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疾風篇 第五章 內憂之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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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疾風篇 第五章 內憂之敵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一 6月 16, 2014 9:22 pm

  鐵達尼亞的高階領導人物比起維爾達那帝國的王公貴族們顯得忙碌許多,地位與權力往往伴隨著責任與義務,無法完成自身背負的職責者便沒有資格取得鐵達尼亞的姓氏。

  哲力胥·鐵達尼亞公爵身著灰中帶金的軍裝,站在他的旗艦臺風號的艦橋上。如果改換成中世紀全副盔甲,他的威儀更是有增無減。

  其容姿與魄力常令人想起年輕時的第一代無地藩王奈威爾·鐵達尼亞,對哲力胥而言,這是最值得誇耀的評價,也是具有自我認同的存在價值。

  哲力胥的帶兵手法顯得剛性充滿力感,只有他能夠將鐵達尼亞大量的戰略物資做到最徹底的運用。他有時會直接殺到敵人的正面,攻擊、掃蕩並殲滅;有時則從周邊團團圍住,集中炮火粉碎敵人。

  如此的用兵手法堪稱一代豪傑,只要全身掛滿勛章的他屹立陣前,鐵達尼亞將士的士氣就會倍增。

  哲力胥在肉搏戰與格鬥技巧方面亦是一流,如巨巖般的身軀靈活自如,一次可對抗十名身經百戰的裝甲士兵。四公爵的其他三位:亞歷亞伯特、褚士朗與伊德裏斯雖然同樣習得鐵達尼亞貴族崇尚的肉搏戰術,也各自發揮不同的本領,卻仍然不及哲力胥。

  目前哲力胥與負責後援的褚士朗通話的同時朝著布雷傑星域前去,因為這個星系出現了總計五百艘的宇宙海盜聯合組織“流星旗”軍攻擊,並掠奪鐵達尼亞的補給中心。

  “這群吵鬧的鼠輩居然不自量力,妄想踩斷鐵達尼亞的尾巴,有時當個醜角也是需要付出性命的。”一笑過後,他的表情轉為冷峻嚴肅,手邊切換星際通訊頻道,熒幕上映出一個年輕的鐵達尼亞貴族,此人身上所穿的並非灰色軍服,而是裝飾過多的蕾絲襯杉,帶著半怯懦、半賭氣的態度,亞瑟斯伯爵向兄長告知方修利逃亡的消息。

  “飯桶,你連一個無業遊民也抓不到,再不趕快奉還伯爵封號的話,可見你神經之粗勇冠群倫了。”

  這一當頭棒喝讓遠在二十光年外的亞瑟斯·鐵達尼亞慘白著臉,勉強提起笑容說:“看來我不適合追捕犯人。”

  “哼,那你就適合指揮大批艦隊上戰場殺敵嗎?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跟你交換,我也很喜歡仰躺在宅邸深宮,成天泡在酒池肉林裏。”

  這絕非真心話,身為鐵達尼亞四公爵之一的哲力胥,不喜軟弱而崇尚剛強,不住奢華的宅邸而親近宇宙戰艦的艦橋。他堅信鐵達尼亞的價值並非富貴或權勢,而是武力,這個價值觀略嫌單純,但他並不低能。他能夠掌握龐大的組織,靈活運用如自己的手腳一般,並且清楚分析多數士官的特性與能力,實踐因材適用的原則,對待部屬公正,判斷迅速確實,他正是“剛強勇猛的鐵達尼亞”這一方面最鮮明的青年代表。

  與毫無斬獲的胞弟結束通話之後,哲力胥不屑地向副官格拉尼中校啐道。

  “受不了!一想到體內也許跟那家夥流著相同的血,我真希望輸血換掉全身的血液。”

  格拉尼副官平心靜氣地指出。

  “公爵閣下,他好歹也是您的胞弟呀。”

  “正因為如此我才支付他年薪,讓他住到環境優渥的艾曼塔惑星,其實我本來為了他好,想把他派到巴格休一帶的邊境磨練,可是母親大人……”

  魁偉的年輕貴族內心憤憤不平,哲力胥與亞瑟斯的母親名叫泰莉莎,現年五十歲。不知節制的貪食與山珍海味把她昔日的美貌埋進脂肪底層,而且比起長於,她明顯偏愛次子,原因是長子獨立可靠,因而溺愛纖弱的次子。這種微妙的情感無論鐵達尼亞或市井小民都無可避免,哲力胥在長大成人之後,自然對母親產生隔閡,但身為公爵一家之主,不能無視母親的存在,無法當著母親的面狠心驅逐亞瑟斯更加強了他對亞瑟斯的怒氣。

