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暴風篇 第一章 五張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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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暴風篇 第一章 五張椅子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一 6月 16, 2014 9:25 pm

  尖銳得足以劃破耳膜的女聲響起之時,哲力胥·鐵達尼亞公爵的仆人們均無言以對。這陣尖叫聲從厚重的門扉另一端傳來,仆人們都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也明白這分不清是哀嚎還是呼喊的叫聲所為何來,甚至早在事前就預想得到。然而面對此情此景,原有的常識與預期心理反而更加重了他們內心的恐懼感。

  這一天是星歷四四六年八月十日,維爾達那帝國首都盧塔西的中緯度落葉樹林地帶有一處名為卡比尼亞的湖沼地帶,統領全宇宙的鐵達尼亞一族莊園就聚落於此。邊長三十公裏的正方地形上森林、丘陵與湖水毗連成列,多座宏偉的公館以相隔的距離做為保護隱私的無形屏障。其中一座便是哲力胥·鐵達尼亞公爵的宅邸,而做主人的正受到母親的責罵。

  “母親大人,請您鎮靜一點。不然會被仆人們聽見。”

  做兒子的語氣與表情帶著苦澀,即便是身為鐵達尼亞四公爵之一,英武魁偉的美髯公哲力胥也鬥不過自己的母親。母親泰莉莎離地的個頭比自己的兒子短少了三十公分,卻仍然不停地面朝兒子破口大罵。

  哲力胥·鐵達尼亞公爵從肺部吐出與他壯碩的體格不相上下的巨量空氣,只要他單手輕輕一揮,想必泰莉莎整個人會被拋到半空中吧,只不過這個光景說什麼也不可能具體實現。泰莉莎用她那尖細的高音痛斥著兒子,以胞弟亞瑟斯的死來譴責身為長兄的哲力胥。

  “哲力胥,你是在嫉妒亞瑟斯,你弟弟是那麼俊美又有才氣,你是嫉妒他才故意見死不救,啊啊,原本應該由那孩子來當公爵的,他是那麼的乖!”

  是什麼天大的理由非得強迫自己接受這麼多指責?哲力胥在厚實的胸口之下捫心自問。如果眼前站的是別人,這個疑問必定化為一股咆哮,但這是不可能的。從前的泰莉莎是個美女,不,若是去除多余的脂肪與缺乏節制所帶來的松弛,就算是五十歲的現在仍然是個成熟的美麗貴婦;然而眼前的她松垮的肌肉與皮膚因激動而不斷搖晃,咄咄逼問著不知如何是好的兒子,這模樣跟所謂的美簡直相差十萬八千裏。而她的說法也毫不講理,一昧將如火山爆發般的情緒向兒子發泄,叫承受這一切的哲力胥情何以堪,事實上泰莉莎不只罵人,還揪住兒子前胸的衣服、用圓胖的拳頭不住地捶著。到最後哲力胥終於說話了,因為他不得不開口。

  “我明白了,我發誓我一定會把那窮兇惡極的犯人帶到母親大人的跟前,讓您親手處置他們!”

  聽到“發誓”這句話,泰莉莎總算稍微恢復了理智,她用力喘氣,肥厚的雙眼瞪著長子許久才出聲。

  “你說的哦,要是沒做到小心我咀咒你。”

  ……事後鐵達尼亞中堅幹部們在得知這出密室戲碼之際不禁啞然。

  “哲力胥公爵已經堪稱宇宙第一豪傑,萬萬想不到真正的宇宙第一似乎是公爵之母才對。”

  眾人交頭接耳,無奈地聳著肩。他們絕對不是看不起哲力胥,但心中有些許的失望卻是事實,已故的亞瑟斯·鐵達尼亞伯爵絲毫不得鐵達尼亞的下屬與兵士們的愛戴,同時他們也心知肚明哲力胥公爵與其弟相處不睦,講極端點,亞瑟斯的死對鐵達尼亞而言,可說是“少了個麻煩人物”;也因此膽識過人如哲力胥公爵者,理應對其母的狂燥不予理會,展現合乎其實力與地位的大將之風才是。

  “方修利是我鐵達尼亞全體一致的公敵,這下卻被哲力胥公爵母子視為私仇,有沒有搞錯方向啊?”

