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魔術 第四卷 春之魔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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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魔術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8:4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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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春之魔術 第一章 櫻花前線仍爲時尚早

I

冬天與春天爭奪北半球的控制權,並暫時産生平局的結果便是,讓東京迎來了冰冷雨水籠罩全城灰色正午。時值三月中旬,正是學生們放春假*之時。

*譯注:春假,一年三學期制中的春季假期,日本大學一般爲從2月至3月的兩個月。

天氣晴朗的話,原本會有豐沛的陽光從上野站車站大樓的透明天花板灑落而下,可今天卻只有人工照明。在人聲鼎沸的寬廣中央大廳裏,有兩個人影正並排快步走著。

“許久沒來,上野站竟然變了不少啊。感覺變得像台場*一樣漂亮了呢。”

*譯注:台場,東京地名。

“你怎麽老是沈浸在二十世紀的回憶中呀?全面改造已經有好幾年了。”

他們一個是五十來歲、很有威嚴的女性,一個是戴著眼鏡的青年。

兩人慌慌張張地四下張望,最後在檢票口邊,青年大聲喊道:“喂——耕平君!”

一個年輕人身穿工作服,上面又批了件大衣,一副“之後要去野外活動”的派頭。他嚇了一跳似的回過頭來。

“主任、事務長。”

身爲聖路加大學文學部一年級學生的能戶耕平,走到了他打工處——日本怪異幻想文學館所屬的兩人面前。女性是事務長、男性則是文藝主任。

“啊啊,終于趕上了。我還以爲你已經出發了呢。”

“你們怎麽來了?”

“有東西要交給你呀。來,把這個拿去。”

事務長從巨大的手提袋裏取出一個紙包,把它推進了耕平懷裏。包裹有幼兒園小孩的頭那麽大。

“裏面放著各種吃的、藥、還有暖寶寶。如果你覺得麻煩扔了也沒關系,反正先拿著吧。”

盡管有些強加于人,可這舉動是善意的。耕平道謝後,滿懷感激地收下了。主任爲了確認而問道:“你不坐新幹線?”

“嗯,是在來線的特急。”

“錢還夠嗎?”

“今年年初發的打工錢還很充沛。”

“是嗎,不過還是多多益善啊。我們都准備好了,你就拿去吧。”

面對遞來的這枚絕不算厚的信封,耕平搖著頭想要回絕。而主任則笑著說道:“這是搜尋館長和來夢的費用,算恐怖幻想文學館的必要經費。這只是先行預支,事後會好好結算的。”

“非常感謝。請不用擔心,我不會攜款潛逃的。”

聽了年輕人笨拙的笑話,事務長也作了同一等級的回答:“要是攜款潛逃可就麻煩大了,我們這種貧窮財團,馬上就會陷入財政危機的哦。”

“沒錯沒錯,再說如果初代館長和將來的館長都不見了,恐怖幻想文學館可就碰上存亡危機了哪。”

“將來的館長,不該是主任您嗎?”

“我是第二代,你則是第三代。我可是想把重擔早早推給你,自己則以一流大學教授的身份悠閑度過余生哪。”

“誰都有做夢的權利呢。”

事務長笑著打趣說道。主任則一臉失望,摸著睡亂了頭發的腦袋。

“給你們添麻煩了。那麽我出發了。”

耕平望向頭頂的電子公告牌。在來線的特急列車再過五分鍾就要發車了。

青森縣籍貫的主任給了在東京出生長大的年輕人最後一句忠告:“小心寒冷啊。那裏要比東京冷10度哪。你就想成隆冬時節吧。”

“謝謝您。”

耕平帶著萬千思緒鞠躬敬了一禮,然後轉身離去。他半走半跑地穿過檢票口,從機器上扯下車票後,便完全奔跑著離開了。恐怖幻想文學館的兩大領導(但是沒有下屬)都一臉擔心,目送著他的背影。

等耕平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後,兩人轉過身,走進了擁擠的人群。

“他不會要緊吧?”

“只能依靠他了。我們就耐心等候他們平安無事歸來,講旅途見聞給我們聽吧。”

“是啊。我們也不能休息,只能在這裏等著呢。話說,今年怎麽樣?論文寫得出來嗎?”

“總之四月份裏面會有辦法的吧。”

“不是‘會有辦法’,是要‘想辦法’啊。”

“好、好。”

主任的頭和肩膀同時縮了起來。

耕平成了列車上的乘客。

自上野站向北。和去年八月下旬的路線一模一樣。那時的窗外還滿是晚夏風景,耕平穿的是短袖,他的心裏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他那時想要離開東京,想要有所發現。而什麽都沒找到,只是一味浪費時間和旅費,最後垂頭喪氣地回東京的可能性更大。可是,耕平找到了。他找到了可以爲之付出一生的事。那就是保護名叫立花來夢的少女。

列車裏很空,耕平便一人獨占了四人包間。對于並不想身旁有人陪伴的年輕人來說,這種情況正正好。他將背包放在邊上的座位裏,把從事務長那兒收下的紙包擱在膝蓋上後,便將手肘架在窗框邊回想起今天早晨的記憶。

這是個平淡無奇的早晨,沒有任何預兆。耕平過八點起的床,爲看新聞打開電視,洗完臉,准備好了小小的早餐。他沒訂報紙,因爲夾在裏面的廣告只會使可燃垃圾的量增加,有必要的話去車站小賣部也能買得到。

將玄米薄片澆上牛奶,正把勺子插進碗裏的時候,電話響了。他擔心著薄片會不會泡爛,而不情願地提起了聽筒。

“你好,我是能戶。”

“一大清早打擾了。請問家父在您這兒嗎?”

這個禮儀端正到有些生硬的聲音主人,正是恐怖幻想文學館理事長兼館長北本行雄的女婿典夫。北本是不動産公司的總經理,典夫則是副總經理。

聽了問話,耕平加之否定後,典夫的話語變得隨便了。

“哦,你這兒也不在啊……這樣的話,到底去哪兒了呢?真難辦哪。”

“北本先生嗎,他怎麽了?”

聽到耕平略帶懷疑的問話,典夫一瞬間有些遲疑,不過看來他也不得不作答。

“從昨晚起,就不知道他去哪兒了。立花來夢也和他一起……”

耕平記憶的膠卷突然跳過了好幾幀。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坐在北本先生公司的接待室裏,臉色蒼白地與典夫交談了。一路趕到這裏沒有碰上交通事故實在是萬幸,說不定路上也真的差點碰上過。

據典夫所說,昨晚北本拜訪了來夢居住的福利院,經院長知悉後帶她外出,並就此失去了下落。

看來他們兩個正一起行動。來夢不是獨自一人,這讓耕平稍稍有些放心。不過疑問依然有如泉水般接連不斷地從心中湧出。

爲什麽北本什麽都不通知耕平,就把來夢帶走了呢?這種事從沒有過前例。來夢爲什麽不與耕平聯絡,就跟著北本走了呢?這也從沒有過前例。兩人去了哪兒呢?現在又在哪裏?他們身陷危險之中嗎?發生了什麽事?耕平要怎麽辦才好?是一直耐心等下去?不去尋找他們倆人好嗎?要是行動的話,又要怎麽做?要找的話該去哪兒找呢?……

再怎麽思索也得不出結論。典夫站起身向各處打電話聯絡,又指示公司職員去做事,最終還是坐回沙發上,伸手拿起了早已冷掉的咖啡。

“說不定我們也沒必要那麽慌張。嶽父或許就是帶著來夢君去泡溫泉了吧。等到今天傍晚,他們大概就會帶著伴手禮回來了吧。畢竟嶽父他最近心血來潮做的事情越來越多了哪。”

典夫仿佛在說服自己。耕平也能理解他這種做法,可和人在一起時就是沒心思安撫自己。

《Green Green》的旋律輕輕地響了起來。耕平仿佛觸電般迅速將手伸進口袋。《Green Green》是耕平手機的來電鈴聲。直到上個月,耕平還沒有手機,可他隨後改變了想法。

住在兒童福利院的來夢是禁止攜帶手機的。既然來夢沒有也用不了手機,那麽就算耕平這邊帶著也無濟于事。所以他沒有買。

對于耕平來說這是不言自明的理由,而從長輩看來,估計會覺得他總是拘泥于一些奇怪的方面吧。北本終于苦笑著給了年輕人一個忠告:“我說啊,耕平君,你要是帶著手機的話,萬一發生了什麽急事,來夢君不就能馬上聯絡上你了嗎?你不必把電話號碼告訴別人,就告訴來夢君,只把它當做是條專線就行啦。我想它的有用程度是僅次于心靈感應的哦。”

經過兩秒左右的沈默,耕平發聲了:“啊,沒錯哪。”他變得滿臉通紅,是因爲才發覺這點的緣故。自己太過死腦筋,害得思路都變狹隘了。

如此這般,耕平便入手了一部手機。他買的是功能最簡單、最便宜的款式。因爲除了接聽來夢的來電之外,根本不需要其他多余的功能。

“……喂?”

回應耕平應答聲的,只有一片沈默。電話對面有人。他是在試探耕平嗎?

