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疾風篇 第三章 強者與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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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疾風篇 第三章 強者與弱者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一 6月 16, 2014 9:21 pm

  欲將鐵達尼亞全部的權勢、武力與財富加以數據化並非易事,十萬艘艦艇在單獨勢力當中無人能出其右,銀河系宇宙所有九個帝國、三十八個王國、八個大公國、四十個公國、一五一個共和國、四四九個星際都市聯合起來的艦艇數量可以超過一百萬艘,但他們卻不曾合力對抗過鐵達尼亞。小規模或者短期的同盟與盟約曾經存在,但在鐵達尼亞的武力與外交政策面前,只有瀕臨徹底失敗與分崩離析的命運。

  鐵達尼亞的實力可說是立基於團結與統一吧,精神上如此,物質層面更是如此。鐵達尼亞最擅長分裂潛在亦或是顯在的敵對勢力,進而挑撥兩股短視近利的勢力相互對立。

  天城——是鐵達尼亞一族的根據地,人文地理上稱之宇宙中心也不為過,這是架設了維爾達那帝國首都所在的盧塔西惑星衛星軌道上的大型人工都市。從奈威爾·尼亞時代開始,在諾利時完成。

  諾利譏評父親這項工程為“浮在半空中的紙老虎”,但他仍然不放棄,接下繼續完成,因為他深知這只紙老虎在人類世界當中將發揮一定的影響力。

  如是建設完工的天城成為鐵達尼亞支配全宇宙的權力象征,諾利恐怕是面帶冷笑,進階完成天城的武裝。這個建築在直徑五二點五公裏的圓盤狀人工地層,覆蓋著十二層透明寶蓋的都市實現了所有武器狂的美夢,加上四千座電磁彈射裝置,一二八六大口徑鐳射炮與十四個軍事衛星睥睨著維爾達那帝國的首都。

  六月一日,鐵達尼亞四公爵在專屬沙龍裏休憩,俯瞰著腳下惑星的青光,亞歷亞伯特·鐵達尼亞向褚士朗聊起:

  “聽說方修利那名男子逃離了亞瑟斯卿的控制,目前下落不明。”

  這表示此人無意在鐵達尼亞的麾下求榮,寧願以實際行動表明心意。

  “真可惜,用兵家裏有天才卻沒有秀才,跟藝術家同理,天分永遠比努力占上風,我認為方修利也許是個大才。”

  亞歷亞伯特·鐵達尼亞這段話並非自擡身價,欠缺個性卻俊美的臉龐帶著鎮靜的表情。表面看來略微神經質的青年已經從凱貝羅斯敗戰之中重建起精神鷹架。

  “能夠對一個打敗自己的敵將頤指氣使的感覺想必大快人心,天往往不從人願。”這段無奈的語句得到伊德裏斯·鐵達尼亞的回應,他眼中閃著無情苛刻的目光。

  “如此一來,方修利這個人勢必要與我們為敵,必須在他提升鐵達尼亞敵對勢力多余的勇氣之前抹消他的存在。”

  這個人老喜歡指責他人,褚士朗心想他絕對沒有貶低伊德裏斯的才幹,但是有時他卻覺得比其他三人年少兩三歲的伊德裏斯亟於彌補這段差距的積極性似乎超過了應有的限度,以後甚至有可能惹出紕漏。伊德裏斯今後的人生之中,將會有多次機會完成自我人格,而在這過程裏極有可能與褚士朗產生沖突。姑且不論他這個杞人憂天的假設,伊德裏斯繼續談論著掃蕩全宇宙反鐵達尼亞勢力一事。

  將世界歸納成鐵達尼亞勢力與反鐵達尼亞勢力,感覺略顯單調。既然喜歡多彩多采的世界,“非鐵達尼亞”這種人的出現應許是可以被容許的,如果鐵達尼亞嚴拒這種人的存在,就表示其度量既不廣也不深。如果鐵達尼亞器量深廣,也許會因此而長他人誌氣。

  “日居中天,無謂不落。”

  古代地球人曾留下這段警語,褚士朗心想:這真是至理名言。沒落與衰亡終將造訪鐵達尼亞,如果有人認為不可能,那他們大概也相信羅馬帝國與蒙古大帝國會存續到現在。

  然而,鐵達尼亞的沒落未必在褚士朗的時代來臨,他自己也無意成為主角。因為他是鐵達尼亞人,在精神上的價值觀仍堅持為鐵達尼亞全體利益犧牲奉獻,與在歷史思維的射程範圍內預見鐵達尼亞的沒落絲毫沒有任何矛盾之處有了這層遠慮,才能及時訂定對策,防範於未然。

  於是褚士朗·鐵達尼亞開始揣測起藩王亞術曼的心理,不知他是否如同第二代藩王諾利一般,擁有鋼鐵精神?