  盡管出現這方面的批評,卻無人正面指責哲力胥。哲力胥為武人出身,因而麾下廣納最前線的武將,其幕僚多為“英勇的士兵”或者“老練的艦長”類型,這群人具有高度的勇氣與忠誠心,這樣的優點卻容易阻礙視野的拓展以及影響思考戰略的彈性,同時也是缺點。因此他們不勸諫哲力胥而是順迎其意,結合眾人為著相同目標團結一致的這種景像,有如一場令人陶醉的甜美夢幻,尤其對軍人、革命家、宗教家而言更是如此。

  於是在鐵達尼亞方面決定最高指導原則之前,哲力胥公爵的幕僚群已搶先一步展開行動,全面緝拿方修利與其同夥。當哲力胥表示自願擔任討伐違逆鐵達尼亞的不肖之徒,褚士朗立刻明白個中原因。何以哲力胥必須提出這樣的請求?正因為哲力胥與其母之間有著不為人知的心結。鐵達尼亞內部眾所皆知,哲力胥之母泰莉莎疏遠長子,偏愛次子亞瑟斯,心愛的亞瑟斯卻被一個名叫方修利的從鐵達尼亞的角度看來如同螻蟻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所殺,泰莉莎為人母的心態是值得同情的,但她幾近狂亂的怒氣逼得長子只能隨著她的情緒起舞。

  “看來亞瑟斯伯爵到死還不忘替他大哥找麻煩。”

  即便方修利與其同夥再次造成鐵達尼亞一族的損失,他們仍像是巨象面前的小蟻一般,就算哲力胥消滅了他們也不足以提升個人的威望,就目前的情況而言;而未來將成為如何壯大的存在,只能說是一個未知數罷了。

  根據鐵達尼亞傳統權謀力學的作法,應該在尚未長成大樹之前就拔掉樹苗才對……

  鐵達尼亞高峰會議近日內即將舉行,屆時褚士朗必須理清自己的立場采取適當的發言,當他坐在辦公室裏為此沈思之際,高階副官法爾密·鐵達尼亞子爵則靜靜地守在一旁。

  對法爾密而言,褚士朗是親戚也是長官,光是這兩種身份就已經礙眼到了極點。不僅於此,最重要的原因在於褚士朗全盤掌控了法爾密的生殺大權。法爾密去世的父親,也就是前國防部長艾斯特拉得侯爵身為鐵達尼亞總帥亞術曼的異母兄長,不滿自己得不到總帥之位而意欲謀反,卻在采取實際行動之前意外身亡,而幕後煽動他的正是其子沃爾密,褚士朗似乎已經得知這項秘密,一旦他有心,法爾密很可能會以叛國罪名遭到處刑。

  然而另一方面,褚士朗是相當理想的上司,一句“我是褚士朗·鐵達尼亞公爵的高階副官”,所有人均戒慎恐懼,厚禮相持。法爾密自己就是擁有鐵達尼亞姓氏的子爵,已經身處他人傾羨的身份地位,但相較起一族的總帥與四公爵來說,卻又是雲泥之差。法爾密過於微妙的立場在成為褚士朗的高階副官之後得到了修正與補強,褚士朗讓法爾密出任高階副官一職意在向外界明示他信賴法爾密。一旦有人想加害法爾密就要先做好與他的監護人褚士朗為敵的心理準備。

  一個副官的人事決定也必須牽扯到好幾層政治立場的考量,這就是鐵達尼亞的權力中樞。

  前些日子,法爾密重重掃蕩了維爾達那帝國宮廷與政府內部隸屬反鐵達尼亞勢力的一幹重臣;處決了大臣、將軍、書記官、參事官、元老院議員、受勛爵士等等二十六名頭銜響亮的人物,四十名遣送流放星,—一四名連同家眷一起驅逐海外,這項決定是由藩王亞術曼下令,透過褚士朗經手。法爾密心知肚明,若是連這等小事也處理不好,就沒有資格成為鐵達尼亞一族。他在維爾達那宮中揮舞著一把看不見的肅清大鐮刀。將司法大臣赫拉瓦、民政大臣努尼艾司等皇帝哈魯夏六世身邊的重臣—一斬首;緊接著又在宮廷行政上大刀闊斧,決定各個懸位的繼任者,並修改多項宮中舊規,一切只消短短數日。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能有如此手腕,堪稱傑出。

  “法爾密子爵做事看來牢靠。”

  藩王亞術曼的評價確立了法爾密的功績,原本的他因父親意外身亡一案而有嫌疑在身,亞術曼的一句話立刻還他清白。鐵達尼亞的組織向來鼓勵將功贖罪,法爾密就是其中一例,也就是說,在人材鑒定項目上法爾密順利過關了。而被當做考題的大臣們雖然倒黴,但他們策動反鐵達尼亞活動一事屬實,只是沒有做好必死的覺悟,依舊將權謀玩弄於股掌之中,如此看來,他們也算是罪有余辜吧。

  “現在我是褚士朗公爵的部下,但我絕不自卑。”

