱憂。

  一旦泰坦尼亞龐大且複雜的人脈關係分裂成文官派與武官派,到時他們兩人將被彼此的黨派推選出來相互對決,諸如這類的耳語在“天城”內外流傳著,只要泰坦尼亞的權勢存在一天,流言這種微生物就不可能根絕。

  伊德里斯表面裝作若無其事,暗地則對褚士朗投以惡毒的視線,而褚上朗也只能視若無睹,他轉向藩王提出申請。

  “稟報藩王殿下,請准許微臣褚士朗前往巴格休輔佐亞曆亞伯特卿。”

  “哦,你不怕亞曆亞伯特卿認為你逾越職權嗎?”

  “關於這一點請您大可放心。”

  亞曆亞伯特又不像伊德里斯,多虧褚士朗控制得當才未將內心的想法表達出來,但伊德里斯視線中的毒量又增加了不少。藩王亞術曼不經意地拿起咖啡杯,眼眸映出一潭比黑夜的深淵更黑的的液體。

  “亞曆亞伯特的側近又會做何感想呢?他們也許會開始質疑自己長官的能力,如此思慮周實在不像褚士朗卿的作風。”

  藩王的話裏帶著冰冷的椰偷,伊德里斯的嘴唇也做出苛薄的半月型,聰明如他在此時自然不發一語。看來褚士朗不經意之間把他的表弟當成話題,為這美好的早晨提供了一些餘興。

  “微臣輕率。冒犯之處請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你如此心急是因為你真心顧慮到亞曆亞伯特卿的立場,政治性的思慮雖然周延,卻往往是不純正的。”

  藩王手上的杯子溢出咖啡的香氣.而伊德里斯的杯子也是,他們兩人不可能站在相同的立場卻令人感到同質的瘴氣,這是由於褚士朗的心理因素影響所致。今晨的咖啡讓他的神經網路覺得苦澀難當。

  一時之間,藩王的輕海為何令他如此不快?而藩王的眷顧卻又令他感到滿足?到頭來,自己的生存方式與那些成天看上司臉色憂喜度日的基層官員有什麼不同?褚士朗的自省令他陷人輕微的自我厭惡,對他來說並不是一種健康的心理狀態。

  4

  早餐會結束後,褚士朗理應直接前往自己的辦公室,卻臨時改變前進的方向,往心理治療室而去。那個房間的主人是一位今年才要迎接十一歲生日的小女孩,大家稱呼她艾賓格王國的莉蒂亞公主,她雖是褚士朗合法的被保護者,但在精神層面上兩人似乎是對等的。剛吃過早餐的莉蒂亞公主精神充沛地向監護人道早,經過刻意的梳理,從頭上的小蝴蝶結到底下的鞋子清一色綠色系,看起來像是一個在新綠森林蹦蹦跳跳的小魔女。兩人一同前往第二宇宙港,那裏的展望台是這對特殊的二人組最喜歡的討論場地。

  “如果為了打贏亞曆亞伯特卿而必須”作弊”,那我會這麼做,因為正面對打根本就沒有勝算嘛。”

  褚士朗承認莉蒂亞公主對亞曆亞伯特面臨的狀況所闡述的意見是正確的,泰坦尼亞要求敵人光明正大地應戰只不過是出自強者的傲氣罷了,那仿佛是巨人與嬰兒決鬥的光景一般。以手指彈著透明牆的表面,莉蒂亞想了數秒才停下動作問道:

  “亞曆亞伯特卿會不會殺掉不抵抗的敵人呢?”

  “應該不會吧。”

  “哪他會殺掉女人跟小孩嗎?”

  “不可能。”

  “會不會攻擊醫院或學校呢?”

  不會,褚士朗重覆答道。莉蒂亞問完又開始動起手指,在透明牆的表面畫著圖。

  “亞曆亞伯特卿是個好人,可是當大家都知道他是好人的話他會吃虧的,褚士朗卿不這麼覺得嗎?”

  “真知卓見,惶恐之至。”

  褚士朗戒慎地行了一鞠躬,表面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內心卻不由得為之咋舌,莉蒂亞公主小小年紀,政治洞察力之高甚至是平庸的成人所不及的。當泰坦尼亞的強盛縱橫全宇宙並有餘裕展現寬容與穩健作風之際,亞曆亞伯特如騎士般的高潔品德正是成為領導者最理想的資質,然而在敵人一開始就捨棄白色而戴起骯髒的手套時,就可能使他遭致意想不到的失敗。

  莉蒂亞公主一本正經地盯著從透明牆拿開的手指。

  “我在想……”

  “想什麼呢?公主。”

  褚士朗報以好奇的目光,莉蒂亞則略微側著頭,似乎在思考正確的表達方式。

  “如果藩……呃、藩王命令亞曆亞伯特卿殺掉女人跟小孩的話曆亞亞伯特卿會不會按照他的命令去做?”

  褚士朗看著公主的瞼回答,隱約還透露著老師訓話的口吻。

  “公主,亞曆亞伯特卿是泰坦尼亞的貴族,對泰坦尼亞人而言,藩王的命令是絕對的。”

  “不然就不稱不上是泰坦尼亞”

  褚士朗不想敷衍莉蒂亞公主,否則對這聰明的小女孩來說就是一種不誠實的行為。泰坦尼亞並非以追求人道最高價值為目標的組織,若是在確定以提倡人道而能獲利的場合自然會加以活用,但褚士朗不取一分一毫無條件保護莉蒂亞公主的行為完全是出自他個人的意願。

  “褚士朗卿呢?你也會服從藩王的命令嗎?”

  這個問題早在預料之中,但褚士朗並未立即回答。登上權力的樓閣與貫徹一般人類的尊嚴這兩者共存的可能性,褚士朗至今尚未得到最後的解答。他從少年時就不斷思索著這個問題,迄今仍然無法做出結論。

  “我不知道。”

  沉思之後如此作答。

  “我也許一直抗拒著自己是泰坦尼亞人的事實,卻又逃不開這項事實,很抱歉我無法肯定地回答你,可能的話,我會盡力不讓藩王下達這樣的命令。”

  泰坦尼亞雖極盡尖酸、功利與不通人情,但從未而且也無此必要施虐于一般市民,截至目前為止。

  “褚士朗卿不瞭解自己嗎?”

  “恐怕是的。”

  “哪你瞭解亞曆亞伯特卿嗎?”

  莉蒂亞公主問倒了褚士朗,使他內心遭受突如其來的一擊,也就是說,褚士朗的潛意識裏一直輕視著同年齡的異母表弟。既然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內心卻自認瞭解亞曆亞伯特的想法,這就是一種毫無根據的傲慢,不僅亞曆亞伯特,對伊德里斯也一樣。若是可以把人道上的責任歸咎給藩王的話,伊德里斯必定毫不猶豫地大肆破壞與殺戮吧,這是褚士朗的想法,然而事實上卻從未發生這樣的實例,也許只能說是他個人的偏見。

  “褚士朗卿,你在生氣嗎?”

  略帶不安的語氣流進褚士朗的意識,泰坦尼亞的青年貴族被拉回現實世界,對上了一直觀察著他表情的小女孩的視線。

  “不,正好相反,公主提醒了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今後我將謹記在心。”

  “褚士朗卿,想不到你能夠把一個小孩當做大人對待。”

  莉蒂亞公主露出釋然的表情。

  “褚士朗卿,其實我蠻喜歡你的,因為你有好多不可思議的地方,啊、我所說的不可思議不是說你變態或奇怪哦!”

  “我明白。”

  褚士朗亦笑道,接著念頭一轉,他拜託莉蒂亞公主做一件事。這是他前晚才想到的,雖然只是件小事,但他希望莉蒂亞公主能寫信給被逐出“天城”的法爾密•泰坦尼亞子爵,想必能有較安撫他的情緒吧。

  “能麻煩你嗎?公主。”

  “沒問題的,我也一直想寫信給法爾,可是這麼做會有用嗎?”

  “一定會的。”

  褚士朗堅定地斷言,隨即補上一句戲言。

  “法爾密卿是泰坦尼亞未來的棟樑,現在賣他人情以後對你的祖國也有好處。”

  “法爾會吃這一套嗎?”

  莉蒂亞公主對成人的邏輯付之一笑,眼神直盯著停泊在第二宇宙港的定期太空船,身旁的褚士朗也眺望著橫渡銀河的船隻。

  “就算僅有一人罷了,只要有人記的自己的存在,再怎麼低潮與孤獨都是可以忍受的,我想法爾密一定會很高興的。”

  褚士朗的話至此打住是想以一般理論將話題結束,聰惠的莉蒂亞公主雙眼閃爍著好奇與疑問,但口中說出的卻是另一番話。

  “那我寫信問問法爾最近過得如何?希望他一切平安。”

  “等你知道了再告訴我。”

  莉蒂亞公主仰望褚士朗,並在磨光的寬廣回廊以單腳彈跳了三步。

  “代價很高哦。”

  “公主,泰坦尼亞從不吝嗇。”

  “說的也是,泰坦尼亞就是這麼大方才會得到那麼多人的支持。”

  若這番話是一個成人以陰沉的語調說出就只能說那是一種惡意的表現,然而莉蒂亞公主開朗的口氣反而對泰坦尼亞的存在是一種明快又切中要害的指摘,褚士朗只能在內心伴隨著苦笑贊同不已。的確,有誰會想看到一個小氣的泰坦尼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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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三 11月 24, 2010 6:31 pm

第二章 獵師和獵犬

  1

  法爾密•泰坦尼亞子爵目前人在提倫惑星,去年底才以參事官的身份派駐到當地的泰坦尼亞駐提倫大使館處,在此之前,年僅十八歲的他已普升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的高階副官,在一族的總部“天城”佔有一席之地,如今搖身一變來到這邊境星區,這項人事任命與其稱之為左遷,不如說是暫時的放逐。這是他人生規劃表裏意外的插曲,伴隨而來的挫折感之大自然不在話下,若是他無法做好心理調適的工作,未來將有可能無法東山再起,不過既然他能夠從父親艾特拉得•泰坦尼亞侯爵猝死的陰影走出來,相較之下此次的人事調動應該不是那麼嚴重。

  在駐提倫大使館裏,雖然他並非固定職卻擁有專屬辦公室、秘書官與公寓,駐提倫大使館雖然禮遇泰坦尼亞一族的年輕人,如此一來,就等於是在暗中監視法爾密以防他在惹出事端,法爾密內心也相當明白,但這項認知知會給具有野心的年輕人帶來不快。

  “我聽說了巴格休惑星的事,縱使如亞曆亞伯特卿這般的名將,一旦一失去作戰的物件就不可能得勝。”

  “流星旗軍究竟是上哪去了?總不可能躲一輩子吧。”

  “不管怎麼說,其中必定有詐,否則就是巴格休那些人太笨了,因為這樣只會惹怒泰坦尼亞而已。”

  法爾密在駐提倫大使館上下皆可聽見以上的對話。

  泰坦尼亞與巴格休兩大勢力的主力艦隊將正面對決,如此期待的人們全跌破了眼鏡,他們是一群軍需產業的經營者與技術者、軍事研究家、3D電視報導記者以及純粹愛湊熱鬧的人。總之在提倫惑星上,泰坦尼亞與巴格休已成了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截至目前為止。

  “反正這種情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決裂已是遲早的事情,不過泰坦尼亞的情報搜集能力是不是稍嫌退化了點,連流星旗軍的逃亡行動都掌握不到。”

  絕不是退化!這是法爾密對此事的看法,恐怕也是亞曆亞伯特的認知吧。泰坦尼亞分佈在巴格休及其周邊星域情報部門相關人員頓時陷入尷尬的窘境,臉色一陣綠。他們原先判斷亞曆亞伯特的全面進攻之後事情將會結束,不料現在再度進入備戰狀態使得一切活動遭遇阻礙,只得落得束手無策的醜態。目標一旦從偵察與諜報網溜走就很難再加以捕捉,此時真要大歎“宇宙浩瀚無窮”了。

  如果能搶先一步發現方修利與流星旗軍的去向,法爾密的能力將得到正面的評價,也許能借此重返“天城”也說不定,屆時再經由褚士朗卿的推薦以擔任要職,的確有一試的價值,年輕人如此做下判斷。參事官只是一種頭銜並沒有什麼工作許可權,在某種意義來說是一項閒職,但相對地則擁有行動的自由與充裕的時間。因此法爾密不需要把心思投注在重要的課題或特別的任務上,只是財務方面有點拮據。參事官的薪俸可使法爾密個人生活享受無虞,甚至在同輩的同事當中有人以相同的薪水除了配偶、三名子女與老邁的雙親之外養了數名情婦依然綽綽有餘,因為其收入足足淩駕提倫惑星政府閣員有三倍之多。此外又能借由各項名目增加經費,加上地方企業與有力人士提供的資金,只要不涉及違法行為或招惹他人的猜忌自然可以中飽私囊。

  法爾密對金錢並沒有太大的興趣與執著,他之所以需要錢是因為他如果打算建立私人的情報網,在經營上人員與相關人事費用的財源都是必須的,而法爾密兩者皆缺,他在邊境惑星孤立無援,既沒有親信也沒有朋友。泰坦尼亞貴族的身份的確吸引了不少當地有力人士前來討好法爾密,但法爾密沒有一個看得上眼,他們全部都是凡庸的俗物,沒有一個人值得信賴與尊敬,這是在提倫就任後短短四周內法爾密所換來的心得。法爾密本來在旁人眼中就不是個親切的人,自從踏上提倫的地表之後心情頓時變得十分低落,令人難以伺候,雖然他不會藉故叱責他人,態度也沒有因此變得粗暴,只是拒絕他人的無形壁壘存在過於明顯令駐提倫代表處內部敬而遠之。

  這一切法爾密均不在意,他一心觀察巴格休惑星的狀況,同時對亞曆亞伯特卿表示不滿。在他認為,巴格休政府不誠實的態度一開始就顯而易見。

  “這時應該運用政治手腕讓他們無法稱心如意,亞曆亞伯特卿的視野難道只局限在軍人的思想裏嗎?”

  太過年輕的法爾密行使難免血氣方剛,因而低估了一族中的中流砥柱。雖非處於本意,但能讓法爾密自歎弗如的只有他之前的長官褚士朗卿一人,他承認亞曆亞伯特的才能,但內心卻不住覺得自己有更好的做法。

  ……倘若亞曆亞伯特得知法爾密的想法,想必會笑著表示:“年輕人真是活力充沛。”現在的法爾密在亞曆亞伯特眼中幾乎是微不足道的,他唯一意識到的只有兩名表兄弟:褚士朗與伊德里斯,他慶倖近年來與諸士朗之間相處融洽,也提醒自己留意伊德里斯向上竄升的過剩野心。此時的他坐擁大軍滯留在惑星,對於一度失蹤的流星旗軍去向巴掌握了若干不同的情報。

  “確認情報的真偽。”

  亞曆亞伯特的司令部發出指示,於是泰坦尼亞的派遣軍徹夜搜集資料之後結果大有斬獲。但如此形容似乎略嫌誇張,如果他們所搜集的情報全部正確無誤的話,那就表示方修利與流星旗軍同時位於宇宙銀河系的十四個位置,況且各宙點之間的距離最遠相隔了六百光年。看著戰略圖上的表示,亞曆亞伯特露出短短苦笑,要看破事情的本質絲毫不費吹灰之力,因為大部份的情報都是假的,流星旗軍不斷在宇宙空間移動,散播與事實相距十萬八千里遠的假像與虛報企圖混淆自己真正的動向。

  方修利一定會有所行動的,他大概會偷襲某處的補給基地或是挑戰小型艦隊,一次的失敗固然遺憾,但只要能使他們的位置因此曝光就是有益的。”

  由這番話能夠明顯看出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所擁有的超乎常人的英氣,他的幕僚反而欠缺總帥的氣度,年輕的鮑森少將吐露出內心的憂心與焦慮。

  “這麼一來也許會耗上一大段時間,如果對方的目的是爭取時間的話,只要我們不出手他們可能就會一直默不作聲。”

  對於這個意見,亞曆亞伯特的回答相當直截了當。

  “那樣更好,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在不受外力阻擾的狀況下,進行對巴格休惑星的實質統治了。”

  亞曆亞伯特笑道,俊逸的笑臉閃過一陣刀光。假如巴格休政府真以為亞曆亞伯特很好對付,那只會對他更有利,他是泰坦尼亞人,不允許有人侮辱泰坦尼亞。雖不及表弟伊德里斯那般露骨,亞曆亞伯特也以他的方式表達泰坦尼亞的自尊與政治價值觀。凡是企圖擺佈泰坦尼亞貴族之人就應當接受該有的報應,巴格休特提督將會毀在自己的錯誤與淺慮,“別瞧不起人!”這是亞曆亞伯特的想法。

  2

  收到“天城”的來信之際,法爾密的心臟頓時猛跳一拍,某種預感籠罩著他。期望愈大失望會愈大,他如此提醒自己,同時將落3D影帶按進放影機。兩秒半後,一個生動活潑的小女孩影像出現在他眼前。

  “法爾,你好嗎?我很好,就像你看到的一樣,而且我也沒有蛀牙哦,了不起吧?”

  莉蒂亞公主秀出她潔白健康的牙齒並朝著畫面向法爾密露織笑臉,法爾密無力地垂下頭,有兩秒鐘的時間他還相信這很有可能是召還的通知,不自覺對自己的心態感到臉紅。

  “看到我會很失望嗎?法爾。”

  “不會的,公主。”

  心事被猜中而向著影像回答的法爾密忽而察覺後不禁咂嘴,覬覦著泰坦尼亞的最高權位進而企圖統治全宇宙的年輕野心家情緒會被小女孩的話所牽動,說出去只會丟人現眼。

  “法爾密不在天城就變得好無聊,我沒有朋友覺得好寂寞,對了,你在提倫怎麼樣?過得好不好?”

  一點都不好,法爾密在內心如此回答。

  “其實法爾密可以不必打架的,最後還是動手了,我也喜歡跟人打架,可是法爾還是不要這樣比較好與其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站在法爾這邊的只有我跟褚士朗卿而已不是嗎?你要跟大家好好相處然後早點回天城來哦!褚士朗卿也這麼說了。”

  莉蒂亞公主揮著手之時影像便消失了,而信的內容也到此結束。法爾密正想取出影帶卻停住手邊的動作,轉而朝椅子坐下。

  “跟大家好好相處……嗎?”

  法爾密低喃著,明顯露出輕蔑的語氣。小孩子就是這麼單純,此話說完他突然想到自己跟莉蒂亞公主之間年齡的差距。就在八年前他正處在莉蒂亞公主的年紀,而另一方面他私下認定的競爭者褚士朗卿比他年長九歲,不知不覺,法爾密開始反省自身的不成熟與力量之微薄。

  用過午餐後,法爾密前去造訪大使的辦公室,聽說這種駐地大使分成兩種類型,一種是將大使職務視為出發點、朝氣蓬勃的少壯野心家,另一種就是將相同的職務視為終點,並謹守本分的年長者,現任的大使克裏斯多福•艾馬遜就是屬於後者,但這不表示他行事無能保守,他是個堅信穩紮穩打為最高美德的人,對權威具有強烈忠誠度的保守主義信徒。比法爾密年長三十歲的他給予年輕的泰坦尼亞貴族應有的待遇,慎重多禮卻又不賦與任何實權。由於平時私交並不熱絡,為了掌權,法爾密只有主動出擊,然而高壓的態度就如同凍土一般無論如何播種都不會長出任何作物的,因此法爾密試圖以親和的氛圍裹住貴族的威嚴與對方交涉。

  “我預計在今年下半年重返泰坦尼亞中樞,只要褚士朗卿一聲令下;此外,這也是褚士朗卿的旨意,他指示我搜集並分析反泰坦尼亞勢力的相關情報,希望你能協助我。”

  這麼做不是利用而是活用褚士朗的名義,法爾密對此事沒有絲毫的內疚,因為情形已經顯而易見自從他來到這個惑星就任,這裏的人一開始就把他當做褚士朗的黨羽看待,即使褚士朗自身無意自成黨派,但從外界的眼光看來他的支持者之多已足以形成一個政治派筏。而法爾密再怎麼說也是褚士朗的高階副官同時又是親戚,一旦獲得信任,就算現在小小的挫折也不至於影響他光明。

  艾馬遜如果無意對法爾密示好也一定會想到賣褚士朗一個人情。因為他是個堅定且理性的人,使得法爾密可以充分解讀他的心思。褚士朗卿繼承下任泰坦尼亞藩王的機率超過百分之五一,一旦這個公式在艾馬遜的腦裏成立,他就會協助法爾密。

  公式成立了!艾馬遜素來嚴謹的表情開始鬆動,贊許法爾密的熱心與構想是有為有守的表現,他表示“只要在不影響大使館其他任務與均衡的範圍內”他都樂意提供一臂之力。雖然花了一些時間檢討,但在當天即得到答覆可見這並不是個難題,法爾密內心帶著嘲諷的心情,口頭上卻是謙恭有利地對大使的明理與善意表示感謝之意,同時也警惕自己從今以後必須以褚士朗卿部下的身份行動才能保障自己的地位,不可有所懈怠。

  忽然,法爾密憶起已故的父親艾斯特拉得候爵,心頭的傷還在,但傷口已幹,當時的法爾密憑藉自身的野心與銳氣欲將父親推往至高的寶座,從那時到現在,感覺仿佛經過了相當漫長的時間,然而事實上卻還不到一年。在這期間他只學會了一件事:通往野心的道路是沒有捷徑的。

  當天法爾密便享有直接與大使館主電腦連線的特權,並在自己的房間裏設置一台電腦同時取消三層鎖碼功能,艾馬遜大使一定有辦法解碼,只要他有這個心的話,此時最好還是盡可能表達對艾馬遜大使全面信賴的態度,正如莉蒂亞公主所說的:“跟大家好好相處。”這個做法的確是比較有利。

  在不保太大期望的心態下展開搜集與分析資料的行動,不到二十分鐘法爾密便截取到一個奇怪的情報。當蠻幕上出現伊德里斯•泰坦尼亞公爵的名字時,法爾密不禁摒住呼吸。

  “怎麼搞的?開什麼玩笑啊?”

  這是法爾密最初的反應,但他對伊德里斯卿與其弟向來不抱好感,想像伊德里斯會以何種形式身敗名裂反而是一種快感。然而,真要相信“伊德里斯卿與流星旗軍勾結,企圖拖垮亞曆亞伯特卿進而暗殺藩王亞術曼,一舉成為全泰坦尼亞的統治者。”這樣的“流言”嗎?想著想著,法爾密的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擺在電腦桌角的茶杯,只有先收拾地板上的碎片,結果左手無名指被碎片尖端輕輕割了一下,指頭湧出一個小血點,法爾密像個大孩子似地將手指含在口中。

  “情報就是情報。”

  一道思索的電流奔過法爾密的神經回路,並非他存心要陷害伊德里斯,但情報確實是存在的。伊德里斯與反泰坦尼亞勢力勾結企圖驅逐藩王亞術曼以便篡位,登上至高無上的寶座--這個消息是不是應該據實以報呢?

  只不過,去年法爾密與伊德里斯胞弟之間的嫌隙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就算這是正確的情報,在他人眼中看來,大概會認為是法爾密想公報私仇,故意造謠以誣陷伊德里斯。至少伊德里斯就會這麼認為,而藩王亞術曼也會認同他的說法吧,如此一來有罪的反而是誣告公爵的法爾密了。法爾密現在已是個帶著一身不名譽而遭到“天城”流放的人,若是罪上加罪,也許爵位會遭到剝奪,甚至被放逐到未開發的邊境星城,屆時只要泰坦尼亞存在一日,法爾密將一輩子翻不了身,最後恐怕會被逼得投向反泰坦尼亞陣營去吧。

  究竟該如何處理這個情報呢?這件事正是試探法爾密器量的好機會,絕不可輕舉妄動,不過在自己死守著這個情報時也許早就有人把消息傳到“天城”導致狀況有所變化,這才是最可笑的

  結果,到時候法爾密將對自己緊抓著情報不放的行為感到後悔,不斷詛咒自己的優柔寡斷與愚昧無能吧,因為自己原本可以親手改變歷史的潮流與方向,由於一時鼓不起勇氣而錯失了大好良機。

  突然間,法爾密驚覺到一件重要的事,取得情報對自己固然有利卻無法因此而立足於高人一等的特權地位。既然法爾密能夠獲得這項消息就代表消息本身有一定的散佈範圍,有人搶先一步將情報傳送到“天城”的可能性是相當高的,這麼一來,知情不報的法爾密勢必遭到糾舉的下場。

  只有一個解決辦法,如果法爾密力量過於微薄就只有告知有力的友方並請對方加以判斷,意即法爾密必須摒棄個人偏見與野心向褚士朗求情。

  3

  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與巴格休軍對峙期間遲遲無法立下傲人的戰績,令伊德里斯•泰坦尼亞公爵有種幸災樂禍的快感與喜悅。然而在星曆四四七年一月十七日,原本決定坐在特等席上看好戰的他被迫成為舞臺上的一份子。當時是在“天城”最高會議裏,這一天,提倫惑星的法爾密卿傳來一份詭異的報告。

  “法爾密那小子無憑無據,生為泰坦尼亞一族竟然淪為三流的煽動者。”

  伊德里斯咒駡著遠方乳臭未乾的報告者,而審查席上的褚士朗冷靜的態度在伊德里斯眼中看來反而是一種嚴苛的指摘,褚士朗表示其實不僅法爾密卿,其他情報官也傳來相同內容的消息,法爾密卿身為泰坦尼亞的一份子只是搜集並報告對泰坦尼亞不利的流言而已,對這些情報加以分析並判斷是我們的責任。

  “真是個有趣的流言,原來我會被伊德里斯卿打倒而不是外來的敵人。”

  藩王亞術曼笑聲響亮,之後又附加一句:“當然這個玩笑並不好笑。”伊德里斯俊秀的臉部肌肉僵硬得連回笑的力氣也沒有,褚士朗儘量不理會伊德里斯的反應繼續說:

  “根據法爾密卿附帶的意見,這也許是流星旗軍企圖顛覆破壞泰坦尼亞中樞的詭計。”

  “這是一般常識。”

  藩王亞術曼這次露出薄薄一笑。

  “法爾密卿自己真的相信這種解釋嗎?常識往往是用來掩飾真心的盾牌。”

  原本應該是由褚士朗接著回答,伊德里斯卻搶先一步發言。

  “微臣有不同的見解,藩王殿下。”

  伊德里斯的聲音聽得出他正努力克制著怒氣的爆發,他剛才雖咒駡著法爾密,但還不至於把法爾密看在眼裏。伊德里斯的插話反而救了藩王本來的試探對象褚士朗,伊德里斯的焦慮與怒氣改變了事情的發展。

  “其實我也很不願意批評自己的同事……”

  這段開場白己經使得褚士朗察覺出伊德里斯接下來所要說的話卻無法加以制止,只有靜靜聽著伊德里斯把矛頭指向一個不在場的人物。

  “亞曆亞伯特卿在巴格休惑星錯失敵人流星旗軍的行蹤,以至迄今尚無法達成當初的軍事與政治目的,這對泰坦尼亞的威信與亞曆亞伯特卿的個人名聲可謂相當不名譽,我想他為了模糊這個不光榮的事實,使眾人從他的失敗轉移目光也許會企圖玩弄權宜之計。”

  語畢,伊德里斯以一種只能以充滿挑釁來形容的視線刺向褚士朗,褚士朗則面無表情地望向藩王。身著灰色軍服的藩王正襟危坐散發出一種如同青銅塑像特有的冷硬質感,於是伊德里斯再度開口。

  “也就是說我伊德里斯成了某人惡意造謠的犧牲品,使眾人對他的批判多了一個轉向的箭靶,否則怎麼會在這時候傳出這樣的流言,微臣問心無愧但求藩王嚴正公平的調查。”

  聽起來是個人私情比理智多了一些,當伊德里斯坐下後,藩王的目光徐徐瞄向另一位公爵。

  “孤想聽聽褚士朗卿的意見。”

  格士朗感到語氣裏微妙的波動,他直覺得出藩王有種隔岸觀火的心態,平起平坐的公爵們互相敵觀,若是因此演變成分裂統治只有百害而無一益。

  “很遺憾,微臣無法贊同伊德里斯卿的說法。”

  用字遣詞固然小心,褚士朗仍無法藏匿語氣中的苦澀,他的臉龐感受到伊德里斯強烈的眼神。

  “微臣認為亞曆亞伯特絕不可能圖謀不軌以陷害伊德里斯卿。”

  如果是伊德里斯要陷害亞曆亞伯特那還說得過去,這句話請士朗並沒有說出口,但光是話中似乎隱約透露了這樣的語氣,終於藩王的表情沉了下來,伊德里斯的雙眸凝聚一了不滿與怒氣,眼露凶光。

  “就如同伊德里斯卿對藩王殿下懷有二心同樣是不可能的事,微臣對這些流言一概不予采信。”

  看來我真是個好辯之徒,褚士朗自嘲著。何況是維持禮貌的態度巧妙地封住對方的反論更是惡劣之至,但物件既然是伊德里斯,褚士朗內心絲毫沒有歉意。

  伊德里斯開始念念有詞。

  “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忍受無憑無據遭人譭謗,你聽不懂嗎?”

  “你對亞曆亞伯特卿的指控也是無憑元據,你應該明白必須有充足的線索才能證明自己的同事心懷不軌,否則我們會中了敵人無形的計謀,最後反而是敵人得利,希望你能自重,伊德里斯卿”

  “說什麼大話!”

  伊德里斯終於爆發了,他掙脫了禮教的束縛從椅子上起身,目光兇狠地盯著褚士朗。

  “褚士朗卿,你有什資格教訓我伊德里斯,流言的被害者可是我啊!”

  “我當然明白,然而企圖阻礙身在前線的曆亞亞伯特卿對你有什麼好處?若是現在命他率軍回國,巴格休政府勢必額手稱慶。”

  ”哪就恕微臣斗膽,讓微臣代替亞曆亞伯特卿擔任派遣軍總司令,一舉拿下巴格休政府與流星旗軍,請藩王殿下明察!”

  這個人走火火魔了,褚士朗如此覺得。藩王一旦決定並交付實行的人事命令怎麼可能說撤回就撤回,伊德里斯明知這一點還故意演這場戲。雖說他對自己的帶兵能力信心滿滿,但藩王在識破他的演技之後反而興致大減,亞術曼絲毫不為所動只是表面頜首示意:孤明白伊德里斯公爵的熱誠,接著便宣佈散會讓這件事告一段落。

  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褚士郎心想。伊德里斯也許就是泰坦尼亞最不歡迎的不安定因數,要是他在鐵達尼中播下足以導致內部紛爭與相互猜忌的種子,例如散佈謠言指出亞曆亞伯特企圖率領麾下軍隊發動政變就綽綽有餘了。伊德里斯應該先想為什麼自己會成為流言的主角,伊德里斯的存在那群僧惡鐵達尼的有形與無形的敵人眼中形同牢不可破的城塞壁壘上足以敲進楔子團裂痕,因此才會盯上伊德里斯。能察覺此點就該謹言慎行以防引起泰坦尼亞內部的反感與猜疑,如果褚士朗是伊德里斯的幕僚就會向他這般進言,然而現實既非如此,於是褚士朗也沒有義務對伊德里斯提出忠告。

  藩王亞術曼起身後喊住褚士朗,囑咐他在本周內另外召開會議討論其他議題。

  “從年底到現在,哲力胥公爵的席位依然空著,孤不是想催你,但希望在今年前半年內找到適當人選。”

  “您認為哲力胥公爵的母親大人如何?”

  褚士朗刻意將聲音壓低,只見亞術曼無言地搖頭,剛毅無情的藩王在此時竟然也面露難色,因為哲力胥之母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前些日子就來到“天城”,帶給眾人莫大的困擾。

  泰坦尼亞貴族當中凡具有公爵稱號之人皆必須參與這龐大的無形帝國中樞的運作,若純粹只以保存血統為目的的話,嬰兒一出生便可順理成章繼任公爵家的家長,但這在泰坦尼亞是行不通的,成為公爵的條件必須是成年人,並具有水準之上的才幹與健康的體魄,就拿問題最多的伊德里斯來說吧,雖然年僅二十五歲卻在政治與軍事兩方面的才幹與實績表現成就非凡,也因此得以此弱冠之齡繼承公爵家的名號。儘管褚士朗對哲力胥生前的作為並不給予高度評價,一旦他的席位出缺,卻也很難找到繼任的適當人選,在前途多難的預感之下,褚士朗向藩王行禮並告退。

  4

  不愉快的戲碼告一段落之後,伊德里斯•泰坦尼亞公爵心情.幾乎跌到了穀底,那任性又傲慢的法爾密以及為其護短的褚士朗、遠在天邊的亞曆亞伯特,還有近在眼前的藩王亞術文,甚至是已故的哲力胥都令他看不順眼,其中最令伊德里斯不滿的是潛藏在他內心深處的不安,不安的主要成份應該就是來自一種孤立感吧。雖然他託辭譴責亞曆亞伯特與法爾密,但放眼回頭一看,他自己卻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哲力胥死後的空缺若是由伊德里斯的黨羽加以填補的話,勢必大大強化他自身的地位吧,即使是經由他一手策劃但這名稱之為黨羽的人物自然也必須經過精挑細選。會議結束之後,伊德里斯的胞弟拉德摩茲男爵請求會晤,他本想探聽會議的內容,卻被伊德里斯當場斷然拒絕。

  “你知道那麼詳細做什麼?反正你又不可能晉升會議的席次。”

  “大哥難道你對我不抱任何期望嗎?”

  “你有什麼不滿,當初違背我的期待讓我大失所望的到底是誰?是哪個冒失的傢伙將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爭取到的發達良機化為泡影的?”