  自古以來,鮮少人歡迎只會預測悲劇的預言家,甚至會蒙受周遭白眼,嘗盡迫害與打壓。褚士朗身為四公爵一員,等於是最有可能成為第九代無地藩王的候選人。言論與行動的自由均在權力的保障之下,事實上卻不具必然性。一旦褚士朗坦率表露自己內心的想法,將招致藩王亞術曼與其余三公爵的嫌惡,進而被逼退位。血管裏流著相同的血,精神上的血脈卻完全不同。

  褚士朗開口說話,因為即將再次披掛上陣的亞歷亞伯特向表兄弟討教用兵的計策,褚士朗如此回答。

  “利用方修利在凱貝羅斯星域中所使用的戰術如何?”

  亞歷亞伯特的肩頭傾向一個微妙的角度,鐵達尼亞青年帶著慍怒的目光瞄向表兄弟,只是沒有大吼:“少胡說八道!”

  “請問一下你的理由是什麼?”

  “首先這是一項成效良好的實用戰術,第二、對於敵手的戰法給予正面肯定,亞歷亞伯特卿器量的評價也將得到相當程度的提升。”

  亞歷亞伯特眼神趨緩,他並非狹量之人。

  “原來如此,這意見值得采納。”

  “恕我直言,假使失敗了也無所謂,因為日後將無人敢以此項戰術恫嚇鐵達尼亞,僅限那一次而已。”

  “褚士朗卿,你可以去當軍師了。”

  伊德裏斯如是評斷,語氣中飄浮著嘲弄的微粒。他是維爾達那帝國的近衛軍團總司令,任務美其名為保衛皇帝哈魯夏六世,實帶有監視的意味,此時他在一個意念的驅使下遠離地面來到天城。

  政治上有霸道也有王道,但自古以來,未曾步上霸道的君王究竟有幾人呢?挖開王道的鋪石,霸道的泥徑立刻顯露。鐵達尼亞不願屈居一國之主,起而領導數十國支配全宇宙,既然王道不復存在,因此現實的局勢可由霸道的強弱測知,鐵達尼亞前所未有的超強霸權代表了鐵達尼亞正是人類史上不可或缺的存在,此即伊德裏斯的觀點。

  一直嚴肅地保持靜默的哲力胥終於挪動他那剛硬的下顎發表言論。

  “褚士朗卿,你怎麼還不結婚?”

  近乎閑話家常的話題冷不防插進來,讓褚士朗頓時眨了眨眼。

  “那哲力胥卿你又是怎麼回事呢?我看你成天待在美麗的花園。”

  “我不會沈膩在其中,善解人意的小花也可能帶有野心與劇毒,我聽說褚士朗卿寵愛的侍女生得楚楚動人。”

  “依你說呢?”

  芙蘭西亞的笑容隱約在褚士朗的腦海浮現而過,她是個純真坦率的好女孩,可惜欠缺個性。褚士朗省思自己也許有著年少得誌,集權貴於一身的傲氣,總之他目前還不想被婚姻套牢。

  “褚士朗卿,你比我想像中來得挑剔哦。”哲力胥露出豪邁一笑,令人完全無法理解他會有亞瑟斯那樣的胞弟。褚士朗在觀察之際,也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等著一場兄弟鬩墻之爭。

  Ⅱ

  這一年的六月一日,亞歷亞伯特·鐵達尼亞繼上個月之後再度擔任艦隊指揮官,展開另一場會戰與維爾達那帝國之間有遠親關系的提蘭基亞公國發兵起義,原因自然不是維爾達那打抱不平,而是針對航線的權益。

  此次戰役原本是由哲力胥負責指揮,但自從上個月在方修利一個無名小卒手下慘遭滑鐵盧之後,亟於雪恥的亞歷亞伯特表現了自願帶兵出征的強烈企圖。往壞處解釋的話,就是他急於恢復個人名譽,如果再次失敗,亞歷亞伯特的地位將在四公爵之中跌落到墊後的位置。亞歷亞伯特明白其中的風險,但為了挽回個人名譽,同時達成維護全鐵達尼亞利益的目的,他必須背水一戰,鐵達尼亞四公爵沒有膽怯者。

  六月一日,席拉克沙星域,此地並非提蘭基亞的宇宙領海,等於隸屬鐵達尼亞的管轄之下。進人備戰狀態,並采用慣性航行的提蘭基亞三千三百艘軍艦從前線的搜敵衛星獲悉情報。

  “鐵達尼亞!”