“喂喂!?請問是誰?”

耕平努力抑制自己的語氣。知道這部手機電話號碼的只有來夢和北本先生。

“喂!”

當典夫將不安的目光轉向耕平時,電話對面終于傳來了人聲。與其說人聲,更像是物音。

“到黃昏莊園來……”

耕平的身體僵硬了。他維持著將手機放在耳邊的姿勢,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等他終于要開口說話時,電話被挂斷了。仿佛對方根本不需要耕平答複。

II

“是不是聯絡警察比較好?”

典夫小聲問道。耕平手裏的手機還沒放下,就不假思索地增大音量反對道:“不行,就算叫了警察也沒用!”

典夫看著耕平,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說服耕平:“哎呀你瞧,最近警察的風評的確是有些不好,可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嘛。”

“我不是指警察很無能、不能相信這種意思。這件事在警察的管轄範圍之外,就算是在有名的棒球選手,也沒法與專業球員比賽足球不是?所以,還是請您放棄吧。”

雖然這比喻說不上巧妙,不過典夫還是緊鎖著眉頭相信了耕平是認真的。

“那麽要怎麽辦呢?”

“我去動身找他們。我一定會讓他們平安無事地歸來。”

“嗯……說實話,我完全一頭霧水。”

典夫歎了一口氣,取下眼鏡用布擦了擦。看來是整理思路的儀式性動作。

“……嶽父很信任能戶君你。而來夢君則無論對嶽父來說、還是對你來說都是重要的人,這點我也十分清楚。我知道了,盡管說成是約定有些勉強,不過還請一定把他們找出來、帶回來。”

“一定。”

除此之外,耕平找不到其他回答。典夫終于點了頭。

“好,那麽目前我就不報警,全交給你處理了。不過,無論你要去哪裏,都別和我們中斷聯絡哦。”

當然不會,耕平這麽回答。盡管自己很有可能會身陷想聯絡都無法聯絡的困境,可他並沒有將之說出口。

正因爲是漫長的春假,耕平才有著許多事情要做。基本上,他計劃假期前半段在恐怖幻想文學館打工,後半段則是把駕照考出來。因爲是把前半段掙的錢花在後半段,所以若是得了感冒而出現了拖延,這一小小的計劃經濟就會馬上崩潰。

“窮人健康第一。”

這句話是主任的口頭禅。的確如此哪,耕平深以爲然。

複印文件、整理藏書、制作圖書目錄卡、打掃書庫、支付水電費、購置文具……工作主要以雜務爲主,不過還是獲得了專用的名片,也從主任那裏學到了許多關于恐怖幻想文學的作家和作品的知識。對于耕平來說,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加上主任和事務長,小小的職場裏只有三個人。不過理事長兼館長的北本先生一般隔天能見到一次,到了周末來夢也會過來,幫忙複印文件和外出采購。當接待室召開理事會的時候,則會有十分著名的國立大學英語系教授、時常能在電視上見到的女隨筆作家前來出席。北本廣泛的交友關系令耕平驚訝不已。

要是這種和平的日子一直過下去就好了。耕平這麽想著,將視線轉向了其他座位。這時,他注意到了一名女性乘客。她在通道對面的前方包間裏,也是獨自占據著整個包間。年齡和耕平差不多,服裝也很相似。那副輕裝上陣的樣子實在不像是滑雪客。

她戴著墨鏡,臉上未施粉黛,可無論是細長的鼻梁,還是連口紅都沒塗的雙唇,都端正得讓人不禁另眼相看。耕平身爲年輕男性也有這種想法,不過沒有對她關注更多。他的思路馬上切換到了來夢的所在之處,再沈魚落雁的美女也都從腦海中消散了。

回過神來時,列車抵達了一個大站。好像是大宮站。有段時間裏乘客上下車很頻繁,可耕平所在的車廂依然是空空如也。不過還是有一個乘客大大咧咧地邁著腳步,從耕平身邊走過。耕平輕輕瞥了他一眼。

不胖不瘦,略微有些散漫的臉,稀薄的眉毛加上小小的眼睛。耕平認識這張臉。

“藤崎……”

這個人是和耕平同學科、同年級的學生藤崎順也。藤崎好像沒有發覺耕平,只見他滿面春風地在戴著墨鏡的年輕女性身邊停了下來,激動地尖聲問道:“可、可以坐在這裏嗎?可以吧?”

耕平忽然有如五雷轟頂,他望向年輕女性。當他剛想著“這怎麽可能”的時候,女性仿佛忌諱著藤崎般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她肩扛起背包,走到耕平座位邊問道:“我可以坐這裏嗎?”

耕平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他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她是著名藝人小田切亞弓。去年十一月,耕平和來夢因爲機緣巧合與亞弓牽扯上了關系。聽說她失去父親後,與精神方面有病的母親一同出國離開了日本才對……

“什麽啊,能戶,你也在車上啊。”

藤崎才發現有耕平在,他的語氣轉了一百八十度。他那充滿猜疑和迷惑的視線,將耕平全身上上下下掃了一遍。那雙小眼睛原本散發出和善目光,如今隨著響亮的腳步聲走近耕平,俯視著他的視線,卻奇怪地帶著邪氣。

“喂,這可不公平。你知道亞弓妹妹回了日本的話,爲什麽不告訴我?”

耕平慎重地回答:“我能理解你在想什麽。容我先說一句,你誤解了。我和這個女人同乘一輛列車只是偶然。”

“不是偶然哦。”

在耕平對面坐下身的亞弓插嘴說道。時隔大約四個月半聽到的聲音真是悅耳。她不僅是個偶像,也被譽爲實力一流、未來前景超一流的歌手。藤崎是她的狂熱粉絲,當他知道亞弓從演藝圈引退並出國的消息時,因爲太過震驚,而整整一個星期沒去大學。諷刺的是,耕平並不是亞弓的粉絲。因爲諸多緣由,他反而想對她敬而遠之。

“您……”

耕平話剛至此,突然想到第二人稱的用法有欠思慮。他不知道自己對待亞弓要親密到什麽程度。

“我還以爲你已經去了國外,帶著你母親一起。”

“去是去了,不過我又回來了。”

對話又一次中斷,令人焦躁的沈默降臨到車廂內。而硬是打破這沈默的則是藤崎。

“喂,能戶,這可不公平啊。一點都不公平。你明明說過自己不是亞弓妹妹的粉絲……”

“你這男人真羅嗦,一邊去。”

亞弓冷冷地抛下了這句話。盡管她戴著墨鏡,大半的表情都被擋住了,可要傷害藤崎已是綽綽有余。只見他臉上血色全無,開始絮絮叨叨地述說起來,自己爲了知道亞弓回國了的消息,而耗費了多少的苦心。盡管這故事值得同情,可亞弓好像根本沒被打動,而至始至終都對著耕平說話。

“母親在新西蘭的療養設施裏呀。那兒有溫泉,也跟著值得信賴的護工。我確認完那裏環境很安全後,便獨自回日本來了。”

“爲什麽回來?”

“做個了解啊,各種方面。話說回來,這家夥,真礙事呢。”

亞弓一如既往地用冰冷的視線刺向藤崎。不知是不是暖氣開太強的原因,藤崎額頭上浮現出了汗珠。他從塑料袋裏掏出數碼相機,對著亞弓拍起照來。看到他這既無禮又無常識的舉動,令耕平大吃一驚。

“住手,別在這種地方拍照。”

“你有什麽資格命令我!”

藤崎小聲怒吼道。稀少的乘客從遠處投來了責備的視線。

“如、如果亞弓妹妹拜托的話,我不拍照也不是不可以……”

讓我直接去和亞弓說吧。藤崎帶著掩不住期待與祈願的眼神,看向自己憧憬的偶像並說道。可是亞弓這邊看上去卻毫無爲不受歡迎粉絲服務的意願。她戴著墨鏡一瞬間瞥向了藤崎,可又馬上轉回頭看起耕平的臉來。

“三月半,從東京往北。追逐櫻花前線仍爲時尚早呢。”

看到耕平保持沈默,亞弓有些拘束般地換了個腿跷。她雙眼望著車窗外陰森畫布般的風景,突然開門見山問道:“你有線索了嗎?”

很正當的提問,可耕平不認爲自己有必要回答。自己沒有揪著她的衣領對她怒吼,就很值得她謝天謝地了。

耕平開始了行動,而他的行動又會招致何種反應呢?迅速地捕捉到這一看不見的對手的反應,然後順著線索逐漸接近來夢。這就是耕平小小的戰術。話說回來,原本就沒有選擇的余地。如果對于“敵人”來說,耕平是個妨礙的話,那就一定會對他下手。而對于這只伸來的手,耕平會馬上咬住不放。

“無論如何,你都要去嗎?”

這也是個正當的提問。耕平不太喜歡。既然亞弓能接二連三地提出一針見血的問題,就說明她很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

“反正都必須要去的。只是一直拖到現在罷了。”

在耕平的記憶中,有一塊被廉價咖啡染髒的汙漬。這塊苦澀又辛酸的汙漬,便是去年夏末時,消失在黃昏莊園中,再也沒有返回“這邊”世界的那些人們。銀行職員、學生、畫家……男女共計六人。其中一人已經變得面目猙獰,恐怕沒救了。另外五人又怎樣了呢?在異樣的世界裏,他們究竟是死是活呢?