  法爾密挺直脊背,褚士朗看得出他的心態,好笑之余也對他的誌氣抱持樂見其成的態度。

  Ⅱ

  褚士朗·鐵達尼亞公爵目前是邊境小國艾賓格王國公主的監護人,公主名為莉蒂亞,年齡十歲。她之所以來到鐵達尼亞的總部“天城”,主要是為了抵押債務,同時也是政治上的人質,然而當事人卻顯得活潑開朗,不知世事險惡;行動不受拘束的她常跑到褚士朗的辦公室。

  “褚士朗公爵,有空的話跟我去玩吧。”

  女性邀請男性出遊時往往帶有追求的含意,只不過邀請人是個十歲小女孩,這遊玩的意思就完全按照字典上所解釋的一樣單純。

  大多時候,褚士朗會帶她瀏覽“天城”廣闊的內部,但有時也因公事繁忙無法作陪,此時莉蒂亞公主便說:

  “那我可不可以待在一邊看褚士朗公爵辦公?不會吵到你的,我會乖乖的。”

  “請吧,我叫人準備一張椅子。”

  於是,凡來到褚士朗公爵辦公室的人就會看到室內一隅坐著一個女童,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其中還有人為此坐立不安,有人表示:

  “感覺自己被解剖了一樣。”

  莉蒂亞公主小小的身軀裏潛藏著宏大的氣度,將來對艾賓格王國是福是禍值得長期觀察,也因此照顧莉蒂亞公主的工作便落到高階副官法爾密身上。

  在法爾密看來,他絕對不可能與莉蒂亞公主這樣的小孩平起平坐;他是鐵達尼亞一族,而且也是現任藩王亞術曼的甥子,他已逝的父親是侯爵,而他自己也是子爵,私底下對這個向鐵達尼亞借了錢又還不起的小王國他完全不擺在眼裏;然而在社交禮儀裏,莉蒂亞是“殿下”,既然褚士朗以敬語尊稱,法爾密也必須謹守禮法。而這位“殿下”起初還稱法爾密為“爵土”,不久便把他視為同輩的朋友直呼其名“法爾密”,到現在則簡稱他“法爾”。縱使法爾密滿心不願也不可能頂撞回去要求訂正,只好學著忍耐並接受;現在一聽到“法爾”,他就會回答:

  “什麼事?公主。”

  法爾密立誌成為權謀家,卻似乎欠缺了相關的氣質。由褚士朗對待法爾密或莉蒂亞公主的態度來看,可以肯定他的確具備了教育家的資質;因為他懂得發掘並珍惜他人的個性與才能,同時也願意讓這些能力得到最完全的發揮。發掘並厚待人材是鐵達尼亞一向的傳統,只不過褚士朗並非受理念或政策的影響,而是他天生就容易為優秀人材所傾倒。不僅是政治、行政、軍事、財政、經濟等實務方面,他的目光也遍及藝文方面並贊助多位學者、文人、美術家、音樂家,同時成立基金會交給專人經營。受惠者之中,曾經有位名為波利特的超逸派詩人前來致意,但褚士朗並未接見他。

  “藝術家與學者沒有必要向權勢者低頭,以平常心接受應得的禮遇即可,若為此特來致意,那麼波利特也只不過是個俗人罷了。”

  據說波利特在門外聽見了,只有尷尬地紅著臉離開;褚士朗年輕不懂圓融才會刻意講給對方聽見,另一方面,以他的地位而言,自然不想再增加多余的訪客。

  禮遇藝術家並不代表褚士朗對藝術作品本身也具有相當的執著與鑒賞力,他的辦公室與住處陳列了許多知名畫家、雕刻家、陶藝家、家俱師父的作品,大多都是贈品或捐獻之物,而褚士朗委托一個精通美術古董品方面的執事全權處理,他自己幾乎不太涉獵,因為他欣賞的不是作品而是創作才能。這些作品通常被用來贈送給各國要人以發揮實質益處,外界認為褚士朗“為人大方”,這樣的評價事實上不太合乎褚士朗的本質。

  在褚士朗看來,方修利這種挑戰鐵達尼亞支配體制的叛逆者也稱得上是同時代的偉大藝術家,正確說來應該是有晉升偉人行列的可能性;如此優秀人材怎能讓哲力胥母子說殺就殺呢?褚士朗非常不認同,然而方修利再次損害鐵達尼亞而成為一族公敵,若是漠視這個事實將貶折鐵達尼亞的威信,而威信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愚蠢,褚士朗相當明白這一點,也知道事實證明威信能夠維持一定的秩序與和平,啼笑皆非的是鐵達尼亞自身就是這樣的現實環境之中最大的獲利者,有此認知的褚士朗的確異於常人。

  “和平、秩序與安定不是權力的目的,而是手段。”