  在通訊線路流竄而過的字匯相當於“災厄”一意,整個艦隊充斥著高度緊張,不久各艦橋熒幕上映出了閃著青白色光芒的大串光鏈。

  鐵達尼亞囊括了太空中運輸與通訊的主力,因此可以輕易采取純軍事上的奇襲戰術,卻不保證萬無一失。提蘭基亞三千三百艘軍艦從不疏忽搜敵要務,他們已經捕捉到從五、六光秒的距離外直撲而來的鐵達尼亞軍。司令官康諾特少將吞咽唾液的同時下令迎擊。鐵達尼亞派來三千六百艘軍艦,預估雙方戰力不相上下,六月一日十四時二十分,席拉克沙星域會戰爆發。一開始按慣例先以炮戰交手,提蘭基亞的炮火壓制了鐵達尼亞的行動,起初的戰局對他們有利。

  “打呀!轟垮他們!”康諾特嚎叫著,這並非一種指揮而是興奮的表現,提蘭基亞軍乘勝追擊,給予在炮火沐浴之下,來不及擺好陣式就已經遭到牽制的鐵達尼亞軍重重一擊。

  鐵達尼亞艦隊節節敗退,在猛烈的炮火面前表露怯懦,這群艦隊的行動迥然不同於過去鐵達尼亞艦隊的精悍。這表示年紀雖輕,卻已身經百戰的名將亞歷亞伯特·鐵達尼亞已經在“凱貝羅斯會戰”的敗北之中自信全失,無法發揮用兵才能。確信此事的康諾特急急進逼,反而暴露了指揮官亟於邀功勝過靜觀其變的弊病。

  康諾特的勝利美夢維持不到兩個小時就完全破滅了,原本遭到提蘭基亞軍追擊頓時秩序大亂、節節敗退的鐵達尼亞軍艦看似一盤散沙,卻在一眨眼的工夫將一千多艘炮艇一字排開,朝著直奔而來的提蘭基亞軍齊發魏格特炮。

  這正是方修利剛發明不久的以炮艇搭載魏格特炮的犧牲戰術,康諾特並非沒聽過這項戰術,只是他做夢也沒想到鐵達尼亞會采取敵人才剛用過的戰術。一艘炮艇的犧牲換得一艘巨艦的損毀,這個構想本身是狗急跳墻的做法,完全不合乎鐵達尼亞的作風,但這個先入為主的觀念反而誤導了康諾特。鐵達尼亞向來不用奇襲而是以龐大兵力正面進攻,壓倒敵方部隊,他們喜歡以強而有力的臼齒徹底啃碎敵人,沒想到現在卻出奇制勝,而且是以敵人傳授的戰略應戰。

  但事實超越了康諾特的想像,三十秒內,提蘭基亞軍折損三成兵力,喪失續戰能力。

  “可惡的鐵達尼亞……”憤怒與絕望沖擊著康諾特的視神經與平衡器官,讓他差點癱在地上。參謀長哈斐茲少將攙扶起他並下令鳴金收兵,鐵達尼亞則展開反攻,在一連串的閃光與火球之中,康諾特的旗艦馬留斯號艦身遭受四處損傷,好不容易逃過對方追擊但是提蘭基亞軍在這場戰役喪失七成的星際戰力,不得不放棄以武力對抗鐵達尼亞,預計雙方不久將訂定片面不平等條約。

  亞歷亞伯特·鐵達尼亞洗刷廠一個月前的恥辱,而且是利用敵將擊敗他的戰術。鐵達尼亞從不向失敗屈服,並將之轉化為力量以增添自身的榮耀,這個能屈能伸的柔軟度正是最教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看到鐵達尼亞的可怕之處了沒?他們從不忘革新,我們帝國只知守舊,難怪追不上他們!”

  將酒杯摔碎在宇宙戰艦的甲板上如此咆哮著的人,正是維爾達那帝國剛滿三十歲的年輕提督沙朗·亞姆傑卡爾,這名身材高大、擁有麥穗色頭發與琥珀色眼眸的青年以軍事顧問的身份拜訪提蘭基亞公國時,正好參與這場戰役,結果與總司令康諾特一樣,在千鈞一發之際逃過死神的下顎,而且他也不能回到祖國,只有亡命天涯尋求安身之所。

  欠缺實力的人只能仰賴傳統與禮教,過去的維爾達那帝國曾經以一己之力與星際都市聯盟相抗衡、雖然整體處於劣勢,面對聯盟的強權時也常有綠葉襯紅花的感慨,但好歹也是不假他人之手自力更生。當鐵達尼亞脫離都市聯盟投向維爾達那帝國之際,維爾達那君臣舉手歡呼,預期維爾達那將因此在全宇宙確立霸權,帝國的未來前程是一片無限的肥沃原野。