  七月一到,哲力胥開始進人目標星域。“鐵達尼亞來了!”接到這個消息的敵軍指揮官們如字面般嚇了一大跳。

  “哲力胥·鐵達尼亞公爵親自率領艦隊……”

  分明是可以預想得到的狀況,內部卻自亂陣腳,由此可證明“流星旗”軍的判斷力之差。身為幹部會議一員的李長遷曾諫言部隊及早撤退,卻遭到主帥否決;看著同伴們汲汲瓜分掠奪品,甚至引發爭執的情景,李長遷對這班人徹底絕望。如果不停留在布雷傑星域參加最後的分贓會議就無法取得分配權,但李長遷放棄瓜分掠奪品的權利,率領自己的船隊離團,部屬之間發出不平,而李承諾將釋出自已的私人財物才順利脫離,來到提魯卡亞星域之際,偶然截到鐵達尼亞軍的通訊波,得知鐵達尼亞艦隊有一萬兩千艘,而李的船隊數量只有十四艘,少得幾乎讓人想笑,但也正因為這少得可憐的寡兵反而救了李一行人。當時他們正想隱身於小惑星群卻被鐵達尼亞發現了。

  但哲力胥只註重以強勢攻擊迎戰敵軍主力,其實他如果追蹤李的船隊,“流星旗”軍也許會發覺鐵達尼亞的存在,這在兵法上是絕對正確的判斷。如果現在有個全能的未來預言家,可能會在此時向哲力胥進言消滅這群微不足道的小船隊之必要性。

  因此哲力胥·鐵達尼亞無視李長遷船隊的存在,對敵軍主力施以強力攻擊,持續兩小時的一面倒戰鬥之中,百分之九十四的敵軍慘遭殲滅。

  “不費吹灰之力。”

  哲力胥低聲啐道,這並非嘲笑而是失望。他是個勇猛的武士,心態上有尋求強大敵人的傾向。茍延殘喘的“流星旗”軍投降,哲力胥雖然接受,但只留下士兵,士官以上階級總共八三○人全部槍決。這屬於他的權限範圍,只要他有心,眾人皆可保命,一旦面對不堪一擊的敵人,哲力胥在盛怒之下往往采取了看來殘酷的手段。

  此外,哲力胥遠征時情婦們也同行,這是具有鐵達尼亞姓氏者專享的特權。比較起動輒把同性耽美掛在嘴上的胞弟來說,哲力胥的性傾向相當正常,但由於精力旺盛,單單一個女人根本無法滿足他,因此這次遠征他帶了黑發、栗發、紅發、金發美女各兩名同行。這八位女性只需在美色方面服侍哲力胥,加上其他負責她們的食衣住行等起居方面的婦女兵合計三十名,領隊是三十八歲的女性上尉,十年前是哲力胥的第一次性經驗對象,現在則負責管理協調他的後宮。

  目送返回私人寢室的哲力胥魁梧的背影離去,其中一名幕僚發出欽羨之語。

  “統率大軍縱橫宇宙,戰勝敵人之後抱女人上床,這正是每個男人的心願。”

  “意指‘非鐵達尼亞不王’嗎?”

  紀元前二世紀,地球上的中國皇帝劉邦在即位後為延續劉氏一族的繁盛,曾經下令:“非劉不王”。一千四百年後,鄰國的野心家也引用過相同的言論,而上述的話是鐵達尼亞開國元老奈威爾也在國力最強盛的時期,發出如此霸氣十足的豪語。

  “非鐵達尼亞不王!”