  褚士朗將眼前的現實視為“鐵達尼亞控制下的和平”,但他並不覺得這是個客觀的說法,因為他只是由另一種角度去切入鐵達尼亞原有“鐵達尼亞維持下的和平”主張罷了。

  八月十五日,“天城”召開鐵達尼亞高峰會議,列席者有藩王亞術曼與四公爵,褚士朗則與亞歷亞伯特相鄰而坐。通常被外界視為鐵達尼亞四公爵主席的亞歷亞伯特並不像褚士朗對事物常抱有質疑的態度,這當然不是說亞歷亞伯特無能或低能,無論是做一個大軍元帥或是一個組織的管理經營者,行事能夠像他如此井然有序的人全宇宙找不到幾個,雖然欠缺獨創性,卻能認同他人的發想並能融會貫通,加以修正到最完美的地步,至少他已經證明自己有著相同失敗絕不再犯、還能從失敗中自我成長的器量。

  “換成哲力胥就很難了,相較起亞歷亞伯特的才識,哲力胥只是一名四肢發達的猛將罷了。”

  這是褚士朗的評價,但哲力胥單單在“四肢發達的猛將”方面的表現已經超乎常人,倘若身邊的幕僚是個優秀的軍師,憑他的實力也許有可能稱霸全宇宙並開創統一王朝;只是哲力胥的好惡分明,較喜歡個性單純直率的士兵,討厭策士那種曲線思考型的人物,因此他麾下的猛將勇士簡直就是由比他小一號的模子印出來的,只能與同類型的人相處就不適合調兵遣將,也無法擔任鐵達尼亞的總帥。

  褚士朗自己可能比哲力胥更不適合成為鐵達尼亞的總帥吧,絕非才幹或器量不足,而是在氣質方面。褚士朗看了太多不該看的事物,因為人活到老要學到老,另一方面他也覺得自己老是在該看的時候又不看,經常抱持這種想法就很難適任鐵達尼亞的總帥一職吧,若是再加上辦事能力不足,他一定退出鐵達尼亞的權力核心成為一個評論家。事實上,褚士朗具備了非凡的政治才能,他參與了十余國的國家規劃,改革行政與財政並且因材適用,對於反對勢力采取懷柔或削弱政策,增加鐵達尼亞的友邦以安定國力;尤其是在介入並整頓一國內亂同時設置新體制的這項手腕等於無人能出其右。

  褚士朗從不恃才傲物,他也不膨脹鐵達尼亞自身的存在,他認為一族只是歷史的過客,沒有永遠的榮華富貴。

  “就像恐龍一樣,就因為太龐大了,所以逃不過滅亡一途。”

  他看到了這個想法在未來實現的那一天。視鐵達尼亞為絕對存在的就是那一群極欲出人頭地的中堅幹部,對他們而言,鐵達尼亞已不僅是單純的組織與團體,而是命運共同體。事實上鐵達尼亞也並非單一的組織體系,而是無地藩王府、各公爵的家臣群、旗蔔企業與團體與私人軍隊等聯合起來的總稱,這些環節的人材都能互通有無,一旦登上發達的階梯,無名小卒到了壯年已成為恒星系國家級要人也不足以為奇。有能力者、想升官者、要出人頭地者均爭相聚集在鐵達尼亞的家徽之下,也因此比起其它有著形式化主權的國家,鐵達尼亞的人材一直保持著量多質精的水準,這豐富的人力資源正是支撐鐵達尼亞權威的一部分,鐵達尼亞器重才幹與野心,只要不損及他們的支配權限。而這條界線雖然是個不容跨越的存在,對於絕大多數的人們而言等於遠在地平線的另一端,至少鐵達尼亞比較能夠容人的這一點,在有能力者眼中就是個深具吸引力的對象。

  然而褚士朗也有不同的見解,他認為如此一來有可能會引來一群只想躲在樹蔭下的寄生蟲。褚士朗並不難相處,但他對那種汲汲於攀炎附勢的人向來不抱好感。然而位處權勢頂點的他擁有這種心態其實相當矛盾,與當權者應有的寬大為懷這項“美德”背道而馳,只是目前他還不急著整合這個矛盾,他不知道一旦到了需要整合的時刻應該拿什麼心態去面對。

  “褚士朗卿的潔癖太嚴重了,智囊團哪敢接近他?”

  這是亞歷亞伯特的意見,他自有他的道理;世界上有很多人空有知識與才能卻無法發揮,而提供機會讓這群人施展能力不正是擁有權力與地位者的義務嗎?

  “這群人的人格如何並不是問題,我們只要給予他們發揮才能的機會與生活上的保障,他們就會為鐵達尼亞效力,其他就不重要了。”

  “可是亞歷亞伯特卿,能制禦才氣的不就是人格嗎?”