  結果卻落得如今這般田地,維爾達那帝國在鐵達尼亞眼中,只不過是支配宇宙的工具罷了,不僅是維爾達那,歷史證明鐵達尼亞向來對所謂的國家尊嚴嗤之以鼻。依鐵達尼亞的看法,以家為例,舊了就幹脆破壞重建。

  維爾達那帝國政府組織由首相、副首相、外交部長與財政部長等等共十二名官員構成,一個多世紀以來,國防部長均由鐵達尼亞一族或幹部獨占,目前的國防部長是艾斯特拉得·鐵達尼亞侯爵,為藩王亞術曼的異母胞兄。

  帝國也設有憲法與議會,卻幾乎處於停擺狀態。議會的組成分子議員基本上應有一六六○人,但這項終身職遲遲不填補缺額,因此實際人數只有九○七名,平均年齡七十二點九歲。

  奈威爾·鐵達尼亞曾經如此譏評自己所生長的民主主義社會:

  “民主主義只是政治的化妝術,全宇宙有誰夠格實行民主主義?”

  對於那些只知收集政治家腐敗特權碎片的小人,還能期待他們做什麼;奈威爾不屑地表示。這與奈威爾的父親打算在星際都市聯盟之間推動更為鞏固的聯合政府卻遭到反對,最後被幕後黑手放逐,失意而死的事件不無關系。

  總而言之,維爾達那帝國整個國家、宮廷與政府正處於只差沒受到鐵達尼亞頤指氣使的悲慘狀態,悉數攬下鐵達尼亞不願接手的工作,處理行政細節征收稅款,低聲下氣並不代表內心毫無怨言。

  “鐵達尼亞的專橫已經到忍無可忍的地步了!”這已經成為大多數的朝臣的共識,雖然沒有脫口而出,但敢怒而不敢言的情緒氣極攻心,只會傷了他們的身子。

  “鐵達尼亞算哪根蔥!他們在兩百年前只不過是都市聯盟裏有力成員之一罷了,是我們哈魯夏二世陛下宅心仁厚,才讓他們平步青雲作威作福。”激動的發言只是徒增虛張聲勢的比例,曾經僅為都市聯盟有力成員之一的鐵達尼亞經過世代累積,迄今已然成為睥睨列國的霸王,時間對所有人是公平的,當鐵達尼亞直驅高速的階梯扶搖而上之際,維爾達那帝國的君臣又幫了什麼忙呢?

  六月十二日深夜,亞歷亞伯特·鐵達尼亞的勝利消息傳來之後,維爾達那帝國十四名宮廷高官聚集在內政部長薩格登的宅邪,表面上是以慶祝薩格登部長就職兩周年為名目,而實際上這些列席者全是具有反鐵達尼亞心態之人,其中包括了司法部長海拉瓦、民政部長羅尼那斯、宮廷書記官長迪凡提諾。聚會場所選定在地下的撞球室,撞球臺事先搬出改為成排的長桌,門外派人把風求得心安之後,美酒與會話開始熱絡起來。

  “鐵達尼亞並非常勝軍,就在前一陣子,凱貝羅斯會戰不就證明這一點了嗎?可見打倒鐵達尼亞絕對不是癡人說夢話。”

  “但是亞歷亞伯特·鐵達尼亞已經在短短時間內洗雪前恥了,反而讓世人認清鐵達尼亞的可怕之處。”

  通常酒過三巡,氣氛仍然低調的酒宴實在少見,不過這原本就是政治上的敗者對勝者大吐苦水的聚會,也沒道理喧囂鼓舞,大半的出席者是系出名門的貴族,既然沒有直接反抗鐵達尼亞的勇氣,只好秘密聚會借酒壯膽,說說不在場者的壞話消除積怨也好;但是他們自己也承認,雖然偶有陰謀詭計提出,內容卻不夠具體,說穿了不過是一些情緒發言,然而今晚的狀況卻不同,有人提出下列意見:

  “能否利用國防部長?”