  伊德里斯的話如鞭子般抽在拉德摩茲身上,但他依然絲毫不為所動,只是挺著比兄長來得魁梧的身軀仁在原地以呆滯的眼神望著兄長。他這副模樣反而令伊德里斯更為光火,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胞弟在去年跟法爾密子爵發生一場無聊的爭執,使得伊德里斯決定的國防部人事命令遭到撤回,斬斷了他預先鋪好的伏線,加上現在與褚士朗之間的對立又更為加深,雖說這場衝突只是遲早的問題,然而太快斷了自己的後路到時只會把自己逼到進退兩難的地步。伊德里斯身邊連一個可以信賴的人都沒有,把弟弟打發離去後,只有獨自一人咀嚼心中的不愉快。

  侍女芙蘭西亞為褚士朗更衣之後送上一杯咖啡,褚士朗手中端著比紙還要薄、比銀器更高價的白磁咖啡杯,眼神端詳著情人文靜的側臉。雪白的鵝蛋臉固然美麗卻缺乏強烈的存在感,令人聯想起亞曆亞伯特身上所流的泰坦尼亞血統。褚士朗就是欣賞芙蘭西亞這一點,但內心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麼。這種心情談不上矛盾,應該說是男人的自私比較恰當吧,諸士朗心裏明白這一點,一旦女人干涉他的思考與生活,他必定立即採取疏遠的態度,也正因為芙蘭西亞的循規蹈矩才使得兩人的關係延續迄今。

  客廳的觀景窗只見群星的藍光傾瀉而來,蕪蘭西亞就站在這道光流當中,小心翼翼地向主人問道。

  “褚士朗爵爺,您最近聽過什麼流言嗎?”

  “也許有些聽過,有些沒聽過,你若是想說那我就洗耳恭聽了。”

  褚士朗催促的眼神讓芙蘭西亞先前的疑慮一掃而空,開始描述流言的內容,那是關於蒂奧朵拉•泰坦尼亞伯爵夫人的事情;一聽到這名女性的名字,褚士朗的眉頭微皺了起來。她是在去年挾帶著幾近半強迫的積極心態將伯爵家的繼承權盡收掌中的年輕女性,其野心遠超過芙蘭西亞一千萬倍之多,她的野心所衍生的機智目前尚未露出破綻,但以後就不得而知,隨著她的地位與實力的擴大,想必會有更多人慘遭池魚之殃而滅頂吧。

  而這位蒂奧朵拉•泰坦尼亞伯爵夫人的一言一行已成為居住在“天城”的女性們注目的焦點,其流言之多甚至還飛進了芙蘭西亞的耳裏,芙蘭西亞對別人的八卦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但這次特別引起她注意的是其中還提及了伊德里斯卿的名字。據說蒂奧朵拉與伊德里斯卿關係密切,兩人還在房裏策劃許多政治上的謀略,不僅如此,還傳說她最近頻頻接近藩王亞術曼以及其他有力人士。

  “原來如此,伊德里斯的伯爵夫人看來相當多情嘛,且不論她的情感有多豐富,這都是她的個性所致,倒還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問題在於攙雜著權力和情欲腥臭的婚姻,自古以來,霸王的枕邊人一旦是個權力欲強烈的女人,最後往往沒有人得到善終。藩王亞術曼從十幾歲開始便寵愛多名女性,以高價的寶石珠玉將她們當成玩具裝扮,卻從未將權力唱與任何一人;女性在他眼中只是玩物,不可能是協力者、同志,更不會是主人,截至目前為止。但人心叵測,未來的事沒有人能說得難,當初蒂奧朵拉無法俘虜褚士朗的心,自然也很難想像她能誘惑得了藩王亞術曼,但她已經得到了伯爵夫人的地位,也難怪她會覬覦高處想繼續往上爬。可能有人會以為流言只是流言,沒什麼好怕的,但另一種角度的說法也可以成立,那就是對方也許可以借由散佈這樣的流言以誇耀自己的政治力,既然她與藩王、公爵之間往來密切,對其抱有反感之人也會削減害意。

  如果說泰坦尼亞終有滅亡的一天,可能不是一個強大有力的外患所為,而是內鬥與衝突所導致的自生自滅的結局,這個從過去就不斷浮現的猜想再度掠過褚士朗的腦海。

  “我聽說伊德里斯卿對褚士朗爵爺懷有敵意,不知不覺間搜集到一些流言,真抱歉在您休息時還跟您說這些事情,希望您不要介意。”

  看著芙蘭西亞不安的表情,格士朗輕笑起來。

  “身為泰坦尼亞一族本來就是一個很累人的擔子,我從孩提時期到現在從來不覺得輕鬆過。”

  格士朗不再說下去,也沒有必要繼續說下去。他的母親與亞曆亞伯特的母親雖是親姐妹,自己從小只知道她們總是怒目相向,彼此憎恨著對方,褚士朗無法描述那時的回憶,只有想辦法讓芙蘭西亞釋懷,就連芙蘭西亞這種與政治目不太可能產生交集的人也對伊德里斯的名字敬而遠之。看來在眾人的眼中,伊德里斯與褚士朗已成了不共載天的對立者,過去伊德里斯都是處於攻擊位置,而褚士朗則負責反擊,既然褚士朗一再反擊就不能說他無心作戰,今後大概也必須時時應付伊德里斯的攻勢了。

  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原本應是獨佔一族最後一滴同情心的女性,因為在去年她一連失去了兩個兒子,哲力胥•泰坦尼亞公爵與亞瑟斯•泰坦尼亞伯爵,溺愛的亞瑟斯之死令母親發狂,而哲力胥在母親眼中雖不及一族內部重視的程度,但他的死也是一項深沉的打擊。泰莉莎夫人詛咒奪走“亞瑟斯他們”性命的窮兇惡極之人,也謾駡無能的泰坦尼亞一族沒有阻止這一連串噩耗的發生;於是她離開領地來到“天城”,逼迫藩王亞術曼早一刻下定決心為她的兒子們復仇。雖然藩王依禮與曾經美貌如花的公爵夫人會晤過一次,也一再表示將為哲力胥兄弟討回公道,但從頭看到尾在公爵夫人眼裏他的態度毫無誠意可言,不僅如此,藩王從此以以後便開始託辭回避面會,到最後甚至只派人傳話表示:“輕舉妄動將損及泰坦尼亞與令郎們的聲譽。”

  “泰坦尼亞的聲譽!”

  在臨時暫住的客館大廳裏,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吐露出比她所說的話多出好幾倍的毒氣,侍女們紛紛後退以避開女主人的飛沫攻擊,公爵夫人外出時身邊要有六十名女官侍候。

  “泰坦尼亞還有什麼聲譽可言?要是把我知道的內幕公諸於世,那群懷有妒心的卑鄙小人必定鼓掌叫好,那種人向來以嘲笑尊貴之人做為茶餘飯後的消遣,亞術曼、亞曆亞伯特、褚士朗、伊德里斯!這一些人全是更腐爛的毒蟲,血管裏流著髒血的人有什麼資格跟人談名譽!”

  泰莉刹夫人的這段話並未提及自己與她的兩個兒子,夫人微血管破裂德血紅雙眼環顧四周,移動的視線最後固定在一處,大廳的門口佗立者一名名女性,就連失去冷靜的夫人也從服飾與態度明白對方並不是待女,但即使來者是藩王的夫人,泰莉莎夫人們不為所懼,她提高音量詰問對方。

  “你是什麼人?不,我沒有必要知道你的名字,是誰准你進我房間來的?”

  “初次會面,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

  訪客態度鄭重,無視于女主人的盤問,泰莉莎的氣勢頓時被削弱了一些,這時才抬頭仔細瞧清楚來客,只見女子更加謙恭地自報姓名。

  “我是蒂奧朵拉•泰坦尼亞伯爵夫人,前些日子才由藩王殿下授與伯爵夫人的稱號,經維爾達那皇帝陛下下詔正式受封,當時也曾通知公爵夫人,也許您忘記了。”

  “咦?有這回事嗎?我對俗事一向沒什麼興趣。”

  將伯爵家的繼任問題貶為俗事是公爵夫人故意借此提升自己的地位,縱然內心不悅,蒂奧朵拉也不曾表露在臉上,她只是必恭必敬地行一鞠躬禮,滿足公爵夫人的虛榮心。

  “你來此所為何事?”

  公爵夫人的語氣有著些微的軟化,此時蒂奧朵拉要求清場,她是個追捕權勢這名獵物的獵人,為達目的不只接近異性,就算利用同性也在所不惜。

  於是在一月十八日,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提出的請求今藩王亞術曼皺起了眉頭,身為母親的泰莉莎夫人有意填補亡兒哲力胥的空缺,這著實是一項驚人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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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三 11月 24, 2010 6:32 pm

第三章 假像戰爭

  1

  “假像戰爭”是星曆四四六年十二月起始的巴格休共和國與維爾達帝國(意即泰坦尼亞)之戰,持續到了翌年二月人們開始如此稱呼這場戰役,這並不是說這次的戰爭沒有流任何一滴血,在搶灘登陸的泰坦尼亞軍猛烈的地面軍事重地攻勢之下已有上萬人陣亡。然而雙方的主力艦隊卻一直回避正面決戰,這樣的處理態度帶給旁人一種半途而廢、漫無章法的印象。向強大的泰坦尼亞諂媚的人主張:“為了維護全宇宙的秩序、泰坦尼亞的名譽與真正的和平,必須徹底嚴懲巴格休以做效尤!”,但是巴格休自始至終並未以武力表示抵抗,總司令官亞曆亞伯特卿也無意攻擊不做任何抵抗的敵人,只有專心追查流星旗軍的去向。雖然泰坦尼亞方面統稱為“流,實際上指的是方修利和一行人與托比爾少將指揮的巴格休政府軍所組成的稍嫌雜亂的混合兵力。失蹤的軍力包括將兵八萬四千四百人、艦艇二四九零艘、對空火炮、對艦火炮、陸戰裝甲坦克等等估計一萬兩千六百多,但這終究只是個推測的數字。

  “因為貴軍的地面攻擊造成了莫大的損害,是的、據報那個部隊全軍覆沒還有那個艦艇也整個遭到破壞,證據?連粒灰塵都沒留下來,還會有什麼證據!”

  以上就是巴格休略帶戲劇化的回應,於是泰坦尼亞軍只得咬牙切齒地自行搜索與調查了。

  哲力胥•泰坦尼亞公爵的高級副官古拉尼特中校又開始在泰坦尼亞軍內部活躍起來,他對生前的哲力胥再三忠告均未獲採納,以致於最後親眼目睹長官的橫死,理應以未能克盡職守遭到起訴,然而亞曆亞伯特同情他的立場,只是書面申誡與減薪半年加以處分,很明顯地是想讓他“以功抵罪”。古拉尼特中校感動之余,在接到亞曆亞伯特的命令之後立即展開行動,率領高速巡邏艇小隊偷襲並捕獲流星旗軍的運輸船,船長以下的乘員均遭囚禁,經過這次的逮捕行動,亞曆亞伯特進而與流星旗軍談判。從旁人的評論來看:“也就是說亞曆亞伯特卿威脅真正的流星旗軍,逼迫他們去抓方修利一行人,不然就唯他們是問。”

  事情的經過就是如此,遭到威脅的流星旗軍並沒有如預期般那麼容易屈服,自尊心已受到傷害的他們反而在亞曆亞伯特面前搬弄威嚇的字眼:你最好對我們客氣點!你不怕我們全軍效放到方修利那邊去,到時看你怎麼辦?

  “那樣更好,如果你們跟方修利那些人聯手向泰坦尼亞挑戰,就等著被一舉殲滅吧,不必顧慮太多,現在就去投靠他們也無所謂。”

  如果這些話是出自亞曆亞伯特以外的人,只會讓人覺得那不過是在“虛張聲勢”,但亞曆亞伯特冷靜的自信與充足的實力徹底制服了流星旗軍那群原本繼傲不馴的幹部;亞曆亞伯特的判斷是正確的,流星旗軍已喪失昔日的傲骨而退化成在強大武力面前屈膝跪地的懦夫。而在同時,亞曆亞伯特也讓他們品嘗一了泰坦尼亞風味的甜頭,如果流星旗軍不再妨礙泰坦尼亞,日後將得到禮遇。並可獲得相當於正規軍的地位,也能享有合法行駛航路的權利。

  流星旗軍臣服了。

  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一場小規模作戰行動的成功便讓流星旗軍主流派化為無害,使得他身旁的外交顧問艾爾曼•泰坦尼亞伯爵認同亞曆亞伯特並非一介武夫。這次的遠征當中,除了艦隊決戰的勝利之外,亞曆亞伯特已經成功掌控所有的局面,只要時機成熟,艦隊的決戰也必然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屆時正如字面所寫,他徹底征服一個國家,建立了莫大的功勳。

  “這項功勞負擔太大了,對亞曆亞伯特卿來說,反而是一場災厄也說不定,若真要如此,那我倒希望艦隊永遠不要正面對決比較好……”

  艾爾曼伯爵如此思索著,亞曆亞伯特、褚士朗、伊德里斯這三名公爵當中遲早會有一人登上次任藩王的寶座,其他泰坦尼亞的貴族在他們面前都表現得小心翼翼。就艾爾曼個人來說,他比較期待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的分權統治,然而期望的結果往往都是失望。如果他甘於無為的現狀,只要沒有出什麼大差錯應該可以平順地度過這一生吧,但他跨出了一步便在泰坦尼亞權力機構的外交調停部門佔有一席之地,內心所描繪的未來想像圖若能實現,將可進一步強化他的地位與許可權,倘若伊德里斯得到次任藩王的權力而實行獨裁統治的話,艾爾曼伯爵將再度回到那既非毒也非藥的中等貴族生活,這絕對不是他所樂見的。

  艾爾曼伯爵自身並無意成為藩王,他知道自己沒有那般的器量,但能夠在確定新任藩王的部份盡一己之力,只要這份功績得到正面的評價他就心滿意足了。

  流星旗軍之所以決定為亞曆亞伯特效力另有其他方面的理由,昔日他們的盟友李博士,也就是李長遷對泰坦尼亞與流星旗軍主流派公開表示敵對,然而他們以制裁背叛者為名所做的努力卻不見任何成效。

  “流星旗軍用盡各種手段卻仍然無法發現敵人的蹤影,到底是該說方修利一行人逃亡的技巧太高明了?還是流星旗軍的追蹤搜索能力太差勁了呢?”

  鮑森少將如此批評,亞曆亞伯特則向幕僚投以露骨的嘲諷目光。

  “你的形容還真是貼切啊,鮑森少將,在同樣的狀況下你覺得應該如何形容我們泰坦尼亞的表現呢?”

  鮑森少將頓時面紅耳赤,而亞曆亞伯特一臉不悅地陷入沉思。即使沒有外界所謂“假像戰爭”的說詞,他自己也無法忍受這場戰爭的不真實感。

  “記錄顯示托比爾少將指揮的艦隊確實已經離陸,同時也有目擊者,但就是不曉得他們上哪去了。”

  航管局的記錄一片空白,原本還打算輸入偽造的資料,結果因時間不足而作罷,也就是說逃亡者計畫的實行是需要許多時間的,然而巴格休政府對此一概不予承認,只表示反正這群人不是飛了天就是遁了地。

  於是根據古拉尼特中校的建言,亞曆亞伯特決定攻擊哲力胥送命之地塔魯哈利沙漠,如果方修利一行人果真藏身于地底的洞窟,那麼到時他們必然被數億噸的岩石與土砂所掩埋。總計五十萬發子彈集中於半徑五十公里的地區,天崩地裂,熱風卷起,離地高達一萬公尺的砂石化為塵暴、化為烏雲,沙漠搖身一變成了活火山,比較起攻擊的實效性,亞曆亞伯特更期待示威之後的成果,數兆砂塵不規則地反射著恆星的光亮,之後又過了兩個月,巴厘休惑星的落日看起來就像鮮血一般殷紅。

  翌日,艾爾曼伯爵向亞曆亞伯特報告。

  “我已經發現方修利一行人的行蹤了,公爵。”

  亞曆亞伯特默然地瞟著艾爾曼伯爵謹直的表情,他與艾爾曼伯爵之間有著十五歲的年齡差距與思考方法的代溝,亞曆亞伯特的度量還不至於狹小到以此為理由排斥他人的存在意義,他也明白自己確實是對方的晚輩,然而不可否認的一點,他心裏總有股莫名的排斥感,覺得這名中年貴族有點不好應付。

  2

  艾爾曼伯爵充分活用了自己的人脈、亞曆亞伯特的聲望與泰坦尼亞的財力,無論對內對外,一切策略的訂定均來自豐富與確實的情報資源。艾爾曼伯爵接近畏懼著亞曆亞伯特力量的流星旗軍其中一名幹部,同時與巴格休政府官員密切聯繫,將他們如蜘蛛絲般緊緊纏繞再趁機套出情報。

  “您要找的人就藏在海底,公爵,巴格休政府也承認這件事情了。”

  亞曆亞伯特也同意這項情報。

  “難怪在太空中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他們,想不到他們會躲在海裏,原來他們不是地鼠,而是深海魚啊。”

  其實只要再多一些時間,毋須借由艾爾曼伯爵的助力,亞曆亞伯特遲早也能發現敵人的所在地,但亞曆亞伯特並未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向克盡職責的艾爾曼伯爵表達深切的感謝之意,也當場將伯爵的功績列入正式記錄,此時的艾爾曼伯爵感到心滿意足,對於自己的選擇更是充滿自信。緊接著亞曆亞伯特立即傳喚巴格休政府當局,外交部長克威恩表情慘綠地來到亞曆亞伯特面前,在得知亞曆亞伯特的要求後臉部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您要航管局的記錄嗎?我記得當初已經全部交給您了呀。”

  “不是航管局,是水路局的記錄!希望你們儘快處理,在十五分鐘內將資料交給我自由運用。”

  儘管亞曆亞伯特語帶客氣,但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觀察對方在聽到這項要求時的反應,如果巴格休政府受到動搖而且有意拒絕的話,就等於補強了文爾曼伯爵所提供情報的正確性。

  “十五分鐘太短了,我們要提交內閣討論並轉達水路局,最後還必須取得負責人的同意才行,我們民主國家每做一件事都要按步就班……”

  “還剩十四分三十秒。”

  亞曆亞伯特無情的一擊粉碎了克威恩的心防:“我是要求你們提供必要的資料以幫助我早日發現方修利的行蹤,如果你們拒絕將被視為敵對行為,而我將依我的方式處理,到時你們就不能有任何怨言!”

  亞曆亞伯特銳利的目光狠狠刺過來,克威恩當眾刷白了臉,他的表情透露出他明白事情請已經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於是亞曆亞伯特總算確認了艾爾曼伯爵這項情報的正確性。

  “部長,請你記好一件事,我們是為了你與巴格休政府前來處置這群不遜的流亡者,你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感謝我們,可千萬別讓我聽到任何一句埋怨的話啊!”

  亞曆亞伯特是一名紳士,同時也代表了泰坦尼亞權勢當中“武勇”的一面,巴格休政府官員們直到如今才明白這一點。

  萬念俱灰!外交部長克威恩坐在辦公室的通信螢幕前面悵然若失,秘書官以略帶責備的語氣問道。

  “真的要交出資料嗎?部長。”

  “有什麼辦法,除此之外你說我們還能怎麼樣?就算我拒絕了,泰坦尼亞照樣有辦法弄到水路局的資料,無謂的抵抗只有百害而無一益。”

  “你的話也許沒錯,現在已經沒有人肯為巴格休作戰,我們同時喪失了信用與惑星管理官的審查權,到最後只有從邊境首都淪為孤立的窮國了。”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了。”

  克威恩搖著寬廣的額頭,上面還點綴著汗珠。

  “勝負還沒分曉,就算到了最後我們仍然要活下去,我們不需要悲歎與哀歌,好死不如歹活,當一個詩人落到餓死的結局,還不如當一個乞丐努力活下去。”

  話才剛說完,克威恩再度開口自言自語。

  “我要活著看別人最後的下場。”

  以亞曆亞伯特的立場是沒有必要認同克威恩的價值觀,他將水路局傳來的記錄交由幕僚們去分析,重新整頓軍隊並同時向“天城”報告,在談論價值觀之前要做的事情不勝枚舉。“天城”裏有褚士朗,他輔佐藩王處理人事外交的事宜,加上他肯為亞曆亞伯特說話,亞曆亞伯特幾乎不像一般遠征將軍坐立不安,擔心身後的突發狀況。亞曆亞伯特從不相信自己是為戰爭而生的,然而與其待在“天城”處理政務,在遼闊的宇宙戰場敵我雙方大軍相互較勁反而帶給他更大的充實感。

  不同於哲力胥,他從來不會任意誇下海口並以此自豪,也因此在傲人成績的相形之下他的音量顯得小多了,他總是默默地完成遠征的任務,卻也從未將之運用在政策謀略之上。但總而言之,他也是泰坦尼亞一族,他立下的汗馬功勞終有一天將令他成為藩王,亦或是次任藩王的眼中釘,一旦受了莫須有的欲加之罪而遭到整肅,屆時他也會被逼得公然揭竿造反,憑藉著麾下的兵力宣佈獨立吧,泰坦尼亞的忍耐與服從不是像奴隸那般聽天由命,凡是擁有實力與個人意志者都必須得到應得的評價與尊崇。此時,再度發現獵物的亞曆亞伯特正召集旗下的幕僚聚精會神地展開佈署工作。

  眾所皆知太空與深海在環境上的相似性,但在海底的航行甚至是戰鬥都需要特殊的裝備,在所有的艦艇均具備相當的裝備,以WATERGAZE為例,這種系統能產生一層薄薄的水流膜整個包住艦體,使船隻在高水壓之下仍然能夠以高速前進,這項裝備的具備與否會使得時速相差四十公里以上。由於這道水流層亦可阻擋低周波與高周波,因此也常在軍事上被當作兵器來使用,裝備的好壞足以決定戰爭的勝敗與生死。

  精通水戰的幕僚拉格薩上校將地形圖投影在牆面說明道。

  “這一帶是深度五千到六千公尺,同時面積廣達八百萬平方公里的海底盆地,而盆地的北邊與西邊有海脊,南邊與東邊有海溝……”

  亞曆亞伯特與幕僚們對“公尺”這個計算單位感到輕微的違和感,以往在他們的認知裏,距離是以“光秒、光時、光日、光年”來表現的,然而縱使是感覺上微不足道的差異有時也會導致不堪設想的後果,不管是軍人或小學生都一樣。

  “凡是具有水戰裝備的艦艇一律加入這次的作戰行動,一個惑星的海洋對諸卿而言或許太狹小了些,不過平常衝鋒陷陣慣了,偶爾散散步也是不錯的。”

  亞曆亞伯特的形容惹來一陣笑聲,但接下來的一句話使得當場頓時安靜下來仿佛像風靜止下來一般。

  “但是,如果在散步時躍了一跤,到時可能會被笑得更慘,于萬不可輕敵,等到得勝之後要怎麼笑都隨便你們!”

  提振了幕僚們的土氣,亞曆亞伯特緊接著周密地指示兵力領部署。

  按計劃不需要全軍進入海裏,二六零艘巡航艦。三三八艘驅逐艦、八九零艘高速巡邏小艇、四一零艘航空母艦在離海面一百公尺的高空中隨時待命,等著敵方艦隊從海底浮上來;此外在衛星軌道上布下五倍之多的兵力,迫使這支乖戾的反泰坦尼亞武裝勢力無法逃向太空,以巴格休政感星的海底做為他們的葬身之地。

  有時亞曆亞伯特會顯露出獅子的本性,即使面對一個弱小的敵人,他也會做好萬全的準備盡全力反擊。哲力胥生前之所以對亞曆亞伯特沒有太高的評價,完全是因為哲力胥本人過分信賴他個人的勇猛而疏於穩健的用兵,這個缺點已經讓哲力胥賠上了自己的性命,而亞曆亞伯特的腳踏實地又能獲得如何的回報呢?一切都還是個未知數。現在,亞曆亞伯特的司令部陸續發出指示。

  “很好,第八分艦隊順著海流前進到N零零六、W零七二定點,第九分艦隊到N零零六、W零七三定點……”

  亞曆亞伯特自己則搭乘著旗艦,率領六千艘艦艇直下巴格休惑星的赤道直接進入海中。

  於是,“假像戰爭”漫長的第一幕總算結束,接著海中的第二幕即將拉起。

  3

  星曆四四七年二月一日至三日之間,泰坦尼亞軍不斷在海面上與海面下展開地毯式的偵察行動,外界半開玩笑地談論著:如此規模的大軍潛進海裏,巴格休海域的容積勢必大幅上升,只怕到時會變成阿基米德的浴缸!就在三日十八點五十分,傳來肯定的報告。

  “雷達發現敵人蹤影!”

  “距離多遠?”

  “一千五百公里處!”

  “如果在太空,一眨眼就到了。”

  但在海裏是辦不到的,啟動WATERGANE航行速度為時速一百五十公里,最高時速一百九十公里,艦隊的行動至少需要十小時。

  “怎麼腦筋老是轉不過來!”

  這一天,亞曆亞伯特好幾次露出無奈的笑容,在海中航行是需要十個小時,然而直接從海上飛到目標地點上空還不用一個小時。他雖然熟知宇宙空間的戰術,一旦範圍縮小到一個惑星,微妙的違和感就不自覺油然而生。

  因此亞曆亞伯特立即指示全軍的半數浮上海面採取空中飛行,而另外一半繼續留在海裏航行。亞曆亞伯特自己率領一隊朝敵人所在位置的東面再度入海潛航,從東面攻擊敵人將其追趕至西面,敵人若是往西逃竄將遭遇原本在海中航行的艦隊阻擋生路,屆時便能從東西兩面夾攻。就算敵人想浮出水面,在低空位置待命的機動部隊也會迎頭炮轟,如果再逃進深海裏只有自斷生路,亞曆亞伯特在內心盤算著。

  “我要讓方修利第四度成為泰坦尼亞的階下囚,這次就直接招待他到天城去……”

  被外界高估為流亡英雄的方修利是不可能聽見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內心的想法,但此時的他感到全身一陣惡寒,不禁只手撫著頸項,這種經驗自從被趕鴨子上架成了泰坦尼亞一族的公敵以來陸續發生過好幾次,感覺怎麼樣也無法習慣,更別說是喜歡了。

  他所搭乘的巡航艦“正直老人二世號”端坐在深度四八五零公尺的海底一動也不動,就這樣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總計有四萬噸排水量的這艘艦艇與其他船隻並排橫陳在海底的景象,別說什麼英姿煥發了,反倒令人聯想起邊境的魚市場。

  維爾達那帝國、也就是泰坦尼亞正式宣戰之後,李博士便向方休利如此說:

  “一旦我們戰敗絕對必死無疑,所以我們必須在戰術上、政策上、財務上都做好萬全必勝的態勢才能夠上場應戰。”

  “這要花多少時間?”

  “只有惡魔才知道了。”

  惡魔的徒弟鄭重表示,運氣不佳的逃亡者口中咒駡著博士的師父,在尚未構思出奇招或良策之前只有暫時潛藏在海底,看來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亞曆亞伯特威嚇的態度的確是制住了流星旗軍,但能保證巴格休政府不會被嚇到嗎?”

  “我沒辦法對這種非科學性的假設提出保證。”

  “你可真是信心已十足啊……”

  原本想狠狠嘲弄對方一番,腦子卻想不出隻字片語,方修利只有閉上了嘴。在調整情緒與表達能力之後再度開炮:如果巴格休政府臣服在亞曆亞伯特的力量之下,那我們到時會怎麼樣?

  “如果真是如此,那理所當然地,巴格休政府必定對我們見死不救,他們沒有義務和我們生死與共。”

  “……完了”

  “什麼完了?”

  “什麼都完了!”

  方修利對自己的人生與命運一直抱持著十分懷疑的心態,難道他必須穿著不合身的戲服扮演一個不適合的角色直到老死嗎?

  不過,他現在有種奇妙的感覺,包圍著艦體的真空空間經常令他產生飛翔與浮揚的感覺,而目前四周全是高壓的海水,一股閉塞與壓迫的感覺不斷湧現。艦體本身的強度與張力振動波磁場理應形成了好幾道保護,反而讓人有種好像待在一個看似有形卻無形的棺材裏,其實道理並不是太複雜,保護著纖弱人類的外殼一旦破裂,如果在外太空的話人們就會被吸到船外,但在深間裏浸入的海水將把人壓扁,據說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奇妙地影響著乘員們的心理,真偽如何並不得而知,但方修利似乎覺得是這樣沒錯。

  “正直老人二世號”原本另有別的艦名,但新乘員們完全不予理會,他們用英文縮寫“OOJ”“稱呼自己的船,這群新乘員沒有一個人是巴格休的正規軍,他們是方修利、李博土、康普頓與米蘭達•卡基米爾夫妻、亞朗•麥佛迪、米哈魯•華倫柯夫、路易•艾德蒙•巴傑斯、沙朗•亞姆傑卡爾、伊文•凱西姆醫生、雪拉芬•庫帕斯以及其他人員總計二二九名。外界稱之為泰坦尼亞最強的敵人,但實際上不過如此爾爾,果真要正面對決的話,他們的人數比起泰坦尼亞還少了三個零,只要派出一個武裝憲兵部隊對付他們就已經綽綽有餘,但是泰坦尼亞甚至還由亞曆亞伯特掛帥出陣,這種做法簡直叫人退避三舍。

  “誰有辦法跟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正面對決然後戰勝的?連我也只是僥倖贏過這麼一次而已。”

  方修利如是表示,他不是謙虛而是真心這麼認為,只是沒想到一次的僥倖卻改變了上百萬人,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命運。處在一個身不由己的環境不得不完成自己應盡的責任,結果落到如此下場,方修利很想找個人來回答他為什麼會演變成現在這局面?

  自己每一次的勝利都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先前遭到哲力胥的追殺,試圖做窮途之鼠的反擊才好不容易打倒他,結果現在又一陷入與亞曆亞伯特決戰的僵局,看來自己的人生航路上,一開始輸入的航道程式裏一定有著致命的缺陷。

  姑且保留對命運的抗議,先做好誓死一戰的覺悟--就算後自欺欺人也無妨。然而,如果是在群星的光芒中轟轟烈烈地死去倒也是一種美感,現在卻必須躲在這偏僻荒涼的惑星上一個貧瘠的海底摒息一直等待敵人的攻擊到撤退,這樣的狀況才更是叫人無法呼吸,乾脆就一鼓作氣跟敵人盡情廝殺,對於還不滿三十歲的方修利來說才是比較輕鬆的做法,然而身為惡魔徒弟的李博士不會允許他這麼做的,方修利送泰坦尼亞上黃泉路的計算公式尚未完成之前,他是不會輕易讓方修利犧牲生命的。

  正當方修利悶悶不樂地盤算著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際,戴著護目鏡的年輕女子:雪拉芬•庫帕斯在一旁笑著凝視著他,她明白英雄這套衣服對方修利是不合身的。

  “放輕鬆點,你的長處就是永不向泰坦尼亞低頭。”

  “要我饒過泰坦尼亞,乾脆叫我寫一萬張誓約書還來得比較簡單。”

  絕不會稱了泰坦尼亞的意!方修利內心清楚得很,他的存在對泰坦尼亞的統治階層來說是必要的,需要的時候讓他活著,一旦不需要的時候就將他抹殺。如果說李博士唯一強過泰坦尼亞的一點就是,就算他不再需要方修利也會讓方修利繼續活下去,只是他一定會硬塞給方修利一個功課,要他好好觀察泰坦尼亞統治體制崩壞以後人類社會將會如何發展。

  想著想著,方修利心頭冒起了無名火。為什麼連“泰坦尼亞消失後的宇宙新秩序”也要由他來傷腦筋?那根本就不關他的事,如果泰坦尼亞的消失會為人類社會帶來災厄的話,那就讓泰坦尼亞繼續存在下去,眾人繼續接受他們的統治不就得了?不、其實人類社會裏早已經有超過半數的人甘願受泰坦尼亞統治,連方修利也很想待在這樣的環境裏輕輕鬆松過日子,然而事與願違……

  “方修利!”

  一個叫喚把方修利拉回現實世界,那是個女人的聲音,比雪拉芬•庫帕斯來得低沉而且充滿力感的聲音,米蘭達臉上泛著緊張與激動的神色朝方修利走來。

  “情況不妙了我們……”

  帶著警報的語氣使雪拉芬•庫帕斯伸手調正護目鏡,並拿起了長槍。這項舉動對於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戰鬥並沒有太大的實效性,只是明確表達出個人的戰鬥意念,其他同志也跟著緊張起來,連忙抓住武器,以僵硬的表情面面相覷。

  “被泰坦尼亞發現了……!”

  戰慄流竄過神經網路。

  4

  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身著一件灰色的軍服,碩長的身軀仁立在旗艦“金羊”的艦橋上,俊秀的五官泛著亢奮的緊張感,雙眼銳利地凝視前方的主螢幕,畫面裏的影像、數值與圖形不停更替著。

  “看來我們終於發現找尋已久的公主了,公爵。”

  鮑森少將話中帶著愉悅的語氣,而亞曆亞伯特聽完便走向艦長席,艦長契思•路凡上校並未因此起身行禮,此人在泰坦尼亞軍隊裏是出了名的才能出眾,但個性也冷漠得拒人於千里之外,年齡三十九歲,軍曆二十五年,獲頒的勳章可以上打的單位來計算;此時他以略帶無機質的語氣向長官報告。

  “的確偵測到了熱源反應,但要辨認對方敵友與否在現階段是不可能的。”

  “無妨,不急於這一時,以慢速前進尾隨在後,隊形不可散亂”

  亞曆亞伯特只手撐著線條優美的下顎,在一瞬的思考之後做出結論,接著以一般通訊方式傳令全艦隊:一旦發現敵人立刻緊跟在後!

  就算通訊內容被竊聽了泰坦尼亞也無所謂,因為通訊內容本身也能做為造成敵人心理威懾的武器,在分析敵人的反應之後反而有助於訂定接下來的作戰計畫。

  通訊電波在深海的高壓之下同時也在海面之上往來穿梭著,位於低空待命的機動隊在陣陣波濤上方開始移動。

  敵方出現反應了!如此直截了當的行動完全出乎亞曆亞伯特意料之外,一名偵察士官雙手按住耳機拉開嗓門。

  “塊狀物體、急速接近!十點三十分方向,數目有六個!”

  “上升!回避!”

  契恩上校擺著一副臉色下令,在目前的情況下,回避是為了爭取充分時間以準備迎擊的一種手段,絕對不是想挾著尾巴逃跑。艦體開始緩緩上升,同時也查明了急速接近的塊狀物是自動推進式的金屬物體,敵我的相對時速正隨著泰坦尼亞軍艦的行動而有所變化,而相對位置也在不斷調整之中,看來那是能源追蹤型的導彈。其中比較有趣的一點是,由於泰坦尼亞軍隊採取高度密集的團隊行動,飛彈似乎一時做不出反應,因為在面對複數發散的能源時,它反而不知道應該先追蹤哪一個才對。若是在太空中絕不可能有任何猶豫的時間,但在海中的速度幾乎慢了三位元數,才會發生連機器也不知所措的可笑狀況。

  “啟動超低周波飛彈!”