“到黃昏莊園來。”

耳畔回想起那個毫無感情的聲音。好,給我等著,我馬上就到。耕平在心中回答道。

III

列車正不斷北上。城市那灰色的天際線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連綿不絕,巨型城市的外沿區域仍沒有結束的迹象。

“那麽,你打算把那些人全都就出來嗎?”

亞弓的話音裏夾雜著諷刺的語氣。耕平對自己說,別受挑釁,還不知道小田切亞弓這女人打著什麽算盤,要是稀裏糊塗地回答了,還不知道會被帶進什麽樣的陷阱呢。

可耕平還是開口回答了。

“我想盡力這麽做。”

“盡力?要是沒盡到力怎麽辦?扔下他們嗎?”

耕平沒有馬上回答,他不露聲色地調整好呼吸。

“我心中有優先順序。首先要將來夢和北本先生帶回來。這是拼死也要做到的。而救助其他人的方面,雖然對不住他們,可他們只在其次。不行嗎?”

“說不定是不行,可我也沒資格說三道四呢。那麽,你打算怎麽救?”

“還沒決定。就算決定好了,我也沒義務要告訴你吧?”

“雖然沒有義務,可你要是說了或許我能幫上什麽忙哦。你火氣這麽大也是情有可原,不過要是太焦躁了可打不贏比賽哦。”

耕平不由自主地瞪起亞弓來。亞弓則摘下墨鏡,雙眼直視回應著他的視線。她的表情極其認真,並沒有揶揄或嘲弄。耕平很困惑。亞弓剛才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難不成,她是在說,要跟我聯手解決這件事嗎?耕平無法回答。而開口的則是藤崎。他將整個身體擠到了耕平和亞弓中間。

“什麽啊,能戶,你是跟蹤小學女生的變態嗎?”

藤崎的話音和他的表情中都充滿著濃濃的惡意。陰暗感情的烏雲仿佛汗水般自他的皮膚中湧出,彙集成團。他正想要傷害、激怒耕平。

藤崎的意圖太過明顯,讓耕平在即將爆發時好容易打消了念頭。他舉著揮起的右手,讓上半身向後退去,總算讓藤崎逃了一頓揍。

那張到處散布凶狠陷阱的鐵嘴依然滔滔不絕。

“蘿莉控之後便是跟蹤狂嗎。你這人真是個沒法以外表來判斷的死變態哪。總是不用手機,聯誼也不怎麽來,到處都怪。”

藤崎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你和大家不一樣。和大家不一樣,就等于是大家的敵人。沒錯吧?”

“向我尋求同意我也是很困擾的。”

亞弓冷淡地插嘴道。藤崎無視了她的聲音。他全身顫抖,兩顆閃著青光的眼珠目不轉睛地盯著耕平,很明顯人有異狀。若是平常的藤崎,不可能不對“亞弓妹妹”的聲音産生反應。不僅如此,不被他理睬的也將是耕平這邊。

“小心,這家夥並不正常。”

耕平說道,說完後又感到困惑。他的“小心”這句話,究竟是要讓誰引起注意呢?當然不是對藤崎。想不到,是對亞弓說的。

這時,《Green Green》的旋律輕輕地、而又清晰地響了起來。

與耕平同年代的友人評價他是渾身上下都“既死板又陳腐”。在列車內不使用手機這一點上也不例外。就算是現在這種情況下,耕平也立馬將鈴聲調成靜音,走向上下客的車廂連接處。他一邊在通道裏小跑著,心中則因爲預感而激動不已。路上撞到一兩個乘客,也只是機械地報以歉意。耕平抵達連接處後,一邊整理著呼吸一邊將電話抵在耳朵和嘴邊。

“喂,我是能戶。”

立刻有聲音回應。

“耕平哥哥!”

這麽稱呼耕平的人,在這世界上只此一人。

“來夢,你在哪兒!?”

耕平低聲叫道,

“我從上野站搭了火車,正向北去。你在哪裏啊?”

“我和北本伯伯在一起哦。”

明明是如此緊張與不安的場合,面對微妙得有些脫線的情況,耕平卻不由得有些失笑。

“來夢,你這麽說我可沒法知道你在哪兒呀。你和北本先生在一起,是在哪裏呢?”

“啊,對不起哦。來夢我和耕平哥哥取得了聯絡就松了口氣,人也變傻了。你看,就是夏天我第一次遇見你時來的地方。”

“是黃昏莊園嗎!?”

“嗯,是這個名字呢。”

“我懂了,你沒事吧?”

“嗯,請不要擔心。我有護身符……還有,耕——”

少女這句末尾一定是“平哥哥”的話,被令人討厭的雜音覆蓋了。耕平幾次三番呼喚著來夢的名字,卻仍是徒勞。他最終挂掉了電話,不過並沒有灰心喪氣,反而又一次堅定了決心。

要去“黃昏莊園”。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並且現在動機又增強了一分,心裏反而舒暢了不少。

等耕平將手機放回口袋才發現,在通往連接處的車廂門口,伫立著一個高挑的身影。

“我們去的果然是同一個地方呢。”

小田切亞弓開口說道。她沒有絲毫感動或厭惡,只是冷靜地陳述著事實。反而是耕平有好些事想問。亞弓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便又一次開了口,只是說出來的不是句子而只是單詞。

“相互依賴關系。”

“……哎?”

“心理學上的相互依賴關系呢,就是指兩個人離開對方就活不下去。現在你和來夢妹妹就是這樣不是嗎?”

耕平總算是回想起來,在青年心理學的課上,曾經出現過這個名稱。

“因爲個體沒有自立,所以不是好事。記得教授這麽說過,可這指的是親子關系吧?”

“學者可是信口開河的哦。要是有人想不依靠他人獨自活下去,他們又會說教什麽‘孤立不好,人沒法獨自生活’。那些家夥啊,只要是不符合理想中的滿分標准的東西,就都說成是什麽什麽綜合症。”

“你知道得還真多哪。”

這句話無論作爲疑問還是作爲諷刺,都不算很成功。亞弓也遊刃有余地反擊他:“是你知道得太少了啦,虧你還是當事人。”

運動型的牛仔夾克和短褲、高領毛衣、針織帽子,雖然不知道這種搭配算不算對,不過讓亞弓穿上後就顯得十分時髦。

當耕平想進一步問下去的時候,礙事的家夥出現了。一個肥得毫無節制的小眼睛男人推開位于亞弓背後的藤崎,冷不防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這家夥,總算被我……”

男人大概還想說“抓著了”,可亞弓的反應更有如電光石火一般。只見她既不回嘴也不叱責,而是立馬朝無禮之徒的胯下踢去。耕平在驚訝的同時,發現她的鞋子和自己的是同一款。

這雙英國制造的登山靴是耕平用打工賺的錢買的。它最適合用于跋涉原野或泥路,人們經常在狩獵或是遠足時穿它。這雙鞋鞋底很厚,能保護雙足,另一方面,被踢者遇到的麻煩也就更大。

被踢了的那個男人嘴裏不住呻吟,翻著白眼癱倒在車廂連接處的地板上。他的身體擋住了門口,令後面的一群男人沒法立刻接近。

這些男人怎麽看都是現實裏凶惡粗暴的人類,很難想象他們是來自異界的使者。反而有可能是被牽涉進這場麻煩的。

“這小子是幹什麽的?”

一個穿著西裝較年長的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耕平。他外套白西服,內穿紫襯衫,再加上橙色的領帶,看起來想要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善良的社會成員,但這搭配效果卻與本人的努力背道而馳。男人見耕平保持沈默,便轉眼往身旁看去。一個像是部下的男青年回答:“會不會是亞弓那家夥的粉絲什麽的?剛才他們好像就在說這些事……”

“哼,跟屁蟲啊。不、要麽就是跟蹤狂吧。真是的,所以說不懂分寸的‘外行’才難應付。”

點著頭說服自己後,他誇張地露出了一口白牙。

“哥們,想要找亞弓簽名的話就給我排隊。先來後到。她這次可是要在我們這兒東山再起的哦。”

“給我滾開!”

凶狠的訓斥化作一道看不見的鞭子,抽打在那群男人身上。站起身的亞弓臉頰略帶有些紅暈,不過除此之外她一臉平靜。那男人以爲自己處于優勢地位,而正想嘲笑她時,卻被一團紅霧包圍住了。這是防身用的辣椒噴霧。男人的眼睛和鼻子被辣得劇痛,令他慘叫著連連後退。藤崎驚慌失措地喚道:“亞、亞、亞弓小姐。”

藤崎的話音中,懶散比悲痛占了更大比例,而沒法讓耕平對他表示同情。而對亞弓而言,這種與跟蹤狂沒什麽兩樣的粉絲她原本就不放在眼裏。

“走吧!”