  此語一出,一道緊張的金屬波當場在列席者之間流竄而過,迷濛的醉眼看起來仿佛浮現了希望之光。

  Ⅲ

  維爾達那帝國政府國防部長艾斯特拉得·鐵達尼亞侯爵是無地藩王亞術曼的異母胞兄,年齡四十二歲,他並非婚生子,此點與亞術曼相同,因此母方的血統不會成為他事業的絆腳石。嚴格說來,一般認為他的器量遠不及異母胞弟,但也絕非庸才。在指揮艦隊、充當外交使節、於內政部長任內處理行政事務方面他都能克盡職責,因此失落感更顯得強烈。

  “為什麼亞術曼坐上了無地藩王的位子,而不是我?我不覺得自己的功績比胞弟差。”

  縱使鐵達尼亞的價值觀,維護一族團結的忠誠在內心根深抵固,艾斯特拉得仍舊無法接受自己的際遇。異母胞弟就任藩王,他也與有榮焉從伯爵晉升為侯爵,卻不足以平慰他的傷痛,反而有種受異母胞弟施舍的感覺,不滿與自嘲放肆地郁結在心。

  身為鐵達尼亞人,又擔任國防部長一職,自然無法公開表露內心的失意。不過胞弟亞術曼登基藩王的事實已經為他說明了一切,況且宮廷人種對於嫉妒與不滿的負面人性動向相當敏感,因此艾斯特拉得·鐵達尼亞侯爵的懷才不遇已然成為公開的秘密。

  讓這樣的艾斯特拉得成為鐵達尼亞內奸的提案的確相當高明,但鐵達尼亞人始終是鐵達尼亞人,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們一族的團結永遠擺在個人的私怒之前。

  總而言之,這個聚會到頭來仍然只是貴族們在酒宴上的一場戲言,王公貴族只想把在貓脖子上掛鈴鐺的危險任務推給他人去做。

  他們的議題也自然而然的從計劃的具體內容轉移至背道而馳的方向,當其中一人站起身,便代表聚會也到了落幕的時刻。一行人在散會之後,宅邸主人也就是內政部長薩格登吩咐家仆清理會場,自己則先到盥洗室以冷水洗臉刷牙,將酒意排擠出體外,重新恢復嚴肅中帶有陰森的印象,然後遠離人聲獨自關進書房。

  位於“天城”深處的最高首長辦公室內,無地藩王亞術曼正在批示手邊幾份文件。藩王府首席秘書官格拉蒙卿人內,必恭必敬地通報有客人來訪,接著領進一位鐵達尼亞青年,伊德裏斯公爵。

  “藩王殿下,請容微臣稟秦,根據內政部長薩格登的報告,前一刻一群屬於異議分子的高官顯貴聚集在他的宅邸大肆批評。”

  藩王一語不發,伊德裏斯則解釋成藩王示意他繼續發言,於是他接著說:

  “這群懦夫的所作所為已是預料中事,一得知我出國門,異議分子便聚眾圖謀不軌,從不懷疑這是個預設的陷阱,無論他們有任何企圖都僅止於愚人的輕舉妄動罷了。”

  談話之間,身為藩王胞兄的國防部長之名也順便被提起,但說話者與聽話者只是輕輕帶過,毫不在意。

  “這群高官大概連做夢也想不到聚會場所的提供者與我們往來密切,說他們單純還真是單純。”這句充滿冷嘲熱諷的評語為報告做了結束,亞術曼終於點頭犒賞報告人。

  “伊德裏斯卿你做得很好,由你擔任近衛確實大有斬獲。”

  “微臣不敢當,請問關於國防部長該如何處置呢?”

  伊德裏斯的傲氣讓他不經意吐露這段話,藩王亞術曼剛毅的眉毛微微一動,一瞬的緘默排列在回答之前。

  “此時向國防部長下手,他就無法發揮誘餌的功效,我倒想先看看伊德裏斯卿所指的那些愚人如何輕舉妄動。”

  “謹遵藩王殿下的旨意。”

  “伊德裏斯卿,你明日立即返回盧塔西,今後還望你繼續觀察那群王公貴族的動靜,暫時放羊吃草養大他們的膽量,目前勿須操之過急,知道嗎?”

  “遵旨……”

  伊德裏斯·鐵達尼亞公爵恭謹地行禮告退之後,無地藩王亞術曼單肘撐在辦公桌上陷入沈思,臉色看起來不怎麼愉快。當這副從不在外人面前顯露的灰色表情消失之時,正是首席秘書官格拉蒙卿再次入內提醒藩王接著是從陽臺向“天城”居民問候的時刻。午夜零時,亞術曼由褚士朗·鐵達尼亞公爵隨侍在側,登上藩王府最外圍的陽臺,接受數萬名群眾的歡呼。

  “海爾·鐵達尼亞!”