  歷經八代之後的現在,處於旗艦豪華私人寢室的哲力胥也有相同的感觸。目送他離去的士官們對他並無批評,反而產生一種贊賞。以某種角度來看,哲力胥只是把女人當成玩物,但大多數男人們精神上最原始與野性的部分卻對哲力胥羨慕不已,反言之,如果哲力胥不但是個好色之徒,又是個無能的指揮官,部屬們絕不如此寬容。

  戰後經過十四小時,哲力胥再次身著軍裝走出寢室,他開啟通訊線路向負責後援的褚士朗告捷,順帶調侃了一句。

  “褚士朗卿,如果你覺得床上太單調,我可以送一、兩朵花給你。”

  “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褚士朗微微露出苦笑,他不像哲力胥精力旺盛,不需要上打的美女隨侍在床。芙蘭西亞隨他登上旗艦主要是便於料理他的生活起居,因此他並不一定每晚抱她。如果說芙蘭西亞恃寵而驕,他會立刻疏遠她。但這個女孩不知是天生清心寡欲,還是後天學會了自持的工夫,總之她謹言慎行,表現出一副只要能待在褚士朗身邊就覺得心滿意足的模樣。褚士朗也認為她這一點相當可愛,但內心另一方面卻渴求性情如火焰般激烈的女人,目前僅限於抽象的想法,還不是具體的熱戀對象。

  “這個女人只是還沒出現在我眼前,沒有必要操之過急。”

  褚士朗才二十七歲,負有公爵一家之主的責任,雖然總有一天非結婚不可,但他打算四十歲再娶妻。四十這個數字對他而言雖無特定意義,事實上這正是現任無地藩王亞術曼目前的年齡。

  在前往天城的途中,褚士朗從藩王亞術曼口中得知一個重大機密。據報亞術曼的異母胞兄,也是維爾達那帝國政府國防部長艾斯特拉得·鐵達尼亞侯爵與維爾達那宮廷一群貴族勾結企圖將異母胞弟亞術曼趕下藩王的寶座。褚士朗聽了為之愕然,又無法全面否定之下只有試著向藩王問:“您是否考慮過這也許有可能是挑撥我們一族團結的流言?”

  “當然有此可能。”亞術曼坦然澄清褚士朗的反問。“不過不可小覷這項情報,伊德裏斯卿似乎相當肯定。”

  “伊德裏斯卿……”那個年輕人向來喜歡惹事生非,但褚士朗並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口。

  瞥過鐵達尼亞青年臉上微妙的表情,一族的帝王無比低沈簡短的笑聲碎片,因為他讀出褚士朗的心理,接下來的發言即證明了這項事實。

  “伊德裏斯卿不會無中生有,依我看,下雨前的天空必然布滿雲層,維爾達那那群只知借刀殺人的王公貴族如果真有意散播制造鐵達尼亞內部分裂的火種,勢必慫恿我的異母胞兄。”

  褚士朗對於藩王的高明之處體會良多,他經過一番思考之後,謹慎地陳述個人意見,以免口出不遜。

  “如果馬上裁決國防部長,最高興的不就是維爾達那的王公貴族嗎?擰掉鐵達尼亞重要的羽翼想必會讓他們高興得手舞足蹈吧。”

  “讓他們得意一陣子也好。”藩王自然而然壓低音調。

  這段話令人不寒而栗,假設藩王懲處文斯特拉得侯爵,維爾達那的王公貴族的確會拍手叫好,但只要亞術曼回掃一刀,這群貴族的頭顱將成排掉落,也因此亞術曼的敵對者無論官位高低,人數只會逐一減少。

  “不過正如同褚士朗卿你所說的,無須在此時對國防部長出手,目前先做大略處理以免傷口裂開。”接續這段開場白,亞術曼開始下達命令,讓國防部長之子法爾密·鐵達尼亞子爵成為褚士朗的高階副官隨其上沙場征戰。原來如此,將兒子押為人質牽制其父,褚士朗一眼便看穿命令之中最重要的用意,藩王的雙眸閃著深不可測的目光。

  “劇毒沒有觸媒是不會冒出毒氣的,雖然是暫時的處置,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遵旨,微臣將安排法爾密子爵出任微臣的高階副官。”褚士朗行禮致敬,與這位城府高深莫測難以捉摸的無地藩王進行這段政治性質的對話令他突然感到疲勞。於是,法爾密·鐵達尼亞準將在完全政策性人事安排之下出任褚士朗·鐵達尼亞上將的高階副官。

  Ⅱ

  法爾密的視線含著無數的毒針望向褚士朗,褚士朗是他的表哥,正確說來,維系他們之間的是更為復雜的血緣關系,其實鐵達尼亞一族內部只要同輩中表現傑出者彼此都會以表兄弟稱呼,四公爵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請問我應該稱呼您公爵閣下,還是上將閣下比較好呢?”

  “什麼事,子爵閣下,不,準將閣下。”

  “可否請您免去這樣的稱謂呢?”