  褚士朗試著反駁,他無意唱反調,只是想跟亞歷亞伯特辯論而已。其實褚士朗以前對亞歷亞伯這個遠親的評價並不高,縱然他在文武兩面處事循序漸進、條理不紊,說穿了只是個個性呆板的高材生罷了;後來褚士朗之所以改變想法是他看到亞歷亞伯特在敗給方修利之後,卻以超凡的柔軟與強韌收回失土,這才是亞歷亞伯特真正的價值所在。

  可惜雙方的討論還來不及成立,他們就閉上嘴默然起立,右手握拳貼在左肩口做了個鐵達尼亞式的敬禮手勢,因為鐵達尼亞一族的總帥無地藩王亞術曼駕到了。

  亞術曼的容貌如同一尊雕像,配上“支配與權威”的標題那就更恰當不過了,他的目光與嘴角既剛強且銳利,儀態如同威嚴二字的具現,一身總帥風範足以令全體鐵達尼亞噤聲肅然起迎。目前雖然正值少壯,但穩健的作風具有加齡效果使得他看起來比實際更年長,四十歲卻帶有一股蒼然的氣質。

  藩王亞術曼是君臨宇宙的無冠霸主,其權勢、實力與威望均淩駕列王之上,他也與一般人一樣組織家庭,還養了幾名情婦。鐵達尼亞對男女關系的觀念還稱不上開明,向來被指責男尊女卑。亞術曼在登基藩王之後幾乎與正室斷絕房事,各國名門名流呈獻的美女如雲,閨房裏百花爭艷,妾生子已有數人。

  “真想看看那冷峻陰毒的鐵達尼亞總帥在床上是用什麼表情抱女人的。”

  鐵達尼亞內外多少可聽見這類議論,但也僅止於耳語。且不論房裏的亞術曼如何,一旦走出門外,他就是一個嚴厲苛刻的統治者,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成為鐵達尼亞統治者所應具備的條件是在於領導、判斷與決策方面的能力,無關於他對性的態度,好色與否並不影響統治者的能力。若是演變成始亂終棄、荒淫無度,那就成了統治者的缺陷,甚至是仗勢欺人、強搶部下妻妾,將招來憎惡與怨懟,同時也代表統治者缺乏自制力;此外,無能又好色之人只會遭人訕笑。總之目前亞術曼的性生活仍在一般權勢者所能被容許的範圍內,尚未出現任何破綻。

  Ⅲ

  會議桌上通過了十件左右的議題與案件,稍事休息後緊接著討論會中最重要的議案,也就是關於鐵達尼亞目前最大公敵方修利一事。

  方修利在一向對鐵達尼亞抱持敵意與反感的人們聽來已經成了不可小覷的名號,撇開個人好惡,總之這是一項不容忽視的事實。人一旦成名就很容易走上與自己當初的想法有所出入的道路,褚士朗眼中的方修利不像是個萬逆無道的賊寇,反而和一個生澀的菜鳥演員沒兩樣,也或許是褚士朗看錯了,只是在看了方修利的遭遇,再想象當時的情景,他禁不住露出同情的苦笑,當然這個意見也不便說出口。

  諷刺的是,鐵達尼亞方面也對這種情況感到不自在。無論前因後果,方修利殺害了鐵達尼亞一族的人既成事實,為了威信與面子問題,鐵達尼亞說什麼也非得逮捕方修利並加以處刑,然而—起因卻來自亞瑟斯·鐵達尼亞伯爵一人,這情形就尷尬了。亞瑟斯本人在生前也抱怨過,只是他的人格讓鐵達尼亞內部所有人根本不承認他的存在價值。無能者多少還交得到朋友,萬人嫌之中也不乏有為的人物,而亞瑟斯兩邊都不是,會為他的英年早逝而流淚的只有他的母親而已。鐵達尼亞的統治者認為亞瑟斯的死並不構成任何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於亞瑟斯的死是由外人強制執行,擁有鐵達尼亞姓氏者只得由同姓之人掌握其生殺大權,這份矜持正是鐵達尼亞之所以成為全宇宙霸主的明證並且必須嚴加恪守,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

  哲力胥請求發言獲準後由會議桌探出他高大的身軀向藩王表示願意負責誅伐殺害其弟的兇手方修利。

  “哲力胥卿你的請求是合理的,你比其他人更有理由關心這件事。”

  聽了藩王亞術曼這番話,哲力胥雙眼為之一亮。

  “那麼,懇請您派遣微臣去剿殺方修利那群不肖之徒。”

  “理想與熱情雖能相輔相成卻不盡然與成功相結合,很可惜地,過剩的熱情常造成徒勞無功之憾。”