  意味著鐵達尼亞萬歲的歡呼聲一湧而上,在廣大卻密閉的空間泛起漣漪,藩王以泰然且巍峨的態度回應,接著從陽臺退後一步,轉頭越過寬肩看著站在後方的褚士朗·鐵達尼亞公爵。

  “褚士朗卿,牢記這個歡呼,現在這群高喊鐵達尼亞萬歲的民眾也許有一天會從他們的嘴裏吼著打倒鐵達尼亞,他們的祖先在過去的三百年間也曾經向星際都市聯盟與維爾達那帝國同樣高喊過萬歲。”

  藩王亞術曼如此說著,褚士朗則朝著他的側面投以略顯不解的視線。藩王的這番談話,褚士朗無法等閑聽之,他一時無法理解向來剛毅的藩王為伺要否定自己的權勢,只好專心聆聽藩王發表感言。

  “有人大咧咧地表示人民在鐵達尼亞的支配下,那是因為他們不懂這個道理,自古以來沒有人能夠支配人民,人民是由巖盤所構成的河床,當權者則是不斷流逝的河水,河水既逝,河床仍在,隨著水流而去的只是薄薄的表層罷了。”

  沈默從頂罩下,鐵達尼亞青年終於支撐不住這股重量。

  “藩王殿下,您為何要對微臣說這些話呢?”

  藩王的唇線看似扭曲,他是在笑?還是對這個問題感到失望?褚士朗無法判斷。

  “褚士朗卿,你認為我的這番話大突兀了嗎?”

  “不,只是微臣愚昧,實在不明白藩王殿下這番話的用意,還請殿下明示賜教。”

  藩王再次開口之前,停頓了數秒。

  “亞歷亞伯特、哲力胥、伊德裏斯才華洋溢,不知恐懼為何物,但這也是問題的所在。”

  褚士朗眼中所看見的藩王,表情是一片鑲嵌著自嘲、冷笑、苦澀的認知與透徹的洞悉各種不同顏色的玻璃。諸士朗正想開口,又立刻自我克制,他動員全身的知覺神經不想漏聽藩王的一字一句。

  “褚士朗卿,自從第二代藩王諾利殿下以來,歷代鐵達尼亞的族長都是懦夫,表面上睥睨群雄、踐踏弱小,內心卻膽小如鼠,因為我們明白沒落的一天終將來臨,因此希望盡量是這一天延後到來。這個掙紮的行動造就了鐵達尼亞的歷史,也是事實的真相。”

  褚士朗咽下聲音與氣息,他長期以來的疑問得到了直截了當而且強而有力的答案。藩王繼續說道:歷代藩王的這股掙紮讓他們不斷追尋,並熱衷打垮眼界所及的敵人。

  “說實話,不久的將來,方修利這個人應該派得上用場,只是他並非是會輕易受我們擺布的工具。”

  所謂工具為何?就是反鐵達尼亞勢力的核心人物,褚士朗領悟到這點,這不就是繼第二代藩王諾利以來,鐵達尼亞慣用的手法嗎?

  “這才是真正的一網打盡。”這句話相傳是諾利在大整肅成功之後所說,因此一般認為是誇耀勝利的感言。但實際上是他試圖平撫自己內心的恐懼;因為競爭的敵人已經消失殆盡了。

  “我在我這一代必須掃蕩鐵達尼亞的敵人,然後下任藩王所繼承的是鐵達尼亞,跟一個新的敵人。”陽臺下的群眾個斷歡呼著,亞術曼做勢回應。

  “藩王必須怯懦,才能藉此永續經營鐵達尼亞的血統與權勢,而他們三人所欠缺的就是這個,明白嗎?褚士朗卿。”

  褚士朗在藩王的註視之下深深行禮,代表他已經理解藩王這番話的含意,同時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寒意,想不到懼於沒落的恐慌正是鐵達尼亞力量的泉源。

  藩王亞術曼改變話題,轉而聊起哲力胥與亞瑟斯這對兄弟,這是由先前才被指名到的方修利遭到亞瑟斯追緝的最新情況所衍生的內容。

  “亞瑟斯覬覦著胞兄的位子,這是事實,而且為人之常情,並非只有鐵達尼亞才會發生這種事。”

  未必盡然,但褚士朗並沒有反駁藩王,他想起沒有兄弟的自己,過去那段孤獨的年少時期而產生這個感觸突然,一股莫名的沖動驅使他提出一個問題:

  “藩王殿下,您不通知哲力胥嗎?”