  契恩上校的指示簡潔短促,多講一句臺詞對這名有為有守的軍人而言都是無端浪費能源的舉動。

  “他的字典裏只有主語跟目的語而已。”

  這是同事們對他的評語。他之所以下令猛烈迎擊是擔心敵方導彈在錯亂之餘自爆,如果說這一型的飛彈同時也是一抑彈,將造成密集隊形的損傷。

  從太空戰艦的角度來看,在慢得不能再慢的四十秒內,泰坦尼亞艦隊各艦拉開彼此的間距,並對敵方六發飛彈同樣射出六發飛彈迎擊。二十秒後,雙方飛彈正面遭遇,傳來一陣爆破。

  數百萬噸的砂土從海底噴出,在深海水壓的推擠下以特有的慢動作浮出海面。隨著砂石流的上升,四周的海水也受到擠壓,數兆噸的黑色液體沉重緩慢地晃動著,各艦受到這劇烈的搖動而在水中晃蕩著,四周海水的溫度也跟著上升,泥砂的彩妝包住了艦隊的外表。

  “簡直就像海底火山爆發一樣。”

  一名下士官發出讚歎,另一名下士官則高喊著。

  “害我想起了我老婆,她只要一發火,不管我說什麼她一句話也不聽,用鼻子哼一口氣就可以把東西全部吹跑。”

  契恩上校無視于士兵們激勵彼此的對話,部份的人知道他的妻子也是泰坦尼亞的軍人,而且是畢業于上官學校與軍事研究所的準將閣下。

  亞曆亞伯特內心深感不妙:真是一場陰陽怪氣的戰爭,至少到目前為止。這場遠征巴格休政之役一開始就好像少了某種劇人心的要素,總覺得這不是軍人,而是獵人的任務,戰鬥之餘反而花更多的時間在維持治安上面。然而不管怎麼說,亞曆亞伯特發現了敵人並不斷追趕之中。

  “一旦他們浮上海面,立刻以雷射炮全面攻擊。”

  亞曆亞伯特坐回指揮椅,從女性下士官端來的託盤中拿起回啡杯。

  “也許這場戰爭很快就要畫上句點,不過現在得意還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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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三 11月 24, 2010 6:32 pm

第四章 雙雙退席

  1

  “假像戰爭”當中究竟是泰坦尼亞還是反泰坦尼亞勢力犯錯的次數比較多,這實在很難作出判斷,唯一能確定的是反泰坦尼亞勢力的共通點便是他們都無法接受泰坦尼亞的統治。巴格休政府憎恨著泰坦尼亞,也對那群帶來災難的掃把星多所埋怨,但是巴格休與方修利或李博士不同的是,他們掌握了許多資源。

  與方修利這群“流星旗軍的逃兵”一同行動的巴格休政正規軍指揮官是老練的托比爾少將,副官則是伊克少校。他們曾經正面體驗過哲力胥•泰坦尼亞公爵的蠻力,對泰坦尼亞的戰鬥意志與對方修利等人的同情都十分強烈,但歸屬意識還是以祖國巴格休為最優先,他們被賦予的首要任務是保留艦隊戰力。“看來比起今天的晚餐來說,巴格休政府那群人更重視明天的早餐廣這是方修利的想法,但要是因此招惹了庇護者的不悅,到時丟下一句:“那就讓你們單獨去迎戰泰坦尼亞吧!”那可就不妙了,因此只有把想說的話一股腦兒往肚子裏吞。然而,經過李博士向米蘭達解說之後,巴格休政府的做法似乎顯得更為毒辣。

  “巴格休政府將我們全擺在同一艘艦艇上的目的就是,一旦看苗頭不對就把我們這艘艦艇擊沉,到時也方便對泰坦尼亞都交待”.

  “就因為這樣才沒有把我們打散在各艦艇之間嗎?”

  “一艘巡航艦就能息事寧人,對巴格休政府來說再便宜不過了。”

  “可是,他們這麼做反而削弱了自己的立場不是嗎?就拿惑星管理官審查權這項要求來說吧,泰坦尼亞是不可能做出任何讓步的”

  “不過就算接受了泰坦尼亞的要求,巴格休也沒有必要照實行事啊。”

  李博士明快指出這一點。

  “我的說法可能比較極端一些,只是有很多方法能夠延長實行的時間,也能訂定其他制度迫使惑星管理官的資格失效,在這一點上,巴格休反而比泰坦尼亞更為注重傳統與威權。”

  方修利眨著眼望向李博士。

  “你既然這麼清楚,為什麼不……”

  為什麼不把能夠避免戰禍的方法告訴巴格休政府呢?面對方修利的疑問,李博士付諸一笑。

  “這還用問嗎?我要是把這件事說出去了,那巴格休政府跟泰坦尼亞不就打不起來了?”

  對李博士來說這是個合理且明確的事實,他們是不可能單槍匹馬與泰坦尼亞對抗的,也因此非把巴格休政府拖下水不可,所以有必要把巴格休政府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才行,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說穿了就是:他們壓根缺少了“結合可貴的同志情誼並肩作戰”的情操,也許泰坦尼亞所宣傳的“破壞宇宙和平與秩序的不肖恐怖份子”這個稱呼才是正確的吧。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絕對不是淳樸善良的人物,而李博士進一步說明敵人的心態。

  “亞曆亞伯特卿在政治手腕上已經取得了優勢,然而他原本就是優秀的軍人,也是個帶有潔癖的騎士,也因此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亞曆亞伯特當然會希望正面與敵人一較戰略技術的長短優劣,在眾目睽睽之下明確分出高下,但是身為泰坦尼亞中流碩柱的意識勝過了內心的欲望,雖然再無法滿足個人的心態,只要政治上的勝利能使泰坦尼亞受益,亞曆亞伯特也不會執著于無意義的動武行為。然而這次他對逃亡者窮追不捨,並企圖借由武力以達到勝利,這是因為巴格休政府的姑息與方修利一行人遲遲不現身等狀況一再給予亞曆亞伯特的審美觀負面的刺激,導致他不願半途而廢,丟下這群礙眼的傢伙任其自生自滅,為了泰坦尼亞軍人的名譽與維護今後的秩序,說什麼也要徹底整治這群不肖之徒!這是亞曆亞伯特的想法,也是方修利一行人唯一的生路。

  亞朗•麥佛迪拉尖了嗓門盤問道。

  “那麼,我們接著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戰鬥啊!我們該怎麼跟泰坦尼亞軍對打?你們應該想好打勝仗的對策了吧。”

  麥佛迪吼道,他之所以提及戰術方面的問題並非他自身鬥志高漲,而是他沒興趣跟方修利一起殉死。

  “一切就交給方修利提督。”

  李博士沉穩地答道。

  “將自己不拿手的硬塞給別人正是長命百歲的秘訣,這是我早逝的伯父說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哦。”

  “不愧是相同血緣的伯侄,你的伯父大人難道沒教你做人必須善盡自己的職責嗎?”

  麥佛迪主動把自己的職責界定在集團的會計管理上,也因此一提到作戰指揮方面的事情,他只要負責追究別人就行了,完沒有幫忙動腦筋想辦法的意思,李博士就是在諷刺他這種心態,不過麥佛迪完全沒發覺,反而是一旁的米蘭達注意到了,曾經是一國公主的這位健壯的女性也興起冷嘲熱諷的心態,冷不防爆出豪邁的笑聲。

  “麥佛迪,你走的路上鋪的是廉價的銅錢,而李博士與方修利所走的路則鋪滿了印著深思熟慮的金幣,我看你還是克制一點靜觀其變也不錯啊。”

  “金幣?你怎麼知道那不是偽造的假錢?拿出證據來我才肯相信!”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麥佛迪不得人緣的情況遠在李博士與方修利之上,因此這場無聊的拌嘴並未發展成內鬥之爭。

  ……此時,發生了一件令泰坦尼亞艦隊司令部模不著頭緒的狀況,原本遭到他們追擊的敵人捎來了訊息。然而亞曆亞伯特;無法掌握這個暑名為“巴格休正規軍”的通信內容所要傳遞的正確訊息,他微皺起眉頭望向情報參謀。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如果根據通信內容的話是這麼解釋的:他們會親手擊沉方修利所搭乘的戰艦,所以希望我們能夠立刻停戰。”

  頓時亞曆亞伯特四周引起一片譁然。

  “他們沒瘋吧?”

  鮑森少將哺哺自語,因為亞曆亞伯特與他旗下的幕僚們很難相信敵方的這個要求。如果換成藩王亞術曼的話,他必定露出陰毒的笑容接受這不甚光明正大的請求,事後再否定這個要求的存在,然而亞曆亞伯特並不是亞術曼。

  “就當做從未接到這個通信,把記錄抹消吧,為了上萬人的聲譽。”

  亞曆亞伯特壓低了音量,卻掩飾不住內心對於這個醜惡提案的反感,此時鮑森少將大聲表示贊同。

  “要是就這樣被害死了,我看方修利也死不瞑目吧,既然當他是反叛軍的領導者,就應該由我們親手收拾他才對!”

  看著這位忠誠的年輕軍人,亞曆亞伯特微微升起一般莫名的排斥感,就跟他對已故的哲力胥所抱持的感覺是一樣的,誇大表現內心的自信,滿足於自己虛構的假像,這是亞曆亞伯特最不欣賞的。

  整件事都令他感覺不對,總覺得自己好像就快要被誘進一個連自己也預測不到的狡詐陷阱裏,一種從未有過的疑惑重重地壓迫得亞曆亞伯特的胃開始痛了起來。去年,身為主帥的他竭盡思慮,不斷演練各種相關的戰略與戰術以準備在太空中與巴格休決一死戰,結果卻沒有一項派得上用場,現在還得潛進一個惑星的海底追趕一支弱小兵團,這與他先前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獲勝是理所當然的,然而他早已明白即使得勝他也得不到一毫克的滿足。他上場作戰並不是為了滿足個人的私欲!就算他不斷如此告訴自己,也無法將內心的鬱悶一掃而空,何況處在總司令官立場的地,是絕對不能將個人的內心世界攤在他人視野之下的。

  “古拉尼特中校,你有沒有什麼意見?”尼亞曆亞伯特徵詢旁人的想法。

  “我們在海底必須非常小心,因為敵方很有可能在海底設置爆炸物或是飛彈,而且敵艦也可能藏匿於海底的砂堆裏,這一點要特別留意。”

  古拉尼特中校禁不住回憶起前任長官哲力胥公爵的橫死,當時哲力胥遭到藏匿在砂堆之下的敵艦攻擊,結果嘗盡了前所未有的苦酒。古拉尼特的提示具有不可等閒視之的說服力,因此亞曆亞伯特通令各艦朝海底發射魚雷,但是在正式戰鬥還本展開搖就消耗魚雷實在顯得太過愚蠢,於是限制各艦僅能使用十枚。即使如此,魚雷的總數仍然十分可觀,如此數量龐大的魚雷在海底炸裂,太古以來屯積已久的數千萬噸淤泥整個飛舞起來。看著彩幕上的畫面從暗沉的清澄逐漸化為暗沉的混濁,亞曆亞伯特的心情刹時變壞,他突然覺得自己現在所做的真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卻又無法中途喊停。

  2

  此時產生了急遽的變化,艦體開始猛烈搖晃。對於艦上的泰坦尼亞軍人而言,那已經不只是搖動,而是幾乎快被震飛了。不少人發出怪叫,勉強使自己不至於跌個四腳朝天,原本放置在和指揮桌上的咖啡杯連同託盤一起滑向空中,然後摔在地板上發出破碎的抗議聲。亞曆亞伯特看向螢幕,透過電腦修正的影像在軟壓的海水中不規則地散放出細微的光亮,那是敵人為了干擾泰坦尼亞軍的偵測系統所放出的誘餌。泰坦尼亞的隊形一時顯橄得十分紊亂,緊抓著控制臺不放的舵手表示一股時速高達六十公里強烈海流的存在,鮑森少將聞言高叫:

  “怎麼可能!在這海中盆地而且幾乎接近海底最深處山方,怎麼會產生強烈的海流?”

  然而這股海流的確是存在的,並且猛力推擠著鐵達尼艦隊。亞曆亞伯特指示契思上校不要過分依賴水路局的資料,從海流的方向與速度推算回去以預測海底地形。契思上校二話不立即命令舵手行事,四十秒後螢幕上繪出了電腦所推測的海角形。頓時,亞曆亞伯特四周發出一陣嚎叫,年輕公爵的唇角負起出一道慘白的笑意,只見朝峨高聳的海嶺分立於左右,他們所處的位置正好被包夾在當中的深海長廊裏。

  “公爵閣下,這是……!”

  “難道水路局的人拿給我們的資料是假的?”

  幕僚們喊道,但亞曆亞伯特卻搖搖頭。

  “不,水路局那群人什麼都不知道,他們認為交給我們的是正確的資料,不然敵人這個策略不會成功。”

  亞曆亞伯特明白自己中計了,“混帳!我們上當了!”身旁部屬們的怒吼聲聽起來有氣無力。透過衛星軌道支援的航路地圖只能到達海面下二千公尺,因此泰坦尼亞艦隊的一切行動只有仰賴水路局提供的資料,加上敵人散發出大量的金屬與非金屬誘餌以干擾泰坦尼亞的偵測系統,這麼做並不是要掩飾自己的所在,而是想蒙蔽正確的地形。

  倏地,海水膨脹起來接著爆炸,一名偵察士官發出慘叫,猛然拆下頭上的耳機,憑藉聽覺從事偵察行動的他很不幸地被強烈的爆炸聲震傷了耳膜。

  爆炸的不是飛彈,而是敵人所射出的非推進式魚雷乘著海流直沖而來,泰坦尼亞艦隊集中在兩邊海嶺所形成的深海長廊裏,根本躲不開魚雷的攻擊。身處這種狀況之下,亞曆亞伯特的戰術專才與指揮能力完全無用武之地,“心狠手辣的恐怖份子們”可說是成功地迫使泰坦尼亞軍陷入如此境地。艦外傳來厚重的震動與巨響,一直持續著沒有間斷。爆炸加上海流的推力,同時各艦為了躲開爆炸物以及避免與他艦碰撞而分別移動著,造成混亂的狀況一舉擴大。向來習慣航行於宇宙空間小惑星帶的他們被狹窄的空間與輕微的時間感錯亂同時扶擊而無法發揮既有的實力,眼看就要陷入萬劫不復的破滅局面之中。

  “巡航艦布拉馬提3的訊號中斷了!”

  “戰艦波法爾嚴重受損!開始上浮脫離戰線!”

  化為電子訊號的通信往來穿梭著,各艦籠罩在恐慌與狼狽中。坐在指揮席上的亞曆亞伯特臉色雖然顯得有些蒼白,卻是全軍當中最為沉著冷靜的人,他盯著螢光幕上閃爍個不停的爆炸光團,同時調整呼吸,以跟平時沒兩樣的語氣下令。

  “各艦準備上升!脫離海流,到海面重整隊形!”

  在這種狀況之下,合理的指示對於克制恐慌的蔓延相當有效,各艦艦長終於再度回過神來並傳令艦艇上升,泰坦尼亞軍與短短時間內便恢復秩序,很快就要浮上海面重新編隊,然而這不過是敵人的詭計之一罷了。

  開始迅速上升的泰坦尼亞艦隊中其中一艘突然被震耳欲聾的爆炸吞沒,金屬與非金屬碎片從火球當中朝六個方向旋轉噴出,在黑暗的深海中緩緩飄蕩,然後順著強烈的海流而去。

  亞曆亞伯特明白敵人設下了好幾道好計,他們將大自然做了最大極限的運用。爆炸後的破片朝上方遠遠射出,然後隨著重力沉下,結果急速上升的泰坦尼亞軍等於主動朝著下沉的爆炸破片前進。艦體遭到破片刺穿,高壓的海水竄進內部將乘員擠扁,而艦體在重力與海流的引導之下,整個撞向已方艦隊當中,產生碰撞、躲避、再碰撞的惡性循環,大量破片飛過被迫擠在一起的艦隊之間,暗不見底的深海裏只見陣陣橘紅色的閃光,化為球體串連在一起。

  接連不斷的爆炸,熱度使得海水開始沸騰起來。當如同大水泡般的逃生小艇陸續從海面冒上來的時候,在低空待命的泰坦尼亞軍才察覺情況有異,如果立即沖進海中的話,只會與正在上升的軍艦撞個正著,於是他們只好一面回收逃生小艇;一面發出訊號以取得正確情報。

  就在亞曆亞伯特的旗艦“金羊”近處有一艘戰艦爆炸,被撕裂的友艦迴旋著正好迎面撞上旗艦,導致引擎室連續炸開,閃光與震動在整個旗艦內部來回交錯著。亞曆亞伯特的視野一轉,只覺得自己頎長的身軀正朝著天花板上升,他的旗艦在海流與爆炸的後座力這兩隻看不見的巨掌中劇烈旋轉,一時之間艦內的人們如同烘乾機內部的洗灌物一般不停地轉動然後甩出,紛紛撞向牆壁、天花板或地板。即使是系上安全帶穩穩坐在位子上的人也免不了被迎面飛來的同胞或艦上物品給撞傷或打傷,契恩上校花了二十秒才好不容易讓艦體恢復定位。

  “公爵……!”

  幕僚們此起彼落的驚叫聲刺激著耳膜,讓亞曆亞伯特恢復了意識。一睜開眼,由於上下平沖感暫時失調,他還無法掌握自己的位置,只見視線四周的幕僚們圍成一圈看著自己,右耳旁流出一道細長的溫熱液體,額頭頂端覺得特別疼痛。不久亞曆亞伯特認清自己正仰躺在地上,正想起身,不料胸部一陣劇痛,雖然強忍著沒有發出叫聲,但表情仍不禁整個糾結在一起,因為他的身體被狠狠摔向天花板或牆壁至少四次。有的人撞斷了頸骨、有人的眼睛被計時器的碎片刺中,跟其他人比較起來,亞曆亞伯特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亞曆亞伯特勉強站起身接受軍醫治療,同時命令幕僚們將自己負傷的消息通告全軍,此時臉上帶著瘀青的鮑森少將憂慮地表了。

  “可是,要是這個消息被敵人竊聽,那不就糟糕了?”

  “那樣更好,他們要是追過來我們就反擊,反之如果他們認為這是假情報而按兵不動的話,那我們也能平安回去,快照我的話會做!”

  這種一石二鳥的作法實在不像亞曆亞伯特平時的作風,這也證明了他處在這場“假像戰爭”裏已經陷入了精神失調的狀態,不過對亞曆亞伯特而言,他由衷地盼望敵人能夠進一步乘勝追擊如此一來他便可發揮他隨機應變的軍事長才,對敵人施以重重的一擊以洗刷他在“假像戰爭”中的汙名。然而,結果沒有如他所願,海中的敵人並未繼續進攻,他的鬥志仍然得不到滿足,而當時也無法確定敵人是否竊聽到這個情報。

  ……四小時後,亞曆亞伯特被送到泰坦尼亞軍接管的醫院,住進特別加護病房。泰坦尼亞軍損失六十艘艦艇、二十六艘嚴重毀壞、陣亡人數超過八千名以上,硬生生被逐出海底,完全沒有記何斬獲。

  3

  亞曆亞伯特的傷勢經過診斷需要三個月才能完全康復,雖然思緒的靈敏度與精神的活力並未見衰竭,然而兩者的持續與肉體的健康息息相關,到前天為止他還能獨攬遠征軍的大權,但現在卻難上加難。於是亞曆亞伯特在病榻上發出指示,將他的許可權一分為二,與巴格休政府之間的談判斡旋事宜就交給艾爾曼伯爵處理,而軍中組織的管理與運作則交由波特連中將負責;此時此刻掌權者自我降格、將權力委託他人也是萬不得已的做法。亞曆亞伯特專心療傷之餘,同時也對陣亡將士與其眷屬表示哀悼和補償之意,接下來的時間他都待在醫院裏未曾露面。

  另一方面,巴格休感星引起了相當大的騷動,多數人都對泰坦尼亞的敗北額手稱慶,只是在放縱的狂喜之後,未來的不安司悄悄叩著心門,民眾們低聲交頭接耳,在口語相傳之間將內心的憂慮盡可能感染給別人而不願占為己有。

  “像那群麻煩人物應該早點把他們趕回太空去,再讓他們待下去,到時連咱們惑星的海洋都會被污染,對吧?”

  “乾脆以違反環境保護法告發亞曆亞伯特卿好了。”

  “拜託,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還比不上你那無聊的多此一舉,別忘了亞曆亞伯特公爵人還健在,你說要怎樣趕走泰坦尼亞軍!”

  巴格休的人民並不討厭亞曆亞伯特個人,他們所抱持的反彈與敵意主要是針對整個泰坦尼亞,對於這次事件自然有種“你活該”的看戲心態,同時也會傾向支持那些讓泰坦尼亞嘗到苦頭的組織。波特連中將把泰坦尼亞軍屯駐在首都以管理司令部的運作,而鮑森少將在憤慨與自責的心情中持續進行海上搜索,賽拉斯中將也分擔了部分工作,負責指揮並監督衛星軌道上的機動部隊,只要不發生重要的緊急事件,這項人事分配可以算是十分合理。

  前來醫院探望亞曆亞伯特傷勢的巴格休政府官員們在簡單的招呼之後就被迫離開,就算是能夠直接面對亞曆亞伯特的人也無法順利從他的表情探出任何訊息。目前的艾爾曼伯爵身負一年前根本還想像不到的重責大任,他在亞曆亞伯特住院第四天帶來了“天城”的情報。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打算繼任亡子席位的主張讓藩王與公爵們大傷腦筋,而亞曆亞伯特到現在才頭一次聽聞這件事情。

  “這下子褚士朗卿有得忙了。”

  亞曆亞伯特的語氣聽起來好像事不關已,艾爾曼伯爵必恭必散地窺探著年輕公爵的表情。亞曆亞伯特自己接下來應該會比褚士朗卿更忙才對,他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然而亞曆亞伯特卻顯得漠不關心,使得艾爾曼伯爵心裏覺得十分反常。亞曆亞伯特聽著艾爾曼伯爵報告與巴格休談判方面的幾項事宜並同意伯爵的處理方式,隨後臉上換了一個表情。

  “艾爾曼卿。”

  被點到名字的艾爾曼伯爵帶著一顆沉重的心情等待亞曆亞伯特的下一句話。

  “我必須為這次遠征所犯下的許多失敗、失策與誤判負起責任,所以我打算在本周內向藩王亞術曼殿下提出辭呈,屆時希艾爾曼卿以證人的身份署名。”

  “你是說辭呈?”

  艾爾曼伯爵之所以明知故問不全然出自策略上的演技,倒真的有些不知所措。其實亞曆亞伯特對於自己造成的失敗,在處理手法上可說相當完善,而艾爾曼伯爵以為亞曆亞伯特住院靜養不僅可以躲避藩王追究責任歸屬的問題,同時也能爭取時間商討對策,然而這次不單是遠征軍總司令的身份,亞曆亞伯特已經準備辭去一切的公職。

  “我所說的辭呈就是以書面文字表示請辭的心意。”

  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亞曆亞伯特的回答有些離題,艾爾曼伯爵強忍住咂嘴的衝動。

  “可是,公爵閣下奉還軍權之後,又有誰適合擔任泰坦尼亞軍的實戰總指揮官呢?”

  “一切全憑藩王殿下的旨意,我這手下敗將沒有什麼發言資格。”

  艾爾曼伯爵覺得亞曆亞伯特的回答簡直無懈可擊,難道說他真的有意退隱嗎?現階段還無法做出進一步的判斷,於是艾爾伯爵打算確認亞曆亞伯特內心真正的想法。

  “不過,當公爵閣下奉還軍權之後,也許伊德里斯卿有可能接管這個職務,如此一來你還是要退位嗎?”

  “是的”

  亞曆亞伯特的反應輕描淡寫,說著說著,他頭一次露出嘲弄的笑容。

  “我也有自大的小毛病,如果伊德里斯卿能比我做得更好的話,我也很想讓他親自來試試看吧。”

  “伊德里斯卿年輕氣盛,似乎是可以期待他未來的潛力,反正也只能如此寄望了。”

  艾爾曼伯爵等於是禍從口出,如果他面對的是哲力胥,想必這段話會得到一道震耳欲聾的怒吼以及嚇死人不償命的蠻力威脅,但亞曆亞伯特只是微微一笑。

  “哪我就放心了,這對泰坦尼亞再好也不過了,既然出了這麼大的差錯,我遲早都會被革職。”

  “可是……”

  在這個毫無用意的接續詞之後,艾爾曼伯爵只有保持沉默。亞曆亞伯特的態度根本不像是個喪失緊張感與霸氣的失敗者!到底他是個城府叵測、擅於玩弄權謀的政略家,還是真的修得了高人一等的哲學思想呢?不、單純從這名貴族青年的觀點來看的話,也許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東山再起?艾爾曼伯爵溫和的表情之下,內心不斷思索著各種可能性,最後仍然無法做出結論。言而總之,艾爾曼伯爵完全無法理解這位比自己年輕十五歲的貴族提督真正的想法。

  4

  二月十日,亞曆亞伯特的辭呈送到了“天城”。

  向來對他人的失敗冷嘲熱諷的伊德里斯時時刻刻無不追究亞曆亞伯特的責任問題,當他一聽到亞曆亞伯特辭去遠征軍總司令官職務的時候,不禁歪起嘴唇露出奚落的笑意;但接著聽到曆亞伯特準備奉還所有兵權,眉頭則微微挑了一下,最後又知道亞曆亞伯特也要退出五家族會議,從此不再過問政事的時伊德里斯終於開口說話了。

  “亞曆亞伯特是什麼意思?他準備出家當和尚了是吧?還不等藩王殿下的裁示他就急著為自己定罪,他以為這麼做就設沒事了嗎?”

  伊德里斯這番話的主要目的也許在表達他不滿數落亞曆伯特的樂趣遭到剝奪,但原因並不僅止於此,亞曆亞伯特突如來的急流勇退著實令“天城”所有人大為震驚。

  亞曆亞伯特卿辭去一切公職,奉還軍權,同時也退出象徵最高決策單位的五家族代表會議,這已經意味著在爭奪次任藩三座的競賽當中,亞曆亞伯特準備往後倒退一大步了,泰坦尼亞高級軍官們激動地彼此交換著意見。

  “雖然說亞曆亞伯特卿此次出征失敗,可是該換誰來做才會成功呢?”

  “根本沒有失敗這回事,亞曆亞伯特卿在不流一滴血的狀況下,不是已經以他個人的威武迫使巴格休政府臣服了嗎?這場戰爭的結果是十分成功的!”

  “只可惜最後遭到方修利那群賊人的暗算,不過那只是校挫折,先前立下的汗馬功勞應該足以彌補這項過失才對。”

  “不知道以後的情形會變成什麼樣子?”

  結果,軍官們以這句話做最後的總論,眾人聳聳肩不再開口,這件事如果再繼續在泰坦尼亞內部談論下去必須冒著相當大危險,就實際的狀況來看,找人來取代亞曆亞伯特卿已是勢必行了。

  大家都認為,理應由伊德里斯前往巴格休惑星接掌亞曆亞伯特的職務,站在最前線調兵遣將才對,再加上前些日子伊德里斯自己也明白表示個人出征的意願,更是再好也不過的事情了,然而伊德里斯卻想盡了辦法回避這個話題,並非他沒有勇氣前往戰地,而是政治上的考量絆住了他的行動。五家族代表會議當中,哲力胥已經永遠缺席了,而這次又輪到亞曆亞伯特無限期退位,一旦連伊德里斯都遠赴巴格休作戰的話,留在“天城”的只剩下藩王亞術曼與褚士朗兩人,如此一來,伊德里斯不就等於眼睜睜將自己的命運交付在政敵的手上了嗎?

  “要是他們趁我不在的期間暗中動什麼手腳那怎麼得了!不管怎樣我都不會離開天城的!”

  伊德里斯就此下定決心,但是亞曆亞伯特的繼任人選到底該找誰才好呢?

  “乾脆就叫褚士朗那傢伙去接管亞曆亞伯特的職務算了,我倒很想瞧瞧他到底會不會統領大軍。”

  一時之間還覺得是個絕佳的妙計,但下一刻伊德里斯不得不推翻自己的想法。因為一旦褚士朗成為遠征軍總司令官的代理人選,他勢必前往巴格休感星,也將與病床上的亞曆亞伯特碰面,到時就不知道那兩人會聚在一起策劃什麼陰謀了。伊德里斯之所以如此認為,全由於他自己就是滿腦子詭計多端,才會對競爭者有著相同的觀察。

  對伊德里斯而言,他寧可用盡各種手段也要阻止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的聯合,不過與他們兩人其中之一合力夾攻另一人的這個策略他也做不到,因為他一直對這兩人表現出露骨的敵意,事到如今又打算與他們其中任何一人並肩作戰,只怕到時落得被拒絕的下場。也許從現在起應該藏起自己的競爭意識,同時做好表面工夫才對,伊德里斯內心自覺不妙。

  “說起來亞曆亞伯特這傢伙可真是老奸巨滑,他慘敗在方修利那群人的手下又沒有達成任務,現在卻沒有人指出這個事實”

  不僅如此,泰坦尼亞內外的同情均集中在亞曆亞伯特身上,使他的呼聲日益升高,難道這一切早在亞曆亞伯特的計畫之中?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亞曆亞伯特已經不單單是一介武夫,也是庸俗的策土。伊德里斯開始覺得亞曆亞伯特不是那麼好應付,心裏不禁產生疑慮與不安,而他的心情更是刺激著其弟拉德摩茲,拉德摩茲選了一個最糟的時機說了不該說的話。。

  “聽說亞曆亞伯特卿又打了敗仗,結果遞出辭呈以表示負責,這下競爭對手又少了一個,大哥,恭喜你了!”

  “你高興個什麼勁!”

  情緒壞到極點的伊德里斯脫口啐道,他最討厭看到拉德摩茲老是擺出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樂天模樣同時也氣自己。不管怎麼說,亞曆亞伯特已經遠離了藩王至高的寶座,伊德里斯明白自己必須趁這個大好良機,想辦法繼續拉開亞曆亞伯特與藩王寶座之間的距離;然而事實上,他不僅不能掌握亞曆亞伯特真正的想法,也預測不了褚士朗的反應,因此無法積極地運用權術鞏固自己的地位,伊德里斯對於自己略顯保守的姿態相當不滿意。

  在二月十一日的五家族代表會議當中,伊德里斯語氣尖銳地不斷追究亞曆亞伯特的責任;他指出亞曆亞伯特在小規模的戰役裏完全中了流寇的好計,造成全面性的慘敗,平白犧牲了兵力,無論如何這件事情對泰坦尼亞的名譽都是一種損傷,到最後還主動引咎辭職,將藩王殿下賜與的地位與許可權棄之不顧可謂大逆不道,如此不負責任實不可饒恕,必須施以適當的處分以做效尤!在伊德里斯發表主張之際,藩王一直保持緘默,於是褚士朗便負責應付這個場面,在聽畢伊德里斯的言論之後,褚士朗徐徐開口說道。

  “伊德里斯卿,一開始你堅持要追究亞曆亞伯特卿的責任,而亞曆亞伯特卿已經辭去公職了,你又要百般為難,試問亞曆亞伯特卿該怎麼做才能得到你的認同呢?”

  看著伊德里斯臉色丕變,褚士朗心想,與伊德里斯相較起來,自己的做法更為惡劣,因為他懂得如何傷害對方的自尊卻絲毫不想手下留情,只不過他對眼前這位小他三歲的表弟無法抱持好感也是一個不容更改的事實。

  雙方你來我往地爭辯了三、四回合完全沒有結果,於是藩王宣佈早晨的會議就此散會,等到下午五點再重新開議,這陣子可以明顯看出藩王一直在避免太快對此事做出結論。伊德里斯悻悻然告退之後,接著也打算離開的褚士朗被藩王喊住,鋼鐵般的表情看不出有任何裂縫,但是在與褚士朗的談話之中似乎隱約透露出極微量的困惑。

  “沒想到亞曆亞伯特卿會搶在孤表示責難之前提出辭呈,孤以為這個做法實在不像亞曆亞伯特卿平日的作風……”

  “是的。”

  “是不是有誰唆使亞曆亞伯特卿這麼做的?”

  “這個微臣就不清楚了……”

  嘴上雖然表示無法斷定,但褚士朗內心卻認為藩王的猜測是錯的。意想不到的失敗與接下來待在病榻上的時間不斷削弱了亞曆亞伯特的意志力,亞曆亞伯特二度敗在方修利的詭計之下雖然比較起第一次失敗的經驗,這次的舞臺更小,損失更少,然而對敗者的自尊等於是致命的一擊。如果當事人換成哲力胥或伊德里斯,他們的內心必定飽受狂烈的憤怒與恥辱感的苛責,而亞曆亞伯特卻渡過了這個難關,他冷靜地接受失敗的事實,以眾人怎麼樣也想像不到的方式擔負責任,更貼切的形容應該是,他成功地讓旁人接受他負責任的方式。“那種做法算得上真正負起責任了嗎?”從某種角度來說,伊德里斯的意見也有正確的一面,但是每個人聽了都覺得伊德里斯是在刁難亞曆亞伯特,這只能說德里斯平時的形象太差了。

  褚士朗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這個上午他打算處理八件案子然後寫信給亞曆亞伯特,中午就和莉蒂亞公主與芙蘭西亞一起用餐。只是他的私人規劃在十點五十分左右遭遇了阻礙,因為臨時有客人來訪,那是裝扮得有如孔雀一般華麗,過去曾經美麗動人的女性: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按照輩份她算是褚士朗的叔母。當褚士朗鄭重地招待她到會客室,公爵夫人立即張開她那毒辣的紅唇說道。

  “亞曆亞伯特總算像個男子漢負起責任,早知如此應該第一次戰敗的時候引咎辭職不就好了嗎?這孩子的決斷力真差。”

  在這個龐大的宇宙都市里保有最大的言論免責權的這位老婦人抖動著兩頰與下顎的贅肉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她此次來是希望取得褚士朗的協助讓她獲得正式的公爵名號,只是她在一直數落不在場的亞曆亞伯特,完全忘了她主要的目的。

  “一定是家教太差了,誰叫他母親是個不檢點的女人!”