  “那你也喊我褚士朗卿好了,不需要太客套,我們都是繼承同一個祖宗的血脈。”

  褚士朗笑道,法爾密行禮時在內心嘀咕著。對法爾密而言,這個年長他九歲的“表哥”是個相當難纏的對手,他的父親先前囑咐過要他多方註意,其實根本沒有這個必要,他很早就開始警戒褚士朗了。

  法爾密認為鐵達尼亞一族最值得留神的除了藩王亞術曼以外,就只有褚士朗公爵一人。四公爵的其他三位:亞歷亞伯特、哲力胥與伊德裏斯,他都不放在眼裏。這也許是一種自大,但十八歲的霸氣就是如此光彩奪目。

  “哲力胥所向無敵,堪稱我鐵達尼亞的守護神,形容他是宗祖奈威爾殿下再世亦不為過。”

  “但是哲力胥卿在戰爭中只知破壞,善後的處理工作全由褚士朗卿一手包辦,所以哲力胥卿只算得上是在褚士朗卿之前上場的墊檔演員吧。”

  “多謝你的贊美,不過是好是壞因人而異。”褚士朗面不改色地潑熄法爾密的煽動,法爾密頓時啞口無言,接著開始對自己的詞窮感到氣惱,此時褚士朗再度有意無意地詢問道。“我說法爾密卿,你希望成為哪一邊呢?”

  “啊,什麼哪一邊?”

  “你要當一個像哲力胥那樣打頭陣的豪傑呢?還是像我這樣的收拾善後者?如果要你選擇,你喜歡哪一邊?”

  此時的褚士朗心眼有點壞,他向法爾密提出這個問題只當成是一種兒戲,想藉此嘲弄年輕氣盛的法爾密一番。然而法爾密並不覺得好玩,他懷疑這個問題帶有政治上的暗示,一方面要努力掩飾質疑的表情,一方面要思考如何回答才能試采出對方的意圖,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同時進行這兩件事,結果作出“兩邊都喜歡”的回答,這種不知所措的反應連他自己都感到不滿。

  示意法爾密退下後,褚士朗聳聳肩傳喚侍女。

  “芙蘭西亞。”

  “是的,褚士朗爵爺。”

  “我不管走到哪裏老是被人高估,無論是敵方還是我方都一樣。”

  芙蘭西亞無法理解褚士朗這個苦笑的含意,但是她喜歡看著褚士朗面露苦笑時光影微蕩的表情,沈浸在小小幸福中的芙蘭西亞開始準備為心愛的男人泡一杯咖啡。

  鐵達尼亞的軍旗邊線是金黃色,右半邊的地面是紅色,左半邊的地面是黑色,地平線上的宇宙樹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芒。這同時也是鐵達尼亞一族的家微,儼然成為這統治宇宙的一族、在人類世界最受敬畏與尊崇,也是最令人恐懼與憎惡的一族所自豪的存在證明。

  法爾密·鐵達尼亞子爵面對掛在墻上的軍旗雙手抱胸佇在原地,這裏是旗艦的一角,艦上軍人在他身後熙來攘往。無論士官或士兵都對法爾密的背影投以好奇的目光,卻沒人上前與他攀談。一方面由於法爾宮在艦上沒有朋友,一方面因為眾人皆知他是鐵達尼亞的顯貴,而且俊美年輕人的背部表情過於尖銳,於是旁人避免與他交談。法爾密不會將陰謀轉為私人目的,為了取得鐵達尼亞的最高權力,陰謀只是一種手段。

  遺憾的是,如果不藉由陰謀絕對不可能達成目的,在打倒藩王亞術曼、消滅褚士朗等四公爵之後,才輪得到法爾密的父親艾斯特拉得侯爵出場。而其間過程一旦伴隨著破壞與血腥,將招致鐵達尼亞全體的耗弱,徒讓外敵雀躍罷了,更何況法爾密還不至於天真得以為在與亞歷亞伯特和哲力胥等猛將的艦隊決戰中能夠輕易取勝。他們的實戰指揮能力與手下的兵力都十分堅強,根本無法輕易擊破。

  “且慢,亞歷亞伯特·鐵達尼亞並非所向無敵,在那次凱貝羅斯會戰不是有人打敗了他嗎?記得那個人叫做什麼來著……”

  法爾密架空的手掌伸進記憶巢探索,最後終於撿回一個叫方修利的專有名詞。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法爾密保持著如雕像般不動的姿勢,瞳孔看似躍踞在尊貴的軍旗,其實正凝視著時空的彼端,方修利能在法爾密的陰謀當中發揮功用嗎?