  這個問題讓藩王不禁失笑。

  “如果真讓亞瑟斯這等貨色篡位成功,那哲力胥的能耐也不過爾爾,企圖繼承鐵達尼亞嫡長子簡直是醉漢做夢。”

  鐵達尼亞一族以自己的力量立於宇宙的深淵,而一族之內的個人也必須以一己的力量站穩腳步。約束鐵達尼亞的是燃著烈火的圓圈,一旦倒下將被火焰吞噬。

  “褚士朗卿啊,我若是你就會暗地煽動亞瑟斯打倒哲力肯,而你自己又做何想法,希望你據實回答。”

  “我不會這麼做。”

  “唔嗯……”

  亞術曼的目光詢問著其中的理由,褚士朗雖然遲疑著卻不得不作答,他小心地用字遣詞對藩王做出說明。如果煽動亞瑟斯打倒哲為胥,接著再以篡位之罪整肅亞瑟斯,如此同時除去哲力胥與亞瑟斯,褚士朗的地位也似乎得以鞏固,其實並不然,因為亞歷亞伯特與伊德裏斯仍在活躍,他們在看到哲力胥兄弟的下場之後必定人心惶惶,即使找不到褚士朗在幕後操控的證據,猜疑心已油然而生,最後將導致他們決定在被褚士朗陷害之前先下手為強;這個結果會讓鐵達尼亞分裂為二,發生內戰,落得兩敗俱傷,縱然分出勝負,但勝者力量明顯削弱,正好給了反鐵達尼亞勢力一個漁翁得利的好機會。這項謀略的效用不予否定,但以這種手法設計族人,結果毀滅的飛鏢將反過來攻擊自己,不打算采用這個手段的原因在此,以上便是褚士朗的說明。

  “……海爾·鐵達尼亞!鐵達尼亞永垂不朽!”

  聽著這陣歡呼,亞術曼露出不耐的表情轉過頭,正面盯著褚士朗。強烈的視線足以壓倒鐵達尼亞青年,空氣化為流體的數秒後,亞術曼嘴角清楚帶出笑意,但是聽不見笑聲,也看不到柔和的目光,那是來自凍原的微笑,褚士朗按捺住打擊著全身的戰栗感仁立在原地。

  IV

  國防部長艾斯特拉得·鐵達尼亞侯爵本人身在盧塔西惑星,距離皇宮正門僅有五百公尺的巨門華廈會客室裏獨酌。他看起來比實際四十二歲的年齡略顯蒼老,但端正的外貌與高挑修長的體格使他具備了淩駕多數王公貴族的氣質格調、以他的外表與相當程度的閱歷堪稱鐵達尼亞的棟梁主柱,他唯一比不上年少四公爵的只有爵位而已。

  但這一切的聲譽與榮耀反而為現在的他帶來不悅,國防部長的口中不斷流瀉出酒精的氣息與對伊德裏斯·鐵達尼亞的低聲咒罵。

  伊德裏斯是近衛軍團指揮官,軍階為上將,艾斯特拉得是大將,同時為國防部長,按階級順序是伊德裏斯的長官,但帝國的官階卻依鐵達尼亞內部的序列為優先,因此在鐵達尼亞,艾期特拉得是一個不許出席最高層會議的旁人,而論聲名與閱歷都比不上他的那些小夥子卻能與藩王共用同一張會議桌。

  伊德裏斯原本是國防部長不屑一顧的毛頭小於,過去他每次遇見艾斯特拉得時還懂得敬老尊賢,自從他成為五家族家長一員的瞬間起便開始自我膨脹,到現在簡直不把國防部長放在眼裏。

  “可惡,那個乳臭未幹的小鬼……”

  “您是在指我嗎?父親大人。”

  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口音從門扉的位置傳來,國防部長的視線從酒杯擡起,確認聲音的主人。他的長子法爾密·鐵達尼亞子爵拿著一瓶新酒停在原地,身著鐵達尼亞高階軍服的他年僅十八歲,卻已晉升準將,令做父親不禁自豪這個擁有一頭金褐發與淡紫眼眸的兒子比褚士朗更為聰明,比伊德裏斯更為俊美。

  “當然不是,我指的是那群可敬的公爵大人們。”

  “聽您這麼一提,亞歷亞伯特公爵已經連續兩個月出征,當父親大人還在首都之際。”

  “我身為國防部長,職務就是留守首都管理整個國防部,率領艦隊出征這種芝麻小事交給一介提督就行了。”

  “父親大人,你肯定您自己所說的話嗎?”

  為人子的語氣溫和,卻有弦外之音,淡紫色的眼眸閃著奇妙的光亮。為人父的感到一部份的醉意已經消逝,接著輕咳幾聲。

  “有話就直說,不要故弄玄虛。”

  法爾密並沒有當面回答父親的問題,先將一股顏色看似動脈血液般的液體倒入銀杯中。杯子斟滿後,紫色的視線轉向父親,國防部長半逗弄地伸出手接過銀杯,兒子口中便傳出充滿節奏感的聲調。

  “五年前,我一直堅信自己能成為無地落王之子,為此興奮得心悸不已,然而寶座卻溜過父親的手心,落在亞術曼叔父掌中,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

  為人父的咕噥著,仰飲銀杯。

  “不要再說了,事情都過去了。”

  “父親大人,您不覺得兩袖清風,太過空虛嗎?”