  藩王亞術曼話裏平鋪直敘但語氣漠然,幾近無情的冷徹絕非個人惡意的產物,卻也令哲力胥冷汗直流,巨漢全身的皮膚因過度緊張而僵硬。

  “微臣明白藩王殿下的顧慮,但比起在座諸卿,微臣自認有足夠的能力擔負此任,小弟的無為無能導致方修利一行至今依然逍遙法外,身為兄長的我罪不可免。”

  “被勇猛無比的哲力胥卿正眼視為敵人,這方修利可說是災厄臨頭了。”

  藩王的話在公爵們的沈默之海中緩緩回蕩,即使他在說笑也經常別有寓意,不可草率回應。

  “消滅方修利一行人這件事勢在必行,交由哲力胥卿負責也未嘗不可……”

  “難道沒辦法把他拉攏到我鐵達尼亞陣營來嗎?殿下。”

  亞歷亞伯特如此表示,反對聲音立即出現。

  “廢話,那家夥甩開了鐵達尼亞的手,同時還殺害了擁有鐵達尼亞姓氏與爵位的人不是嗎?此時還妄想求和的話,鐵達尼亞的臉要往哪擺?”

  伊德裏斯的語氣仿佛被火烤過一般沸騰。

  “我們必須讓方修利俯首認罪,這是唯一的選擇,像他那種程度的才能要找還怕找不到嗎?沒有理由舍棄鐵達尼亞的顏面來遷就他的能力吧。”

  意即此時此刻必須緝拿方修利一行人處以極刑來強化鐵達尼亞內部的團結,同時對外顯示鐵達尼亞的決心,這是伊德裏斯的主張,他的口才比起亞歷亞伯特或哲力胥來得好,年齡最輕卻像是會議的主導人。

  褚士朗一語不發地望著眼前的情景。

  “比法爾密還難相處。”

  正如同莉蒂亞公主所說,伊德裏斯鋒芒太露、棱角過多,若能將其烈氣與野心加以升華並琢磨出成熟的人格,伊德裏斯理應成為統治鐵達尼亞的傑出人材才是,褚士朗內心如此認為,卻沒人能保證他識人的眼光是否正確無誤。

  “或許伊德裏斯不要生在鐵達尼亞的權力中心才是幸福的。”

  褚士朗如此覺得,他不是唱反調也不是挖苦人,每當他接觸到伊德裏斯強烈的向上意願與競爭意識之時就忍不住這麼想。若是伊德裏斯生在平凡人家,為了出人頭地而投效鐵達尼亞,建立做人的功績,登上光榮的階梯,這樣的過程一定會帶給他深刻又充實的感受吧,每往上走一步,仰望目標之時的生命力將燃燒得更旺盛。然而伊德裏斯一開始就長在鐵達尼亞一族權力中心的豪門,從出生就貴為四公爵的一員,上面只剩鐵達尼亞一族總帥無地藩王的寶座,伊德裏斯一切的思考、行動、策略自然以此為目標不斷鬥爭下去,他做不到像亞歷亞伯特那樣安於現狀,平實穩健地盡人事聽天命,也許就是他註定的業障吧。褚士朗不認為伊德裏斯真具有如他所自負的手腕與器度,但伊德裏斯也非無能之人,他有足夠的能力赤手空拳去打天下而成為一個星際國家的統治者。前陣子伊德裏斯以亞瑟斯·鐵達尼亞伯爵為餌,借此摧毀方修利一行人的任務雖然失敗,然而這只是地形戰木上的失策,今後還有許多收復失土的機會,不同於方修利一旦失敗就會跌進萬劫不復的深淵,兩者的根基不一樣。

  伊德裏斯成為鐵達尼亞次任藩王並不足以為奇,只是如此一來鐵達尼亞的風氣將更為拘謹,褚士朗就很難待下去了。藩王的目光指向褚士朗,年輕公爵以指甲無聲地敲著桌面陷入沈思,藩王看著他,同時帶著極微量的嘲弄語氣問:

  “褚士朗卿,你做何想法?”