  現實中的法爾密尚未掌握鐵達尼亞內部的霸權,因此這等豪情壯誌也僅止於抽象的想法而已,不過他想要是能拉攏方修利,隨意差遣這個軍事專家,就算要犧牲地位與財富也在所不惜。如果向方修利表示要授與他全鐵達尼亞艦隊的指揮官地位,他應該會滿心歡喜地投人法爾密的麾下。想到此,法爾密突然露出冷笑,維爾達那那群愚蠢的王公貴族並不可笑,因為他現在正打算利用他人的才能與力量取得全鐵達尼亞,這豈不也是所謂的依附外力嗎?他,法爾密·鐵達尼亞將憑籍一己的智謀與才幹白手成就霸業,何必依靠方修利區區一個流浪者呢?法爾密昂起頭背對鐵達尼亞軍旗離去,褚士朗從熒幕畫面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對艾斯特拉得·鐵達尼亞侯爵而言,比起維爾達那的王公貴族們,也許那個風格犀利的兒子才是最危險的煽動者吧,褚士朗心想。

  難這是鐵達尼亞血統的香氣挑起對於宇宙支配權的渴望嗎?褚士朗默然看著又一個野心家的出現。

  Ⅲ

  七月一日,褚士朗·鐵達尼亞公爵率領艦隊來到卡斐爾惑星。此次並非武力進駐,而是在雙方協議之下的入港停泊。鐵達尼亞支付代價,讓傷病者住院,補給糧食與能源,整修艦艇。兵將以輪班方式,每人均有四十八小時的自由行動時間,過著夜生活的女人們濃妝艷抹,等待士兵們湧入街頭。

  指揮官褚士朗卻沒有相等的休息時間,身為鐵達尼亞一族的巨頭,光是請求會面的客人就有數百位,唯利是圖的商人還能鄭重婉拒,卻免不了要會晤卡斐爾的共和政府首相、民會議長、警察首長等人。鐵達尼亞位尊權貴,但有時候表面工夫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環。

  話說星際都市聯盟的商館長,星際都市聯盟自然是鐵達尼亞公認同時非公認的敵人,這兩世紀以來的航天史是鐵達尼亞的歷史,也是鐵達尼亞與星際都市聯盟對抗的歷史。一旦鐵達尼亞滅亡,星際都市聯盟的幹部將喜極而泣,舉杯慶賀;而星際都市聯盟如果瓦解,鐵達尼亞的巨頭們也將特地聘請樂隊吹奏安葬曲吧,雙方彼此仇視的心態絕非做假。不過,正因為是世仇,所以更不能放棄交流的機會。無論鐵達尼亞與星際都市聯盟在這方面都具有成熟的政治觀,不會拘泥原則主義而犯下縮減搜集情報與戰略選取範圍的昧行。尤其是褚士朗·鐵達尼亞給人一種溫和開明的印象,連反鐵達尼亞勢力也以近乎善意的目光看待他。

  “我又被高估了。”

  如果芙蘭西亞就在身旁,褚士朗必然帶著苦笑如此自嘲吧。褚士朗並非一成不變的穩健派,他有時也會做出令哲力胥或伊德裏斯絕倒的偏激決斷與行動。就他在節慶儀式上進退合宜,待人處事亦謙恭有禮的表現來看,說難聽點,只不過是一種表面上的溫和罷了。

  法爾密在這次航行中隨侍在褚士朗身邊,這是身為高階副官應盡的職務,但雙方的心理狀況卻不是那麼單純。在首相主辦的洗塵宴會上,法爾密一直保持在褚士朗左後方的位置,參加宴會的淑女們視線每每集中在鐵達尼亞的高階副官身上而非指揮官。高傲的鐵達尼亞青年才俊帶著冷漠的表情佇在原地不動,完全無視女眾們的秋波,褚士朗則以近似無奈的眼神瞄向他。

  法爾密能力上的缺點只要與褚士朗一做比較立刻一目了然,那就是歷史觀感,針對從過去到未來的歷史潮流之中,鐵達尼亞自身應該扮演什麼角色與地位的觀點。對法爾密而言,鐵達尼亞就是全部的一切,全部的時間、全部的空間與全部的思考世界。因此法爾密企圖透過父親支配鐵達尼亞,就等於將全部的宇宙盡收掌中。