亞弓叫上耕平,在通道裏跑了起來。耕平馬上認識到,就算自己主張“與己無關”也無濟于事,便緊跟著她跑起來。藤崎也想跟在他們後面,卻失敗了。有人用手抓住了他的風衣衣襟,而且還不只一只手。這些手靠蠻力把藤崎拖倒在通道,令他仰面翻了個跟頭。他那雙因爲恐懼和慌張而睜大的眼中,映出了這群粗暴男人的表情。

“之後再審問這家夥。先去追那兩個人!”

其中的一個男人作出了指示,他的話尾被藤崎的慘叫給掩蓋了。在狹窄的通道裏還小心翼翼地避開倒地的學生前進,這群男人可沒有友善到這種程度。

亞弓和耕平向前奔跑著,穿過了一節又一節的車廂。無人的空間不斷延伸,不見乘客和乘務員的身影。

逃跑終究不會持續太久。一旦抵達車輛的末端,就到此爲止了。不知亞弓有沒有考慮過之後的方案。

當耕平正思考著這些事情時,列車開始減速,逐漸接近了某個車站的站台。明明以爲仍位于巨型城市的外沿區域,可在這裏卻找不到一幢能稱之爲大樓的建築物。在這個鄉野小站的站台上,豎立著一塊長方形的白色站牌。

耕平並非鐵道愛好者,所以就算看到站名也不會有什麽特別的感想。這是個位于自東京北上而去的在來線上,被繁榮和開發所忽視的小站。沒注意車站廣播,站名要怎麽讀呢?耕平想到。

“勿降*”站。

*譯注:因爲在日語中一個漢字有多個讀音,所以並不屬于常用詞的“勿降”對于普通日本人來說很少會知道其正確發音。

列車逐漸減速,平穩得讓人想要原地踏起步來。耕平和亞弓急忙站在車廂連接處等待開門。可是,通往座席的門卻早一步被撞開,一個男人帶著猙獰的臉直逼而來。耕平抄起手邊的家夥,便往他的鞋子砸去。男人的腳背被安設在車廂內的滅火器直接命中,令他大聲尖叫起來。

在車廂門打開的同時,耕平便跳到了站台上。當他回頭想搭把手的時候,亞弓卻已經跳了下來。

有好幾個男人從往前第三節車廂上跳到了站台。耕平認識到自己失敗了。男人們阻擋在了耕平和亞弓和檢票口之間,已經不可能以善良乘客的身份走出檢票口了。

耕平轉身開始奔跑。男人們則怒吼著緊追而來。

一個男人眼看就要抓到亞弓的夾克後領了,可他又慘叫一聲向後仰去。一個呼嘯著飛來的物體砸中了他的上半身,原來是個寫有“不可燃垃圾”的大圓筒。男人支撐不住摔倒翻滾起來,空啤酒罐頭和塑料飲料瓶便從垃圾箱中傾瀉而出,將男人的身體埋了起來。

亞弓短笑了一聲。

“是物體吸引呢。你已經駕輕就熟了嘛。”

“你怎麽知道?”

“因爲你去年秋天展示給我看過啊。”

“我做給你看過?”

站台又一次充斥著怒吼聲和撞擊聲。古老的木質長椅猛地滑行起來,將數人掃翻在地。

就在兩人對話的時候,他們已經跑到站台末端,並從那兒跳下了鐵軌。此時,既沒有其他列車的影子,也沒有站務員來喝止兩名荒唐行事的年輕人。

被長椅壓倒在地的男人們總算咒罵著站起了身。他們搜尋著耕平和亞弓的身影,發現後便指著兩人跑出了站台。耕平兩人橫穿過鐵軌,搜尋著能跑出車站的地方。高達三米左右的陳舊鐵絲網連綿不斷,途中有個破洞,差不多能讓一個人進出。耕平一瞬間覺得仿佛有誰在指引著自己,可回頭一看,只見那群勃然大怒的男人已經近在眼前。

他毫不猶豫地先讓亞弓逃了出去,然後自己也從鐵絲網的破洞中鑽了出來。眼前是冷清的車站廣場一角,廣場上停著一輛出租車,看樣子正耐心地等候著客人。

“去坐出租車吧。”

“坐上去後要往哪走?”

“等坐上了再說!”

看到兩個年輕人猶如風暴過境般猛沖而來,那名氣色不錯的中年出租車司機一開始還有些迷惑。這兩人究竟是乘客、還是光天化日下搶劫出租車的強盜呢?他皺著眉,將頭伸出駕駛室的窗子。

幫他做出正確判斷的則是亞弓。她一邊跑近出租車,一邊從夾克內側的口袋中抽出一張一萬日圓的紙幣,揮舞著讓司機過目。同時,她清楚明了地高聲說道:“黑社會在追我們。請救救我們!”

“我知道了,快上來。”

看來他想要表現自己的俠義之心,再加上,在美女面前展現自己優點這一男性本能也在起作用。司機作出可靠的回應後,便開啓了後座的車門。亞弓飛身躍入,耕平也探身鑽進車內,關上了車門。

出租車不慌不忙地抛下發出怒吼聲的兩、三個男人,撥開早春的寒氣,向著前方一躍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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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夏日魔術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8:50 am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第二章 童話王國

I

貧寒的一排排房屋轉眼間消失在身後,出租車繼續奔馳在蕭瑟的田園風景之中。天空灰蒙蒙的,遠方的景色略微帶有些蒼青,樹木依然裹著冬裝,田地也仍未自沈睡中蘇醒。路上絲毫見不到來往的行人和車輛,一派荒無人煙的風景。

“請別擔心,兩位客人。現在這時候,不可能會有其他出租車的。也沒有汽車出租這種服務,所以不用擔心會被追上來。”

“托您的福,幫大忙了呢。”

聽了亞弓圓滑的應對,司機很愉快地點了頭。不過他那雙映在車內後視鏡中的眼睛正端詳著年輕女乘客的臉蛋,眼神裏包含著好奇和懷疑。

“客人,我指這位小姐,我們在哪見過嗎……感覺似乎在電視裏見過您。”

亞弓泰然自若。

“我參演過郵購和信用社的廣告拍攝,也能算是藝人的一份子吧。演出公司倒閉了,社長則背著一屁股債銷聲匿迹,于是我們便落得這種下場。”

“是嗎,這還真是不幸呀。”

司機重重點了下頭,耕平則保持著沈默。當他將臉轉向窗外,借以隱藏表情時,司機則換了個話題。

“我們把這塊地方叫做泡沫村哪。”

“這裏是一個村子嗎?”

“不是,從行政上說,這裏包含有好幾個城鎮和村子哪。不過如您所見,這裏的地形都很適合建造高爾夫球場吧?”

司機的話語中摻雜著身爲當地居民的自我嘲諷。依他所言放眼窗外風景,能看見到處是地勢平緩的雜木林和草地。雲層變得更低了,灰色的濕氣凝結在車窗玻璃上,讓人感覺整個世界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所籠罩。在耕平心中,不安的心情越發強烈。

“就我所知道的高爾夫球場建設計劃就有十來個,另外,主題公園記得也有四家。如今卻已經一家都不剩了哪。話說回來,費勁千辛萬苦熬到開業的也只有一家。可也是撐不過半年就關門大吉了呢。之後嘛就是建設中的公司倒閉啦、開工前計劃就流産啦什麽的……你們往那兒瞧。”

茂密的樹林消失後,面前是一片令人感到荒涼的大地。地面一半裸露著土壤,另一半則是雜草蔓延。

“買下土地、砍光樹木,到頭來計劃卻中止了。真是件蠢事哪。要是還留著樹木的話,至少之後還能有出路哪。”

司機的感慨被亞弓的提問聲給打斷了。

“這附近是不是有座叫做Märchen Kingdom——童話王國的遊樂園?”

司機緊鎖眉頭了一陣,然後發出了近乎怪叫的聲音。

“啊啊!有的有的,哎呀,的確是有過呢。不過,客人您知道得真清楚呢。就是那家呀,開了園,卻沒撐過半年的那家。”

Märchen Kingdom。把德語*和英語毫無節操的混合在一起,從名稱上看就亂七八糟的。亞弓在耕平關注的目光下,繼續追問司機。

*譯注:Märchen是德語單詞,意爲童話。

“知道地方嗎?”

“知道知道。再開個十分鍾就到了。筆直往前就是。”

“請開到那裏去吧。”

司機雙眼在車內後視鏡中轉動。

“這沒什麽問題,不過你們去那兒幹嘛……”

“有點事。”

盡管這回答毫無意義,不過或許是被亞弓的語氣給壓制住了,司機點了點頭,握緊了方向盤。

亞弓也重新將身體埋進後座,她稍稍靠向耕平,悄悄問道:“你知道不良債權嗎?”

“要我正確地解釋說明的話,這比較難辦。”

“大致說說就行了啦。”

“就是指沒責任心的銀行把一大筆錢借給了無能的企業,然後便要不回來的意思吧。”

從報紙或電視上得知的內容也就只有這種程度。不過看來有這點就足夠了。

“我父親就是所謂的大銀行的有關人士這件事你知道吧。”

“嗯。”

去年秋天,耕平經由奇妙的因緣,而與小田切亞弓一家扯上了關系。亞弓的父親是個從財務省的精英官員轉行成爲東西銀行行長的大人物。沿著這條略微有些令人不快的記憶順藤摸瓜,耕平知道了亞弓接下來想要說的話。

“……那個叫童話王國的,就是從你父親銀行那兒貸款的嗎?”