  這一問刺傷了伊德裏斯的自尊心,從剛才褚士朗就一直保持沈默,既然他不想說話別理他就算了,然而藩王卻刻意尋求褚士朗的意見,伊德裏斯不得不懷疑藩王重視褚士朗的程度。藩王的視線掃過伊德裏斯的表情不到半秒,褚士朗已經將思考拉回現實,並把手收到桌面下調整姿勢,此時只需長話短說而他也不想太多嘴,因為他已經洞悉藩王的心意,沒有理由唱反調,他在回答問題時只覺得自己的觀察力愈來愈討人厭。

  “微臣贊同哲力胥卿的主張,沒有人比哲力胥卿更適合這項任務。”

  褚士朗對於哲力胥先前會中的要求給了一個附和的回答,也就是俗語說的“順水人情”吧,不過這還只是小事。褚士朗覺得漠然頷首的藩王心底的想法才是最可怕的。藩王差遣哲力胥處置方修利一案是想借此將這件事矮化成哲力胥的家務事,一旦日後局勢轉變,仍能排除哲力胥的異議與方修利結盟;若是哲力胥殺了方修利也算是為鐵達尼亞除去了未來的心頭之患,這樣的結果也不算壞。關於處置方修利一案的討論告一段落,接著繼續進行其他議題。看著身旁重臣慘遭肅清,雛爾達那皇帝哈魯夏六世自然面色凝重地惶惶度日,針對此事再度被問及意見時,褚士朗回答:

  “贈禮應該可以多少安撫哈魯夏六世陛下,我們應該明白表示鐵達尼亞肅清的是有貳心的大臣,絕不會不利於皇帝。”

  “要討皇帝的歡心嗎?”

  伊德裏斯立刻露骨地表達質疑,褚士朗反駁:

  “話不能這麼說,我們必須使哈魯夏六世安心,只要皇帝陛下地位穩固、情緒安定,那野心家蠢動的機會就相對減少,既然維爾達那皇室仍對鐵達尼亞有利,給予他們應得的好處也是理所當然的。”

  鐵達尼亞至今仍然禮遇維爾達那皇室,從未在形式上有所怠慢,在法理上甘願屈居維爾達那皇帝的臣下,謹守應有的禮儀才能顯示鐵達尼亞成熟的風範,別人要覺得這是一種偽善也無所謂,而實際上這種作法就是偽善沒錯。

  “褚士朗卿的提議是對的,我鐵達尼亞也無意與維爾達那皇室糾纏不清。”

  藩王亞術曼做出結論,語氣帶著些微的不屑。

  “鐵達尼亞面對了各種指責,其中從來沒有‘小氣’這一項,找個適當的時機多送些禮給哈魯夏六世吧。”

  “物質能夠安撫皇室的心嗎?”

  亞歷亞伯特提了一個直覺性的問題,藩王亞術曼大笑起來並斥回他的疑問。

  “這就是皇帝的心理問題了,他的心情無法平復該由他自己去解決,不關我們的事。”

  Ⅳ

  維爾達那帝國的傀儡皇帝哈魯夏六世的身邊堆滿了鐵達尼亞送來的禮物,就在八月二十日,那一天也同時是哈魯夏六世的戴冠紀念日。無地藩王亞術曼親自造訪皇宮發表簡短的祝賀辭,對送禮一事只字未提,藩王告辭後,皇宮裏滿是贈品,寶石、首飾、繪畫、雕刻、皮衣、遊艇、兩匹純種馬,另外還捐贈五百萬達卡給皇家博物館,由此可見鐵達尼亞絕不吝嗇,只是無法引起皇帝的共鳴。

  “哼!想用錢收買我,真是鐵達尼亞一貫的作風,老是以自己的價值觀揣測別人的心態。”

  哈魯夏六世嘴唇顫抖個不停而表達不出內心的輕蔑,因為他無法輕視鐵達尼亞這龐大得過分的存在。

  若是甘於成為鐵達尼亞的傀儡,維爾達那帝國皇帝是個人人稱羨的地位,鐵達尼亞不失形式上應有的禮儀與敬意,讓皇帝享盡榮華富貴;一旦國家發生大事,鐵達尼亞立即挾著權威與武力介入,皇帝只要出席儀式、在詔書上蓋章簽名就行了。

  哈魯夏六世的父皇五世從來無意向鐵達尼亞奪回實權,自始至終遵循著鐵達尼亞的意思發布詔令、任免閣員,將鐵達尼亞的利益與行動予以合法化。他舍棄了對權力的欲望與執著,而在其他方面找到了屬於他的幸福,鐵達尼亞為他選配了多位美女,他則熱衷於研究古典戲劇,一生著書八冊,內容透露出其嚴密的考證精神、豐富的知識與敏銳的分析力而成為舉世聞名的巨作,他優越的知性並沒有發揮在國政方面實屬遺憾。然而在哈魯夏五世在位三十年間,維爾達那帝國的政治、軍事、經濟、社會各方均在鐵達尼亞的領導下穩定成長,他在位期間沒有一位閣員遭到處刑或斬首,頂多只有被捕入獄或是發配邊疆;大小戰役前後只有三次,戰場全發生在外宇宙,非戰鬥員無人死亡;另外曾經發生鐵達尼亞的私人軍隊為鐵達尼亞的利益對外引發戰爭,但次數少之又少。