  “……法爾密!”

  “您何必驚訝,這項事實只差沒有搬上臺面而已,鐵達尼亞的血只愛一族的血,自從第二代諾利殿下以來經常如此。”法爾密嚴肅地宣告連自己父親也心知肚明的事實。“聖人君子無法支配宇宙,星群的深淵也只知道對強者逢迎謅媚,命運女神就跟娼婦沒兩樣。”

  在兒子的註視下,父親連忙在銀杯重新倒滿深紅色的甘泉,法爾密輕嘆一口氣繼續說:“我向來崇敬第二代的諾利殿下,而開國的奈威爾殿下雖令人生畏,卻只知以力服人,真正的大業是由諾利殿下赤手空拳完成的,而為了一族的繁榮與統一,大義滅親也在所不辭……”

  冷不防地,國防部長發出斷續的笑聲,打斷兒子的能言善道。為人父的將銀杯連帶杯中僅剩一半的內容一同投擲在絨毯上。

  “真是太奇怪了,法爾密啊,滴酒未沾的你今晚好像比我醉得還厲害呢。”

  “這是我的專長之一,難道您不曉得嗎?父親大人。”為人子的平心靜氣地拾起父親丟出去的銀杯,朝著絨毯上渲染開來的星雲狀汙漬報以冷淡的視線,面帶微笑將銀杯遞回父親跟前,他將父親的心理如滾球般玩弄於股掌之上,同時熱切地低語:“如果父親大人接受自己無法成為藩王的事實,那我也沒有插嘴的余地,但是父親大人,您真的能接受嗎?您真的認為自己的器量遜於胞弟嗎?”

  “我叫你住口。”艾斯特拉得·鐵達尼亞侯爵下命令的語氣顯得無力,就一般的定義,或者藩王亞術曼對褚士朗闡明的含意而言,他並非懦夫。這是他所不願承認的,但此時驚恐的汗水已經浸濕了心臟的內壁。在不滿與反叛之間有一道既深且長的橫溝,需要相當大的精神力才得以跨越,維爾達那帝國的王公貴族們所欠缺的正是這個,甚至連國防部長艾斯特拉得·鐵達尼亞侯爵也無法輕易飛越。

  為人子的以解剖學上所需的冷靜態度觀察著父親的內心交戰,接著再度展開不寒而栗的勸說工作,法爾密不挑起父親的勇氣,而是直接訴諸他的恐懼感。

  “難道您願意就此終老一生嗎?”這個問題是項可怕的宣示。“恕我冒昧,父親大人已年過四十,人生旅程走了一半,無法與四公爵角逐下任藩上寶座,二十年後,四公爵只有四十來歲,而父親人人六十多,繼任者比現任藩王年長是史上前所未有的例子,任誰準也不會支持的。”

  國防部長感覺兒子正挖進了自己的內心深處。他調整呼吸,藉著狡黠的反駁企圖挽回頹勢。

  “說又說回來,你為什麼希望我當上藩王?”

  然而這種雕蟲小技對他的兒子起不了任何作用。

  “鐵達尼亞的血告訴我:與其拱手讓人不如以力奪之;我繼承了父親大人的血,怎麼可能不理解父親大人的心思呢?”

  艾斯特拉得自覺敗北,卻沒有任何屈辱感,反而帶給他一種卸下舊秩序盔甲的輕快。

  “有野心是好事,但要達成目的卻非易事,而且,需要相當程度的心理準備,你明白嗎?”他的語氣就是丟盔卸甲時所發出的吱嘎響聲。

  “聽好,維爾達那的王公貴族靠不住,他們一直想利用我。一旦情況有變,第一個出賣我們的就是他們,所以絕對不能跟他們聯手。”

  “是的,父親大人,孩兒謹記在心。”

  “四公爵絕非等閑之輩,不可小看他們,尤其是褚士朗公爵城府高深叵測。”

  “父親大人,聽您這番話,我是否能夠認定您與我誌同道合呢?”法爾密以質詢的方式代替確認,語氣卻是斷定的。事到如今,艾斯待拉得一瞬間露出畏縮的表情,只不過稍縱即逝。國防部長重重地點頭示意。

  “就算我阻止,你也不會停下腳步,所以我只好與你同行,但我再叮嚀一次,這條路並不好走,半途後悔也不能回頭。”

  於是,維爾達那帝國的國防部長艾斯特拉得·鐵達尼亞侯爵在兒子的煽動下,從此踏上血腥的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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