“你悟性那麽高真是謝天謝地。反正就是這麽回事。童話王國就是東西銀行的不良債權之一,雖然在金額上沒什麽大不了的。”

“就算你這麽說,也要有幾億日圓了吧?”

“差不多五百億日圓吧。”

“真是不得了呢。”

這聲歎息來自司機之口。

“客人,令尊是銀行職員嗎?”

“姑且算是支行長吧。”

亞弓馬上撒了個謊,耕平竭盡全力不露聲色,陷入了沈思。或許日後會後悔,不過現在只能先和亞弓共同行動。盡管他已下定了決心,可這小小的同盟實在是令人心裏沒底。

“你被人盯上了,我也被人盯上了,這樣兩人行動的話,危險就加倍了。”

“形勢可不是都靠數學計算的。”

亞弓直視著耕平,眼光裏仿佛帶著磁性。

“不過,對你來說也算增加了個機會不是嗎?我想你也沒什麽別的選擇了吧。還是說,就在這裏下車步行?”

“我現在可沒有遠足的心思。奉陪到底啦。”

出租車爬上了緩緩的上坡。海拔高度逐漸增加,周圍的季節也隨之逆轉。綠色完全自色彩中消失,風景中只剩灰色和褐色。過了兩、三分鍾後。

“到了哦。”

道路的末端是一片半圓形的廣場,豎立著羅馬字的招牌。

一片德國小鎮的廢墟,矗立在殘雪之中。這就是“童話王國”。聽說,它是將德國拜仁地區的古舊民家和商店拆解之後,再運至日本重建而成的。耕平心情變得很差,因爲他想起了差不多一百天之前發生的事。那時,他在從蘇格蘭移建而來的古堡中,碰上了不得了的大麻煩。

耕平甩了甩頭,向司機發問:“這裏沒拆掉嗎?”

“拆除也要花錢哪。是要三億日元還是要五億日元來著的,不,好像還更多些。在如今這不景氣的世道下,誰還會出這麽一筆錢來浪費。”

“……您說得是啊。”

耕平視線所在之處,是一塊標有“禁止入內”的標示板。沒有大門的門口用鐵鏈圍了起來,這塊板則挂在鐵鏈上,在寒風中靜靜地晃動著。

“禁止入內的牌子根本沒必要哪。這種破地方,哪會有好事之徒過來哪……啊,不,我不是指兩位客人哦。”

“非常感謝。”

亞弓遞出一萬日圓的紙幣,並對他說出了所有出租車司機都夢寐以求的那句話。

“不用找了。”

“這真是太感謝了……需要的話我會再來接你們,如果指定好時間的話。”

“不用了,請讓我們下車吧。”

二十秒後,兩個人目送出租車離去後,便轉身面朝童話王國的正門而去。籠罩在周圍的灰色濕氣不知算雲還是算霧,變得更加濃重了。

“剛才那站名,你還記得嗎?”

“嗯,真是個怪名字,要怎麽讀啊?”

“naoriso——要這麽讀。Na加上連用形再加上So。怎麽樣,想起來了嗎?”

耕平腦中重新回想起來了,在高中時期的古文課上老師曾經教過。Na加上連用形再加上So。Ka變、Sa變的情況下則是未然形。意思是“不要做~”。

“‘不要在這兒下車’,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回答正確。”

“原來如此,是這麽回事啊。”

寫作“勿降”,讀作“naoriso”。原以爲只是個毫無個性可言的山間小站,看來自己早就站在了異界的門口。這樣的話,那名載著兩個人的司機,其真面目究竟是不是人類呢。

“難不成,剛才的出租車也是勿乘出租車吧。”

“誰知道呢,說不定還是不歸出租車呢。”

亞弓短笑一聲,向前走了三步,而後回頭望向耕平。

“那麽,你是一起過來呢?還是不來?我是隨便的啦。”

“我來的啊。”

耕平沒有多余的時間能浪費在煩惱和迷茫上。先付諸行動,如果做錯了,那麽一定會收到某處的警告。哪怕設了陷阱,如果故意中計,說不定反而能接近來夢所在之處。既然無法在東京老老實實地等待來夢歸來,那就只有前進一途。

耕平和亞弓跨過鐵鏈,進入了童話王國的地界。

自古以來德國就是文化與藝術之國。歌德、席勒、海涅、格林兄弟,巴赫、貝多芬、勃拉姆斯等等,這是個洋溢著詩歌、音樂與舞蹈的歡樂國度。不過二十世紀下半葉以後,最有名的德國人則是阿道夫·希特勒。他其實是奧地利人,卻將自己的毒血塗滿了整個德國地圖,將其染成了暗紅色。

兩人踏著殘雪走在主大街上。街道姑且鋪設著路石,不過石頭是廉價貨,也沒人來打理,所以走上去並不舒服。排列在道路左右的房屋是收購了類似于“浪漫街道”的民家或商家後,將其解體運至日本,再搭建起來的。走過主大街上的小型旋轉木馬一百米後,道路便在一幢比周圍大上一圈的五層旅館處一分爲二。從空中俯瞰的話,或許會是拉丁字母T的形狀。一路上餐館、糖果店、玩具店、啤酒屋鱗次栉比,精心設計的招牌和模仿煤氣燈外形的路燈讓人目不暇接。

不過,當夾雜著灰塵的寒風吹過無人的街道時,只使得淒涼又增了一分。這些房屋遠離自己的歸宿萬余公裏之處慢慢腐朽,而無人爲之關注。

耕平擡起頭望去。他看見旅館的背後,聳立著一座更高的灰褐色塔。

登上那座塔看看吧。耕平這麽想道。既然已經闖入了異界,那麽也看不到什麽好風景。不過,登上高處後,視野應該會比地面更加開闊吧。

“我去那座塔看看。”

耕平的言外之意是讓亞弓自己隨意,不過她卻點了點頭,帶著理所當然的表情與耕平肩並肩走著。

沒有直通高塔的路,便先往右拐。在丁字路口右側的街道上走了不一會兒,房屋便消失了,兩人來到了荒地上。看來這裏原本是想營造出一個廣場的氛圍吧。面前有條小河流過,上面則橫跨著一座古色古香的石橋,總覺得有些怪異。

亞弓仿佛看穿了耕平的心事,她開口說道:“這是薩克森豪森之橋。”

“诶?”

“別名是魔鬼之橋。你瞧,明明是石橋,中間部分卻是用木頭連接起來的。”

“啊啊,真的呢。”

魔鬼受造橋師傅所托建造了石橋,作爲回報,它要求人們獻上人祭,收取第一個過橋者的性命。然而造橋師傅讓一只公雞最先走過了橋,使得魔鬼沒能收得人祭。憤怒的魔鬼撕碎了公雞並把它砸進了橋中央。于是橋的中間部分塌了,再也無法修複。人們便用木頭將橋的中間部分連接起來,並用黃金制作了一尊犧牲公雞的雕像安設在橋上。這是格林兄弟流傳下來的故事。

如果是黃金制成的話,那應該不會生鏽才對,可這座橋上的公雞雕像卻滿是鐵鏽,看了很讓人心疼。兩人跨過小橋,又走了三分鍾左右,總算來到了塔的門前。

“歡迎光臨流血之塔!”

肮髒的巨大招牌上用血紅的文字寫著這些字。亞弓朗聲念了出來。

“這座塔中重現了德國當地的羅滕堡中世紀刑事博物館、法蘭克福司法博物館、柏林近代警察博物館中的展示內容,並將其改造爲展覽……”

高塔的外牆上貼著磚紅色的花磚,可看起來也是水泥制成的。左右對開的大門正面也刻著字。

“這裏展示著自神聖羅馬帝國時代以來橫亘千年的德國犯罪、拷問、處刑曆史,請在這恐怖而令人戰栗的世界裏盡情享受樂趣……”

真是品位低俗。耕平帶著反感的表情推開了大門。門扉咯吱咯吱的開啓,仿佛在說上鎖很麻煩。

“倫敦有一家很有名的‘杜莎夫人蠟像館’,那裏也展示有許多的殺人狂和拷問工具呢。”

這次亞弓則是用自己的話來介紹,並快步地踏入了高塔內部。

耕平和亞弓向著塔的深處前進。在這種設施裏,大多沒法沿著路反方向走回去,所以只有向前行進。

“童話王國”的整體印象是“荒廢”,而在塔裏,這樣的氛圍則更讓人覺得濃厚。原本就是爲了驚嚇遊客而建造,和正統的博物館比起來也明顯造得更寒碜、更廉價。

盡管裝有電梯,可按下按鈕也沒有反應,兩人便順著狹窄的螺旋樓梯爬上了樓。

II

溺殺、火刑、車裂、活埋、斬首……各種各樣的處刑場景在耕平和亞弓面前經過。盡管不想去看,可無論朝哪兒望,視野裏不是大幅的繪畫,就是用蠟像重現的場景。哪怕是那些拙劣的繪畫,也足夠使人食欲不振了。這樣下去,就算開張了估計去餐館的客人也會變少的吧。

“公元1444年,格賴芬塞湖畔的屠殺。”

亞弓時不時會將說明文字朗讀出來。

“這天僅有一名劊子手,卻對七十二名俘虜進行了斬首。頭顱和無頭屍體在美麗的湖畔堆積如山。那時正值柏林與蘇黎世這兩座城市國家爭奪瑞士霸權的時代……”

“瑞士?不是德國嗎?”