  褚士朗似乎具有為人師表的資質,他能夠正確看出法爾密的長處與短處,尚時衍生一股莫名的熱忱打算提攜這項長處,這是在面對伊德裏斯時所不曾有過的感覺。也許是因為伊德裏斯二十四歲,法爾密十八歲,有一層年齡上的關系,再深入追究的話,法爾密的處境也比伊德裏斯來得弱勢。

  “鐵達尼亞是很渺小的。”

  褚士朗很想向性情剽悍的年輕表弟如此解釋。常聽敵對勢力咒罵:“鐵達尼亞算老幾!”且不論敵人本身是不是老大,但是鐵達尼亞的確很渺小。歷代藩王耀武揚威、享盡富貴榮華,橫行於恒星與惑星的大海,作戰、得勝接著統治,支配列國的政治,保護其文化與藝術,對邊境惑星施以殖民政策,充分掌控人類所居住的空間與時間。

  褚士朗並不否定前人的步履與成就,但是他不認為鐵達尼亞真如同那些站在鐵達尼亞權力階層頂端的人想像中那麼龐大。世事照常,滅亡之日終將到來,鐵達尼亞會無聲無息地化成灰燼隨風而逝呢?還是伴隨著巨響與閃光四散破碎?雖然身為鐵達尼亞的巨頭,但褚士朗卻如著魔一般渴望親眼目睹這個光景。這種似是而非的欲望正是無地藩王亞術曼所指出成為藩王必要的特質,但相對在另一方面的理性與責任感卻顯得清晰踏實,容許這兩種矛盾而且詭異的的心態並存,使得褚士朗·鐵達尼亞公爵有著一族其他人所沒有的陰郁。在卡斐爾政府首相主辦的洗塵宴會上,褚士朗與幾位重要人物交談過後,接著與某位貴婦寒暄。這位貴婦在結束與褚士朗公爵禮貌性的對話,緊接著頻頻招呼法爾密,但年輕人的態度顯得相當冷淡。

  “您是褚士朗卿的部屬嗎?”

  “在下是高階副官。”

  “工作內容如何?您都做些什麼事情呢?”

  “大概相當於民間企業秘書的職位,如果詳細描述將與軍事機密有所抵觸,恕我無可奉告。”手拿威士忌酒杯的褚士朗聽了不禁失笑。

  “話是沒錯,但具體說明職務內容並無大礙,鐵達尼亞這麼小,不需要虛張聲勢。”褚士朗再次輕笑,法爾密聽了不禁面紅耳赤,覺得與表哥的雅量比較起來,自己是如此卑下。貴婦悻悻然離去,法爾密取得褚士朗的許可,來到陽臺接受晚風吹拂。

  “鐵達尼亞很小嗎……”法爾密沐浴在群星的青光之下喃喃自語,下一刻表情突然變為苦澀。“不,根本就不小,簡直是太大了,比我的手大太多太多了……”

  Ⅳ

  經過一夜矯揉造作的宴會之後,翌日清晨褚士朗·鐵達尼亞公爵開始經手各項任務,“流星旗”軍的追蹤調查也包含其中。

  自稱“流星旗”軍的宇宙海盜集團並非固定的組織,他們最早出現在星歷三六○年,動機是起因於對鐵達尼亞獨吞整個恒星航線的反感。成員包括遭受鐵達尼亞打壓的中小船商、被迫以場外高價收購鐵達尼亞商船運送物資的地方領主、具有經濟價值的礦山在開發中途卻被鐵達尼亞以低價購買的礦山地主、追究鐵達尼亞人的罪行而遭到暗殺的司法官遺族、以及與鐵達尼亞艦隊交戰殉難的士兵遺族、在鐵達尼亞內部受到整肅者的遺族。這群人組成的共通點僅在於“對於鐵達尼亞的怨恨”,等於形成了“鐵達尼亞的罪證一覽表”。

  鐵達尼亞並非以犯罪為目的的組織,但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不惜在政治或法律上犯下罪行。

  於是“流星旗”儼然成為反鐵達尼亞勢力的象征,這群人雖然聚集在同一旗幟下,卻算不上是組織,只能稱為同病相憐者的集團。其勢力經常隨著領導者的能力有明顯的消長,領導者的權限並無明文規定,也因此經常就領導的權限與服從的義務導致不斷的爭論與對立。此外也沒有常備預算,更缺乏確立的指揮中樞。說難聽點,他們所謂的戰役說穿了就是單方面向鐵達尼亞發起的挑戰、攻擊、掠奪等破壞活動的累計行動罷了,但諷刺的是,正因為如此才不可能根絕。