  “公爵夫人,那是別人的私事,請您尊重死者。”

  “哎呀,原來褚士朗你是個這麼懂得禮貌的小孩啊,不過禮貌往往是偽善的別名。”

  “…………”

  “褚士朗,你不會想袒護那女人吧?不過你跟你母親跟那女人關係匪淺,也難怪……”

  “公爵夫人!”

  褚士朗的聲音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鞭子揮在泰莉莎夫人的嘴上,一瞬間的驚駭之後,夫人不愉快地瞪著褚士朗,然而在感受到潛藏在對方眼眸深處一股強烈的情緒之際又再度噤若寒蟬,於是她刻意重重咳了一聲以擺脫內心的恐懼。中間間隔了二秒左右的空白,褚士朗的語氣才總算恢復到原有的溫和有禮。

  “我有事想請教公爵夫人。”

  “什麼事”

  “公爵夫人以往從未做出任何政治層面的要求,為何在這陣勢興起取得公爵名號的念頭,我認為您到頭來只會落得徒勞無功的下場。”

  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並未即刻作答,她的雙眼閃過一進狡黠的目光,接著以矯揉造作的語氣說道。

  “褚士朗,這真不像是你會問的問題,這還用說嗎?都是因為我可愛的哲力胥死得那麼慘,如果那孩子還活著,我大可放心地將我們家族與泰坦尼亞一族的事情交給他去處理,犯不著把自己累成這樣。”

  褚士朗覺得自己好像頭一次聽到母親提到自己兒子之時如此欠缺誠意的臺詞,泰莉莎夫人向來偏愛次子亞瑟斯而對長子哲力胥抱以冷淡疏離的態度,這個事實在一族之間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這句“可愛的哲力胥”讓人聽來簡直彆扭到了極點,這種不自在的感覺存在於泰坦尼亞一族所有人的血液裏,血族統治、泛政治化的優生學。一族的權力獨裁等種種驚世駭俗的現象在褚士朗眼前化為五顏六色的畫面,而泰莉莎夫人想必就是一面破碎的鏡子,將褚士朗自己與亞曆亞伯特映照出來的模樣扭曲變形。當亞曆亞伯特的母親,也就是褚士朗母親胞妹的身影開始在褚士朗的腦海裏浮現之際,他立刻強迫自己將其摒除在意識之外。

  “也就是說,公爵夫人產生了身為泰坦尼亞主流的使命感是吧?”

  “隨便你怎麼解釋都行,總之不能光靠三個人來訂定泰坦尼亞的最高決策,對吧?褚士朗,如果不趕緊找到適當人選填補空位,一定會引來心懷不軌的野心家所覬覦,目前暫時由我這個有正統血緣的人繼位,接著再來好好研究人事問題才能做出妥善的選擇。”

  有理!褚士朗心想,而有趣的是這番話也引起了他的疑心。泰莉莎夫人的智商雖然不算低,卻是個無法以理性克制情緒和欲望的人,與亞曆亞伯特不同,泰莉莎夫人不可能出現飛躍性的成長,也缺乏身懷使命感的可能性,可想而知,一定有人在幕後操控泰莉莎夫人!拿藩王亞術曼的說法就是:“有人唆使她這樣做的!”此時,褚士朗可以完全肯定這一點。

  ……就在同一時刻,視褚士朗為藩王寶座爭奪戰最大障礙的伊德里斯正坐在自己寢房內的沙發上擺出陣局,手上已經握熱了白蘭地酒杯,但腦中仍然不停思索著。

  與哲力胥的母親,那個冥頑不靈又自私自利的老婦人結盟!一想到這個可能性,一種有如被強迫灌下低級酒時的痛苦開始衝擊著伊德里斯的胃。

  伊德里斯的夢想是得到泰坦尼亞的最高權力,那是屬於宇宙霸王,也是人類社會統治者的寶座,光耀眩麗且至高無上的寶座,而這場爭奪戰一定也必須是同樣的光耀眩麗且至高無上才對,如果說現在逼不得已要跟一個壓根兒不可能理解藩王寶座價值的人合作的話,那簡直是蠢到了極點。

  然而,或許這是最好的方法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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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三 11月 24, 2010 6:33 pm

第五章 早春•陰謀的季節

  1

  星曆四四七年的二月到三月之間,泰坦尼亞一族的總部“天城”仿佛成了毫不節制的流言大本營。亞曆亞伯特的辭職所投下的漣漪從一開始至今隨著時間的增長而不斷擴大,從中堅幹部傳到中堅幹部之間、士兵傳到士兵之間賕賒赫趖,銘鉸銓銥頓時所有人均漫遊在謠言的洪水之中。

  “就亞曆亞伯特卿辭去遠征軍總司令官一職這件事情來看,可以視為泰坦尼亞歷經數個世紀以來所累積的膿菌在此時一併噴出,意思就是說泰坦尼亞的全盛時期已經到達了飽和狀態,亞曆亞伯特的辭職等於是折斷駱駝背骨的一根稻草。”

  這是日後人們的評論蜞蝕蜵蜣,寨寠寤對總之目前整個“天城”有無數口耳相傳的活動在熱烈進行著。

  “如果說亞曆亞伯特卿不再出席五家族代表會議的話,那他也就沒有必要再持有公爵的名號了,理應先奉還公爵名號才對吧?。

  “話也許是這麼說沒錯,但如此一來又會發生公爵名號的繼承問題,亞曆亞伯特卿尚且獨身,膝下又無子。”

  “我覺得藩王殿下應該立即將亞曆亞伯特從巴格休召回,然後親自審問才是,不過亞曆亞伯特的傷勢還未痊癒,可能無法負荷恆星間飛行吧。”

  “在尚未決定繼任司令官的人選之前,冒然召回亞曆亞伯特就等於把數十萬將上閒置在邊境惑星。”

  “反正都演變到這個局面了,繼續讓三百萬遠征軍進駐巴格休又有什麼用處呢?不如早點撤兵還來得比較好。”。

  “到時就等看看巴格休拍手叫好吧,他們鐵定會到處宣揚自己打退了泰坦尼亞……”

  於是,“天城”內外眾目的焦點全部集中在一點上,人們刻意壓低音量只向身邊的親朋好友詢問以避開第三者的耳目。

  “真不知道究竟藩王殿下本身是作何想法?”

  藩王亞術曼對外一概保持緘默,如此默不作聲為全體“天城”製造了不小的壓迫感,人們借由各自的感覺、理性與想法所形成的透鏡眺望著藩王厚重的沉默,忍受著微涼的災意。

  從外界的角度看來,泰坦尼亞是一個以藩王為核心的剛硬結晶,然而畢竟還是擺脫不了人類集團的窠臼。在政黨與宗教團體裏,即使借由單一思想與教義將會員或信徒洗腦,仍避免不了內鬥或抗爭的產生,基層人員會說閒話足以證明組織是相當和平的。

  “話又說回來,從去年開始,事情好像層出不窮,哲力胥公爵意外陣亡,亞曆亞伯特公爵負傷辭職。”

  “下次會輪到誰呢?”

  有人脫口說出這句話,又連忙捂上嘴。四公爵之中尚稱安在的只剩褚士朗與伊德里斯兩人,不同於哲力胥與亞曆亞伯特的是,他們目前大多時候身處內政或後方部門,少有實際作戰的會,也因此受傷的機率相對減低。

  兩人之中的伊德里斯與蒂奧朵拉•泰坦尼亞伯爵夫人關係親密,伊德里斯對她並沒有什麼愛戀之情,只是他擔心蒂奧朵拉接近藩王再加上性欲方面的需求,無法就此斷絕往來。

  伊德里斯今年就要屆滿二十五歲,他凡事想領先在其他公爵之前的意念十分強烈,但是時間還很充分,不需要急於一時,他目前預計在二十年後取得次任藩王寶座,然而他察覺到一件事:二十年後可能又會出現其他的競爭對手,因為現在藩王那群年幼的小孩到時已經長大成人,蒂奧朵拉在床上提醒他這一點。蒂奧朵拉在問出伊德里斯無法離開“天城”的原因之後,提出以下的建議。

  “那麼結論就只有一個,讓藩王殿下指派褚士朗卿成為代理司令官,將他調遣到巴格休去。”

  這樣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蒂奧朵拉的視線透露著這個疑問,使得伊德里斯的自尊受到了貶損。雖然蒂奧朵拉批評伊德里斯做事不夠果斷,但她所做出的結論,伊德里斯早就想過了,於是伊德里斯斥責蒂奧朵拉不明白他之所以猶豫不決是不想讓亞曆亞伯特跟褚士朗有機會聯手,蒂奧朵拉聽了之後反應顯得出奇冷靜。

  “這下子不是更好嗎?”

  “什麼……,”

  “不管亞曆亞伯特卿與褚士朗卿在偏遠的銀河一角策劃什麼陰謀,這一切都不會有任何影響,對吧?伊德里斯卿,你其實無須掛心,我反倒覺得是你太杞人憂天了。”

  伊德里斯啞口無言,他一直害怕褚士朗與亞曆亞伯特的聯盟會成為事實,而這麼重要的事情卻被蒂奧朵拉一笑置之,真不明白這女人是膽大包天還是個低能兒?伊德里斯投以質疑的目光,而蒂奧朵拉只是平淡地笑道。

  “就算亞曆亞伯特卿與褚士朗卿真有心圖謀不軌,天城有藩王殿下踉伊德里斯卿你在,管他們是要謀反還是叛亂,只要你們一根手指就能輕易解決他們不是嗎?”

  “叛亂……你到底想說什麼?”。

  伊德里斯壓低了聲音,但這回蒂奧朵拉並未即刻作答,只見她唇角畫出一個半月形的笑容,雙眼凝視著情人的表情,指間繞著白蘭地酒杯的支腳。

  伊德里斯覺得額頭與腋下泌出微量的冷汗,他明白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只是有著不能輕易脫口而出的忌諱。這個女子是在煽動他--派遣褚士朗前往巴格休惑星與亞曆亞伯特會面,一旦兩人有所接觸,就能證明他們企圖對藩王不利,借此誣陷他們兩人--

  這一刻,事實已了無意義,認知與說明才是最重要的,一切行動必須先有所定義,事實只是將其具體化的手段罷了。

  “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在巴格休會晤,目的是要對藩王殿下謀反。”

  伊德里斯的思考模式是充滿防禦性的,一旦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聯手攻擊他的話,憑他一個人的力量絕對是鬥不過他們,到時只有借重藩王的威望,但是無論怎麼想,藩王都不可能為了庇護伊德里斯一個人而與亞曆亞伯特和褚士朗正面對立,到偷來反而是伊德里斯被棄之不顧。如此一來為了拉攏藩王,只有阻止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的聯合。伊德里斯的思考方向頓時成了不合邏輯的迷宮,蒂奧朵拉看著他然後露出薄刃般的微笑表示。

  “我有個辦法能讓褚士士朗卿前往巴格休,又不會與卿敵對。”

  “什麼辦法……?”

  “利用那個叫莉蒂亞的小國公主,將那個小女孩強制留在天城裏當人質不就好了嗎?”

  這女人還真是滿腦子的鬼主意!伊德里斯的內心攙雜著不快與欽佩,他拿起擺在床頭櫃上的水瓶,把水倒往懷裏。

  “莉蒂亞那小女孩是褚士士朗的私生女,褚士朗怎麼可能讓她留下來做人質。”

  “沒錯,這就是我真正的目的。”

  蒂奧朵拉將白蘭地酒杯送往口中,她的雙眼閃爍著只能以狡猾形容的光芒。

  “只要褚士朗卿拒絕留下人質,不就可以證明他有意謀反了嗎?”

  “…………”

  “他應該毫不遲疑地交出人質,否則就等於他有二心,這個說法雖然有點強詞奪理,但基本上是沒有錯的。”

  “怎麼會有這種女人……”

  伊德里斯不禁打起寒顫,也許他根本沒有具備自己想像中的陰謀家資質,可能如同李博士所下的評論:“說穿了只是個大少爺罷了。”然而與同族的法爾密不一樣的是,他不是天性如此而是被泰坦尼亞的傳統權威牢牢束縛住了,在他的思考地平線上從未見過一絲想對藩王造反的影子。

  “怎麼保證你不會背叛我?”

  當蒂奧朵拉要求伊德里斯採用她的建議之際,也正好讓伊德里斯抓到反駁的端倪。

  “你能說你不是藩王殿下派來的好細,打算測試包括我在內的公爵們忠誠度有多高,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從來沒有一秒鐘相信過你。”

  伊德里斯刻意擺出威脅的口吻,蒂奧朵拉卻不動聲色,手上不住地玩著白蘭地酒杯。

  “伊德里斯公爵不虧是名門子弟,所以才所會將腦中浮現的疑慮原封不動說出來,當著我這個嫌疑犯的面前。”

  蒂奧朵拉完全取得了精神上的優勢,伊德里斯已經被吃得死死的,他自己相當清楚這一點,此外他也不得不承認蒂奧朵拉提議的策略的確具有強烈的誘惑力。這幾個認知包圍著伊德里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澀。他的酒量不大,老實說現在早該醉倒在床上了,但此時不管怎麼喝也毫無醉意,“我怎麼可以為了成為藩王不擇手段?”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裏不斷盤旋著。蒂奧朵拉不再施展她的辯才,只是悠然自得地看著伊德里斯整個人陷入野心與算計的泥沼當中。

  是要成為一個滿身汙名的霸者?還是當一個講求政治道義的敗者,沐浴在旁人的同情與訕笑當中?伊德里斯絕對無法忍受後者的下場,酒精燒灼著胃部,一道烈火直沖腦門,伊德里斯在火餡當中不斷地反問自己。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之中尤其是後者,在能力他已經落後褚士朗一大段,借由一般的手段能夠彌補這個差距嗎?

  還有另一個問題,那是一個絕對不能輕忽的問題,一旦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被指為叛賊,他們會如何面對這強行加諸在身上的命運呢?想必他們會辯稱自己無罪吧,如果所有的解釋都不被采信之際,他們兩人會一起上吊自殺嗎?太荒謬了,這是絕不可能的!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兩人均非無抵抗和平主義的信奉者,逃避只會使自己的立場更加惡化,也將削弱自己的力量,如此一來他們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就是以武力抵抗到底,引發內亂。

  當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決定起兵叛亂之時,伊德里斯自然必須前去討伐他們,伊德里斯並不怕面對他們,他相信自己有足夠的勇氣與用兵能力,但是冷靜下來想想,自己到底有多少勝算?亞曆亞伯特在第一線指揮實戰部隊,而褚士朗將利用自己的政治人脈與其他勢力結盟以穩固後方局勢,一旦這兩名豪傑攜手共同起義,必定會吸弓不少人才投奔而來,屆時沸騰延燒至泰坦尼亞內外,甚至是全宇宙的叛亂熱潮絕對不是伊德里斯一個人所能應付的。

  “方修利……”

  口中念出這個專有名詞時,伊德里斯思考與選擇德視野一下子括寬了不少,方修利是害死哲力胥與亞瑟斯的泰坦尼亞公敵,是流亡中的政治犯,在宇宙毫無容身之處的看病份子,然而這個男子甚至二度擊敗名將亞曆亞伯特!就在其他方面而言,方修利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存在,但是最後一項在伊德里斯看來是相當具有吸引力的,一旦掙脫了限制思想的箍環,伊德里斯的腦細胞便開始不聽使喚地運作著,他憑空描繪出未來的想像圖,他盤算著到時可以拉攏方修利並赦免他的罪,命令他以傭兵隊長的身奮與亞曆亞伯特作戰!

  至少在想像的世界裏伊德里斯並不吝嗇,有必要的話他可以給予這一介流亡者終生享用不盡的報酬。伊德里斯願意賜與方修利伯爵名號、維爾達那帝國元帥職位、五百萬達卡的年薪,並將泰坦尼亞貴族的女兒許配給他,只要他能夠鎮壓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引發的“叛亂”,相較起來這一點賞賜根本算不了什麼。

  伊德里斯的腦筋開始活動了起來,而且是以加速度的方式。他要挑戰泰坦尼亞內部最大的禁忌--破除藩王神聖不可侵犯的迷信,改變謀略以利已為出發點跨越眼前的障礙,這次他的思緒轉向自己的弟弟拉德摩茲男爵。

  德摩茲終於有點用處了,雖說他想法膚淺而行為又粗魯,但也就因為這樣才能派得上用場,他多少還是有些利用價值的。眾人皆知拉德摩茲的粗暴,也就是說一旦出了什麼事,只要把責結推給拉德摩茲就行了。

  拉德摩茲好歹也是伊德里斯的親弟弟,即使他如何地令伊德拉斯感到不耐煩,伊德里斯也不曾真心去憎恨或陷害自己的弟弟,雖然有諸多不滿仍然想過要提拔他,結果這個弟弟的表現總是一再讓兄長的期望落空,也許是到了該放棄他的時候了……

  蒂奧朵拉已不知在何時離開了床榻,而伊德里斯卻完全沒發覺。

  2

  有人說:“陰謀是顯貴的娛樂”;亦有人說:“陰謀是弱者的武器”,集這兩種說法於一身的人物正是維爾達那帝國皇帝哈魯夏六世。

  早在登基之前,哈魯夏六世就已經生活在泰坦尼亞的精神壓迫之下,他的先父,也就是與他同名的五世心甘情願對泰坦尼亞的政權表示妥協,使得自己的一生與國家度過一段安穩的歷史,百姓對他並未產生戒慎之心,反而有種親近感,甚至在他駕崩後過了十年之久仍然有民眾到他的墓前獻花。而其子六世卻不認同父親的生存哲學,他覺得父親對奸臣泰坦尼亞一族百般迎合以致於喪失了身為帝王的尊嚴。

  “泰坦尼亞一族只不過是維爾達那帝國的臣子罷了,總有一天我會要這個只知玩弄權術、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好臣好看!”

  哈魯夏六世不甘默默做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現在所面臨的境遇在他看來是一種敗北,也是一種屈辱,權力對他而言是“遭到泰坦尼亞以不正當的手法所搶走的家產”。歷史上,飽受奸臣輕視的君主必須親手奪回實權,至於在到手後該如何運用根本不成問題,他不曾想過一旦他奪回權力,反而會讓社會產生混亂與破滅,百姓將因此受害。

  無法認同泰坦尼亞政權的人不在少數,卻沒有人希望維爾達那帝國重新掌權,除了哈魯夏六世一個人之外,主張自己才是“正統主權”的人往往不會注意到這一點,這是他們一般的通病;他們自認代表全宇宙的大義,所有不給予贊同的人就等於不忠的臣子。

  然而這次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辭職一事,並未給四六世帶來太大的喜悅。

  “如果說伊德里斯卿接管亞曆亞伯特卿的職務而受命前往巴格休的話,他就必須離開宮廷,至少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松一口氣了不是嗎?”

  皇后愛莎闡述自己的想法,而哈魯夏六世卻報以陰鬱的視線。

  “伊德里斯真要遠赴巴格休當然再好也不過的了,可是,如果繼任的人選比伊德里斯更糟糕的話那該怎麼辦才好?”

  例如像拉德摩茲!哈魯夏六世哀叫著。伊德里斯的胞弟拉德摩茲今年十八歲,雖說是泰坦尼亞一族的主流,但國防部長的職位對他而言是沉重了點。皇帝與皇后的對話全部集中在身為維爾達那帝國國防部長的伊德里斯有可能接任亞曆亞伯特職務的傳言之上,然而不久之後,他們便明白事實跟謠言完全不同。

  若是伊德里斯在戰場慘敗,哈魯夏六世將獲得這輩子前所未有的喜悅,如果再加上泰坦尼亞的滅亡,他的人生等於走到了至高無上的幸福頂端,而這內心小小的希望過了不到幾天就破滅了,因為他聽到另一個謠言:伊德里斯很有可能留在“天城”,是最有希望成為下任薄工的有力人選。

  頓時哈魯夏六世的樂天論如同廉價的汽球一樣整個洩了氣,一旦伊德里斯成了泰坦尼亞的藩王,哈魯夏六世的內心將永無寧日!“誰來救朕!救朕離開這個地獄!”他的渴求主要來自於他希望找個人來侍奉他。愛莎皇后十分擔憂脆弱得不堪一擊的丈夫,本想制止這些不負責任的謠言流進皇宮裏,卻遭到哈魯夏六世的反對,於是流言便得以在朝廷內外自由穿梭。

  亞曆亞伯特的辭職在原本平靜無波的“天城”內外掀起了浪淘,從陰謀、算計、猜測與不安喚醒了哲學性的自省其至是歷史性德考察等等無數的精神活動,也因此使人們遺忘了一個以粗肥的手臂挾帶著重大要求與滿腹苦水的人物.這名人物再度登場時來勢洶洶,只差沒有一腳踢破褚士朗辦公室的大門,就在二十四日那天,怒吼的金屬碎片撒滿了室內一地。

  “我繼承公爵名號那件事結果到底是怎麼樣了?我可是哲力胥的母親啊,我從來沒有受到過如此輕慢的待遇!;

  真正覺得不堪其擾的是褚士朗才對,他並未妨礙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的要求,她應該去向藩王亞術曼抱怨才對,為什麼偏偏挑中他呢?褚士朗完全無法理解,不過下一刻心裏便有了個底:也許泰莉莎夫人這種無的放矢的亢奮只是一種偽裝,她真正的目的是來查探褚士朗的狀況?話又說回來,既然無法把她轟出去,褚士朗只有將夫人請到會客室,挪出寶貴的時間應付她。

  “那麼公爵夫人,請問一下,如果你真的在五家族代表會議獲得一席之地,你在政治方面是否準備了什麼主張呢?”

  “理所當然是先逮捕方修利那群流亡的惡黨,他們讓泰坦尼亞損失了寶貴的人材,必須判處重罪並接受正義的制裁。”

  “原來如此,那接下來呢?”

  這個問題帶有一點惡作劇的意味,不僅褚士朗,眾人皆知莉莎夫人根本就缺乏構思能力,同時對驅使權力的欲望也並非那麼強烈。只要擁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他人的尊崇以及打理次子亞瑟斯的一切,她對這種生活應該沒有任何不滿。在連續喪失兩個兒子之後,瘋狂地謾駡周遭的人們,在這種心態下還會產生權力欲,褚士朗從不覺得這兩者間有什麼必然的關聯性。

  泰莉莎夫人吼道。

  “先別管我的事好不好?”

  褚士朗內心歎了一口氣,連日來的疑惑已經轉為確信,有人在背後唆使泰莉莎夫人,對方是打算將泰莉莎夫人送進五家族代表會議,自己再從幕後操縱這個傀儡嗎?或者只是單純想打亂會議的程式?無論實情如何,的確是有個人企圖利用泰莉莎夫人以謀利自己,褚士朗認為有必要查出此人是誰。

  “泰莉莎夫人,究竟是誰用甜言蜜語鼓吹並操縱你呢?希望你能老實告訴我。”

  褚士朗並未將這番話說出口,如此單刀直人的質詢只會導致泰莉莎夫人的嘴被無形的鎖拴住,於是褚士朗巧妙地誘導泰莉莎鐵人,刻意提起已故的亞瑟斯。褚士朗假稱亞瑟斯是個孝順的孩子,一定對母親掛心已不已,假如得知母親成為四公爵的一員,他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吧,只不過屆時有誰能取代亞瑟斯輔佐泰莉萍夫人呢?經褚士朗如此一問,泰莉莎夫人立即說出蒂奧朵拉伯爵夫人的名字。在幾番客套的辭令之後,褚士兵朗才連哄帶騙地送走泰莉莎夫人,然後他以指尖拭著額頭的汗珠低哺道。

  “蒂奧朵拉嗎?才不過五、六十天的時間,她可真有瞎攪和的本事,平靜的水面現在已經漩渦暗生。”

  褚士朗返回辦公室的桌前提筆振書,他的腦細胞開始忙碌地活動。

  “也許泰坦尼亞真會毀在一介女流的手上,不過我也不會袖手旁觀,得想想對策才行。”

  於是他寫了數封親筆信函。

  3

  褚士朗不斷反復自問自答,積極演練即將發生的各種狀況所應該採取的對策.到了三月十七日一切總算準備就緒。在確認自己的計畫完全沒有走漏風聲之後,他總算松了一口氣,也可以與剛和家庭老師上完課的莉蒂亞公主喝個下午茶。

  “公主對自己的祖國有什麼想法呢?”

  “貧窮又不景氣,可是我喜歡它。”

  “我明白了,泰坦尼亞正好相反,富足繁榮又強大,卻不是個好地方。”

  莉蒂亞公主的叉子戳在草甚奶油水果餡餅上,抬頭看著她的監護人。

  “可是褚士朗卿你是個好人呀。”

  “不、我不是好人,公主。”

  “我討厭你這種想法,太不健康了,像我就覺得自己是全宇宙最乖的小孩。”

  可惜就是國家太窮了,公主說完便將蜜桃奶油水果餡餅喀精光,接著把蜂蜜紅茶送到口中。

  “如果伊德里斯卿當上藩王,大概就不會再借錢給我的國家了。”。

  莉蒂亞公主的表情一時變得沉重,褚士朗則想辦法要逗她笑。

  “要不要去向伊德里斯卿問問看呢?公主。”

  “這一點也不好笑,也許對泰坦尼亞而言這只是小錢,可是艾賓格王國來說卻是一筆大錢,我祖父的口頭禪就是:要是有錢那該多好!”

  艾賓格王國的確是個貧窮又蕭條的國家,別說泰坦尼亞,只要褚士朗個人一時興起便能使這個國家破產。權力真的是一種能夠支配他人命運的可怕力量,褚士朗不禁有此感慨。

  身為泰坦尼亞人,一輩子都是泰坦尼亞人,褚士朗開始逐自己固然意識到這項重擔就像個枷鎖,至今卻未曾想過要擺脫它,真的有辦法擺脫掉嗎?亞曆亞伯特是不是也抱著這個想法會辭去總司令官職務?

  實在應該跟亞曆亞伯特好好談談,褚士朗內心想著,就在一年多前,等於是前年底左右,他對亞曆亞伯特並未給予太高評價,然而當泰坦尼亞由磐石般的安泰邁向混飩與停滯之際,褚士朗對於亞曆亞伯特的肯定反而逐漸提升。從原有的泰坦尼亞價值觀來看,亞曆亞伯特是個敗給敵人又不負責任地捨棄職務的戰敗者,然而泰坦尼亞價值觀本身究竟又代表了什麼意義呢?在拋棄這一切之後,褚士朗能重獲自由並遠離薄冰上的宮殿,繽紛的世界會在眼前迎接他嗎?

  “不知道法爾最近好不好?之前寫的信他有收到嗎?”

  莉蒂亞公主有點依依不捨地盯著空無一物的點心盤。

  在這個重要的時刻卻無法留在“天城”,法爾密必定十分懊惱吧,然而他完全不需要操之過急,與混飩污濁的泥沼保持距離,潔身自愛為將來做好準備對他才是最好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法爾密這時還在“天城”的話,就能把莉蒂亞公主託付給他照顧了,這是褚士朗的私心。

  現在可以確定一件事,當薄冰碎裂,虛華的宮殿沉沒之際,絕起不能讓莉蒂亞公主跟著陪葬,這個活潑又聰明的小女孩有權去爭取一個沒有桎梏的耀眼世界。

  話又說回來,現在的泰坦尼亞宛如一個可憎的伏魔殿,褚士朗心想。

  如果說藩王本身擁有除掉四公爵的意圖也是可以理解的,他的動機就是為了讓自己尚且年幼的兒子繼任成為藩王。亞術曼的長男在二十年後就達到可以繼承藩王的年齡,到時亞術曼自己已經六十多歲,但還不至於衰老無用,要讓位也要由親生兒子來繼承的想法是人之常情,只是亞術曼內心存有這種感情嗎?

  泰坦尼亞有著從過去承襲至今的一種不可動搖的慣性,那就是以“原封不動"”、“依循前例”的做法來營運這龐大得不能再大的組織以維持既有的榮華富貴與權利。編以貼既有的榮華富貴與權力。亞術曼本身在成為藩王之後也未採取任何獨創性的舉動,他那剛毅的行事能力、陰狠的權謀、對旗下人員公正無私的態度、恩威並施的外交手腕,以及對四公爵保持同等距離的做法全部承襲了泰坦尼亞歷代以來的傳統。如果沒有出什麼差錯,隨著歲月的流逝,時間一到藩王勢必退位將至高天上的寶座讓讓給四公爵其中的一人,這是既定的慣例……

  “啊!”莉蒂亞公叫了一聲,跑過去看向透明牆外的長廊,牆的另一邊是一個架有屋簷的寬廣中庭,此時有一名貴婦在傳侍女跟隨下經過走道,褚士朗看得很清楚,那是蒂奧朵拉•泰坦尼亞伯爵夫人,莉蒂亞公主微微側著頭。

  “哪個女人、不、那位女士……”

  “蒂奧朵拉伯爵夫人怎麼了?公主。”。

  “我看過那位女土跟男人在一起。”。

  莉蒂亞公主當時看到帝奧朵拉伯爵夫人仁立在長廊一漸意回避旁人的視線與一名男子低聲交談,那名男子就是……

  “全天城最討人厭的傢伙!”

  伊德里斯卿嗎?豬士朗閃過這個念頭,但莉蒂亞公主馬上推翻了他的猜測。

  “就是那個大塊頭、很討人厭的傢伙、還跟法爾吵過架,費那個……”

  “拉德摩茲?”

  “對!就是那個拉德摩茲!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說悄悄話,我沒有偷聽哦,只是看到而已。”

  褚士朗的驚愕飛越了疑慮的灰色地帶化為一臉的困惑,雖然他知道蒂奧朵拉以優雅的姿態為尋找同志而奔走著,但她會選上拉德庫茲實在出人意料之外。且不論將來,就以現在而言,拉德摩茲完全沒有政治方面的影響力,而且行為幼稚、個性粗暴、想法膚淺,只能說是特權階級子弟最壞的示範,與這個年輕人為伍對蒂奧朵拉來說究竟能得到什麼益處呢?此外,莉蒂亞公主說她看到他們在一起反而引起褚士朗的不愉快,這表示他們是故意對外人看到的,如果談話的內容真有那麼重要,應該選在寢室或會客室,總之就是絕對不會被別人看見的地點。突然間,褚士朗對這整個“天城”產生了厭惡感,這裏簡直是個亂七八糟的地方,反泰坦尼亞組織將這裏比喻為魔王德要塞絕對是百分之百正確的,而褚士朗自己也是魔王一族的一份子。

  “公主,要不要離開天城到現地方了去?”

  聽到褚士朗這麼一提,莉蒂亞公主立立刻用力點點頭。

  “好啊!那我們要去哪里呢?”

  “這個嘛,巴格休你覺得怎麼樣?”

  “那裏好玩嗎?”

  “可能會很好玩哦。”

  乾脆代替亞曆亞伯特繼任遠征軍的總司令官一職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褚士朗如此認為,他想離開“天城”到外面去呼吸新鮮的空氣。

  然而,不是離開“天城”所有事情就能得到解決,伊德里斯推薦褚士朗成為亞曆亞伯特代理人,其心態絕對不是透明無色的,一定是事情這麼發展對他比較有利,他才會如此提案,誰知道他內心藏有什麼樣正在噴著毒氣德怪物。

  “伊德里斯並未提出將亞曆亞伯特召回天城的動議,這是為什麼呢?難道說亞曆亞伯特回來的話會破壞他的計畫嗎?”

  哲力胥已經亡故,亞曆亞伯特又在邊境療養當中,如果褚士朗現在又離開“天城”,藩王身邊只剩伊德里斯一人,這就是伊德里斯的目的嗎?但仔細想想,藩王是不可能那麼容易受伊德里斯擺佈的,即使褚士朗想提醒藩王多加注意,大概只會換來藩王置之一笑吧。

  寒氣化為一道風吹過褚士朗的內心,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想像:如果伊德里斯有心的話,他會將所有的妨礙者逐出“天城”,接著暗殺藩王,然後自己登上泰坦尼亞至高無上的寶座,而進行暗殺的兇手就是拉德摩茲!到時毋須經由裁決或者審問,當場殺死拉德摩茲以毀滅證據就此埋沒真相,最後再由伊德里斯與蒂奧拉多將泰坦尼亞的權力一分為二,這個公式是可以成立的。然而……

  “伊德里斯真有辦法做到嗎?就算他想殺害藩王篡位,有誰原意幫這個忙呢?”

  伊德里斯雖身為四公爵的一名並得到相當程度的尊敬,但他自身的人望卻差到極點,更何況要進行反叛與篡位的行動,會有人支持嗎?而且到時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若還健在的話,眾望必定集中在他們身上。伊德里斯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褚士朗連一口奶油水果餡餅也沒動,整個人陷入沉思當中,完全沒發現莉蒂亞的視線正盯著他看。

  4

  到了三月十九日的五家族代表會議上,褚士朗與伊德里斯兩名泰坦尼亞公爵終於面臨了最後的對決。會中哲力胥與亞曆亞伯特缺席,而僅剩的兩人不和,比較起一年前,泰坦尼亞四公爵之位目前的狀況顯得不勝寂寥。

  這一天,必須決定取代亞曆亞伯特的巴格休遠征軍總司令官人事案,雖是重大的議案,卻用不到五分鐘就做下決定。藩王亞術曼徵詢褚士朗的意向,而褚士朗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於是這件事到此應該算是尖埃落定,沒想到伊德里斯提出一個出人意表的要求:褚士朗此次同意擔任遠征軍總司令官的職務,就是他對藩王殿下具有二心的明證,應該將他所庇護的艾賓格王國之莉蒂亞主留下做人質才是!

  伊德里斯到底在想什麼?

  一時之間,褚士朗完全掌握不到表弟真正的用意。把莉蒂瓦公主留做人質?伊德里斯是真的在懷疑他的忠誠嗎?或者只對在故意挑釁?然而做這種挑釁又有什麼意義可言?刻意挑釁以煽動褚士朗反擊的行為究竟有什麼好處?