“反正,從曆史上看是算在德語圈裏的。”

塔的內部很幽暗,耕平不得不用上了事先准備好的筆形手電筒。亞弓也是一樣,不過她大多用來照說明文字。

“這是那個著名的彼得·庫爾滕。他被稱作杜塞爾多夫的吸血鬼,恐怕是二十世紀全世界最有名的連環殺手了吧。自1929年起的31年裏,他至少虐殺並吸了九個人的血,最終被送上了斷頭台。傳說他的遺言是‘想聽聽鮮血從自己被斬斷的腦袋裏噴出來的聲音’。”

手電筒的光照出了玻璃櫃裏的一顆人頭,把耕平嚇了一大跳。

“庫爾滕的奇特外貌很出名。他臉的左半邊和右半邊一點都不相似,像不同人的臉一樣。請看看他頭部的立體模型,從左邊看去和從右邊看去完全是兩張側臉。”

耕平聳了聳肩。

“不會産生人權問題嗎?”

“又不會有人來抗議。”

亞弓輕描淡寫地回答之後,便關掉了自己的手電筒。

“不能浪費電池。暫時就只使用你的手電筒吧。”

真是擅作主張。盡管這麽想,可耕平還是無言地走在了前頭。這時,牆壁上出現一處散發著昏暗光線的地方。

“有窗子。”

耕平暫時關掉手電筒,握住了窗把手嘗試開窗。半透明的厚玻璃窗仿佛很不情願般地呻吟著向外開啓,灰蒙蒙的寒氣滲了進來。

就算向外張望,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裏看。能看到的只有寒冬下枯萎的森林,耕平便想縮回頭。這時,他又停下了動作,重新凝視遠望。因爲他看到有人影在動,並且還不只是一個人。

“是那群家夥。”

聽到耕平的話,亞弓好像馬上就了解了情況。耕平讓出位子後,亞弓便向窗外看去,發覺就是那群原本應該被丟在勿降車站的凶惡男人。

“有七、八個人哦。”

“真是糾纏不休。”

“話說,追逐你的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你以爲先父是靠著品德或是信用來統領各方業界的嗎?就算是地下社會的人也對他恨之入骨哦。”

亞弓沒有爲自己父親開脫的樣子。對她而言,父親不過是個長期虐待母親的暴君。就算如此,耕平也不想把自己牽連進亞弓的人際關系中。

“你覺得該怎麽做?”

“你怎麽想呢?”

“一旦有情況就跟他們戰鬥。或許正中你下懷吧。但是,就算如此,我們還是要多了解一些情況,還有對手的真實身份不是嗎?”

“曾經有一名自由記者想要寫一篇報道,揭露東西銀行的非法融資,可他在一年前失蹤了,再也沒有音信。”

“被他們給殺了嗎?”

“誰知道,不知那個人究竟是生是死,反正,之後我就再沒見到過他呢。”

耕平的背上竄過一陣不舒服的涼意。

“你不覺得這件事情很嚴重嗎?”

“我覺得啊,可現在也于事無補了。只能認爲他沒被殺掉了哪。”

“你能這麽樂觀真讓人羨慕呢。”

這是在取笑自己嗎?耕平這麽想著望向亞弓,可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表情一臉嚴肅。

地面上,八個凶惡的男人正殺氣騰騰地走在主大街上。穿著白西裝的中年人被其他人叫做“主任”。看來到了二十一世紀,“大哥”這種稱呼也過時了。

“把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子的嘴堵上,然後在那兒埋了。”

主任下了個不怎麽友好的命令。

“亞弓的話,一定要活捉她。她可是會下金蛋的鴕鳥啊。”

“那個,我記得不是鴕鳥而是鵝才對。”

說這話的男人被狠狠地扇了個耳光,他慘叫著向後踉跄了半步。

“煩死了,到什麽地方都要裝做有學問。總之要把亞弓給我抓住喽,懂了嗎!”

“那個,主任,給她吃點小苦頭行不行?那個女人把我受之父母的身體給傷了啊。”

被亞弓踢飛過的男人晃了晃自己肥胖的肚子。

“白癡,她是重要的商品,她的臉還有手腳不准傷著一點。要馴服一個人辦法有的是。”

男人們進行著刺耳的對話,逐漸來到了旋轉木馬前。他們聚集在一起,就像群第一次外出春遊的小學生,估計是因爲都很提心吊膽吧。

“把髒活一股腦兒扔給我們做,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就把我們當做工業垃圾處理掉。那幫開銀行的混賬,根本不把人當人看。”

“話說回來,到底躲哪兒去了?”

“還沒開始找,就先來問我?”

“啊,不,對不起。”

“亞弓那混蛋,又不是因爲無人問津才引退的。要是她認真工作,一年能賺三十億日圓都不止。想要出道做偶像卻不成的人有成百上千,她竟然還急流勇退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叼在嘴裏的香煙還有些長度,不過被叫做主任的男人卻狠狠地把它從嘴裏拽出來,不等熄滅就扔到了路面上。

一個聲音輕輕響起。

“本樂園內禁止亂扔香煙。”

主任皺著眉四下環顧。

“什麽?你剛才振振有詞地說什麽呢?”

“不、不是、不是我。”

男人們都慌慌張張地搖頭擺手,這時,又一個聲音輕輕地傳到他們耳中。

“請遵守社會規範。不遵守的人必將受到懲罰。”

“……一定是亞弓那混蛋!”

主任眼露凶光,咆哮起來。

“開什麽玩笑。躲哪兒呢。給我滾出來!”

一陣缺乏創意的痛罵聲如暴風般席卷而過,卻無人回應。氣喘籲籲的主任沈默下來後,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又低矮了一層,四周顯得越發甯靜。男人們感覺脖頸竄過一陣惡寒,有一半人將手伸進了衣服的內側口袋,檢查從俄羅斯走私來的手槍是否還在。

“剛、剛才是亞弓的聲音吧?雖然聽上去像園內廣播的聲音……”

“怎麽可能。這裏早停電了,不可能會放園內廣播。”

主任話音剛落,他的半張臉便染上了紅光,嘹亮的喇叭聲也響了起來。白色的木馬還有雙人乘坐的二輪馬車仿佛起舞般開始旋轉,輕快的音符自男人們的頭上流瀉而下。旋轉木馬熱熱鬧鬧地轉動了起來,仿佛在嘲笑眼前的這群人。

“主、主任,這究竟是……”

“別慌張,笨蛋!”

主任眼中布滿了血絲,他瞪視著四周。

“竟然把人當猴耍。是誰,一定是某個人開動它的。是亞弓那混蛋嗎……?”

“我知道他們在哪兒了!”

突然高聲叫起來的,是個尖下巴瘦臉薄眉毛的男人。主任半信半疑地望向他。

“坂本,別給我瞎說。我們還沒開始找哪。”

“不,主任,這又是奇怪的園內廣播、又是動起來的旋轉木馬,說明有啓動機器的人。亞弓那家夥一定是躲在管理辦公室或是控制中心之類的地方。”

“哦,是啊,的確是這個理兒。”

主任拍了下手,一臉的佩服。

“那麽,你說的那個控制中心在哪兒呢?”

“剛進大門的時候,有塊很大的導覽板。”

“好,我們在這兒等著,你們兩個回大門那邊把地方找出來。”

受命的兩個年輕人飛奔了出去,他們的年紀和耕平差不多。估計是跑腿的小混混吧。

剩下的六個人圍著主任站在路上,正凶狠地注視著旋轉木馬。這時,其中一個人“哎”地脫口說了句。

“怎麽了,千田。”

“啊,沒什麽,大概是我看花眼了。總感覺旋轉木馬上的馬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看……”

“哼,膽小鬼。”

主任笑了起來。他四下張望,可沒見著能坐下來的地方,便咂著舌搓起了雙手。看來是沒穿大衣,身體受了涼。

“真慢呢。”

“最近的年輕人都有些好吃懶做……”

這樣的閑聊突然中斷,有個人影出現了。這並不是回來的同伴,而有著奇形怪狀的身影。一個人裹著中世紀歐式盔甲,發出沈重的腳步聲朝著人群而來。

他頭戴鐵質面具,不僅遮住了臉部,而是將整個頭部都包裹了起來。雙眼和嘴巴的地方開著細縫,鼻子和頭頂的地方則尖尖地隆起。

若是讓耕平雙親年紀的人來評價,估計會說“好像鐵人28號”的吧。那個人的外表實在滑稽,令黑社會的這夥男人放松下來,哄笑出了聲。他們若是知道這面具是死刑劊子手之物,反應或許就會有所不同了。

面具人的右手拿著一把又長又大的劍,劍刃寬得誇張。左手則提著又粗又長的鐵鏈,鏈條的末端連著一顆沈重無比的鐵球,球面上還帶著數根鐵刺。看上去就感到很疼。

“……這武器叫做‘流星錘’。”

聲音第三次輕輕響起。男人們愕然噤聲,他們中有人發出了恐懼的嗚咽聲。

“那、那顆鐵球上沾著血……還在往下滴。”

去看導覽板的那兩個夥伴還沒回來。男人們想起了這件事。突然間。

“懲罰!”