  這樣的說法雖然有些奇怪,但這次哲力胥·鐵達尼亞獲得大規模勝利,其實是因為流星旗軍難得組成龐大集團發動攻擊。流星旗軍擅長以小團體打遊擊戰,卻不習慣大團體的統一行動,所以抵擋不了哲力胥的氣勢。流星旗軍一見苗頭不對,往往不做無謂的抵抗,所有人各自明哲保身一哄而散,雖然慘遭敗北,但損失並不大。然而這次卻無法重施故計,因為當哲力胥的主力部隊直沖流星旗軍核心之際,還另派別動隊采迂回戰術斷其退路,前後猛攻殲滅敵人。

  這次勝利讓哲力胥得到多方面的滿足,首先最單純的原因當然就是勝利本來就是令人欣喜的事;接著是相對於亞歷亞伯特敗北後再次取得勝利因而提升威名,哲力胥也建立了與他不相上下的功績,這一點滿足了哲力胥的比較心理。鐵達尼亞是全宇宙最大最強的武力集團,根據維爾達那帝國的國律只不過是鐵達尼亞家的私人部隊罷了,但在實力與戰績上均讓國軍望塵莫及。鐵達尼亞自從宗祖奈威爾以來,一直貫徹“國家算什麼,國權算什麼,能夠規範鐵達尼亞的只有鐵達尼亞”的姿態,在那些視國家為至高無上存在的人們而言,簡直傲慢自負到不可饒恕的地步;如果挑釁道:“有意見就來拼個高下”,他們只會退到一邊咬牙切齒。不僅如此,邊境小國不但沒有在恒星戰鬥的實際能力,甚至也欠缺民間交流手段,如果沒有鐵達尼亞的商船前來交易,根本很難維持國力,諸如此類的例子已經屢見不鮮。這種國家最害怕得罪鐵達尼亞,於是拼命頒贈勛章或官銜給鐵達尼亞巨頭,如此一來,不必擔付實質的支出就能了事,正是所謂的野人獻曝。

  同樣地,褚士朗除了維爾達那帝國上將階級以外,還兼掛某國元帥、將軍、副宰相等等多如“蜈蚣腳”的頭銜。雖是強迫中獎,但既然能證明友好關系,只有默默接受。不過一國朝臣兼他國官職本來就是違反國家秩序,然而鐵達尼亞卻無人公開抨擊。相對於“有力者能否觸犯國法?”的論點,曾有一位鐵達尼亞大放厥詞:“國法是用來欺壓弱者,如果國法代表絕對的正義,那我等著看它能不能貫徹正義。”

  說這段話的人不知是誰,由於歷代鐵達尼亞已經說過類似的句子,可能這是最原始的創作也說不定。

  置身於卡斐爾最高級飯店的褚士朗很快便被請求會面者的名片包圍,其中一張“艾賓格王國特使”吸引了他的目光。

  褚士朗微側著頭,與數日前面對鐵達尼亞軍旗的法爾密一樣,朝著僅有的記憶不斷探索。最後想起這個小國曾經頒贈自己副宰相、公爵與將軍三個頭銜,才會意地點點頭。前年,這個國家雖小卻仍然免不了發生關於王位繼承權的紛爭,經過褚士朗的調停與鎮壓總算獲得解決,因此特地派遣使節搭乘他國的公務船前來致謝。幕僚們表示沒有接見的必要,卻遭到褚士朗斥退。

  “不,既然對方遠道來訪,至少應該見個面打個招呼,只是時間不能太久。”聽到使節搭乘他國的公務船,千裏迢迢來到卡斐爾,褚士朗內心就不禁覺得可笑又可憐。也許是出自一種反抗心理,褚士朗將大富商與比較強勢的國家使節挪後,先迎接這個貧窮小國的使者來到飯店的貴賓室,也省下親自出玄關迎接的考量。由於身邊還有不少等著批示的文件,褚士朗在起居室兼書齋的辦公桌前嚴陣以待,在文件上簽名或在訂正錯誤的地方蓋章,這層靜默頓時為小孩的聲音所打破。

  “居然對一國王族如此無禮!為何不起立致敬?”