  危險的冷空氣拂著褚士朗的頸項,他明白自己一旦說錯一句話那可能造成無法挽救的致命傷,於是他收斂起表情,向著藩王行禮。

  “我是泰坦尼亞忠實的臣子,對於藩王殿下的聖裁,我絕對服從不二。”

  褚士朗口中說著動人的言詞,內心卻咀嚼著後悔的滋味,自己並非全能,也因此無法預知未來,他萬萬想不到莉蒂亞公主的名字會在此時此刻這種情況之下被提及,果真要如他上述所辯解的,早在去年底他就應該乖乖服從藩王亞術曼的裁定才是。當時藩王王暗示他應該儘快將造成法爾密子爵與拉德摩茲男爵爭執主因的莉蒂亞公主遣送回國,所幸那並非嚴格的命令,因此褚士朗決波不理會藩王的暗示,繼續將莉蒂亞公主留在身邊直到輿論興起為止。

  藩王開口了,他以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的語氣說道。

  “眾人皆知褚士朗卿的赤誠之心,要求他留下人質這種氣度狹小的做法只會損害彼此的信賴。”

  看著伊德里斯一臉血氣上沖的模樣,藩王兀自說下去。

  “如果說,褚士朗卿真有叛意,即使留下他的親人或子女做為人質,他也會不顧這一切起兵謀反,不管是人質還是誓約全是毫無用處的。”

  這段話可謂辛辣至極,伊德里斯雖然沒有因此變了臉色,然而兩眼卻射出陰毒的目光,褚士朗膘了他一眼,隨即對藩王的信賴與寬容表示感謝之意,此時褚士朗已然下定決心,他要反過來利用這個情況,將莉蒂亞公主帶出這個晦暗的陰謀巢穴,如果將公主留在這個宇宙都市里,根本不知道會受到伊德里斯如何的待遇。

  藩王看起來好像十分期待著褚士朗與伊德里斯之間發酵的敵意與反感,他是在考慮應該放棄他們之中的哪一個呢?還是希望他們最好鬥到兩敗俱傷?褚士朗內心有種如同牙疼一般的痛楚,亞術曼從不像泰坦尼亞的國父親威爾那樣動輒怒髮衝冠、高聲咆哮,當他瞪著自己看的時候,在褚士朗的感覺上並不是面對那專制統治者的怒氣,而是接受檢察官的審問,從他少年時期開始就是如此,然而事實上他也因此才能被鍛煉成泰坦尼亞的高級貴族,一想到今後的十年、二十年內這種情況將維持不變,內心自然有種不耐煩的感覺。

  做一些改變也許不錯,如果說亞曆亞伯特坦然奉還軍權一事造成了變動,那自己就順勢而為吧,褚士朗做下這個結論。表面看來是突如其來的決定,事實上他一直在等待契機的出現。

  三月二十日,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正式接下藩王亞術曼的任命書,取代亞曆亞伯特成為巴格休派遣軍的總司令官一職,預定在三月二十七日由“天城”啟程。在這一星期內會發生什麼事,誰也無法正確預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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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三 11月 24, 2010 6:33 pm

第六章 破滅的局勢

  1

  泰坦尼亞的歷史絕非人道與正義的引鑒。翻開內容,每一頁均是充斥著陰謀、策略、殺人與破壞的暗紅色,屬於神經性腸胃衰弱的人根本無法完全讀完,由此可知泰坦尼亞的成員對於陰謀多少具有一些免疫力,然而到了星曆四四七年這段期間,整個泰坦尼亞充滿了困惑,也缺乏以往的冷靜。

  若是引用不同的表達方式,藩王亞術曼的治世截至目前為止可說十分安定,穩固不可動搖。他正值壯年,身心都處於強韌的狀態,四公爵均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一般人都相信以五家族代表為主的統治體系既然持續不變地維繫了四個半世紀左右,今後也將繼續運作下去。然而自從哲力胥•泰坦尼亞公爵死後,這個信心開始產生動搖,藩王與其他三名公爵依然健在,只要找到適當人選填補哲力胥的席位,現行體制應該可以毫無疑問他持續下去,但是事實上卻再三失衡,原因是期待情形有所轉變的人們潛意識大量傾向同一個方向所致。

  目前的態勢必須等到事後才能整個俯瞰清楚,一因此處於潮流之中的人們要確認自己的立足之地可說相當地不容易。由於此次是褚士朗•泰坦尼亞首度出征擔任大軍指揮官,實在很難得到上下全體的一致歡送。

  遠征異鄉的大軍司令官所必備的資質並不在於是否具有作戰指揮的天份,而是要負責管理龐大的組織、經營集團運作,掌握中階層實戰指揮官的個性,將適當人材分配在適當的職業,並統合多數的意見,將全體將兵的意見調整一致,這一切都需要政治家的能力才辦得到。寬廣的見識、完美的協調能力、處理人事時公正無私的態度,褚士朗在這些方面從未有令他人感到任何疑慮。

  這段期間,褚士朗並未積極否認他與伊德里斯之間產生對立的傳聞,反而是利用它做為一種防禦手段。意即,當所有人得知兩人處於政治立場上的對立狀態之際,就算是伊德里斯企圖肇事並嫁禍給褚士朗,論誰也無法輕易相信,反而會認為是伊德里斯為了剷除政敵而暗中動了什麼手腳。

  最重要的是必須想辦法讓大家都知道褚士朗是伊德里斯唯一的眼中釘,即使這本來就是事實,然而經過廣為宣傳之後就具有相當重大的意義了。一旦這個謠言傳進伊德里斯耳裏,他會作何反應呢?在出征前夕忙於準備各項相關事務的褚士朗仍然以敏銳的目光靜觀其變,結果出乎意料之外,伊德里斯並未做出任何回應,起初褚士朗覺得有點奇怪,日後才苦笑著敍述道。

  “當時我一直無法猜透伊德里斯真正的用意,那是因為他的行為根本不是出自任何目的。”

  的確,如果形容當時的伊德里斯充滿了迷惘其實並不為過,日後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伊德里斯的言行相當可笑,但其實他內心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因為他周圍的狀況已經逐漸接近完成階段,逼得他非採取行動不可。首先是將褚士朗趕出“天城”,在藩王亞術曼的人事安排下與褚士朗本人的承諾,這個計畫很快便實現了,那麼接下來伊德里斯又該怎麼做才好呢?對他而言終點的位置已經非常明確,然而對於抵達之前的路線他尚未百分之百掌握預設的重點,也因此在前往霸權的路上接踵而至的關卡大門前,他只有不斷地吃閉門羹。

  不管是要陷害褚士朗或是藩王,乍看之下似乎都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順利達成,然而伊德里斯還不至於樂觀到馬上冒然行事,反而是在褚士朗實際出征的那一天到來之前,他打算一直採取防守的態勢到底。不過伊德里斯並不是就此對褚士朗的所作所為默不作聲,對於褚士朗公開宣佈在出征之際,莉蒂亞公主與芙蘭西亞也將與之同行這件事情上,伊德里斯嚴詞表示強烈反對,而褚士朗則絲毫不為所動。

  “之所以帶她們同行是為了避免將來後悔莫及,如果說我有二心,那麼我就會刻意留下她們以掩飾我的目的,而且此事也獲得了藩王殿下的許可,伊德里斯卿所抱持的異議是不是該解釋成對於藩王殿下的反動呢?”

  褚士朗已經把泰坦尼亞式的詭辯術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且不論伊德里斯會作何想法,仍然有必要將自己的行動具有充分的正當性昭告伊德里斯以外的人們,這就是所謂的政治--實在不是什麼高尚的玩意兒。一旦拿出藩王這面擋箭牌,應該可以擋住伊德里斯的嘴吧。

  無法反駁的伊德里斯接著會採取什麼行動,這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就算伊德里斯本身並未失控,但他的弟弟拉德摩茲卻是個值得密切注意的人物,於是褚士朗明令衛兵加強警備,毫不隱瞞他的戒心。甚至褚士朗還細心地囑咐莉蒂亞公主與芙蘭西亞換上便於活動的衣服,不要穿裙子而改成長褲,一旦發生任何狀況之際才能馬上行動。就連褚士朗自己也在腰際配戴了護身用的手槍,以往他在“天城”之時向來是不攜帶任何武器的。他不用雷射槍或是電子槍而選擇了火藥式的手槍,為的是在必要時刻以槍聲引來衛兵。看到褚士朗配帶手槍,一名下士官聳起了肩頭。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褚士朗公爵與伊德里斯公爵之間的關係真有這麼惡劣嗎?感覺事情好像有一觸即發的可能。”

  芙蘭西亞也向褚士朗表達了同樣的心聲,褚士朗只是輕披掛在灰色軍服腰際的手槍,安慰侍女道。

  “芙蘭西亞,伊德里斯跟我正在享受陰謀遊戲的樂趣,你不必操心,只是有時候遊戲也會招來重大的意外,如果因意外而喪命那可就不好玩了。”

  褚士朗談話間,眼神中帶著些許的自嘲,為了一個還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權力而彼此爭鬥簡直愚蠢之極,但眼看著就要危及自己或身旁親朋好友的性命,就實在無法超然地置身事外。褚士朗並未對藩王明示自己的憂慮,因為說了也是無濟於事,他早就看透這一點了。

  褚士朗所搭乘的是戰艦“晨曦女神”號,隨艦護衛的有巡航艦三艘、驅逐艦十艘、炮艇三艘、搭載高速巡邏小艇的航空母艦一艘、輕武裝補給艦二艘,是個“不及艦隊規模”的小集團。

  “無論伊德里斯再怎麼強詞奪理,也沒辦法硬說我想憑著這麼少的戰力起兵叛變吧。”

  褚士朗有著很難以高尚形容的壞心眼,他以如此單薄戰力前往巴格休赴任乃是因為當地已經駐紮了泰坦尼亞的龐大軍力,而所經的航線完全不脫離泰坦尼亞的 “制宙權”,這是為了向內外證明他絕無二心。以上三項全是表面上的理由,褚士朗心裏還另有打算,他已經擬定了好幾項對策,但對於所有佈局能收到多少效果,他自己也沒有絕對的自信,目前最好還是有所節制,否則就成了俗話所說的走火入魔了。

  按理來說,莉蒂亞公主既然上了船,一旦這艘戰艦遇難將演變成外交問題,同時與艾賓格王國為敵,不過就算艾賓格王國內一致同仇敵慨,伊德里斯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痛癢吧。過去泰坦尼亞曾使得好幾個國家破產,驅逐元首客死異鄉,讓這個國家整個化為烏有,像艾賓格這種小國他根本不會放在眼裏。同時對褚士朗而言,一旦有什麼萬一,他不可能也不想向艾賓格王國尋找實質上的援助。

  褚士朗還無法想像三十天后,宇宙諸勢力將在什麼旗幟之下分分合合,然後以何種形式爭鬥。這已不是可以邏輯推測而得的現象,而是一種充滿神秘的預言;如果情勢緊繃到如此地步,到最後卻什麼也沒發生,那才是最滑稽的結果……。與“晨曦女神”的艦長初次會晤之際,褚士朗內心禁不住微微吃了一驚,對方是在泰坦尼亞全軍當中尚不滿一百人的女性艦長其中一名,她的姓名是艾德娜•佛雷迪利克斯,年齡二十七歲,階級為上校,已經修完主官學校特別幹部實習生課程,等於是軍中的菁英份子,身材雖高挑但處在一群男性當中只能算是中等,黑色短髮、黑色眼眸有如舊式鐵爐裏燒紅的煤炭一般發出強烈的光芒,她稱得上是個美女,如果少了雙眼中的目光,她只能算是個普通的中等美女,當然,一個能幹又可靠的軍人的必備條件並不包括容貌在內。

  “屬下將護送褚士朗閣下前往巴格休,此次奉藩王敕令實為榮幸之至,屬下不才,但將盡全力完成如此重責大任,不負藩王所托。”

  “麻煩你了,上校。”

  褚士朗的回答十分簡短,如果缺了那又泛著蒼鬱的理性之光的眼眸,那他自己也無法被列入泰坦尼亞美貌的擁有者,這兩人的會面並未經過刻意的安排,全是一種機緣巧遇。

  褚士朗在三月二十五日就讓莉蒂亞公主與芙蘭西亞先登上“晨曦女神”號,確保她們的安全,而他自己則等到二十七日才登艦,眾人可以諒解他的這項措施,大家竊竊私語著:“以褚士朗公爵的立場,也難怪他會這麼做。”不過褚士朗自己明白,這其實很明顯是假公濟私的做法,只是他沒有必要主動表明。

  2

  褚士朗此次前往巴格休走馬上任,受命負責輔佐他的文官是多納德•法拉,泰坦尼亞首屈一指的選舉專家。

  對於選舉顧問專家多納德•法拉而言,凡是無法讓他發揮特殊專長的職務,他實在很想以一句“不適任”為理由斷然拒絕,因為他不想沾染上褚士朗派或伊德里斯派的色彩。不管泰坦尼亞的當政者是誰,法拉都能憑藉著自己的特殊技能以技術官員的身份生存下去,他忠於泰坦尼亞的藩王與自己的任務,沒有必要擔任額外的工作。

  然而,巴格休對褚士朗來說是一個未知的國家,在抵達目的地之前,當然會希望有個通曉當地狀況的人為他做事前的說明。法拉不是褚士朗個人的部下,而是由藩王任命直接隸屬于總司令官,即使個人有滿腹的感想或怨言想要說出來都是不被允許的,只有埋首苦幹貫徹上級的命令,他的表現可謂忠實呈現了泰坦尼亞官僚的典型心態。

  因此,現在來到藩王亞術曼辦公室的他,只打算在見到藩王時作揖問候接著立即告退,完全不提他接下這次重要任務的事情。然而,亞術曼在接受他的問安之後並未叫他退下,居然一反常態跟他聊起天來。

  “法拉,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這陣子天城人心浮動得相當厲害。”

  “小的只看見藩王殿下的威光遍照天城的每個角落……”

  藩王完全無視法拉笨拙的阿諛,繼續說道。

  “大概是因為外部無強敵之故,眾人的目標便轉向集中在內部的紛爭,就像俗話所說的”咖啡杯裏的颱風。”

  泰坦尼亞是足以吞沒全宇宙的咖啡杯,法拉心想卻沒有說出口,只露出滿臉戒慎恐懼的表情,然而他築好的沉默之牆也賦無法持續太久,因為藩王接著提起褚士朗與伊德里斯的名字,詢問法拉覺得他們兩人當中哪一個比較適合成為下任藩王。

  “是、是的,回藩王殿下的話,如果褚士朗卿與伊德里斯卿依循選舉制度競爭藩王寶座的話,小的雖然不才,仍然十分願意為任何一位貢獻一己之力。”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藩王笑了,一股安心的感覺擴散到法拉全身,雖然對於自己處在泰坦尼亞當中的生存意義抱有十足的自信,然而一旦招惹了藩王絕對只有百害而無一益,他覺得自己絞盡腦汁做出回答是對的。只是藩王仍舊不肯輕易放過這位幹練的技術官員,此時藩王將秘書官與侍從官差遣出去,室內只留下自己與法拉兩人。對法拉而言這可不是什麼天大的恩賜,他現在所面對的是泰坦尼亞的最高統治者,也是能夠讓人消耗不少精神力的人物。

  “那你認為亞曆亞伯特卿如何呢?”

  簡直是個高難度的問題,法拉陷入苦思。

  “他是一位超凡卓越的名將,這次意外負傷實屬遺憾……”

  “你覺得亞曆亞伯特卿有可能與褚士朗卿聯手爭奪藩王位嗎?”

  “這、這個………小的愚昧,還請藩王殿下明示。”

  “這樣也不壞,亞曆亞伯特卿與褚士朗卿一旦聯手出擊,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伊德里斯卿是毫無勝算的。”

  法拉無法做出客套的回應,只有再次無言以對,而藩王也不再開口。沉默的藩王不說話時就如同一尊巨大的雕像壓迫著法拉,不過幸好為時不長。

  “但是,如果不挺身一戰,伊德里斯就無法得到這至高無上的寶座,所以他必須迎戰。”

  藩王冰冷卻充滿力感的目光攫住法拉。

  “我說法拉啊,你不必擔心血族間的鬥爭,你應該怕的是那侵蝕人心的和平,泰坦尼亞可以滅亡,卻不能走向腐敗。”

  法拉感覺有個無形的冰塊從食道順著胃壁滑落。現在褚士朗與伊德里斯公爵之間的關係進入白熱化的對立,難道就是眼前的藩王刻意煽動的嗎?這個疑問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掠過他的腦海。

  “那兩人已經無法和平共處了,既然只有一人能登上至高無上的權位,那麼他們之間的衝突只會日漸激烈。”

  藩王淡然的語氣使得法拉不禁全身毛骨驚然。

  “最後的勝利者將使泰坦尼亞重生,可以說是復興泰坦尼亞的第一人!”

  法拉只覺得心跳加速,汗腺活動逐漸活絡,處在控制得宜的人工氣候之中,他的感官已經分不出寒暑的差別了。

  “可、可是,如果兩位公爵相爭,一定會有不肖之徒趁人之危,例如流星旗軍那群鼠輩……”

  法拉勉強擠出話來,只是聲音抖個不停。

  “孤根本不期待方修利或流星旗軍那種貨色有辦法與我泰坦尼亞處於勢均力敵的地位,只有在泰坦尼亞內部發生分裂之際才能突顯他們的存在的意義,如果日後他們加入分裂的泰坦尼亞兩派其中之一方,到時全宇宙才會產生變動。”

  藩王又笑了。

  “你明白嗎?法拉。”

  “是、是的,藩王殿下……,,

  “很好,最重要的是我泰坦尼亞必須永遠掌握歷史的主導權,無關乎個人的品格或想法,無論是誰得勝,只要此人不辱泰坦尼亞的家風就好。”

  如果褚士朗與伊德里斯被捲進其他勢力相互廝殺也無所謂,這就是藩王的意思,冷酷得讓人的神經網路幾乎結了霜。

  “在藩王殿下眼中,所有人全是他的棋子……”

  法拉微微顫抖起來,對藩王而言法拉連棋子的角色都還構不上,也因此藩王才會把諸如此類重大的機密告訴他。法拉之所以受到重用就等於是被視為一匹乖巧的家畜一樣。不知是第幾代的藩王曾經說過:“非泰坦尼亞者即非人”,充分展現古代霸王的狂妄自大,然而這也正是泰坦尼亞無地藩王具備的氣質。如同一般平民常會把秘密說給身旁飼養的家畜聽,亞術曼也是基於類似的心態才會把自己真正用意的一部份告訴像法拉這樣的小角色。法拉內心當然感到不悅,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絕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三月二十七日到了,也就是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出征之日。與亞曆亞伯特出征之際的狀況相較起來,這次的出降儀式就顯得冷清了一些。伊德里斯站在藩王亞術曼的左後方聆聽褚士朗的應答,絲毫不掩飾自己那看起來像是生嚼著藥草的表情。

  “但願藩王殿下政恭康泰,微臣將克盡微薄之力以期不負聖命,任務達成之後必定即刻班師還朝。”

  “好,孤也祝卿健康平安,褚士朗卿,此去巴格休路途遙遠,凡事還望你潔身自愛。”

  能夠以充滿威嚴的語氣說著口是心非的臺詞,藩王真是宇宙第一高手,褚士朗心想。他收斂表情,必恭必敬地作勢行禮之後便轉身離去,一邊走向“晨曦女神”號的登船人口,褚士朗不禁產生一個想法:離開的自己與留下來的伊德里斯,究竟誰的運氣會比較差呢?

  3

  戰艦“晨曦女神”號是依照標準的艦隊旗艦樣式所建造的巨艦,艦內包括貴賓室在內,有許多幾乎會妨礙軍事機能的額外設施,而其所佔據的空間自然必須犧牲其他設備才得以成立,防禦裝備與基本火力是不能或缺的基本配備,只有刪除補給部門的位置,也因此才需要補給艦的同行。

  褚士朗•泰坦尼亞此時根本無暇待在豪華貴賓室享受,因為他從“天城”出發以後,在太空中以常速航行僅僅三個小時就出現了狀況。褚士朗的小艦隊後方產生了一群來自“天城”方面的光團正在急速接近當中,那是一支大小約在二百艘的艦艇隊伍,正當雙方距離相差只剩一光秒之時,“晨曦女神”號傳來一道通訊。

  “這裏是巴格休遠征軍總司令官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的旗艦,為何要緊追本艦不放?”

  “立刻停船並熄掉引擎,這是伊德里斯公爵閣下的命令。”

  “停船命令的理由為何?”

  艦長艾德娜•佛雷迪利克斯上校態度冷靜地反問,追蹤者的回答充滿強制性而且不得要領。

  “這是高度機密的命令,總之立刻熄掉引擎。”

  “你所指的命令到底是誰下的命令?本艦隸屬巴格休遠征軍總司令官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閣下的指揮,沒有理由聽從公爵閣下以外的人所下的命令。”

  艾德娜昂然駁回不合理的命令,褚士朗的運氣算是蠻不錯附,如果這次遇上一個對伊德里斯唯命是從的艦長,褚士朗等於沒有未來可言。褚士朗邊想著,邊從艦橋一角眺望著站在主控室正中央的艾德娜。

  “目前並未接獲藩王殿下解除褚士朗卿總司令官職務的聖令,也未得到伊德里斯卿全權代理藩王殿下的正式公告,因此本艦長理所當然應該服從褚士朗卿。”

  與追蹤者的和平談判到此中斷,二百艘艦艇往左右兩邊擺開陣形並做了最後通碟。

  “立刻停船!否則就攻擊你們卅

  “喲,還真是無法無天,泰坦尼亞要攻擊泰坦尼亞嗎?”

  艾德娜淺淺一笑。

  “泰坦尼亞不習慣在毫無抵抗的狀況下舉白旗投降,對於不講法理、無端挑釁的冒失鬼更是要好好教訓一番,希望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在危機感的水位急劇竄升之際,褚士朗對艾德娜•佛雷迪利克斯產生了好奇心,這名黑髮女性究竟是喜歡講理呢?或者純粹好戰?

  “對方打開炮門了……”

  舵手德報告形同哀嚎,艾德娜銳利黑眸上德眉毛折出一個尖角。

  “先別打開我們的炮門,對方只是在虛張聲勢,如果我們先攻擊反而變成我們理虧。”

  艦長先穩定炮術士官緊張的神色,接著轉向褚士朗,爐心的煤炭直視著他。

  “褚士朗閣下,一旦對方攻擊我們,我們是否能反擊呢?如果您不打算做任何抵抗,那屬下將會遵照您的意思行事。”

  “準備反擊!”

  褚士朗二話不說點頭答應,因為他信賴艾德娜負責指揮作戰的能力。

  “謝謝您!首席航士官!調頭往左四十度!”

  艾德娜的語氣帶有尖銳的緊張感卻未曾受到任何動搖,做出反擊許可之後,褚士朗默默返回艦隊司令官座位並叉起雙手,他心裏明白在這種狀況下,不懂實戰指揮的他無論做出任何指示只有百害而無一益。現在他所能做的就是信賴熟知實戰技術的專家,同時不要妨礙他們的行動,其間只向專家詢問一個問題。

  “你認為他們真的會攻擊我們嗎?艦長。”

  “我們必須假設對方隨時會攻擊而做好準備。”

  這是艾德娜的回答。

  “不過對方的目的只是想限制褚士朗閣下的行動並非有意殺害您,就這一點來說我們比較有利。”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可以毫不不猶豫地攻擊?”

  “是的,只要得到褚士朗閣下的許可。”

  艾德娜話才剛說完的瞬間,青白色的光芒映照在她半邊臉龐,舵手尖聲報告對方開炮了,螢幕上有一條細長的光帶閃爍著,湧現的光點迅速擴大,白色的強光將整個螢幕包住。

  能源炮擊中船艦外層的裝甲卻無法貫通,只見表面迸裂出七彩的閃光,但很明顯地對方壓低了火力以避免完全破壞,這正是所謂“假像戰爭”的寫照,褚士朗心想。艾德娜下令回擊,雙方以電子炮你來我往地應酬了四十分鐘之久,爾後追蹤者在褚士朗艦隊航道的前方丟出太空地雷,於是褚士朗首次向艾德娜發出指示。褚士朗德艦隊以“晨曦女神”號為首向追蹤者送出訊號,表示他們放棄抵抗,願意回到“天城”。

  ……過了三小時之後,在“天城”焦慮地等待回音的伊德里斯一得知褚士朗成功逃脫的消息,頓時感到驚愕不己。前往逮捕褚士朗的艦艇集團的幹部表示他們掉進一個惡劣的陷阱裏頭:據說“晨曦女神”號艦內發生倒戈,“恭順派”成功軟禁褚士朗卿與艦長,在接獲這個報告之後,追蹤隊的指揮官諾斯提茲準將為表示禮貌,搭乘太空小艇親自前去迎接公爵,沒想到一上船就被褚士朗卿埋伏多時的部下捉住,反過來變成人質,於是群龍無首的諸艦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有眼睜睜目送 “晨曦女神”號離開。

  “就這樣讓他們跑了?你們這群飯桶!”

  “伊德里斯咆哮著,情緒的上下波動相當懸殊,他仿佛塔著故障的電梯升降於狂喜的頂點與失望的谷底,原本他正期待著一個做夢也想不到的光景:褚士朗被視為犯罪者被拖向法庭,然後由伊德里斯親自審問,這是一個月前伊德里斯連想都沒想過的畫面。然而這個景像已經變得遙遙無期,伊德里斯必須回過頭來面對失敗的現實。

  藩王是否會因此輕視自己的無能?伊德里斯揪緊了軍帽,努力克制自己別把帽子摔向地板。如果被認定能力差再加山毫無克制力,怎麼可能得到藩王的信賴呢?伊德里斯手拿著軍帽,瞪著士官們說道。

  “絕不能讓褚士朗卿與亞曆亞伯特卿會合,派兵到褚士朗的預定航線埋伏,一定要逮捕褚士朗卿。”

  “是!”

  士官們行禮並作答,但他們的表情卻和“瞭解”這個名詞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遠。他們不明白“逮捕請褚士朗卿!”這項命令的用意,而且“一定要活捉!”的說法也很不合邏輯,如果褚士朗卿反擊的話,難道他們還得手下留情、坐以待斃嗎?泰坦尼亞的士官們向來絕對服從權威與命令,但命令本身的異樣與不夠徹底使他們完全摸不著頭緒。褚士朗接下遠征軍總司令官的職務,才剛離開“天城”不久隨即被指稱暗殺藩王未遂,這個說法實在很難使人信服。由於褚士朗事前的佈局起了作用,士官們不禁懷疑在這件疑點重重的事件裏一定暗藏著什麼秘密與陰謀。

  伊德里斯不得不前往藩王的病房報告整個事情的始末,房內,他與藩王之間隔著一道鑲嵌著雲母碎石的絹布所製成的屏風。

  透過屏風,躺在床榻上的藩王聲音顯得厚重了許多。

  “逃走了就沒辦法,你不須為此事自責,只要按照孤的話去做就行了,孤十分珍惜伊德里斯卿的忠心耿耿。”

  在看見藩王沒有非難或叱責之意,伊德里斯頓時砍下心來。其實他應該仔細吟味藩王這番話的含意,只是鬆懈的情緒掩蓋了猜疑心,所以他完全沒有察覺自己已經逐漸成為藩王的精神奴隸,而且藩王還在話中明白指出。

  好不容易躲過伊德里斯的追擊之後,褚士朗交互運用正常與跳躍飛行與“天城”拉開一大段距離,起初是浩浩蕩蕩的遠征之行,現在卻成了逃亡之旅。

  “屬下已經將跳躍飛行的路線已經全部變更過了。”

  艾德娜以充滿節奏感的語氣說明道,原本前往巴格休惑星的航線早已輸入泰坦尼亞的航管中心,如果按照舊有路線飛行,在跳進正常空間的瞬間,一旦遭受炮火密集攻擊,屆時根本無暇反擊,只好等著被消滅殆盡。

  “一切都交給上校你了。”

  褚士朗在部下面前全心扮演一個“好好先生型”的上司,保持一貫的無為而治,因為在他心裏另有一個龐大的構想與計畫,沒時間奉陪伊德里斯那種程度的挑釁行動。

  4

  就在一年前,眾人仍然認為泰坦尼亞的權勢絕對是屹立不搖的,然而權勢本身就如同建築在薄冰上的宮殿一般,如果過重自然會沉沒,宇宙的法則裏本來就沒有永遠的繁華與恆久的權勢,但是人類卻汲汲追尋。正因為歷代的統治者執拗于永久的權力與永續的血統,才會不惜肅清功臣、放逐批判者、焚燒書籍、侵略他國只為了一時的好大喜功,如此說來,企望永續、經營的念頭正是惡質政治與惡質權力的源頭。

  那麼,藩王的意圖究竟是什麼呢?

  想到最後,褚士朗頭開始疼了起來。且不論藩王的目的,這次執行的手法未免也太過於粗糙了,很有可能這也是藩王的計畫之一。

  “泰坦尼亞無地藩王亞術曼殿下遭到阻擊受傷,所幸並無生命危險,兇手當場被擊斃,推測可能是褚士朗卿在幕後指使。”

  這項震驚全宇宙的秘報非公開性地在泰坦尼亞的通訊網路流竄著,同時也傳進褚士朗耳裏。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褚士朗不禁露出苦笑,若是藩王亞術曼真的遭到暗殺身亡將造成無以倫比的衝擊,失去重心的泰坦尼亞會陷入四分五裂的狀態,而外界的不滿人土勢必蜂湧而起,到時泰坦尼亞的統治體系可能整個瓦解,不過現在,藩王只是受了點傷……

  “元兇就是褚士朗卿!立刻追擊!”

  褚士朗可以想像伊德里斯當時叫囂的神情,介於伊德里斯與藩王寶座之間的障礙物幾乎可以在瞬間一口氣排除,想到此伊德里斯必定雀躍不已吧。與其花費時間去探究藩王真正的目的與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還不如趁著這個大好良機一舉將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逐出競爭者之列才是上上之策。只不過按理來說,伊德里斯的行動應該會更為偏激才對,他怎麼可能理會先逮捕再審問的程式,一定是不管三六二十一先炸了褚士朗的座艦再說,反正事後要編多少藉口都沒關係,或者他有意回避在殺害褚士朗之後所帶來的責任問題?

  大約有兩星期之久的時間,褚士朗旗下僅有二十艘艦艇的小型艦隊不斷避開己方的追擊與阻礙,一路上閃閃躲躲,直到四月一日,“援軍來了!”通信士官傳來這項訊息。

  “援軍?”

  仔細想想,這個名詞的用法十分微妙,褚士朗又不是跟外敵作戰,何來援軍之有,只是對於閃避著“己方”的追擊而在宇宙當中持續逃亡的“晨曦女神”號乘員來說,這樣的表達方式自是理所當然的。泰坦尼亞人向來慣於追擊別人,不料這次淪為被追擊的逃亡者,想必對全體造成相當大的心理負擔,也難怪在接獲友善的通信時眾人會產生幾近狂喜的反應,此時艦橋響起一陣歡呼,艾德娜則降冷一句:“別忘了那有可能是敵對勢力的偽裝!不要高興得太早!”才使得這陣騷動鎮靜下來。經過幾番的通信交換之後,總算確定是由巴格休前來的“援軍”,大小共一千艘艦艇。

  終於,畫面出現一名身著泰坦尼亞灰色軍服、肩戴將官徽章、年約三十五歲左右的男子,身材雖屬中等們體格壯碩,眉間目光銳氣逼人的這名將官面朝螢光幕直視褚士朗行禮致敬。

  “屬下是薩伊•凱因少將,此次奉亞曆亞伯特卿之命,前來迎接新任總司令官閣下。”

  歡呼再度爆發,好不容易平息下來之後,褚士朗才向對方不遠千里前來迎接表示慰勞之意,而站在凱因少將身旁一名十分年輕的土官,吸引了褚士朗大半的目光。

  當這名年輕士官搭乘太空小艇來到“晨曦女神”號之時,莉蒂亞公主興奮地朝著他跑過去。

  “法爾!你好嗎?”

  “是的,公主,托你的福。”

  這名士官--法爾密•泰坦尼亞子爵行禮致意,他自認為禮貌周到,但在莉蒂亞公主眼中反而看起來是在裝模做樣,於是公主一臉不高興地指責自己的朋友。

  “法爾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老愛擺出一副假正經的模樣,我們好不容易才又見到面,你應該再高興一點才對呀!”

  公主所說的以前就是一年前他們第一次碰面的時候,褚士朗適時笑出聲才將法爾密從不知所措當中拯救出來.眾人齊聲慶祝褚士朗平安無事。

  這支援軍的出現是由於褚士朗在離開“天城”之前所下的數條暗線其中之一成功奏效之故。他修了一封密函給身在提倫的法爾密,催促他趕往巴格休惑星,因為 “天城”方面一直謠傳著法爾密對伊德里斯有所不滿的說法.伊德里斯在知情之後必然對法爾密心生憎恨,一旦法爾密在提倫被捕,以褚士朗的力量根本救不了他。於是法爾密聽從褚士朗的指示,火速逃離提倫惑星,在換乘了好幾次客船之後終於來到巴格休會晤亞曆亞伯特,也因此得以與亞曆亞伯特的艦隊同行前來迎接褚士朗一行人。

  “其實我十分迷惑,猶豫著到底應該幫助褚士朗卿呢?還是不予理會,繼續追隨藩王殿下?”

  “你連我也要見死不救嗎?”

  莉蒂亞公主表情認真地問道,這個疑問穿透法爾密偽惡的甲胄直指他內心真正的想法,因此法爾密只以一笑,無庸置疑地,他已經是這位小公主忠誠的騎士。

  “不,正因為我做不到,所以才會前來此地,加上我違抗天城的命令擅自行動,現在已經到了必須下決心的時候了。”

  事實上,當法爾密搭乘客船離開提倫三天之後,“天城”便下令提倫逮捕法爾密,情況之危急可謂千鈞一髮。

  “今後的事態等於全在褚士朗閣下的神機妙算之中。”

  “不敢當,我只是假設了一些可能性罷了。”

  褚士朗輕搖著頭並露出苦笑。

  “在天城待久了,疑心病就會特別重,所以才說那是魔王的城堡。”

  “我認為那裏是統治宇宙的權力核心才對。”

  想法還略嫌稚嫩的法爾密提出反論,褚士朗則刻意聳聳肩。

  “所謂的權力並非神的鼻息,而是魔王的毒氣,只要在天城待上一段日子的人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法爾密沉默下來,他無法分辨褚士朗這番話是肺腑之言還是純粹在開玩笑,如果是在談笑,那自己也必須趕快動腦筋想想該如何同樣以談笑回應;法爾密的這個想法說明了他向來就是個與機智幽默無緣的年輕人。

  總而言之,法爾密在此刻選擇了加入褚士朗的陣營,然而這不意味他會跟褚士朗共患難到最後,法爾密在內心告訴自己。有個想法如果讓莉蒂亞公本知道了,她一定不以為然,但他決意稱為亂世的梟雄,因為亂世已經迫在眉睫。緊接著,法爾密向褚士朗問道。

  “褚士朗卿,可否請教您為何能夠預測今天這一切的情況呢?”