隨著這聲怒吼,甲胄騎士高舉起殺戮工具——右手的大劍和左手的流星錘,沖著男人們奔襲而去。

鮮血揮灑在殘雪上,更有慘叫聲點綴其上。

III

耕平與亞弓正位于恐怖之館三樓,透過後窗眺望著地面上這場殺戮。

甲胄騎士的大劍閃耀著寒光,流星錘呼呼回旋著。慘叫聲夾雜著槍聲傳入耳中,這群陷入混亂的人正在胡亂射擊。子彈打中了盔甲也只是被彈開,騎士則從容不迫地揮舞著流星錘前進。男人中的一個被直接擊中,他的頭當即像西瓜般裂開,鮮血四散。這景象太過超現實,而毫無一絲現實感。

穿著一套白西服的主任抽搐著向後退去。他左右張望,突然抓住右邊男人的脖頸,朝著甲胄騎士推去。與此同時,他轉過身,踉踉跄跄地撒腿逃跑起來。從他背後傳來了詛咒和恐懼的尖叫,而後這叫聲則被某個東西砸碎的聲音所掩蓋。

耕平從窗邊起身,整理呼吸。

“這樣好嗎?我們見死不救。”

“只能見死不救吧。首先,我們可沒有歡迎他們來。其次,我可沒什麽能力,能和那種來路不明的怪物正面對抗。”

“的確如此。還有第三點,就算有這種能力,你也不會有救他們的意思吧?”

“他們還是努力設法自救爲好。你覺得如果他們得救了,接下來會做什麽呢?”

“……會怎麽樣?”

“要是他們得救了,你就會被殺掉,我則會被強迫毒品上瘾,一輩子當奴隸。我的事情暫且不管,你可就沒法去救你的小戀人了。這不就是樁徹頭徹尾的蠢事嗎?”

“來夢並不是什麽戀人。”

“好好好,比戀人更親密是吧。在一起的話都能飛上天對吧。你這話還真是厚顔無恥呢。”

亞弓苦澀地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這人可是輸給了小學生呢。自那次以來,我就喪失自信了呢。”

“…………”

耕平沒有答話,只是將視線重又望向窗外。現在槍聲已經停息了,不過流血仍在繼續。

“救救我……!”

這領悟到自身無力的叫聲,並非來自女性或幼兒,而是發自手握手槍的凶暴男性口中。他們大概射光了子彈,已經毫無抵抗甲胄騎士的手段,只得四下逃竄。

其中一人絆了一跤,滾倒在路面上,甲胄騎士正好走上前。男人向前爬著想要逃走,騎士則輕輕將劍向著他的腳上刺去。看見自己的腳被釘在了地面上,男人啼哭起來。當哭聲中斷時,甲胄騎士已經提起了仿佛被紅色顔料整個塗滿的鐵球,悠然靠近了向著下一個犧牲者。

耕平很確信,盡管是個不令人愉快的確信。那具沈重盔甲的內部,沒有人在裏面。內部空空如也的盔甲獨自行動,持續著殺戮。

這樣的話,就是有誰在操縱它了吧?那個人是否就在附近,觀察著這場殺戮呢?

“不好。”

亞弓小聲說道,她抓住了耕平的手。

“快躲起來。我們被看見了。那家夥猛沖過來了。”

“那家夥”並不是指甲胄騎士。甲胄騎士反而正逐漸遠離這邊。“那家夥”,便是扔下夥伴獨自落跑的主任。

“可惡、可惡!”

主任嘴裏呻吟著抵達了流血之塔,只見他呼吸散亂、頭發四散、雙眼布滿了血絲、恐懼的冷汗澆濕了全身。

“亞弓,你這混蛋別想平安無事地脫身。還有那個臭小子。我要讓你們好好領教一下,輕視我們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爲了逃避恐懼和絕望,主任燃起施虐性的報複心,走上了樓梯。

“你在哪兒?亞弓。你剛才在窗邊偷看我們對吧。我知道你在這裏。給我滾出來。要是不乖乖地出來,我就把你那個男伴給宰了。你的話呢,對了,就砍斷四肢當展品展覽給變態們看……”

主任擋住三樓的退路,凶狠地瞪視著周圍。當他深吸一口氣,想繼續用惡語進行威脅的時候。

《Green Green》的旋律響了起來,當然這首曲子是從耕平手機裏發出來的。主任已經在列車上聽到過一次了。

“在那兒哪!”

主任咆哮起來。殘酷的惡意無聲地爆發了,將他心中的恐懼和不安一吹而散。全面解放暴力的欣喜令他的雙眼散發著凶光。他猛地向前沖去,震得地板直響。

不過,主任最後還是運氣很差。

耕平並非軟弱無力的獵物,他不會沈默著任由對方朝自己施加暴力。不僅如此,耕平反而更爲憤慨,變得更加好戰。說不定這通電話就是來夢打來的,可對方偏偏在這種時候襲擊過來,真是不知好歹。

“礙事!”

耕平大吼一聲,右手握著手機站起身,然後正對著主任沖了過去。

一瞬間。

主任的右半身猛地撞上了某個東西。

主任發出了夾雜著痛苦和驚愕的慘叫。他大步後退,同時腳底一滑。短暫地飄浮在半空中後,便摔倒在地上,令地板一陣晃動。從背部到腰部全被猛烈地撞到了,令他喘不過氣來。他拼命呼出口氣,發出了尖叫。因爲他發現有顆頭顱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這不是顆活人的頭,而是收藏在玻璃櫃裏的殺人狂彼得·庫爾滕的頭部模型。它沖破玻璃櫃,飛起來撞上了主任。是耕平使用了物體吸引的能力,把它用力扔向了主任。

主任陷入了慌亂之中,他深信這是顆真的人頭,而將其撣下身,同時重新握緊了手槍。

可主任又一次尖叫了起來,他的右手手背被人用力踩了一腳。施暴者則是亞弓,她將全身的重量壓在了腳上,又擡起另一只腳向著主任的臉踢去。

“混蛋、混蛋、混蛋……!”

亞弓也沒了之前遊刃有余的態度,而下手毫不手軟。主任的門牙斷掉後飛了出來,鼻孔裏也噴出了鮮血。他擡起左手,想要在無情的攻擊下保護自己的身體。亞弓則見縫插針地向著他毫無防備的胯下踢去,令主任聲嘶力竭地慘叫起來。

“到此爲止。”

耕平左手出現了一把手槍,他將主任手中滾落的那把撿了起來。他提起右手的手機貼向耳邊,說道:“喂。”

耕平一邊這麽說著,一邊伸出手將手槍遞給亞弓。亞弓飛快地跑近身,半拿半搶地接下了手槍。她雙手握住手槍,將槍口對准了主任。

“敢動一動就殺了你!”

“……我可動不了啊。”

主任呻吟著,他的鼻子、嘴巴,甚至連下巴都被血染紅了。而這個時候,耕平則完全沒把他放在心上。

“來夢!是來夢嗎!?”

回應呼喚的,是傳來的一陣猶如暴風般的刺耳噪音,不過兩秒之後便徐徐消散。其實這並不是噪音,而是含有意義的說話聲。但就刺耳這點來說,的確恰似噪音。

“到黃昏莊園來……”

“……你是誰!?”

“說了叫你來,還有什麽好磨蹭的?”

“…………”

“有人爲你帶路,你就跟著他過來,真是個不中用的蠢貨……”

噪音又一次提高了音量,就在耕平再也無法忍受之前,卻唐突地消失了。

耕平有些茫然,他放下了耳邊的手機。就算被罵成了“不中用的蠢貨”也沒有動氣,因爲自己也不得不這麽認爲。在主任這種有害人物面前說出了來夢的名字,竟然到現在才發覺這個失誤!

不過,那位主任又是在注意用手槍抵著自己的亞弓,尋找可乘之機,又是忍耐著屈辱和痛苦,已經是分身乏術。亞弓則完全不讓主任有機可乘,更對他毫不留情。她沒有看向耕平,而是對著主任發話:“見識到了吧?這個人有很厲害的超能力哦。不想吃苦頭的話,就別反抗他。”

主任那張下半邊沾滿鮮血的臉無力地點了點。看來他是死不了了,不過也不像是對此心存感激的樣子。

“你叫什麽名字?”