  這一聲喊得連褚士朗也吃驚地擡起頭,只見一個年僅十歲左右的小孩站在桌前,瞪著鐵達尼亞青年,露出一副人小誌氣高的氣概,栗色短發配上一身的女孩服裝。褚士朗擱下筆,與侍立在一旁的高階副官法爾密面面相覷,一詢問對方姓名,小女孩立刻氣沖沖地回話。

  “本宮正是艾賓格王國第二公主莉蒂亞,想不到這就是你們鐵達尼亞禮遇一國特使的方式,讓本宮太失望了。”

  “……失敬失敬,殿下請坐。”

  褚士朗起身送出自己的椅子,法爾密嘴裏嚼咕著,似乎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公主就座後,位置只比桌面略高出一對眼睛罷了,姿態卻顯得正氣凜然。

  “本宮原來還期待能見褚士朗·鐵達尼亞公爵一面,聽說此人是鐵達尼亞一族當中最開明的。”

  “不敢當,殿下。”

  “結果事實上卻是這麼不用心,客人來了甚至不會泡個茶,這等待客之禮就連我們邊境小國也懂得。”

  “失禮了,副官,馬上給殿下泡茶。”

  法爾密壓抑著滿臉的不情願,行禮後正要轉身離去之際,褚士朗接著念頭一轉叫住他,同時帶著以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向公主問:

  “殿下,您需要甜點嗎?喜歡吃什麼我們盡量為您準備。”

  “皇室之人不可挑剔別人送到眼前的食物。”

  “了不起,不過我們尚未開始準備,您可盡管吩咐。”

  “是嗎?那本宮要吃……奶油泡芙跟橘子果凍。”

  “好的,一切遵照殿下的意思,副官,動作要快。”

  “是,馬上辦。”

  維爾達那帝國軍部準將法爾密子爵的語氣近乎吼叫,接著走出房門。公主殿下原本雙腳懸在半空中快活地蕩來蕩去,一想到這樣的行為有失禮數,立刻收斂舉止並開口問:

  “那位也是鐵達尼亞人嗎?”

  “是的,殿下,他正是在下的表弟,將來前途無量。”

  “真是個美男子。”

  “他本人聽了一定會很高興。”

  “可惜他表情太嚴肅了,言行也太死板,沒有絲毫放松,那樣是得不到女士歡迎的,好男人的價值不僅只一張臉而已。”

  褚士朗無論如何努力壓抑,嘴角終於忍不出綻開。

  “公主殿下,您此次不辭千裏造訪在下,想必是有什麼要事吧?”

  “沒錯沒錯,事情是這樣的。”

  椅子上的公主正襟危坐,思緒暫時將美男子與甜點擱在一旁。

  此次來訪的理由是因為她的國家唯一的財源:國營巴那吉姆礦山的礦脈已挖掘殆盡,加上連續三年小麥與牧草欠收,只得向鐵達尼亞借貸大筆款項,前年的王位繼承權之爭又加重了債務,在成為鐵達尼亞的債務國之後,最重要的是如何取得鐵達尼亞的信用。

  “因此就由本宮到天城來充當人質,本宮的侍女只負責陪伴本宮到此地,本宮身上沒有回程的旅費,所以無法回去,想趕走本宮是不可能的。”

  小女孩不但不害怕,反而語帶威脅。

  “在下明白了,就由在下褚士朗負責照顧殿下,敬請安心。”

  褚士朗一邊作答一邊想起芙蘭西亞,對方是個小女孩,就算芙蘭西亞真要嫉妒也不至於欺負一個小孩子,如果兩人就此成了好友,更是求之不得。區區一個小國的債務,以褚士朗個人財力尚足以維持,但他不願讓這個活潑的小公主大失所望。此時房門打開,一個氣質高貴得實在不像服務生的俊美年輕人端著托盤走進來,將一杯攙了蜂蜜的紅茶與甜點送到貴賓面前。

  “你眼神好可怕哦,可惜了你那張俊臉。”

  全宇宙沒有人敢用這種口氣對鐵達尼亞說話,法爾密也只有面露苦笑說了聲:“謝謝。”

  “你的眼神看來隨時可能造反,先前想奪取本宮父王王位的叔父眼神就跟你一樣,只是你們長得完全不同。”公主說完便將一大湯匙的新鮮冰淇淋往嘴裏塞,絲毫不知兩名鐵達尼亞青年被她說得啞日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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