  法爾密眼神散發著專注的目光,他認為自己該好好學習褚士朗的思考模式。

  褚士朗的回答也半帶著老師教課時的態度。

  “當我人還在天城時,有心陷害我的人若是打算滋事,恐怕會綁手綁腳,因為我不會讓對方的陰謀如此簡單達成目的,所以對方所覬覦的就是趁我剛踏出天城的那一刻。”

  如此一來便可將褚士朗的離開設計成他畏罪潛逃,這的確伊德里斯想得出來的計謀,然而,“執行”時的手法過於拖泥帶水一點都不乾脆,這真的是伊德里斯一貫的作風嗎?

  “這麼看來,伊德里斯卿並沒有把重心放在亞曆亞伯特卿身上。”

  “伊德里斯大概認為一旦我死了,亞曆亞伯特就孤掌難鳴,擊垮他根本不成問題,其實這個問題可大了。”

  褚士朗嘲弄地笑道,法爾密則微側著頭。

  “話又說回來,先把伊德里斯卿的做法放一旁,我覺得藩王殿下好像沒什麼反應。”

  “這是最值得慶倖的。”

  褚士朗口頭這麼表示.內心卻不是如此認為,反而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揮之不去。藩王方面對於褚士朗每一次行動的反應都相當慢,讓人覺得這一切都是經過事先計算好的。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的聯手就等於造成了泰坦尼亞的動搖,藩王應該是最清楚的不是嗎?如果藩王意欲殲滅諸公爵,必定即刻逮捕褚士朗,使亞曆亞伯特身在邊境孤立無援,同時指派伊德里斯指揮大軍進攻巴格休。然而藩王並未這麼做,其城府實在高深叵測。

  星曆四四七年四月十五日,當全宇宙充斥著疑惑、不安與動搖的情緒之際,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抵達巴格休感星,而他身為遠征軍總司令官的職權已經遭到藩王亞術曼下令撤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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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三 11月 24, 2010 6:33 pm

第七章 大分裂

  1

  四月十五日十八時閨閣隤隡,塴塹塾墐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兩名公爵再度會面,這項結果雖然屬於個人的私事卻也具有歷史上的意義碟碲碥碭,磁禡禚禛眾人認為泰坦尼亞一族面臨“嚴重分裂”這個衝突時間之際,反對藩王亞術曼的兩大巨頭選在此時會晤的確含意深遠。

  “哪兩個人一旦在巴格休碰頭蜲蜢蜦蜿,嫛嫟嫡嫘天曉得他們會密謀什麼詭計!”

  伊德里斯如此吼道.且不論他的心裏作何想法,他確實是料中了一個事實。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此次並非為了商議事宜才特地會晤蒸蒻菣萒,碫磁禡禚不過既然見了面也不可能僅止於喝茶聊天。

  褚士朗將莉蒂亞公主與芙蘭西亞留在旗艦,在法爾密一人的伴隨下由中央宇宙港直接前往亞曆亞伯特所在的醫院。一抵達醫院箂箙算箤,賕賒赫趖褚士朗要法爾密在走廊待命,然後獨自走進病房,醫師表示面會時間最多不能超過一小時之後便退到隔壁房間,於是兩名公爵得以暢舒離衷。一人從床上坐起,一人則找了張沒有扶手的椅子坐下。

  “聽說你的傷勢恢復得很快,這樣我就放心了,巴格休這邊情況如何?”

  “目前表面上暫時維持和平,方修利那群人也沒有任何動靜,就好像是趁著午後小睡一下。”

  “一旦從和平的美夢中被吵醒,想必他們會一時不知所措吧,如果他們早就準備好了固若金湯的戰術策略,心裏必定更為慌亂。”

  統治全宇宙的泰坦尼亞,與之對抗的方修利等弱小勢力,眾人描繪的公式只維持了短短數十日就瓦解了,方修利在海中的勝利己經被埋沒在不為眾人所知的歷史堆積物之中,現在數千億的感覺神經全部集中在兩名公爵的一舉手一投足之間。

  就亞曆亞伯特的立場而言,討伐方修利一黨失敗己是既成窄實,因此必須想辦法負起責任才行;然而自己受廠重傷又得花三個月才能痊癒,以這樣的健康狀況根本無法在巴格休獨攬軍事大權;而伊德里斯再三追究自己的責任問題,既然無法親自返回“天城”為此事一一辯解,亞曆亞伯特只有辭職以明志。

  接下來發生的狀況完全超乎亞曆亞伯特的想像所及,然而這只能說事情的發展本來就十分不合邏輯,並非亞曆亞伯特的預測能力太差。一切進展得過於快速,可能是藩王亞術曼也受到了壓力,逼得他必須在短時間內做出結論--假設藩王亞術曼是真正的主謀者的話。

  “戰敗就是戰敗,沒有其他藉口,是我自己粗心大意,太急於扳回個人的名譽,一時之間忘了顧全大局。”

  亞曆亞伯特如此剖析自己失敗的原因。

  “就算我繼續擔任總司令官一職,將來仍然有可能再度敗給方修利,因此我很希望找機會跳脫出來,才得以客觀地俯瞰這整個來龍去脈……”

  亞曆亞伯特把視線送向枕頭,藍、白、紅三種顏色的康乃馨湧測花瓶,花瓶的背景是窗外的天空,幕色隨著時間變化而不斷加深,恆星的光芒逐漸消褪,取而代之地,其他星群的光點卻陸續出現,亮度也隨之增強。

  “泰坦尼亞是一條無形的繩索,不僅我們的軀體,甚至連我們的心也被束縛住了,我一直在找機會掙脫。”

  泰坦尼亞的桎栝對於向來備受他人禮遇並享有特權的公爵們來說是十分沉重的,他們在泰坦尼亞歷史一貫承襲下來的價值觀當中成長茁壯,在見到別人眼中的自己時卻感到一陣錯愕,內心一旦產生疑問,儘管只有一個問號也使人無法安于高貴的無知。

  亞曆亞伯特毅然辭職的結果等於比藩王的懲罰捷足先登,不過對亞曆亞伯特而言光下手為強並不一定能夠占到好處,褚士朗不認為被搶先一步的藩王會欣然接受這個狀況。

  “亞曆亞伯特卿此次受傷反而是件好事,如此一來便有理由可以不必被召回天城。”

  “不過褚士朗卿,你卻因此被捲進這趟混水之中,想必你一定傷透了腦筋。”

  亞曆亞伯特開了一個不甚高明的玩笑,其實不僅是法爾密,一般而言,泰坦尼亞的貴族都沒有太多幽默的細胞。

  “褚士朗卿,我想向你問清楚,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面對這理所當的疑問,褚士朗坐直了身子,開始敍述“天城”自從亞曆亞伯特辭職之後所歷經的一切狀況。

  一場能夠在數日內鎮壓的小規模叛亂反而有助於統治體制的強化,這是古代都市國家政策既有的原則,至今也有許多例子是當政者假借叛亂的理由的理由剷除有力人士,這次的事件也算是其中一例吧,想著想著,褚士朗向亞曆亞伯特聲明自己的立場。

  “我話說在前頭,藩王殿下暗殺未遂的事件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我甚至懷疑是否真有這個事件的存在,從頭到尾只見到伊德里斯卿舉行的公開發表不是嗎?”

  即使沒有明白指出伊德里斯所說的話是不可采信的,褚士朗的意思已經相當清楚,亞曆亞伯特將整個來龍去脈概括做個結論。

  “說穿了,就是伊德里斯卿陷害褚士朗卿的嗎?”

  “不,暫時還不能如此斷言,必須先查清楚究竟是伊德里斯卿設計陷害我?或者說他並非共犯,只是聽命行事而已?”

  “依我看,他大概以聽命行事的成份居多,如果伊德里斯卿聽到我這麼說可能會大表不滿,但我認為憑他一個人的能力即使有意搬弄詭計,蒲王殿下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就範。”

  這段評價固然毫不留情,但是提出異議的人應該不多吧。亞曆亞伯特露出同意的表情,取下一張放在枕頭邊的便條紙低聲覆誦著。

  “泰坦尼亞無地藩王亞術曼殿下遭到狙擊受傷,所幸並無生命危險,兇手當場被擊斃,推測可能是褚士朗卿在幕後指使。”亞曆亞伯特作勢笑了起來。

  “這件事未免也發生得太巧了吧,藩王殿下真要意外身亡,不管孰是孰非眾人必將唾棄伊德里斯而去,依我看現在全宇宙最需要藩王殿下的就是伊德里斯。”

  褚士朗注意到亞曆亞伯特在提到伊德里斯的名字時已經不再稱呼他為“卿”,不過他並未明說,只是將話題轉移到他這次離開“天城”之際的過程,當他談及“晨曦女神”號的女艦長時,亞曆亞伯特突然插了一句話。

  “艾德娜是一位優秀的艦長。”

  在發現褚士朗的眼神有異之際,亞曆亞伯特才察覺自己不小心喚出艾德娜•佛雷迪利克斯上校的名字,於是他也看向褚士朗,淡然表示默認。原來亞曆亞伯特與艾德娜曾經交往過,這是褚士朗所得知亞曆亞伯特感情生活的第一個例子,亞曆亞伯特並不是哪種會把自己交往過的女性人數視為勳章般裝飾出來並加以誇耀的人。

  “亞曆亞伯特卿,你不會是因為她是個優秀的艦長才與她交一住吧?”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未成為艦長,而且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由這段對話來看,足以確定亞曆亞伯特是個比法爾密更沒幽默感的男人。

  “現在分手了嗎?”

  “我們並沒有明白表示分手,她現在忙於軍務與自己的生活,我們的緣份只是不知不覺間變淡了。”

  亞曆亞伯特甩甩頭笑道,淡淡的陰霾掠過他俊秀的面容,見到褚士朗保持緘默,亞曆亞伯特又附注了一句。

  “其實泰坦尼亞的權威對她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我不想利用自己的地位去束縛她,事情就是如此。”

  褚士朗點點頭,接著轉移話題,他想起當初指派艾德娜•佛雷迪利克斯為旗艦艦長的人事命令;以艾德娜的個性而言,對於不明究裏的命令她絕對不會服從,也因此一開始到底是什麼樣的命令使得艾德娜毅然同意擔任褚士朗旗艦的負責人呢?褚士朗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這一切是否經過某人的事先計畫?全因為這次的對手是藩王亞術曼,使得自己必須細心到連稍縱而逝的微弱陰影都不可輕易放過,不過排除這些疑慮,褚士朗認為應該向亞曆亞伯特說明一項事實。

  “雖說情非得已,然而我現在已經成為暗殺藩王未遂的重大嫌疑犯,如此欲加之罪說什麼我也無法接受,為了保衛自己的生命、名譽與權利我不惜一戰,無論物件是什麼人都一樣。”具什。

  褚士朗平靜地宣告,以這番話結束他的說明。

  2

  “與藩王殿下對抗嗎……?”

  亞曆亞伯特的話中隱含著不寒而慄的語氣,並非他膽小,在泰坦尼亞裏從沒有人膽敢譭謗他懦弱,然而反過來解釋,藩王亞術曼是全宇宙唯一個能夠使亞曆亞伯特打寒顫的人物,不過褚士朗輕擺著手說道。

  “我口頭上說不惜一戰,但還不至於逞一時之勇,我並非大徹大悟的聖人,因此在面臨生命攸關的時刻只有拼命掙扎,當時我拒絕把身家性命交給伊德里斯卿,就代表了我必須一直掙扎到死別無選擇。”

  “你可以先試著解釋,接受與否就是對方的問題了,其實我很願意充當中間人,不過現在這副模樣想幫也幫不上忙。”

  此時醫師表示病人需要診療與休息,因此褚士朗暫時退出病房,再度面對面是在兩人用過晚飯之後,而天色已經完全變黑了。

  “為什麼藩王會選擇伊德里斯做為繼任人選呢?我實在不明白這一點。”

  亞曆亞伯特盛起線條優美的眉心,半自言自語地低哺著。

  “如果是褚士朗卿繼任的話,我沒有任何異議,如果換成伊德里斯的話那就沒有辦法了,只是,就算表面服從但內心仍然無法瞭解這其中的原因。”

  “我同意。”

  褚士朗跟亞曆亞伯特的想法是一樣的,伊德里斯的年齡比他們兩人來得小,而在實績與人望方面也遜於他們一籌,藩王應該用當清楚才對;或是說正因為藩王明白這一點,才會對伊德里斯神出一臂之力以均衡三名公爵的勢力。

  “也有可能我們猜上幾十年都還不一定猜得出來。”

  褚士朗試著推測原因,卻避免過於深入。

  “我看,現在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進人藩王殿下的內心世界就等於要挑戰一個迷宮,只不過今後在面對藩王所採取的行動之時,我將站在維護個人生命與尊嚴的立場下與之對應。”

  旋爾,褚士朗又提出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

  “亞曆亞伯特卿,你的部屬們全部誓死效忠於你嗎?”

  “如果作戰的對象是伊德里斯,我想他們應該會全部跟著我,然而一旦對手換成藩王的話,我就無法確定能不能到半數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褚士朗低哺道,而亞曆亞伯特則一語不發地卷起睡袍的袖子,伊德里斯絕對不可能憑藉一己的力量在霸權爭奪戰當中成為最後的勝利者,只有以藩王的權威做為靠山,他才得以對抗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突然間,褚士朗驚覺整個事情都是繞著自己的想法在走。

  “亞曆亞伯特卿,無論如何,我已經決定對抗藩王和伊德里斯腳,但不能因此連累你,不過我也不想乖乖就縛,所以這幾天內我立刻離開巴格休。”

  “你還跟我客套什麼?”

  亞曆亞伯特笑了,爽朗的笑聲足見他的傷勢已經逐漸邁向痊癒途中。

  “褚士朗卿,原本我是保持中立的立場沒錯,但那已經過去了,我會與你並肩作戰的,不……”

  亞曆亞伯特舉起單手制止褚士朗的發言。

  “這不全是褚士朗卿你個人的問題,我自己也跟伊德里斯發生過衝突,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就在褚士朗抵達巴格休之前一個星期,亞曆亞伯特接到“天城”方面下令他必須在褚士朗到達的同時立即拘禁褚士朗。

  “啟稟蒲王殿下!”

  面對著特地運到病房的通信螢幕,此時亞曆亞伯特提高了音量。

  “此事從一開始便疑點重重,微臣相信褚士朗卿絕對不可能加害藩王殿下,請在此之前給予他公開辯明的機會。”

  然而出現在通信螢幕的粗粒子畫面上的並非藩王而是伊德里斯,亞曆亞伯特要求直接與藩王談話,卻換來伊德里斯冷哼一聲。

  “想也知道藩王殿下怎麼可能見你,殿下不幸遭到兇惡的暴徒襲擊,現在正負傷躺臥在床,而幕後指使暴徒行兇的褚士朗卿當然有罪。”

  “既然如此,就拿出證據來,在毫無憑據的情況下將身為四公爵之一的褚士朗卿貶低成暗殺行動的主謀甚至加以逮捕,根本就是蔑視尊嚴與人權的行為!”

  ”如果褚士朗真有什麼冤屈就應該直接到藩王跟前去說,如果他自認問心無愧的話,誰叫他自己放棄辯解的機會而且還畏罪逃亡,不就等於他默認自己的罪行了嗎?亞曆亞伯特卿,要是不久褚士朗抵達巴格休而你卻放他一馬的話,到時我將一併討伐你這個包庇人犯的共謀者,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

  “要講大話也得看對象吧,你想在用兵能力上與我亞曆亞伯特一較長短嗎?”

  “真有趣,我看說大話的是你吧,連續兩次輸給方修利那種流亡鼠輩的政軍之將,還有什麼資格大談用兵之道?”

  伊德里斯嘲弄著,兩名公爵唇槍舌劍的對話就此中斷,等到亞曆亞伯特再度開口,光速已經在這段時間內向前推進了三千萬公里。

  “……我是不可能輸給你這傢伙的,伊德里斯。”

  亞曆亞伯特壓低了聲音,銳利的語氣卻貫穿了伊德里斯。

  “你要是具有淩駕方修利的雄才大略,就實際證明給我看!儘管率領前所未有的大軍來攻打我吧,我會訂做一具最適合你的黃金棺木,把你送回天城!”

  這大概是亞曆亞伯特這輩子說話最為衝動的一次。而大量的血液在伊德里斯的臉部血管流竄,喉部的軟骨上下滑動,好不容易調整過呼吸之後、伊德里斯從嘴角擠出接近低吼的聲音。

  “我應該可以把你這段話解釋成正式宣戰吧,亞曆亞伯特卿。”

  “不然還能怎麼解釋!少在那兒假惺惺了,大白癡!”

  最後一句話充斥著露骨的挑釁語氣,向來被認為最沒有個性的亞曆亞伯特此時一臉憤怒,表情顯得十分生動;伊德里斯氣得兩眼充血,微血管被迫破了。

  “給我等著瞧!我會宰了你!”

  以這段直截了當的攻擊發言作為最後的收場,通信便切斷了,恆星間通信螢幕的畫面一片白濁……

  “……原因就是如此,即使藩王放我一馬,伊德里斯卿也絕不可能善罷甘休,他一定會來殺我的,意即我已經別無選擇的餘地了。”

  褚士朗訝然地凝望同年齡的表兄弟。

  “我從來不知道亞曆亞伯特卿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過去我總是認為你性情溫和,做事穩紮穩打。”

  “我本來也這麼以為,結果連自己也被騙了,大概是我一直嚮往成為這樣的人而無法如願的緣故吧。”

  亞曆亞伯特的述懷追溯到了過去,那是他們兩人共有的回憶,褚士朗默不作聲,因為他不知該做何回應。

  “褚士朗卿,你恨我母親嗎?”

  這是預料之中的問題,褚士朗卻必須吃力的做出否定的答案,而亞曆亞伯特似乎也明白他這樣的反應,並沒有繼續問出:

  “真的嗎?”

  “我可以瞭解你的恨意,但是在我年紀尚小的時候,母親便告訴我,絕對不能憎恨他人,要恨就恨自己。”

  亞曆亞伯特將視線投向天花板的一隅。

  “我的母親向來是個手腕強硬的女人,身為兒子的我也不能否認,不過那也許只是一種演技,總之這一切都過去了,既然演變成這樣的破裂局面,應該認真思考今後該怎麼做才是最重要的。”

  褚士朗無言地頜首表示贊同,他十分明白,當伊德里斯切斷恆星間通信的那一刻,亞曆亞伯特也切斷了連接到過去的一部份精神配線。

  3

  褚士朗找了一家中等規模的飯店,距離亞曆亞伯特療養的醫院徒步只要三分鐘,並且將那裏設為辦公處兼宿舍。這家名為“亞畢旺”的飯店是一棟十層樓的建築,從一樓到六樓具有辦公機能,七樓為衛兵的值班室,八樓為主要幹部的寢室,九樓與十樓則是褚士朗的住處。法爾密的房間在九樓,莉蒂亞公主與芙蘭西亞的房間則在十樓,褚士朗私人的辦公室位於六樓,客廳在九樓,寢室在十樓。

  所有具體的安排均由褚士朗交付法爾密執行,他再度成為褚士朗的高階副官,在外界眼中儼然是褚士朗的親信,同時也不斷以相關行動示人。還有另一名人物同樣將法爾密視為心腹,而他也必須對這個人盡忠,此人便是艾賓格王國的莉蒂亞公主。見到公主無所事事的模樣,法爾密就上前與她說話。

  “你在想念自己的祖父嗎?公主。”

  莉蒂亞公主並未接著回答,雙眼一徑眺望著闊別多一年之久的地面景色,她目不轉睛俯瞰著置有噴水池但設計平庸的中庭然後回答道。

  “沒有帶任何禮物的話我不敢回去,身為皇室的一族必須設法為國家……那個叫……爭取利益,可是我還做不到,所以現在還不能回去。”

  人總是會想家的啊……!法爾密如此忖度公主的心情,也代表他的想像力有所長進。莉蒂亞公主轉向法爾密,表達她內心另一個憂慮。

  “法爾,你想泰坦尼亞軍會不會攻擊艾賓格王國呢?”

  “不會的,關於這一點你可以放一百顆心。”

  法爾密斬釘截鐵地表示,雖說對莉蒂亞公主感到有些抱歉,事實上泰坦尼亞根本不把艾賓格王國放在眼裏,無論艾賓格王國要保持局外中立或者投效藩王派或反藩王派的任何一方,就像一隻衰弱的蚊子停在衣服的表面一樣無關痛癢。

  不過突然間,法爾密注意到一個可能性,這個狀況並不屬於戰略而是政略的範疇,凡是投效反藩王派的國家有什麼樣的下場呢?屆時,“天城”可能會攻擊艾賓格王國,將這個貧窮又弱小的恆星國家摧毀殆盡以收殺雞儆猴之效。如果是伊德里斯卿的話很有可能,法爾密這樣的認定並非出於公正的評價,應該說是先入為主的壞印象才對,而這先入為主的觀念正影響了法爾密對於未來走向的決定。一旦褚士朗離開“天城”,伊德里斯將成為藩王的代理人掌控大局,法爾密必定永無翻身之日,如果選擇待在褚士朗麾下,至少他還有機會開創自己的未來,而且來到這裏讓他覺得自己有用武之地,之前派駐到提倫惑星那段時期的疏離感與孤立感也能一掃而空,在幾多考量之下的確不失為一項正確的選擇。

  “我發誓下次要以勝利者的姿態重返天城!”

  內心如此做下決定,但腳步距離完全的自信還相當遙遠,他現在才發現一個駭人的事實,那就是將目前的情形繼續推演下去的話,他勢必與藩王亞術曼一戰。藩王是泰坦尼亞力量的象徵,亦是令人無比敬畏的物件,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聯合起來真的有辦法打贏他嗎?

  不過現在,他暫時將內心的不安上了鎖,必須在公主面前展現做為一名騎士的勇氣才行。

  “公主,我們到茶室去吧,聽說這個飯店的水果派有四十種以上哦,你可以吃上好一陣子呢。”

  法爾密已經是個精通甜食的專家了。

  另一方面,褚士朗身為總司令官的職權雖然遭到罷黜,卻尚未正式卸任,一旦他被解職,那麼這批進駐巴格休的泰坦尼亞軍將聽從誰的指揮呢?由亞曆亞伯特複職嗎?可是亞曆亞伯特無視“天城”的通知,擅自將褚士朗迎進巴格休,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拒絕服從“天城”的命令,泰坦尼亞中樞將視此二人為逆賊並加以討伐。

  泰坦尼亞對泰坦尼亞的內亂。

  現在已進入一個足以全宇宙的人們跌破眼鏡的局面,在此之前人類社會的歷程當中只劃分成“泰坦尼亞與非泰坦尼亞”兩個種族,而鬥爭與抗爭就是以“泰坦尼亞VS反泰坦尼亞”的公式反復進行著。當一個超乎想像之外的嶄新圖解在眼前進行著,多數人們頓時無法判斷或決定應該以何種態度去面對。

  巴格休惑星目前仍在泰坦尼亞軍的佔領之下,也許應該改稱“已經轉移到反泰坦尼亞軍的統治之下”才對,光是想正確地表達事態,就讓人們陷入前所未有的困惑當中。

  “如果亞曆亞伯特卿也脫離藩王的指揮,那麼繼續進駐巴格休己經失去法律上的根據,應該要求泰坦尼亞撤退才是。”

  有人提出上述的意見,由於過分不切實際,因此無法取得多數人的贊同。

  “現在情形變得很詭異,我們政府要支援哪一邊呢?還是保持中立?”

  “不管怎麼說,我們巴格休再繼續被叛軍當做根據地的話,一定會遭到泰坦尼亞軍的全面攻擊。”

  “真糟糕,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巴格休的議員與官僚們共同會商彼此交換意見,原本如同竊竊私語般的聲音由於眾人情緒激昂很快變成了高談闊論。

  “乾脆趁機投靠AJ聯盟,一鼓作氣擊潰不敗的泰坦尼亞統治本制,你們覺得如何?”

  “AJ聯盟”的“AJ”分別來自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名字的第一個字,此外還有“兩公爵協約”以及“反藩王派”等等不夠文雅的名字,這些都是這陣子以來外界對於他們兩人聯手合作的稱呼。其實“反伊德里斯派”可能來得更為適合,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提出來。

  “可是藩王亞術曼仍然健在,就算AJ聯盟公然造反也沒有多少勝算,還不如跟藩王連成一氣排除AJ聯盟,重新回歸泰坦尼亞的統治體制與之共存比較好不是嗎?”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一旦AJ聯盟被消滅,藩王的勢力將更為強大,到時對我們巴格休的態度一定是進一步的高壓統令。”

  “是啊,為什麼我們非得協助藩王不可?泰坦尼亞的藩王派與AJ聯盟之間不管哪一邊得勝,保持局外中立的立場才是上上之策。”

  “不能只是袖手旁觀,應該想辦法巧妙地介人,設計讓他們兩敗俱傷,這才稱得上摧毀泰坦尼亞統治體制的大好良機。”

  “別鬧了,又不是在打電動玩具,千萬避免介入這場紛爭,別忘了泰坦尼亞一族向來十分團結,要是我們隨便出手,一旦弄巧成拙讓他們同仇敵慨的話,我們就要倒楣、倒大黴了!”

  全體巴格休人幾乎成了泰坦尼亞政戰方面的評論家,他們的情緒正處於異樣的興奮之中。泰坦尼亞一族的政權原本如同壯年期的恆星一般強力且安定,完全不見一絲動搖,現在卻產生了劇變,稍有閃失就有可能崩壞,這個歷史的轉捩點比麻藥來得更令人亢奮。

  “亞曆亞伯特卿與褚士朗卿坐擁為數兩萬艘的大型艦隊,堪稱全宇宙火力最強的武裝兵團,想想天城方面還有誰能夠與之抗衡呢?”

  “可是那是泰坦尼亞的軍隊,又不是亞曆亞伯特卿的私人兵團,一旦藩王公開宣佈他們為泰坦尼亞公敵的話,兩萬艘艦隊當中真正聽命於亞曆亞伯特卿的會有多少?”

  “意思是說不從的艦隊會陣前倒戈,反過來攻擊亞曆亞伯特卿嗎?不過,亞曆亞伯特卿向來深受將兵的愛戴呀。”

  “這下大家對藩王的敬畏之心又加重了。”

  “藩王嗎?他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他才是最讓人摸不透的。”

  話說到此,眾人閉上了嘴,一方面是聊累了;另一方面則因為腦海裏浮現亞術曼形同雕像般的容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油然而生之故。

  4

  四月一日這一天,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仍然在醫院商議今後的對策,其中一個課題就是,必須想出一個能夠把他們對於藩王亞術曼的武力反抗予以正當化的大義名分,此時褚士朗有個腹案。

  “討伐君側的佞臣!”

  一聽到褚士朗這句話,亞曆亞伯特雙手輕拍一下。

  “原來如此,目標是伊德里斯嗎?如此一來這個大義名分便得以成立,因為在褚士朗卿這件事情上,藩王本身並未發表任何官論,也許全是伊德里斯在隨便放話。”

  “有可能伊德里斯也是逼不得己的。”

  以剷除伊德里斯為目標,AJ聯盟宣佈起兵,瞬間伊德里斯將成為一個政治標靶。假設AJ聯盟獲得軍事上的勝利,藩王在走投無路之際,很有可能犧牲伊德里斯以換取和平協議,換而言之,一旦藩王陣營打贏了這場戰爭,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將就此退出人生舞臺,伊德里斯的凱旋曲也會隨之響起。

  “被當成箭靶的伊德里斯固然可憐,但是受到情勢逼迫而不得不起兵造反的我們也需要同情,無論是敵對還是隸屬,現在的我們都不得不在藩王的巨掌上起舞。”

  “你意思是,即使三名公爵聯合起來也鬥不過藩王一個人嗎?”

  “沒錯,所以他才能超越他的兄長而成為藩王。”

  亞術曼的胞兄,也就是法爾密的父親艾斯特拉得,他在計畫挑戰胞弟權威的前一刻意外身亡,而他的兒子現在則投效于褚士朗的陣營,看來這父子兩人都無法安然待在亞術曼的摩下。

  “這裏要不厭其煩地確認一點,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都是鐵達巴亞人,他們相當明白事到如今要赤手空拳求得和平解決之道等於是一種妄想,唯一的方法就士借由武力保護自己,然而這並不合乎人道精神,泰坦尼亞統治宇宙的方式正是最糟糕的現實。亞曆亞伯特提議道:

  “你覺得這個方法好不好?我們派遣秘使去普見維爾達那帝國哈魯夏六世陛下,請他賜下密詔命令我們討伐藩王,至少透過維爾達那帝國的法律效力.我們有絕對正當的理由帶兵起義。”

  “想當然哈魯夏六世必定狂喜不己,不過事情大概也只能到此為止,皇帝陛下向來只喜歡在夢中懲治泰坦尼亞而已。”

  如果有意利用皇帝的密詔作為政治籌碼,就必須將之公開發表,屆時,藩王將脅迫六世宣稱密詔是無效的,甚之有可能趁著這次機會強逼哈魯夏六世退位;如此一來,還不如公開表示今後將如同以往一般尊重維爾達那朝廷還來得比較恰當,完全不需要任何實質的承諾,那麼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會在哈魯夏六世的腦海裏留下良好印象,而持續壓迫哈魯夏六世的“天城”評價反之將大幅滑落。

  “對了,讓艾爾曼伯爵返回天城吧,由他向藩王殿下轉達我們兩人絕無二心的事實。”

  這並非褚士朗的本意,他根本不認為艾爾曼伯爵會在回到“天城”之後,照實替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辯護,實際上,褚士朗只想將艾爾曼伯爵從自己身邊趕得愈遠愈好,因為在他看來,艾爾曼這名人物只有百害而無一益,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毫無利用價值,目前正值與前所未有的強敵作戰之際,豈能容許有人扯自己後腿,敬而遠之才是明哲保身之舉,幸好另外有個適當人選可以送艾爾曼回“天城”,也就是褚士朗的俘虜諾斯提茲準將。

  諾斯提茲準將在被捕之後終日鬱鬱不歡,身處如此境遇的他會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他並非能力差到看不出對方謊稱投降與否就輕易中計的人,只因為對方是泰坦尼亞四公爵的一員,為表示敬意他才親自登赴敵艦,正由於他的謹守本分收到了反效果,難怪他高興不起來,而現在他得到褚士朗的釋放並受託護衛艾爾曼• 泰坦尼亞伯爵返回“天城”。褚士朗鄭重地為先前的失禮向諾斯提茲準將道歉,並與他握手表示希望不久以後能在戰場上見到他再度活躍,然而這是褚士朗在充分揣摩出諾斯提茲的個性之後所表現出來的政治演技。果然,諾斯提茲深受感動,當場承諾絕對會把艾爾曼伯爵毫髮無傷地送回“天城”,接著便從褚士朗面前退開,同時在艾爾曼伯爵出發之前,褚士朗也計劃性地對他的行動完全不予任何約束,至少比較起諾斯提茲準將,褚士朗的為人的確是壞多了。

  而軍事方面的指導與配置全權委託亞曆亞伯特,褚士朗主要從事政治與外交方面的策動,第一步便是從泰坦尼亞內部著手,因為褚士朗耳聞一個奇怪的流言,主角是從“天城”隨行而來的法拉,法爾密搜集到這項情報之後表示,法拉曾得到藩王的召見,而且私下向他透露一件重大的機密。

  “是否要傳喚法拉前來加以審問呢?閣下。”

  “沒有用的,法爾密卿,藩王對法拉所說的不一定是真話,藩王殿下最擅長的就是以口是心非的謊言威迫他人,不管他向法拉說了什麼,我認為他只是單方面想造成我們的混亂罷了。”

  不過,法拉的事情遲早都必須解決,當然不是加以殺害,只不過既然對“天城”舉起叛旗,褚士朗與亞曆亞伯特就有必要仿照鐵法尼亞前人的作法,明確表示他們這次行動的口號。光憑理想是無法在現實中贏得勝利的,不過對於指導行事原則與方針上卻是項利器,既然不能增加一個朋友,至少得想辦法消解一個敵人。

  “我們應該對方修利採取什麼樣的對策呢?”

  當亞曆亞伯特提出這個問題時,褚士朗微側著頭想了一下。

  “不必,先把方修利放在一邊吧,總有一天他會主動跟我們接觸,只要我們不閉關自守,隨時保持準備招待客人的姿態就行了。”

  “你能預測他會在何時跟我們接觸嗎?”

  亞曆亞伯特繼續發問.褚士朗則再度陷入深思。

  “我無法提出正確的數字,不過換成另一種表達方式我就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時間是在?”

  時間是在,伊德里斯卿與他們接觸的前後。”

  對於褚士朗的答復,亞曆亞伯特頜首並報以淺淺一笑。純粹就軍事方面的才能而言,伊德里斯並沒有任何可以對亞曆亞伯特抱持優越感的做人之處,實在不明白藩王亞術曼究竟對伊德里斯的才幹存有多大的期待?

  “如果以藩王的做法,他可能會提出優提待遇的保證,利誘方修利一行人成為他旗下的傭兵,就算他將實戰部隊的總指揮權交給方修利,我也不會吃驚。”

  聽完褚士朗的意見後,亞曆亞伯特的嘴角勾勒出會心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即使改換陣營,方修利仍然免不了要跟我一戰,希望在二敗之後能來個一勝。”

  個性上令人感受到其精神力所兼具之強韌與柔軟的異母表兄弟泛起笑意,褚士朗看著他的笑容,腦海裏不禁描繪出一個略嫌異樣的光景,方修利一行人會做出如何的選擇呢?

  這一年的四月二十日,以泰坦尼亞無地藩王亞術曼的名義正式詔告,褫奪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包括公爵名號在內一切的公職與相關權利。一年前齊聚在“大城”的四公爵當中,一人業已亡故,兩人遭到放逐,在位者目前只剩伊德里斯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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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三 11月 24, 2010 6:34 pm

第八章 海盜的讀書會

  1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代表眾人發出不平之鳴的是亞朗•麥佛迪前中尉,陸續聚集到食堂大餐桌的反泰坦尼亞派流亡份子們停下正在撕扯麵包的手定定看著他。

  “現在的泰坦尼亞又是分裂又是內戰的,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博士!你倒是說說看法作何解釋?”