  於是哈魯夏五世在位期間國內風平浪靜,百姓生活不虞匾乏,鎮壓反鐵達尼亞運動的情形也趨於緩和,一般通稱“百姓安居樂業”。

  哈魯夏五世曾經對於皇帝成為鐵達尼亞傀儡一事間接表示:

  “維爾達那皇室的權力鬥爭與百姓無關。”

  從此不再聽到他有進一步的解釋。

  而他的兒子哈魯夏六世卻無法貫徹其父的心境,他內心的浮動反映在朝廷,官員多次策動反鐵達尼亞運動,但最後總是換來血腥鎮壓。

  “那個叫方修利的男子也許能助朕擺脫鐵達尼亞的桎梏,得想辦法拉攏他才行。”

  哈魯夏六世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愕然,他內心對鐵達尼亞的不滿積壓已久,長期累聚如同星雲狀,只是想不到還具有方向性。唯一明白皇帝心事的只有皇後愛莎,但她的想法不同於自己的丈夫。

  “陛下,臣妾明白您心中的苦,然而您只是在癡人說夢罷了,還請摒棄這種迷思。”

  皇後愛莎三十一歲,比其夫少三歲,結婚六年來生下一男一女,是帝國下層貴族之女,容貌與才氣平平,這陣子身材有發福的傾向,然而她的思慮之深似乎遠在其夫之上。

  “假如,臣妾是指假如,那個叫方修利的人真的打倒了鐵達尼亞,但他也無法保證鐵達尼亞以後不會卷土重來對吧?他跟鐵達尼亞是有過節沒錯,卻沒理由對我維爾達那帝國盡忠吧。”

  為了趕走盜賊而引狼入室這種愚行切不可犯,皇後愛莎不斷提出忠告,使得哈魯夏六世心有警惕;然而大多數的人類都無法以理性的結論來滿足自己的情感,皇帝內心深處一個模糊未定型的芥蒂開始增殖而且顏色愈來愈深,要不了多久,它就會化為“與其不做而後悔,還不如做了再後悔”這種沖動的結論。

  如果褚士朗·鐵達尼亞公爵真要挑剔,鐵達尼亞在他眼中只是個二流人材的巢穴;四方雲集的人材之中有個年近四十五歲、名叫多納德·法拉的男子,是個除了外表比實際年齡年輕以外毫無特點、長相平凡的人物。

  然而此人卻憑藉著一項特殊技能而躍升成為鐵達尼亞不可或缺的人材,這項技能既無關乎外交、行政、財政與軍事,更非學術、藝術。他的專長是選舉,在他的行事歷上記載著這未來二十年內的何年何月何日哪個惑星即將舉行元首或議會選舉,他鉅細靡遺地搜集並分析選舉情勢與侯選人的動向同時預測結果。若是預測的結果對鐵達尼亞有利就好,若是不利,他就要想辦法逆轉成有利,諸如操控情報、金錢賄賂、威脅利誘軟硬兼施。

  他一年內有超過一半的時間都往來於從事選舉活動的星系,還有一艘私人太空船是藩王亞術曼借給他使用的。

  法拉的頭銜只不過是個藩王府參事官,由於涉足選舉,所熟悉的得意或失意的政治家人數足足可以編一本人名宇典。

  介入選舉需要巨額的資金,法拉擁有無限的活動資金,因為他的管線直通鐵達尼亞金庫,只要龍頭一開就會流出大量的金幣紙鈔。在散財的過程中他隨時有機會中飽私囊,只要挪用活動資金的零點一成,法拉就能享受王公貴族般的生活。就算他這麼做,大人大量的亞術曼也不至於責備他。

  然而法拉至今從未拿過一分一毫,他在藩王府身為參事官的待遇的確相當優渥,但其清廉的作風獲得了鐵達尼亞中樞的高度信賴。有不少邪門歪道以選舉為食糧圖謀私利,還自以為是推動政局的幕後黑手,法拉則一律與這群鼠輩劃清界線,只為了特定目的利用他們,其實他根本就瞧不起他們,也絕不會與之同流合汙。

  “法拉是全宇宙排名第一的民主主義者,再也沒有人像他那樣熱愛選舉制度的了。”

  藩王亞術曼苦笑著說道,就連平時外表冷峻威嚴的亞術曼也不禁露出苦笑,可見法拉對選舉那份純粹的狂熱與關心。如果說人類社會取消了選舉制度而全面采行專制政治,法拉大概會絕望得自殺亦或是成為激進派革命家打倒專制政治吧。而就是這個多納德·法拉在巴格休惑星發現了鐵達尼亞的公敵方修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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