  時值星曆四四七年四月下旬,亞曆亞伯特的部屬鮑森持續率領潛水部隊在巴格休的海底來回巡遊著,而巴格休軍的逃兵部隊也確實還藏身於海中。不過簡稱 OOJ的“正直老人二世號”已經與他們分開,獨自展開個別行動,這群不肖的流亡份子潛進位於亞熱帶一個龍蛇混雜處名叫山纓艾羅港的港灣都市井租借下一戶住家,這棟舊屋原本是提供船員住宿之用,具備了地處偏僻、房間數目多以及租金便宜這三項優點,只不過缺點是優點的五倍。

  “情報太少了,資料與物證也缺乏可信度,在這種狀況下還不負責任地揮動想像的羽翼,這種行為並非學問的研究,純粹只是在賭搏罷了。”

  李博士趾高氣昂地表示,他是公認最擅長把學問運用在政戰賭搏遊戲上的人。以“泰坦尼亞將如何滅亡”一題做為終生研究課最題的他在思想上可謂全宇宙最具危險性的恐怖份子。李博士懂得數個毀滅泰坦尼亞,甚至是全人類的作法,只是在組織的執行能力上稍嫌不足,不過這樣堪稱人類的萬幸。

  “當然啦,如果你們非聽不可的話,我也不是不能提出我個人的想阻,只是身為知識份子,不追尋理論的完整性而一味滿足大眾好奇心將墮入邪道……”

  “方修利,你的蔬菜蛋包飯要加馬鈴薯還是洋蔥?”

  這個問題來自雪拉芬•庫帕斯這名女性,被問到的紅蘿蔔發青年連頭也不流,帶著一臉睡容來到飯桌。租下這棟旅館之後,方修利便與雪拉並•庫帕斯共住一房,過起兩人世界的日子。如果說““就是放心不下”的念頭也能被列進愛情的範疇,這應該算是貢愛情基礎的同居生活。

  “他這個人啊,走到哪都少不了女人陪。”

  路易•艾德蒙•巴傑斯表示讚歎,語氣不帶任何嘲弄;其實方修利如往常需要女人來穩定他的精神層面,拿“花癡”一詞形容他也許還比較正確一點。他去年邂逅了米蘭達視為親妹妹般照顧有加的少女莉拉•佛羅倫茲,兩人的戀情正要展開卻因莉拉的死而結束。莉拉死後,她的身影在方修利的內心日漸擴大,這份思念導致方修利對泰坦尼亞貴族亞瑟斯伯爵展開襲殺行動,連帶地與亞瑟斯的胞兄哲力胥公爵決鬥,最後並將他置於死地。如果要以最簡單的結論來描述現狀的話,一切的起因可說肇始

  于一個女人。

  “兩種都要,洋蔥少放一點。”

  方修利邊爬梳著他的紅蘿蔔發邊答腔,一旁的米蘭達隨即插話。

  “我覺得你應該開朗一點,你打贏了那個大名鼎鼎的亞曆亞伯特公爵耶!連續兩次耶!”

  “是啊,要了一些小伎倆。”

  方修利擺出愛理不理的態度,這次海底的勝利反而令他感到浮燥。他打贏了這場仗,外界公認的名將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因此受傷,甚至還辭去總司令官一職,然而內心完全湧不出一絲勝利的踏實感,就好似蜜蜂在叮咬了巨龍之後才恍然大悟自己有多麼卑劣。方修利所希望的是艦隊之間能夠正面決戰,如此得來的勝利才算得上堂而皇之,不過他這種軍國騎士道主義被李博士潑了一桶冷水。

  “哦,你覺得不滿意嗎?這麼說,你要以這等貧弱的戰力。這等稀薄的同盟意識、程度幾近於零的戰術構想,既不躲也不進正面與敵人對決並取得勝利嗎?方修利先生?”

  李博士就是有辦法輕易吐露出驕傲自大而且十足挑釁的口吻同時不必費一毫克的力氣,方修利雖然張開了口,但心裏早就明白自己舌頭的長度跟靈敏度根本比不過對方,所以他也沒心情打這場必輸無疑的舌戰。

  此時,眾人在方修利的四周議論紛紛,內容是數日來一直懸而未決的話題,既然泰坦尼亞分裂了,那麼他們今後應該跟誰作戰才好呢?

  “不管是兩方的哪一邊被消滅了,另一邊必定鼓掌叫好,這還有什麼好玩的?”

  “他們高興歸高興,但力量等於被削弱了一半,這才是最重要的。”

  突然桌子發出聲響,李博士拍擊手掌以引起同伴的注意。

  “我實在很不喜歡這種麻煩事,但既然各位如此期待我也不好拒絕你們,於是我先把學者的良心擱到一旁,將目前的事態稍做整理為各位說明一下。”

  誰說我們在期待?“學生”們面面相觀,眾目一時集中在麥迪佛身上,他趕忙搖頭否認。李博士逕自催促著全體人員坐好,當中有人怨聲連連,但最後所有人還是乖乖就座,這正是這個流亡份子集團的特殊之處。他們沒有人氣超強的偶像級領導者,大家幾乎形同一盤散沙,各做各的事卻也沒有因此瓦解。大概是因為被泰坦尼亞與反泰坦尼亞諸勢力排斥的緣故,陷入孤立狀態的他們根本無處可去。

  面對著“學生”們,李博士首先說明目前的社會現狀,然後由此發表個人演說。

  “單一勢力過於龐大甚至占了全體過半,依古代文學的說法就可以稱之為巨人,一旦巨人膨脹得太大自然會產生分裂與分散,就歷史法則而言,這種現象並不足以為奇,大家應該為打倒泰坦尼亞的時間距離因此縮短而感到高興才對,然而問題是……”

  話說了一半,方修利心急地插了嘴。

  “你說打倒泰坦尼亞,到底要打倒哪一個泰坦尼亞啊?是藩王亞術曼?還是反藩王派兩公爵?”

  “他們兩人已經不是公爵了。”

  李博士以研究所學生的口氣淄銖必較地提出訂正。

  “應該說前公爵才對,回到正題,問題就在於剛才方修利的疑問裏所提出的那種簡單的二分法往往會導致眾人誤判歷史的方向,不可拘泥於眼前的利害得失而錯失大局,此外藩王的處理方式也稍嫌不合理,等於不及格。”

  李博士還自以為是地給藩王評分。

  “換成我,我不會同時扶奪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兩公爵的職權,我只會剝奪其中一人的權利,但給予另一人更優渥的禮遇,我想你們應該明白其中道理……”

  李博士像個三流大學的一流教授,他的目光一瞟,沙朗•亞姆傑卡爾便答道。

  “你想挑撥他們對吧?”

  “沒錯!只要A與J這兩人持續合作,其勢力便不可能弱化,他們兩人可以在軍事與政治相互截長補短,一年前根本無法想像現在會出現如此完美的組合。”

  看著眾人交互對望並點頭贊同,李博士又附注一句。

  “就連敵人也要客觀地給予評價,這才是做學問的良知所在。”

  李博士向來喜歡挑不必要的時機做出不必要的發言,也因此樹立了不必要的敵人。雪拉芬•庫帕斯老無其事地拿著咖啡壺站起身來,為一臉火爆的“學生”們倒咖啡。路易•艾德蒙•巴傑斯只手拎著咖啡杯提出質問。

  “好,如果按照你所謂客觀的評價,你說這次事件是誰策動的?”

  “我不知道,也許對方的名字正是我們所說的命運或歷史吧,最重要的是這名人物正計畫讓泰坦尼亞成為大型舞臺的主角上演一出好戲,其他人不是當觀眾就是演敵人。”

  “難道不是以我們當主角的反體制革命劇嗎?”

  米哈魯•華倫柯夫挪動重達零點一公噸的巨軀,底下的椅子吱嘎作響,而李博士昂揚地表示。

  “我們可以期待未來的新劇本,搞不好流星旗軍會再度登場也說不定,給他們點演出費教他們去投靠某個陣營。”

  “流星旗軍不會這麼沒骨氣吧,他們會輕易對人言聽計從嗎?”

  “反正故事都是人編出來的,就看物質欲望對他們有多大的誘惑力。”

  李博士毫不留情地以毒辣的舌鋒唾棄曾經並肩作戰的同志。

  “算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學無術的人往往是現實利益重於理想抱負,而且他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恥之處,反過來正視我們的理想抱負與現實之間的關係,現在正面臨一個最重要的轉捩點。”

  我們有什麼理想?懷疑的目光集中在李博士身上,而李博士根本不予理會。

  “分裂後的泰坦尼亞兩派有可能拉攏我們,而且可能性非常高。到時我們該做何選擇呢?……”

  壁面的信號燈突然閃爍個不停,通知眾人有訪客登門,當不成教授的黑髮流亡份子臉色一變,露出極度不悅的表情並要巴傑斯調查來者何人。在聽到艾爾曼•泰坦尼亞伯爵的回應之後,他立刻堆起不懷好意的笑容,在同志們看來,他的表情就好像一個老師正盤算著該當掉哪個學生。

  2

  “歡迎歡迎,艾爾曼•泰坦尼亞伯爵閣下,您特地造訪我們這個髒亂不堪的寒舍實在惶恐之至。”

  李博士鄭重地招待來自泰坦尼亞的客人,自從去年綁架未遂事件以來,這兩人便分別代表彼此的陣營擔任斡旋溝通的中間人,只不過,艾爾曼伯爵的地位是得到藩王亞術曼正式授權,而李博士卻不曾經過反泰坦尼亞陣營的同意。李博士將伯爵請進會客室,並向女性同志們表示。

  “麻煩替伯爵閣下泡個茶,用最貴的那種。”

  後半段的臺詞證明了方修利一行人的財務狀況,艾爾曼伯爵內心一定認為:以價格來判斷茶葉的好壞實在太沒常識了,但他不會以表情或言語表露出來,這是身為上流人士的謙虛。

  艾爾曼伯爵接過紅茶只是作勢以口啜了一下就把廉價的白磁杯放回託盤,接著慎重地開口表示。

  “這幾天下來,你們與我大概都受了不少驚嚇吧。”

  “質跟量都有。”

  李博士語畢,只聽見伯爵低語著。

  “真是太遺憾了,亞曆亞伯特卿與褚士朗卿已經主動放棄了泰坦尼亞次任藩王的競爭權。”

  “伊德里斯卿呢?”

  “伊德里斯卿缺乏人望,他並不是無能,但現在大家只知道他的度量狹小。”

  “的確,如果沒有藩王的威權做靠山,單憑伊德里斯一人想與A、J兩人分庭抗禮可謂難上加難。”

  艾爾曼伯爵沒有直接作答,並非他不贊成李博士的意見,而是他不喜歡A、J這種粗糙的簡稱,好歹他也是泰坦尼亞的貴族。

  “伊德里斯卿遲早會公開宣佈自己是藩王殿下的後繼者。”

  “您本身不想成為藩王嗎?伯爵。”

  “這是不可能的。”“

  伯爵勉強自己堆起笑意,反而顯露出疲勞的波動。

  “我很明白自己的器量,如果運氣還不錯,我大概可以晉升為天城、也就是藩王府的執事長吧,論功行賞的話就是維爾達那帝國的宰相,這已經是最大的極限,泰坦尼亞無地藩王的位子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歷史上因背負了重擔而發瘋的例子也層出不窮。”

  李博士似乎對這種話題很感興趣,能夠以學者的身份沉浸在理論與事實的交流之中是他最大的樂趣,可惜周遭的人看起來反而變成他在刻意欺負艾爾曼伯爵,這只能說是他平常做人太差。

  “亞術曼殿下太強了。”

  艾爾曼伯爵如此回答,言語的水面下隱含的意味既深遠且重大,李博土微眯起雙眼端詳著泰坦尼亞貴族的表情許久才開口,他沒有發表觀察成果,而是另開話題。

  “我看,開場白也做得差不多了,伯爵,請問尊貴如您此次大駕光臨寒舍究竟有何責幹?”

  “我已經回到天城了。”

  “那可要恭喜您了!我這麼說應該沒錯吧?”

  “事情是這樣的。”

  伯爵重新調整了語氣和坐姿。

  “希望你們流星旗軍裏異議派集團能夠加入天城,過去的嫌怨一切付諸流水,這次將以軍事戰術專家的身份聘請各位,我保證你們會得到高價的報酬。”

  雖然這是預料中事,驚愕仍然無聲地擴大遠超過眾人的預期心理,而做出精確預言的李博士並未趁機炫耀。

  “我記得伯爵應該是亞曆亞伯特公爵的顧問,你確定你想清楚了嗎?”

  “我只效忠於天城的藩王殿下,這一點絕對無庸置疑。”

  “你要如何保障我們的身家安全?要我們到天城是不成問題,就怕一腳剛踏進去馬上遭到捆綁、拷問到死或是處刑之類的,這樣我們就顯得太悲慘也太可笑了。”

  “我也是泰坦尼亞人,泰坦尼亞人絕不會做出這等卑劣的舉動,我願以我的名譽做擔保。”

  “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也是你們一族的人,你有辦法說服她嗎?”

  李博士平靜的質詢當場問得艾爾曼伯爵啞口無言。

  “她的言行相當情緒化,而我們又是殺害她兩個兒子的兇手,她憎恨我們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如果她採取報復行動那我們也很為難。”

  李博士的主張只考慮一己的立場,卻也是十分正確的,米蘭達與麥佛迪用力點著頭表示贊同,並不是他們想到“天城”去,不過既然在談判的狀況下理應跟對方討價還價一番才對,他們絕不可能以當面拒絕的方式來降低自己的選擇機會,尤其是麥佛迪與泰坦尼亞之間還有金錢上的糾紛,就算談判破裂也要先狠狠敲上一筆才甘心,這就是他們的本意。接著,李博士又提出一項關鍵性的問題。

  “最重要的是,藩王亞術曼殿下究竟做何打算?”

  “我不知道。”

  答復明快同時也充滿苦澀。伯爵深深吐出一口氣,取出白絹手帕擦拭額頭與頸項的汗水。

  “不知道的不只我一人,誰有辦法猜透藩王殿下的旨意,藩王殿下的深謀遠慮是我們一般人的觀察能力所不及的。”

  “我同意你的說法。”

  李博士一本正經地對這項理論表示認同。

  “我感覺到藩王的意志力相當強烈,卻一直無法讀出方向性,他的做法看起來不是單純以維持權力為目的,但也不是具有毀滅傾向的虛無主義者,實在是個相當值得研究的人物。”

  “再怎麼說也是我的主君,你們能答應我的要求嗎?”

  “我個人是可以接受,身為學者就必須主動尋找最好的研究題材,如果能夠分解剖析亞術曼•泰坦尼亞的精神世界更是求之不得。”

  “博士,我不是個小心眼的人,但還是希望你控制一點,請別在言論上對藩王殿下不敬。”

  艾爾曼以一種明顯抑制著情緒的口氣提出請求。

  “真抱歉,以後我會注意的。”

  李博士坦率的反應在戰術上可以稱為以退為進。伯爵表示希望得到明確的答復,於是李博士便刻意想了一下。

  “事關重大,我無法立即給你答復,希望能給我一些時間。”

  煞有其事地繞了一大圈之後,李博士做出如此回答。

  3

  艾爾曼•泰坦尼亞伯爵告辭後,流亡份子藏匿的房子裏立刻又變回騷亂的言論廣場。過去這棟房子有個優美的稱呼,叫做“綠風莊”,現在只剩部份的牆壁還殘留著綠色的油漆,而高唱言論自由的流亡份子們談話的聲波不規則地在壁面到處反射。

  雖說艾爾曼伯爵的提案是出於他個人的想法,只要一經藩王批准就會正式生效。截至目前為止一直被視為泰坦尼亞公敵而遭到追擊與排斥的流亡份子們,竟然搖身一變要和宇宙最強的勢力攜手合作,麥佛迪形容這是“景氣復蘇了!”,可是一腳把這個提案踢到“界外”的是雪拉芬。

  “不管條件再好都不用考慮了,泰坦尼亞是我們的敵人不是嗎?”

  “哪邊的泰坦尼亞?”

  這句嘲諷比任何說法來得更能一針見血指出事實,望著無言以對的雪拉芬,李博土輕咳一聲,再度開課。

  “現在眼前已經有個實例,我想這樣你們也許比較容易瞭解,諸如此類的狀況從今以後將在全宇宙各地不斷出現,你們聽了可能會覺得很不是滋味,不過現今這個時代是由泰坦尼亞一手主導的,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喘口氣喝口水大概是教授的習慣吧。

  “以下的說法有點似是而非,我們暫時將雙方稱為藩王派與反藩王派,借由兩派的分裂,泰坦尼亞的總體影響力反而會因此提升。”

  有人高聲回應。

  “那我們就不要趟這趟渾水,讓那兩派戰到最後,我們只要在一旁看好戲就行了,搞不好在鷸蚌相爭之後,我們漁翁還可以得利呢!不過我不太喜歡這種做法就是了。”

  米蘭達如此提議,她對於毀傷夫婿聲帶的泰坦尼亞有著深刻的怨恨,但是她也兼具有踏實的戰略觀,不至於冒然行動。

  “乾脆等兩邊都提出條件再說,既然是別人求我們,那我們就能趁機抬高價碼,到時候看我們愛標多少就標多少。”

  麥佛迪說著說著,語氣裏攙雜莫名的興奮。他與泰坦尼亞之間的過節只要以巨額的金錢就能一筆勾消,亞姆傑卡爾以眼角瞄了他一眼,然後提出疑問。

  “為什麼艾爾曼伯爵會對我們撒出這麼誘人的餌?雖說泰坦尼亞出爾反爾已是家常便飯,總覺得這次很不尋常。”

  “那是因為,一旦演變成實戰,藩王派的勝算並不大,於是他們希望拉攏實力得以與亞曆亞伯特卿相抗衡的人材,如此一來只有一個選擇,所以他們才會盡棄前嫌,全力爭取方修利的加入。”

  泰坦尼亞這次遇到了燃眉之急,已經顧不得其他問題,這是米蘭達的見解。她對方修利的戰術策劃指揮能力給予相當高的評價,亞姆傑卡爾也是一樣,不過他的想法略有不同。

  “這件事可以反過來解釋,如果我們真的進駐藩王軍的核心位置,看在泰坦尼亞那群老將眼裏大概很不是滋味,他們可能會想辦法排斥我們或自己喪失戰鬥意志,這都還好,只怕他們會在戰場上倒戈到反藩王派。”

  “你說這是艾爾曼的陰謀嗎?我倒覺得你想太多了。”

  米蘭達微側著頭,她的丈夫卡基米爾船長經過一番思考後也輕輕頜首。

  “博士!你認為呢?”

  被點到名的李博士改變話題。

  “我覺得有必要先想想艾爾曼伯爵為什麼能夠來到這裏?或者該說被派到這裏來?”

  “大概是他一直維持著聯絡管道吧?”

  “問題不在我們,而是艾爾曼伯爵,按理來說,艾爾曼伯爵就算遭到亞曆亞伯特卿的軟禁也不足為奇,但是他現在卻能自由行動,其中必定有詐。”

  流亡份子們有種焦躁不安的心情,他們只想到泰坦尼亞有偷襲的可能。既然艾爾曼伯爵知道他們窩藏在這棟房子裏,泰坦尼亞隨時會派出武裝部隊包圍並沖進房子攻擊。眾人如此臆測,但李博士則否決了這個可能性,表示現在不是討論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想艾爾文伯爵的行動,兩名公爵必定了若指掌,由於無法確定的要素太多、他們暫時先不動聲色並靜觀其變,必要時不惜將艾爾曼伯爵跟我們一起化為太空灰燼。”

  “既然這樣,乾脆直接投靠亞曆亞伯特卿他們如何,我覺得有一試的價值,那個恬不知恥的艾爾曼伯爵下次再來,就把他五花大綁送到亞曆亞伯特卿面前,也算個不錯的見面禮啊!”

  麥弗迪這個提案一出,米蘭達馬上白了他一眼。

  “你翻臉怎麼比翻書還快,是不是以前在泰坦尼亞學的?”

  “我只是不想掉進正義這種虛名的符號陷餅裏,我對泰坦尼亞的部份做法的確有所不滿,但不表示我應該憎恨泰坦尼亞所有人吧。”

  “不用再強辯了!你的良心存款一直存在泰坦尼亞旗下銀行的戶頭裏,這我們早就知道了。”

  “是啊,每天還算上利息,存到現在我應該成了超級大好人,各位儘管稱呼我聖亞朗無妨。”

  “哦?是嗎?這麼說,把邪惡的靈魂捏碎以後,剩下來的應該就是天使的部分吧。”

  “喂,你要幹嘛?想跟我拼嗎?”

  麥佛迪叫了一聲,敏捷地躲到華倫柯夫龐大的身軀背後,米蘭達則泛起恫嚇的笑容,往前踏出一步,李博土適時出面才解除麥佛迪的困境。李博士不是高罵:“搗蛋的人到走廊罰站!”,而是嘴上掛著:“別這樣嘛,米蘭達!”帶著一副和平主義者的態度勸阻女殿下。

  “同志在此地起內哄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們等於是遊戲裏的克牌,誰拿到手就可能叫誰頭痛,問題在於對方會如何看待我們。”

  此時方修利無情地潑了一遭冷水。

  “要是換成我,我就把鬼牌燒掉,這樣比較省事。勉強拿在手上就得隨時擔心有人會來搶,如果祭出鬼牌最後還是輸掉遊戲,只能說悔不當初了。”

  “那就祈禱不要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李博士的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個改錯分數又不幸被學生發現的教授,緊接著亞姆傑卡爾要求發言,他沒有舉手表示,而是透過一種相互瞭解的默契,向李博士暗示想要發表自己的研究論文。

  亞姆傑卡爾的意見如下:歸究起來,等於泰坦尼亞將一族整個搬上臺面,然後演出這次的大型舞臺劇!由於亞曆亞伯特卿在海戰敗北,因此泰坦尼亞的藩王亞術曼決定放棄單以武力折服方修利一行人,刻意引發一族的分裂,借機拉攏方修利一行人並收為傭兵,將之誘進“天城”內部予以圍剿,這才是藩王真正的陰謀所在!

  “艾爾曼伯爵嘴裏老是念著什麼貴族的榮譽,然而事實證明,泰坦尼亞的歷史正是一連串的爭權奪利所構成,不管外界如何嚴詞抨擊都搔不到泰坦尼亞的癢處,反正到最後讓艾爾曼伯爵一個人承受汙名就行了,你們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的確是很像泰坦尼亞的做法……”

  米蘭達叉起粗壯結實的手臂思忖著,正想反駁米蘭達的麥佛迪也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因為他從亞姆傑卡爾的發言裏感受到一股不可忽視的說服力。

  巴傑斯接著提出另一個危險的可能性。

  聽說“天城”的人視已故的哲力胥卿之母泰莉莎夫人為麻煩人物,如果借著討伐殺害她兩個兒子的兇手來滿足她的心願,就能要求她放棄爭取公爵名號,如此一來豈不是一石二烏?

  李博士並未置可否,只是轉向另一名學生說道。

  “你說該怎麼辦?方修利先生。”

  “待在一旁納涼觀賞泰坦尼亞的內哄,顯得我們太消極了。”

  “那你想投靠天城嗎?”

  “你先回答我,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這個感星?”

  “你儘管放心,艾爾曼伯爵會幫我們帶路的,只不過這並不在他的計畫之內。”

  這段內容是屬於行政當局的工作範疇,而非學者的研究職責,在場的學生們覺得李博士所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就算我們決定離開,巴格休政府會有什麼反應?如果我們所做的選擇跟他們不同,他們一定會妨礙我們的。”

  麥佛迪開口回答華倫柯夫的問題。

  “那群吝嗇鬼有什麼資格管我們的事,也不多少在經濟上支援我們一下。”

  麥佛迪說的沒錯,以目前窘困的收支狀況,擔任會計的他即使有意中飽私囊也無能為力。

  “還不需要理會巴格休方面的反應,應該把重心放在泰坦尼亞,他們的確有太多的疑點。”

  “例如呢?博土。”

  “例如,我只覺得這次泰坦尼亞一族內部對立與分裂的過程稍嫌簡潔明快了些,邪惡的大本營天城、遭到放逐的兩名悲劇公爵、善與惡,這景象未免太過於戲劇化。”

  “確實。”

  方修利的腦海裏浮現出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的臉,“長得帥不管走到哪里都吃香……”他帶著或多或少的自卑感如此承認。

  “照你這麼說,伊德里斯卿就是大魔頭的爪牙嘍?”

  “他本人大概還會沾沾自喜地以為,下任藩王寶座已經唾手可得了!”

  事實上,如果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兩名公爵仍在天城活躍的話,伊德里斯永遠只能當下任藩王的第三候補人選,然而這兩名公爵同時遭到放逐的現在,理所當然他野心的火焰開始熊熊燃燒起來,只是這把火能持續到最後嗎?

  當初,邊境星域散著“伊德里斯卿企圖謀反”的惡意謠言就是李博士的傑作,而法爾密截到這個訊息並上報給天城,雖然這件事、後來不了了之,不過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想當然而會將這個謠言利用于政戰方面。

  趁著艾爾曼伯爵再度聯絡之前,全體人員要做好出發的準備--語畢,李博士面朝學生們宣佈下課。

  4

  李博亞土與方修利在二樓的陽臺上接受潮濕的海風吹拂,繼續他們的討論,雪拉芬端來冰紅茶,將杯子擱在略微傾斜的桌面,然後略帶著不安的語氣問道。

  “這個嘛,我本來以為天城是我這輩子根本去不了的地方,如果有機會的話去參觀參觀也不錯。”

  “你不怕被暗算嗎?”

  “我也不確定,要是真被殺了,大概會在後世留下一個愚人的典範哪,也許亞姆傑卡爾提督與巴傑斯的說法是對的。”

  在前方等待他的很有可能是更為陰毒的餡餅:一心復仇的泰莉莎禁人率領私人軍隊攻擊流亡份子們,一場激烈的戰鬥之後雙方剛歸於盡,再把這一切以私鬥作結,泰坦尼亞便能一舉解除內憂與外患,沒錯,泰坦尼亞會想出這種做法也不足以為奇。

  “伊精裏斯卿的心態是一個關鍵。”

  李博士指出,如果伊德里斯真有信心在與亞曆亞伯特的艦隊正面決戰之中獲勝的話,他就不需要方修利了,反而會立刻加以逮捕並處刑。既然伊德里斯沒有戰勝的自信,只有暫時壓抑個人的自尊,同意將指揮大權轉移給方修利,由方修利與亞曆亞伯特對抗吧。

  “他不怕方修利在得到兵權之後陣前倒戈嗎?”

  雪拉芬表示懷疑,李博士則輕輕擺手予以否定。

  “你是瞎操心了,就算方修利真想造反,泰坦尼亞的將土也不會聽從的,他們效忠的是藩王亞術曼的權威。”

  意即方修利自身根本沒有一丁點兒懾人的威嚴,只是擁有軍事方面的才能,而他的指揮力百分之百依附在藩王的權威上,因此藩王亞術曼才會放心地任命方修利擔任傭兵隊長領兵作戰。

  聽完李博士的說明,雪拉芬再度表示異議。

  “沒錯,泰坦尼亞的將土是不可能聽命于修利,可是別忘了作戰的物件是亞曆亞伯特跟褚士朗兩名公爵,泰坦尼亞的將士等於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境,如果修利煽動他們反過來為兩名公爵而戰的話,將士們可能動搖也說不定。”

  “唔嗯,這一點我沒有想到。”

  思慮堪稱巨細靡遺的李博士也略表訝異地深人玩味著,最後以點頭對聰明的學生表示稱許。

  “理論有無數的可能性,雪拉的觀點相當有趣,那我請問,方修利會那麼做的動機是什麼?”

  “動機?”

  “方修利這種煽動行為的動機,讓兩名公爵戰勝,對修利有什麼好處?”

  “應該是讓藩王亞術曼的獨裁統治體制就此崩壞吧。”

  “可是兩名公爵會接著建立新體制,重生的泰坦尼亞清廉政治取代舊泰坦尼亞統治全宇宙,哎呀呀……”

  李博士刻意張開雙臂,方修利在一旁無奈地聳聳肩。

  “泰坦尼亞是永垂不朽的,這句話的確不假,博士。”

  李博士不覺得這是單純的權力鬥爭,他表示。

  “話又說回來,藩王的椅子只有一張,很難保證兩名公爵的友好關係會一直持續下去,如此一來,總有一天他們兩人會再度為了爭奪泰坦尼亞唯一的寶座而展開廝殺。”

  李博士與方修利面面相覷,彼此的目光中並未浮現明確的結論。

  就這陣子“天城”的情勢而言,伊德里斯爵幾乎是篤定掌握了絕對的統治權。

  因為藩王亞術曼自從暗殺未遂的事件以來,完全拒絕對外公開露面,只透過伊德里斯公爵向外界轉達“藩王的旨意”。醫師八人、護土十五人、看護六人、藥劑師二人組成的醫療團隊進駐藩王的住宅區,而藩王的妻子也一直待在府棚內不曾出現。五家族代表會議的席位空了四個,只剩伊德里斯一個人出席,當他坐在位子上的這段時間,外人根本無從得知究竟他在想些什麼。

  伊德里斯對外一言一行儼然形同藩王,雖說他是以藩王亞術曼的權威做靠山,但是在管理“天城”龐大的機構與複雜的人事方面,伊德里斯的實務處理能力截至目前為止尚未發生任何紕漏,這一點意外得到高度評價。因此出現了兩種聲音:一則是“藩王殿下真的還活著嗎?該不會是伊德里斯卿自己捏造殿下的旨意吧?”另一則是“伊德里斯卿只是藩王的傀儡,一切都按照藩王的指示行事,天城運作順利就是藩王仍然健在的證明。”當然,兩者僅止於耳語。

  這一年的五月一日,伊德里斯向全宇宙宣佈一項消息。身著灰色軍服的伊德里斯,年輕的臉龐上泛著淡淡的潮紅,態度卻十分鎮靜地宣讀藩王著名的詔書。

  “通告巴格休惑星的亞曆亞伯特、褚士朗二人,二人在泰坦尼亞的家名、爵位以及相關位階與公職均予以褫奪,不得行使一切公民權。目前,二人在巴格休惑星以泰坦尼亞一族之名壟斷兵權,實為不當且不法、藩王亞術曼殿下以及維爾達那皇帝哈魯夏六世陛下所無法容忍之行為;在此命令二人向泰坦尼亞正規軍自首並出席天城法庭,接受藩王殿下的聖裁,在進行判決確定罪狀之前絕對保證二人的安全,期限到五月二十日正午為止,若是未在期限內出庭,將以叛國罪名起訴二人,不擇手段對二人的罪行施以嚴懲,如果二人尚有良知與勇氣,應該即刻出庭!”

  在這項宣佈的最後,伊德里斯表示:凡是支持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的,無論是國家、團體與個人,一律視為泰坦尼亞的敵人!以這段威脅作結。兩名公爵在巴格休得知這項宣告之際,他們也準備好了對應的說詞。

  “討伐君側的佞臣!”

  這是兩名公爵的宣言,所謂君側的佞臣指的就是伊德里斯•泰坦尼亞公爵,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為了穩定自身的心理,也為了泰坦尼亞軍將土的精神衛生,將軍事行動的標靶鎖定在伊德里斯一人。根據兩名公爵的宣言指出,伊德里斯趁著亞曆亞伯特不在期間,企圖掌控“天城”全權,甚至在暗殺藩王亞術曼未遂之後,將罪行嫁禍給褚士朗,同時監禁受傷的藩王,利用藩王的權威為所欲為,極盡專制橫暴之能事,意圖鏖殺血族成為兇狠殘暴之專制者,因此必須大加韃伐以重振泰坦尼亞的聲譽!

  “伊德里斯一定會氣炸了,我們讓他扮演這麼窮兇惡極的大反派。”

  宣言內容挑釁的程度之強烈今亞曆亞伯特面露苦笑。

  “他也費了不少心機把我們變成反派,這就是所謂的戰爭,如果不打出消弭罪惡的名分就無法上場殺人。”

  “善與惡的戰爭嗎?”

  “不、應該是惡與惡吧。”

  臉上掠過一抹淡淡的苦笑,格上朗握住宣言書。

  “至少,希望我們是比較不惡的那一邊,不過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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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三】旋風篇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三 11月 24, 2010 6:34 pm

第九章 權利的要塞

  1

  青年不曾也不可能認識亞朗•麥佛迪這號鼠輩,卻發出一模一樣的疑問。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青年名為伊德里斯•泰坦尼亞公爵,現年二十五歲誨誥認誙,瑪瑲瑰瑮為“天城”的代理主政者,同地位的競爭者相繼死亡或是逃離銕銍鉹銂,菈蒛蒡菃唯一的在上位者正負傷治療當中,他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權力攬於一身的頂級幸運者。

  然而伊德里斯並不像那些對他有所不滿的人刻意造謠譭謗的那樣滿足於現狀骱骰骯髦,踊踇踀跽他只是個站在薄冰上的王者,一旦藩王下床高聲一喝皸監盡瞀,僚僰僨像他就必須低著頭捧回權力執行者的位子,再加上,如果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這兩個叛賊聯手獲得軍事上的勝利,伊德里斯要獻出的除了權力,還得加上自己的性命。於是伊德里斯召集“天城”內部所有泰坦尼亞幹部,要求全體誓死效忠,此外也命令派駐在全宇宙各地的幹部們簽下誓約書。

  “我發誓全心效忠泰坦尼亞的藩王殿下與其代理人伊德里斯公爵閣下!”

  眾人必恭必敬地在表頭與書面上表示,一旦泰坦尼亞的統治出現破綻,對於不忠之人的懲罰能力衰褪之際,他們必定毫不猶豫地翻臉不認帳,然而泰坦尼亞從過去到現在就是這樣嘲弄忠誠的倫理,狂喊著力量才是統治的真理。不依靠被統治者的忠誠,憑藉著一己的霸權維持運作正代表了泰坦尼亞的自尊,依附他人力量的泰坦尼亞連一毫克的生存意義都不配擁有。對伊德里斯來說,他不想成為“借助外力的第一個泰坦尼亞人”,更何況現在是泰坦尼亞的內戰,他為何會如此在意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的反應?

  伊德里斯命令泰坦尼亞全軍集結在“天城”,並利用自己身為維爾達那帝國國防部長的職務之便召集國軍,就算緊要關頭派不上用場,反正人數一多,至少還能在後方戒備或補給上發揮功能,現在可沒有空讓他們遊手好閒。

  “我怎麼可能輸給亞曆亞伯特那傢伙,他連續兩次被流賊打敗,我要正面對決戰將他擊碎!”

  伊德里斯具有相當的自信與霸氣,問題是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相信這一點,伊德里斯仿佛可以聽見外界議論紛紛著:“伊德里斯卿絕對打不贏亞曆亞伯特卿的!” 這是因為他自己疑心病太重,其實反過來說,這也許才是伊德里斯真正的敵人。他對別人過度的競爭意識經常使他低估對手的實力,阻礙他以客觀的角度掌握局勢,因為主觀與情緒往往搶在觀察與分析之前。

  褚士朗搭乘的戰艦“晨曦女神”號從“天城”出發之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狀況呢?伊德里斯的記憶略顯混亂,每個畫面的印象都十分鮮明,卻無法完整排列順序。伊德里斯只記得他當時從透明牆眺望著褚士朗的小型艦隊連成一串光點逐漸遠去,同時內心想著:“最好永遠都別回來!”突然間一個女子高分貝的尖叫聲貫穿他的耳際。

  “有人暗殺藩王殿下!快抓住犯人!犯人一定是褚士朗!”

  伊德里斯反射性地採取行動,在他跑離透明牆之時,右手已經拔出腰際的荷電子槍。身著灰色軍服的人群化為灰色的波浪搖晃著,此起彼落的怒吼與悲鳴撞擊著耳膜,一時之間無法感覺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開始發出告知這個意外狀況的尖叫聲是來自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夫人不斷以高分貝的音量狂喊,模樣就像個孤獨的歌劇女伶。倒臥在一旁地板上的是藩王亞術曼,同時有名男子持續把槍口指著藩王,以不自然的姿勢賓士離去,他也穿著灰色的軍服……

  衛兵們猶豫著不敢開槍,害怕要是貿然出手有可能傷及泰坦尼亞的貴族們,見到他們的反應,伊德里斯當場破口大駡。

  “沒有的飯桶!你們是木頭做的嗎?”

  伊德里斯雖擁有超凡的勇氣與才幹,卻一直得不到土兵們的愛戴,他這樣的言行應該就是原因之一吧,因為他向來缺乏相關的認知能力去瞭解那些階級比他低的人也是有感情與自尊心的。“貴人向來忘恩負義”是自古以來流傳至今的箴言,在上位者將他人對自己的服從與侍奉視為理所當然,也因此能夠毫不在乎地傷害與背叛對方。不過,這時伊德里斯的行動來得比任何人更為果敢,他隻身朝脫逃的狙擊犯追過去,前方也有幾名衛兵趕至,準備以長槍的槍柄擊昏狙擊犯,他們的目的是想活捉犯人,想不到反遭到狙擊犯的掃射,結果有兩名士兵應聲倒地,伊德里斯緊追上去要求犯人投降,只見狙擊犯把槍口的準星鎮定在伊德里斯胸口的正中央,而伊德里斯的動作則快了半秒,他扣下扳機,電子光來貫穿了狙擊犯的臉部石眼正下方,在犯人頭部後方開了一個直徑一公分的洞口,頓時鮮血架起一道細長的天橋。

  “去死!去死!去死!”

  連續的高喊與掃射使得狙擊犯已經倒地不起的身軀四處彈跳著,電子光束每命中一次,筋肉與肌健便受到刺激,犯人的身體就跟著反彈。軍服破了,皮膚裂了,飛濺的鮮血在地板描出幾何圖案。

  “閣下,恐怖份子已經死了,快回去探望藩王殿下的傷勢吧。”

  一名蓄著黑色短須的中年土官從後方槐抱住伊德里斯,才讓他恢復冷靜。伊德里斯拋下手槍,派人傳喚御醫並隨即趕往藩王身邊。仰躺在地板的藩王亞術曼並未昏迷,他以厚實的大掌按住腹部右側,雙眼炯炯有神地凝望著高處的圓形天花板。

  “藩王殿下,請您振作一點!”

  “……伊德里斯卿嗎?犯人呢?”

  “請放心,微臣已經將他擊斃了。”

  “你殺了他?”

  “那是他應得的。”

  “你說的固然沒錯,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即使傷口的疼痛也無法拔除藩王語氣當中的利刺,被藩王短短一句話點醒,伊德里斯驚愕地朝自己射殺的男子倒地的方向望去,此時御醫趕到,護土與衛生兵也蜂湧而上。

  將藩王交給御醫照料,伊德里斯逕自走向狙擊者,士兵們也讓出一條路。當伊德里斯卿俯視年紀輕輕的狙擊者半邊是血的臉龐,頓時一股怒氣與憎惡直沖而上,他踢了犯人一腳,一聲鈍響喚起伊德里斯的記憶,他想到泰莉莎夫人當時叫喊的內容,於是地瞪視著身旁將兵吼道。

  “不准褚士朗卿離開!這件事非向那傢伙問清楚不可!把他抓回來!”

  其實伊德里斯沒有必要行使法律上的拘拿權,事到如今只要將褚士朗召回“天城”,褚士朗就能完全明白這其中的政治意味。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論誰處於伊德里斯的立場都會下達通緝命令的。

  “不是我設計陷害褚士朗的,這次是他挑起的事端,如果他自認問心無懼的話,應該會接受傳喚乖乖返回才對,否則就是那傢伙心裏有鬼!”

  伊德里斯到現在仍然如此認為,只不過他一直無法確定褚士朗就是暗殺藩王未遂的幕後主使者。

  在經過解剖後,狙擊者的體內出現藥物反應,這證實了不為人知的陰謀的存在,即使沒有經過確認也能推測心智操控的可能性相當大。而另一方面在伊德里斯的指揮下,憲兵格爾德溫上校立刻對狙擊犯的身份展開調查。狙擊犯的名字是E•懷特,階級一等兵,單身,且出身于維爾達那母星,曾被懷疑是效忠維爾達那朝廷的保皇激進派,然而家庭背景相當單純,幾乎不可能與維爾達那朝廷有所關聯。

  不過這次事件卻被伊德里斯用來做為欺壓維爾達那皇帝哈魯夏六世的一項利器,伊德里斯對於哈魯夏六世的態度向來無禮又充滿敵意,這時更是變本加厲,在這次事件真相大白、證明與朝廷毫無瓜葛之前,嚴禁皇帝一家人離開皇宮並加強監視人力。

  “可恨的伊德里斯!可恨的伊德里斯!”

  哈魯夏六世如同古典戲劇裏的演員股詛咒著年輕的公爵,因為除了詛咒以外他還能做些什麼呢!

  就在憤憤不平的詛咒聲之中,遠在巴格休惑星的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發出宣言抨擊伊德里斯的專斷以集結反伊德里斯勢力,其中有一段文章明言批判伊德里斯:“在維爾達那朝廷蠻橫無禮,有失臣子的分寸。”足以令孤立無援的哈魯夏六世高興得大呼過癮。

  2

  伊德里斯雖被兩名公爵指為“君側的佞臣”,但他並未沉溺於激憤之中,他打算先處理一族內部的問題,這項行動顯示他思考模式的基本原則。伊德里斯邀請已故哲力胥的母親泰莉莎夫人來到他的辦公室,主要目的是想詢問她一些事情。

  “公爵夫人,這次邀請你來是因為我有事想請教你,或許你已經知道了。”

  “咦?到底有什麼事?”

  夫人的眼球一骨碌地轉動著,顯得浮躁不安。

  “公爵夫人,希望你可別說你已經忘了,前些日子,你不是喊著:這是褚士朗於的好事!既然你會這麼說,不知你有沒有什麼根據?”

  “哎喲?真奇怪。”

  泰莉莎夫人刻意抖動著咽喉肥厚的贅肉。

  “你指的是哪里奇怪?”

  “因為,在我聽起來,伊德里斯卿你這段話好像在為褚士朗卿辯護一樣。”

  “我只希望查出事實的真相而已,公爵夫人。”

  “哎呀,是、是這樣嗎!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呢!”

  “藩王殿下此次受難,我有什麼好高興的?夫人,希望你不要有所隱瞞,老實回答我,該不會是你驅使刺客謀害藩王殿下,企圖嫁禍褚士朗卿吧?”

  伊德里斯有意對夫人來個出其不意的喊話,將她逼迫到心理的弱勢地位,套出所有的實情。只是沒想到劇藥的效果太強了,泰莉莎夫人發出尖叫,整個身體往後仰連人帶椅摔在地板,眼球翻白口吐白沫。

  自此以後,泰莉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的歇斯底里症狀復發,只好關在特別病房裏。豪華家俱的尖角全部削成圓邊,壁面塞進厚層的棉絮,只能以豐盛形容的膳食全裝在紙制的食器裏以防止狂暴的激情隨時奔騰。兩名女醫師與六名臂力過人的護士負責她的病房。安排了以上的措施之後,伊德里斯終於得以松一口氣,雖然沒有問出重點,但透過這項處置,泰莉莎夫人形同禁治產者,先前她想在五家族會議取得席次的提案對泰坦尼亞全體等於是個惡夢,現在已經不可能實現了,只是如此草率了事,想必連已故的哲力胥公爵地下有知也會發出憤怒的咆哮。

  才過數日,伊德里斯又積極查辦一名女性,物件就是蒂奧朵拉•泰坦尼亞伯爵夫人,透過各方面的密報指出她企圖煽動泰莉莎夫人的政治野心。當蒂奧朵拉被傳喚到辦公室的時候,伊德里斯甚至連句請坐也不說,全身的毒氣凝聚在舌尖上朝她猛攻。

  “真佩服你沒有逃走。”

  “為什麼我非逃不可呢?伊德里斯卿,藩王殿下的心腹。”

  “少給我裝傻!狐狸精。”

  伊德里斯突然破口太罵,仿佛猛然揮出利劍一般。蒂奧朵拉平靜的態度沒有受到一絲的影響,只是對伊德里斯投以冰冷的視線,並朝桌前的椅子坐下。“誰准你坐下的!”這句話伊德里斯並未脫口而出,他立刻進行審問。藩王負傷之前,兩人雖是床上的親密夥伴,一旦舍去虛偽的溫存,現在的伊德里斯就是個無情的法官。他把複數的報告書攤在眼前,指稱蒂奧朵拉拜訪泰莉莎夫人具有教唆並煽動其爭取五家族代表會議的嫌疑。

  “請問,這何罪之有?”

  蒂奧朵拉泛起一層薄薄的笑意答道。

  “我又沒有排擠任何人,只不過找個人選填補空著的席位,至於什麼會找上泰莉莎夫人,那只是出於政治上的選擇罷了,還不經於問罪吧。”

  “少跟我打馬虎眼!”

  伊德里斯咬牙切齒道。

  “你那所謂的政治選選擇,就是讓泰莉莎夫人出席會議,你再從幕後操控她以獲取實權,不自量力也該有個限度!”

  遭受伊德里斯嚴苛灑彈劾,蒂奧朵拉仍然保持一貫的平靜,正面頂回藩王代理人的視線。

  “即使事實如此,那也是是泰莉莎夫人與我之間的問題,在成為五公爵的一員之後,擁有參謀或智囊團本就是理所當然的,我身為泰莉莎夫人的朋友,義務建言有什麼不對呢?”

  “你的朋友一定相當驚訝,你倒說說這種被人利用並操控的友情。是出於哪本字典?”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從談交友之道,你自己連個朋友都沒有!”

  如果蒂奧朵拉的意圖是傷害伊德里斯,那她已經成功達到目的了。伊德里斯的臉色頓時化為螢光紙的顏色,不到兩秒就復原了,他立刻叫喚衛兵,聲音裏夾雜著壓抑的激動,聽起來就像是和著假聲的半調子嶽得爾樂曲,受命走進室內的六名強壯的士兵們一時掩飾不住疑惑的表情。

  “衛兵!將這個女人軟禁在她的住處,嚴禁外出,所有訪客必須經過搜身檢查,電話與郵件均要過濾,每天固定向我報告!”

  “不可被這個女狐狸誆騙,沒有我直接下令,誰也不准放她出來!”

  “遵命,那麼期限是多久呢?”

  “直到我點頭允許。”

  伊德里斯由上往上揮動左手,命令眾人退下。蒂奧朵拉態度優雅地站起身,伊德里斯並未聽到她內心的低哺。

  “哼!膽小鬼!到時就等著看你被自己應付不來的權力重擔給壓垮吧,我真期待一百天后的情勢……”

  蒂奧朵拉在衛兵的包圍下離去,伊德里斯朝著已經關上的門扉再次咕咕了一句“狐狸精!”,接著將苦悶的心情化為言語吐露出來。

  “真是,這裏難道沒有一個人值得信賴嗎?我什麼事都得一個人來……”

  權力的獨佔同時也是孤立的確認,看來延續至不久前五家族的統治體系似乎具有一定的優勢。伊德里斯打死也不承認,負責外征的亞曆亞伯特與主持內政的褚士朗這兩人擁有出類拔萃的領導能力。二加變成二減的現在,數值的變化直接成為責任的重擔加諸于伊德里斯的雙肩上。雖然伊德里斯憑藉一己的力量完善處置每項課題,這是因為目前泰坦尼亞兩派之間尚未開啟戰端的緣故,一旦進入實戰狀態,很明顯的,伊德里斯瀕臨飽和的處理能力將立即破產。

  “我連半天都不能離開一步,要是有人趁我不在天城的期間,私自擁立藩王殿下發動政變,那後果不堪設想。”

  其實“天城”裏沒有人具有足以發動政變的力量,即使明白,心裏的一絲不安仍然抹之不去。於是伊德里斯並未回到維爾達那朝廷繼續擔任國防部長一職,並非他放棄大臣的地位,而是暫由部屬代理,自己則留滯於“天城”。

  因此維爾達那帝國皇帝哈魯夏六世陛下又能恢復平靜的日子,他自然為此狂喜不已,因為以後在朝廷就可以不必再看到伊德里斯了。雖說代理職務的國防次長是伊德里斯的部下,同時也是皇帝的監視者,然而伊德里斯不僅是欺壓哈魯夏六世的泰坦尼亞象徵,其中亦包含了哈魯夏六世個人的憎惡。

  除了這一類敢怒不敢言的例子以外,伊德里斯另外還受到公開的抨擊。

  “各位仔細想想,藩王這次負傷休養,能夠從中獲得最大好處的是誰?現在在天城握有獨裁大權的又是誰?眾目焦點、千夫所指均集中在伊德里斯身上!這次事件、這個分裂局面的主謀者正是伊德里斯,不作第二人想!我們對藩王殿下絕無一絲叛意,我們要求的是剝奪伊德里斯以不當手段得到的地位與權力,我們才是藩王殿下的忠臣,而伊德里斯正是奸臣,泰坦尼亞人應該團結起來共同討伐伊德里斯!”

  這是亞曆亞伯特、褚士朗兩名公爵對外宣言的部份內容,伊德里斯在得知之後勃然大怒。

  “那兩個傢伙已經不是公爵,而是一介罪犯!泰坦尼亞的正規軍豈會服從一個帶罪在身的統帥?那兩個傢伙簡直連大義兩個字怎麼寫都不曉得!”

  據報亞曆亞伯特旗下指揮的巴格休遠征軍將士全無離營的動靜,這項消息令伊德里斯動搖不已,此時一位名為馬利夏爾上校的士官發言了,此人即是在藩王暗殺未遂事件當中從背後擒抱伊德里斯的那位蓄有黑色短須的中年上官。

  “公爵閣下,目前最重要的是藩王殿下安然無恙,只要讓眾人明白殿下是完全信賴你的就行了。”

  “那你說應該怎麼做?”

  “屬下斗膽,依屬下的意見,可以恭請藩王殿下立于通訊螢幕面前,以尊口親自表明對伊德里斯閣下的信賴,如此一來,遠征軍的將士們也將捨棄迷惑,重拾對天城的忠誠。”

  “你意思是說,我所說的話根本得不到將士們的信服嗎?”

  “閣下,屬下並無此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剛才是我太多話了,請別放在心上,上校你的提議我記住了,希望從今以後若有任何建言儘管明說無妨。”

  伊德里斯也有對部屬的忠言表示感謝的時候,只不過他不可能把藩王從病床上拉起來,這難得的妙計便無法具體實踐。

  目前僅剩的優點就是,藩王亞術曼的妻妾們並未干涉伊德里斯的言行,她們全力投注於看護亞術曼,幾乎少有時間接見伊德里斯。

  按照泰坦尼亞的傳統,藩王與四公爵的妻妾們是不能也不可參與政權中樞的運作。古代王朝歷史之中,為了預防皇后與外成將國家大權據為己有,母親在生下太子之後被迫自殺的前例層出不窮。泰坦尼亞雖然實行崇尚血統純正的統治原則,做法還不至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卻也必須強力排除姻親介入政治。

  話又說回來,現在的伊德里斯需要由身邊挑選出能夠輔佐他的人,而且是愈快愈好!

  3

  五月十日,伊德里斯再度傳喚胞弟拉德摩茲前來辦公室。畢竟對伊德里斯而言,派得上用場的親人也只有拉德摩茲而已。雖然麼弟傑爾法十分尊敬長兄,但今年也只有十三歲,姑且不論未來,至少在此刻還無法成為有用的動力,因此縱使有諸多不滿,伊德里斯還是只能提拔拉德摩茲。伊德里斯的競爭者,已故的哲力胥也對自己的胞弟亞瑟斯的無能傷透了腦筋,一想到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底下沒有不成材的胞弟,伊德里斯又引發了無名火,最好來個人扯那兩個傢伙的後腿!

  伊德里斯為拉德摩茲準備了上打的職稱與頭銜,但其中還是謹慎地剔除了可能握有太多實權的官位,最後選出了地位不甚重要、不過形式上在必要的儀式缺一不可的職權。拉德庫茲似乎識穿了兄長的意圖,因此不表示接受。對於胞弟拒絕自己推薦的職務,伊德里斯報以無奈的目光。

  “拉德摩茲,不是我不讓你當大官,一旦你擁有過多的許可權,你想外界會接受嗎?畢竟你還是太年輕了,所以我認為你最好努力充實自己,等你年滿二十歲以後再說。”

  “可是我十七歲就當了維爾達那帝國的親衛司令官呀!”

  這段狂妄的說詞當場令伊德里斯聽得火冒三丈。

  “你說你立過什麼功勳!別忘了是我讓你爬到那個地位的!你什麼事也不會,只會跟別人發生無謂的爭執,丟盡我的臉罷了!你聽清楚了沒有?”

  “大哥你意思是說你幫了我很多多忙,可是我覺得你都是在為自己想而已。”

  “你說什麼?”

  “我在大哥的心目中只不還是擴張勢力的工具罷了,我知道大哥你一向討厭我,既然討厭我又要提拔我,因為這只是大哥為了日後成為藩王所使用的一種手段而已,現在事情的發展不如大哥所願,難道就應該把過錯全怪到我頭上嗎?”

  伊德里斯看得出拉德摩茲雙眼靈裏充滿怒氣的火炬正熊熊燃燒著,一股莫名的惡寒流竄在伊提德里斯的背脊,他不得不靜靜聽著胞弟的長篇大論。

  “我一直盡力為大哥著想,現在大哥雖然代理藩王掌握大權,可是實際上……”

  拉德摩茲突然閉上了口,仿佛有個人以無形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哥,你最好別再問下去,知道太多的話,大哥的立場就更慘了。”

  “……什麼?”

  伊德里斯再次以銳利的威嚇目光刺穿胞弟的臉龐,冷不防地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視然侵襲而來。這小子在故弄什麼玄虛?伊德里斯仔細觀察著胞弟的表情,拉德摩茲的表情顯得弩鈍,令人聯想到某種爬蟲類,然而遲滯的表情也是一種甲胄,可以隱藏拉德摩茲的內心。伊德里斯無法忍受這種一觸即發的沉默片刻,正當他打算開口詰問胞弟之際,內部通信發出低沉的聲響。此時很難分辨出這陣鈴聲救了兄弟之間的哪一個。發出聯絡的是藩王的侍醫,表示尊貴的傷患有事傳喚伊德里斯。

  於是一無所獲的伊德里斯斥退胞弟,倉惶地奔向藩王的病房。侍醫叮嚀過注意事項之後,便留下伊德里斯一人面對傷患,還不等伊德里斯開口問安,橫躺在病床上的藩王便開口問道。

  “伊德里斯卿,這陣子的情勢如何?”

  這是一個與其說是預料之中,不如稱之為理所當然的問題,然而伊德里斯實在很難啟齒,即便是實情也必須經過言語上的修飾。

  “天城上下對於藩王殿下的忠誠完全不見一絲動搖,對於此次趁著殿下遭逢災厄之際濫用職權的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兩人,全體無不義憤填膺,立誓必將征討兩人……”

  空洞卻激昂的演說被一個低沉的嗓音無情地打斷。

  “伊德里斯卿。”

  “是、是的。”

  “天城外的情勢又是如何?”

  事到如今,伊德里斯明白自己是騙不了藩王的,現在回想起來,四公爵向來對藩王亞術曼敬畏有加,經常從藩王身上感受到沉重的威壓與被支配感,現在只剩伊德里斯一個人承受著這股壓力,可惜這項體認並不會讓人覺得光彩,反而需要痛苦的覺悟。

  “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兩人的言行完全不見絲毫的反省與悔悟,還進而煽動旗下軍隊甚至召集各地的不肖份子,足以證明此二人有意公然反叛藩王殿下。”

  抹去表情的雙眼直盯著天花板,藩王亞術曼如雕像般一動也不動,伊德里斯忍受著自己說話的聲音與持續許久的沉默,就在他的忍耐力瀕臨極限的前一刻,先前凝視著天花板的藩王終於轉動起他的聲帶了。

  “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那兩人啊,孤有意給予他們期待與許可權。”

  “哪兩人可是謀反者啊!殿下!”

  伊德里斯明白自己現在的言行在負傷的藩王面前顯得有些幼稚,但語氣仍然十分激動。

  “那兩人誣陷我軟禁藩王殿下,企圖進行專斷獨裁,這是何等低劣的謊言!實在不能輕言饒恕!”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啊……?”

  “如果你真有這等霸氣,那麼這張獨一無二的寶座便會自然而然落人你的手中。”

  藩王向著啞口無言的伊德里斯輕輕擺手,示意要他退下。走出病房的伊德里斯腳步略顯蹣跚,看起來好似喝醉了酒一般,在門外待命的待醫微微挑動著眉毛,機警地不發一語,默然目送年輕公爵的背影離去。

  4

  依照泰坦尼亞一族內部的法規,褚士朗•泰坦尼亞已經不是公爵,除了爵位以外所有的公職與地位均遭視奪,成為一介布衣。然而遠征巴格休惑星的泰坦尼亞軍將士依舊跟以前一樣稱呼兩人為公爵,而兩人也大方地接受這個稱謂。

  “儘管放心好了,褚士朗卿,雖然財產部分無能為力,不過你的爵位就由艾賓格王國頒贈給你,還有亞曆亞伯特卿也是。”

  莉蒂亞公主拍胸脯表示,兩名公爵則煞有介事地表示感謝。亞曆亞伯特在四月底結束住院生活,再度現身於將土面前,受到熱烈的歡呼,他前往褚士朗的住處,這是他出院後第一次的問候。

  “褚士朗卿,希望你留意自身的健康與安全。”

  兩人相互握手時,亞曆亞伯特說道。

  “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與藩王對抗的,還需要仰賴褚士朗卿的人脈與政治關係。”

  “我們作戰的物件並非藩王,而是伊德里斯。”

  “沒錯,可不能被土兵們聽見,不然就糟了,我會小心的,不過對我個人而言,想到要與藩王對抗才能更加強我的決心。”

  亞曆亞伯特已經對進駐巴格休的泰坦尼亞全軍發表過演說,演說當中嚴厲批判伊德里斯的專斷蠻橫,表示伊德里斯軟禁住院療傷的藩王,他與褚士朗不能饒恕伊德里斯的不法作為,只有下決心起兵相諫,所以敵人並非藩王,而是伊德里斯卿!

  表示要脫離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麾下的只有全軍的百分之四,一旦確認藩王亞術曼安然無恙,這個數字大概會暴增到二十倍以上吧。不過事實上,藩王健在的講法是透過伊德里斯宣佈的,結果重點便回到伊德里斯的話是否可信的問題上。

  “也許藩王殿下早就死了,或者正處於危篤狀態。”

  諸如此類的謠言在軍中傳著,此外伊德里斯個人的人望相較起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自然是後者占了壓倒性的優勢,這只能說伊德里斯太不懂得做人,他因為極度渴望下任藩王寶座,於是設計排擠遙遙領先於他的兩名公爵,以上的公式比較容易為土兵們所接受。他們還不至於為此憎恨伊德里斯,但是在失去兩名公爵之後的泰坦尼亞由伊德里斯獨裁統治的未來想像圖卻也不是他們所樂見的。如果要繼續接受泰坦尼亞的統治,兩名公爵應該會比伊德里斯來得好一些吧!

  在多數將士們的這種傾向之中,少數的脫離者已經準備離開巴格休,雖然事先得到兩名公爵的認可,五月十五日,艾爾曼伯爵仍舊代表這群人拜訪褚士朗做行前的道別,接受完禮貌上的問候,褚士朗便以沉穩的語氣問道。

  “對了,艾爾曼伯爵,你與方修利等人的談判進行得還順利嗎?”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艾爾曼伯爵的臉上閃過一抹看似苦澀的表情,隨即又把他的內心世界隱藏于禮法的面紗之下,他擺出典型的中年紳士儀態向褚士朗表示。

  “我是泰坦尼亞的貴族,一言一行對自己與他人間心無愧如果說你無法接受那群流寇的存在的話……”那就攻擊他們!反正他們全都在同一艘艦艇上,艾爾曼伯爵提出一個駭人的提議,而他這個想法早就被李博士他們猜中了。

  “原來如此,這種事的確只有泰坦尼亞想得出來,不過我不會這麼做的。”

  褚士朗輕笑著斥回艾爾曼伯爵的提案。

  “能否請你轉告方修利等人,我會預祝他們平安進人天城的。”

  以紳士一詞還不足以形容褚士朗所表現的寬宏大量,同日也激起艾爾曼伯爵的猜疑心。他看似溫和的細眼執拗地探索著褚士朗的表情,卻什麼也沒有發現。法爾密代理褚士朗護送了爾曼伯爵到中央宇宙港,原以為可以趁機一睹方修利一行人自廬山真面目,結果事與願違,只有抱著遺憾的心情回到宿舍向在中庭邊散步邊沉思的褚士朗報告始末。現在正值初夏的午後,在恆星的光亮下,綠意格外盎然,植物也散發出活潑的生命力。

  “很抱歉,事到如今還要提出一個優柔寡斷的問題……”

  法爾密脫口說出他的疑慮。

  “我們真的要跟藩王殿下作戰嗎?”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法爾密就後悔了,他不願被當成膽小鬼或者做事拖泥帶水,他只希望自己的表達再正確一些,能夠因此得到褚士朗的嘉許。

  “法爾密卿與我同樣生於天城,待在天城時連想都不敢去想這種事情,但現在我們遠在距離天城好幾百光年的地方,可能就是因為如此才會產生這種念頭吧。”

  褚士朗轉頭看向法爾密並輕笑一聲。

  “我對藩王個人並無深仇大很,所以我能夠正面與之對抗,亞曆亞伯特卿也是一樣。”

  都什麼時候了,還懷疑是否真要作戰,簡直蠢到家了!法爾密自責不已。

  “不只是艾爾曼伯爵,連方修利一行人也平安離開這個惑星,我能夠明白您之所以放他們一馬必定有您的理由,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告訴我好嗎?”

  “這是因為,如果我們繼續延用傳統泰坦尼亞的作法,就等於失去了戰鬥與得勝的意義,至少要讓泰坦尼亞以外的人或多或少期許我們的行動將帶來變革。”

  此時空氣產生流動,一陣風吹亂了褚士朗與法爾密的頭髮。

  “原本這只是泰坦尼亞的內哄,與其說是戰爭,還不如說是打架。然而其中多多少少也具有歷史方面的價值,這次我們對傳統泰坦尼亞的手段與價值觀抱持反對的論調,也因此這場戰爭首度擁有對外公開的意義。”

  或許這只是一種錯覺,不過這項訴求似乎亦能滿足對於現狀採取消極性容忍態度的絕大多數市民潛意識裏的挫折感。

  “由外界看來,我們這場戰役將得到大多數的認同吧。我們毋須尋求助力,只要打勝了要多少就有多少。”

  講到臺詞的最後一段時,褚士朗顯露出相當不屑的表情。不同於躲在“天城”這個籠子裏的伊德里斯,褚士朗必須奔走於宇宙各地以取得外交、通商與安全保障,他明白泰坦尼亞消極的支持勢力期望的是絕對的安全與少許的變革。只要褚士朗不強逼對方“賭上性命共同奮戰”,對方應該就會對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保持友好的態度。

  “那麼,我們在實戰部分的勝算究竟有多少呢?”

  “亞曆亞伯特會贏的,如果是正面對決的話,沒有人勝得了他。”

  “是的,我也是這麼認為……”

  法爾密保留全面贊同的說法,事實上,亞曆亞伯特曾經連續兩次敗在方修利的手下,方修利很有可能繼續使用詭計第三度擊敗亞曆亞伯特。

  “一次作戰的失敗還不至於擊垮我們,而問題就在這個節點上頭,隨著方修利屢屢立下功勳,伊德里斯看在眼裏真能安心嗎?”

  褚士朗的雙眸蘊含著較償的目光,他是名紳土,同時也是泰坦尼亞貴族。這次褚士朗默許艾爾曼伯爵與方修利離開巴格體,其背後有著充足的政治考量,因為他猜測一旦方修利一行人進入“天城”,將成為動搖泰坦尼亞的軍事與政治最大的不安定因素,這不是內心想像的期待,而是一種即將實現的預測,他計畫利用各種手段多管齊下以提高準確率。

  “褚士朗卿,可是方修利一行人原為不肖之徒,你想他們會不會在內部策動政變,借機佔領天城呢?”

  “就算天城毀了也不關我的事!”

  語氣之激烈令法爾密頓時把呼出來的空氣吞了進去,經過這麼長久的時間,法爾密在此刻才得以窺視到褚士朗內心世界的一隅。

  “在離開天城之後我才第一次瞭解到,那裏既非城堡亦非宮殿,而是一座牢籠!待在裏頭,就等於跟宇宙隔離,誤以為一族內部的糾葛與陰謀是人類社會的一切,泰坦尼亞自認是宇宙的核心,其實並非如此,一個與世隔絕的流放地才是天城真正的面貌。”

  褚士朗眺望著這個小型花園裏的小巧噴水池,仿佛將之視為天城一般。

  “伊德里斯是唯一留在那個流放地的囚犯,正因為他留在那裏,我們才得以脫離。”

  “如此說來,我們這次是要跟恩公作戰羅?”

  法爾密會如此形容是由於他對“天城”有不同的評價,就跟先前他自己所明言的:“天城”是權威與權力的泉源,他內心無意識地渴求著褚士朗不同於自己的見解會因此出現龜裂。

  “是的,畢竟我也是泰坦尼亞,與其身負汙名被殺以搏得後世的同情,我寧可選擇在現實世界裏維護自己的權益,成為敍事詩的主角是毫無意義的,我要和亞曆亞伯特共同應戰然後獲勝。”

  褚士朗靜靜地述說自己的想法,法爾密則默然凝視著他的側臉,一時之間感到沒來由的呼吸困難。

  “接著逼迫藩王亞術曼殿下隱退,放逐伊德里斯,瓦解天城,由亞曆亞伯特繼任藩王,我則負責輔佐他,趁著他和我均健在的期間以循序漸進的方式將泰坦尼亞的規模縮小到一個普通的名門家族,謹守本分世代繁衍下去,這就是我心目中的泰坦尼亞理想圖。”

  褚士朗頭一次如此明確地說出自己的構想,法爾密被他的氣勢所壓倒,雖然與自身的野心與理想大相經庭,但是由褚士朗的口中說出來,仿佛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半。突然間,有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法爾密,他很想將父親生前告訴過他的秘密以問句的方式脫口而出,經過數秒的掙扎他終於屈服於衝動之下。

  “恕我提出一個魯莽的問題,閣下之所以將藩王位交給亞曆亞伯特卿,是否因為你們二人有血緣關係呢?”

  “是令尊告訴你的嗎?”

  “是、是的。”

  “你這個問題的確問得很魯莽,法爾密卿。”

  褚士朗的語氣與表情並沒有太顯著的變化,反倒是法爾密的心理一直調適不過來。此時間褚士朗淡淡地道出一個嚴肅的事實。

  “亞曆亞伯特與我是表兄弟,同時也是親兄弟。”

  “……?”

  “意思就是說,亞曆亞伯特的母親是我母親的妹妹,而亞曆亞伯特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我們兩人在母方算是表兄弟,但在父方即為親兄弟,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實情,法爾密卿。”

  “這麼說……”

  法爾密啞口無言,原來褚士朗的父親與身為姐妹的兩名女性同時往來,而這對姐妹後來又與其他男性結婚。法爾密知道。

  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的生日是在同一個月份,也就是說他們兩人幾乎於同一時期受胎。

  “這就是泰坦尼亞,以延續血緣統治為最優先目的,甚至可以無視基本人倫的存在,我認為天城就是這種扭曲價值觀的象徵。”

  褚士朗不再開口,而法爾密不知如何應對,只有定定地佇立在難耐的沉默之中,將他從無形的桎梏裏拯救出來的是一名少女活潑的聲音。

  “褚士朗卿。法爾!一起來吃午餐吧,餓著肚子是沒辦法上場作戰,也沒辦法用功念書的。”

  看著莉蒂亞公主朝綠色的庭園奔來,褚士朗朝法爾密笑道。

  “那位小公主總是對的,空腹時即使擺出多麼正經的表情思考事情也無法做出最好的結論,我們還是乖乖聽從賢者的忠告吧。”

  褚士朗揮手回應公主,一秒後,法爾密也跟著仿效。星曆四四七年五月十九日,正值伊德里斯•泰坦尼亞給予亞曆亞伯特與褚士朗出面受審期限的前一日。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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