耕平努力裝出冷酷的樣子,問向主任。既然事已至此,采用恐嚇手段是最合適的。

回答他的是亞弓。

“記得是叫森本真吾哦。他姑且帶著公司職員的名片,不過真實身份就用不著說了。”

外號主任的森本動起了粘有血迹的嘴唇。雖然聽不見聲音,不過肯定是在咒罵。

“你還想坐多久?給我站起來。”

聽到亞弓無情的命令,森本慢吞吞地站起了身。他皺著眉頭,看來全身多處的瘀傷正刺激著他的痛覺神經。他踉踉跄跄地單手扶住牆壁,總算是支撐住了身體。他帶著憎恨的眼神向四周張望,當與彼得·庫爾滕“剛砍下的頭顱”雙目相對時,卻又慌忙移開了視線。

IV

亞弓將視線落在瞄准森本的手槍上品鑒起來。

“這把槍,不是托加列夫呢。”

“是嗎?”

對耕平來說,他完全不知其中差異。他曾經認爲,俄制手槍全都是托加列夫手槍。

“這是馬卡洛夫哦。它較之托加列夫更小更輕,在各種場合下的性能都很好。”

“你知道得真清楚哪。”

“我拍電影的時候拿它做過道具。姑且多加一句,是海外的外景拍攝哦。”

這時,另一個人的聲音與亞弓的話語聲重疊了。

“哎呀哎呀,真是看不下去哪。”

森本全身僵住發起抖來,他的身體顫抖得連聲音都能聽到。他發覺了。這個聲音,是之前對森本一行人宣告“懲罰”的聲音。

“是誰?剛才的聲音?”

耕平轉頭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

站在那裏的,是一只布滿鐵鏽的金屬公雞。這完全與耕平的預想不同。那只裝飾在薩克森豪森之橋上的公雞雕像,正站在地上仰視著人類。明明是人造物體,它的臉上卻明顯露出了表情。它的眼神中充滿著優越感,仿佛一個高年級學生正望著自己的學弟學妹。

“是你嗎?”

耕平很困惑。如果是雞那樣高亢尖銳的逼真聲線,那麽估計還不會覺得不協調。可是,這種沈著冷靜的聲音,怎麽也不配它現在的主人。

“希望諸位能幹得再稍微漂亮點。要不然,我也沒法好好爲諸位領路。”

“……你就是領路人嗎?”

耕平想起了手機中對方的“有人爲你帶路”這句話。雖然是想遵守禮儀,不過用“你”來稱呼金屬公雞也太荒謬了。亞弓輕笑一聲,看來她察覺了耕平的心情。

“既然是公雞,就給我像公雞那樣說話。”

耕平開口說道,一邊心想自己還真是不講理。公雞則優雅地冷笑起來。

“您說像公雞那樣說話,具體說來又該怎樣做呢?是指更加尖細、更加吵鬧、更加粗魯嗎?估計您想像的是公雞普通的鳴叫聲吧,這是偏見。所謂的偏見,都來自于知識和想象力的貧乏。”

“真抱歉哪。”

耕平拉下了臉。被金屬公雞給駁倒,實在是心有不甘。可讓這只喋喋不休地挖苦著人的公雞再繼續別扭下去也很麻煩,看來只得姑且先甘拜下風。

“沒錯,就算是蠢貨,只要還能意識到自己的愚蠢,那就還有救。”

森本總算鎮靜下來,望向了公雞。

“這機器人是哪家公司制造的,做工真不賴哪。”

看來,森本認爲這只滿是鐵鏽的公雞是機器人。既然現在是二十一世紀,這麽想也是理所當然,對心理健康也有好處。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難道你還打算買光他們的股票,拿下他們的公司嗎?”

亞弓冷冷的問道,並用左手從口袋裏拿出個東西,將它扔向了“主任”森本。他笨拙地接住後一看,原來是一小包餐巾紙。

“用它把血擦了。”

森本盡管很疑惑,不過還是撕開包裝,抽出紙巾擦起臉上的血來。

“男人的鼻血對旁觀者來說更覺得厭煩。別以爲我是在體諒你。接下來就出去吧。”

耕平點了點頭,不過他沒有立刻邁開腳步,而是對著剛擦完臉上血迹的男人說道:“你先走。”

耕平可沒有那種氣魄,能容許沒有信用的人站在自己背後。“主任”森本真吾的雙眼射出了凶狠的白光。亞弓見此立刻說道:“還很反抗呢。太麻煩了還是解決掉算了。”

“等等,等下。”

森本慌慌張張地同時搖起手和頭來。

“我沒想過要反抗。只是因爲身體很疼,沒法立刻行動罷了。”

“可你剛才的眼神很凶狠呢。”

“我生來眼神就凶狠,請不要太較真啊。既然事已至此,我什麽都聽你們的。”

因爲缺了顆門牙,他的聲音有些可憐,同時也少了些誠意。

亞弓對他下令:“那麽你把公雞放在左手上,右手放在腰後,走在我們前面。”

“知道了呀。”

回答完後,森本小心地看了一眼亞弓的表情,然後主動訂正了發言:“我明白了。”

“希望你能一直堅持這種態度呢。”

森本露出假笑,然後默不作聲地左手抱起了公雞,右手貼到後腰行走起來。耕平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的不安反而愈發高漲起來。他感到這危險人物變得更加危險了。像森本這種人,必須小心不要將他逼上絕路,這點耕平還是清楚的。可具體能操縱他到何種地步,耕平就無法判斷了。估計還是在某處跟他分開爲妙,並且越早越好。

公雞打頭的三個人和一只雞排成一列走下樓梯,離開了“流血之塔”。忽然他們發現,“不萊梅樂隊”*的銅像正矗立在道路兩旁。一只雞、一只貓、一條狗和一頭驢子,和自己這一行人一模一樣。耕平感覺自己被人當作了笑柄。

*譯注:《不萊梅樂隊》,德國童話,收錄于《格林童話》。

“雖然迄今爲止碰到了那麽多可怕和不愉快的事,不過下次說不定就有保障了呢。”耕平暗暗想道,“竟然要被一只生鏽公雞指東道西。如果是來夢的話,大概會跟它交上朋友吧。”

不過現在不是抒發感想的時候。殘酷而又怪誕的現實,或者說超現實,正擺在他的眼前。

沈重金屬質感的腳步聲從某處響起。橋上才走了一半,三個地球人便停下了腳步,而渾身鐵鏽的公雞則冷靜地指出:“哦呀,我判斷前方出現了障礙物。”

甲胄騎士從對岸走上了橋。他們身上的紅色斑點並非鐵鏽,而是之前自血管中解放,現在早已冰冷的液體。甲胄騎士輕輕將流星錘砸向橋中央,仿佛在測試它的強度。

“那、那個混蛋,打算拆了這座橋嗎?”

森本的聲音十分僵硬。耕平也看到了相同的景象,同樣心懷畏懼。

“快往回跑!”

三人一齊轉過身,與此同時,甲胄騎士也開始了行動。他竭盡全力揚起手,流星錘隨之嗚嗚作響飛上半空。鏈條彎曲彈回,沈重的鐵球砸中了橋的木質部位。

橋倒塌了。

這不僅是來自物理外力的作用,就算力量再怎麽強烈,僅靠鐵球的一擊不可能會使整個橋倒塌。可是,橋上所有的部件都四散在空中——切斷線的一瞬間,項鏈就會四分五散——宛如這樣的光景。

耕平在空氣亂流的中央,伴隨著身邊飄舞的碎片向下墜落而去。

耕平感到身體整個轉了一圈。他好不容易才察覺到,相位逆轉了。之前也有過這樣的經曆。不要慌亂。只要自己還有利用價值,就不會遭受致命的危險。

腳底感覺到了青苔之類的天然緩沖墊。著地後,耕平整理好呼吸,開始呼喊起來。自己正身處霧氣——或者說,是極其類似霧的氣體之中。

“大家都沒事吧!?”

“我沒事哦。”

亞弓發聲回應,她那精力充沛的聲音比辣椒還有效。

“話說,你嘴裏的‘大家’還有誰?”

“我認爲是指您與我。”

沈著冷靜的聲音主人,是薩克森豪森的公雞。它環顧四周之後,用喙尖啄起頹然癱倒著的森本來。

“估計順便也包括這個男人吧。看來我們沒有掉進次元間隙,而是抵達了這裏。或許沒來這裏更幸福,不過無論如何,前方的道路都要靠自己來開拓。”

霧氣翻滾著開始流動,仿佛一條灰白色的巨龍在翻動身體。在與“有如水墨畫般”這種表述毫無二致的無色世界中,視野隨之開闊起來。黝黑的山丘之上,出現了一座建築物。明明距離遙遠,這幢巨大的洋館卻令人感到了巨大的壓迫力。

“是黃昏莊園。”

耕平覺得,這不像是出自于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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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夏日魔術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8:51 am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第三章 不速之客再臨

I

首次到訪黃昏莊園,還是在一個晚夏之夜。當然,這是在姑且相信季節和時間的前提下而言。怪異的明月之下,一幢巨大的三層樓洋館聳立在小山丘上。這幅景象深深刻在了能戶耕平的記憶中,一生都無法磨滅。

現在,這幢洋館則籠罩在初春的霧氣之中。灰色的水氣在翻滾流淌,洋館仿佛靜靜地漂浮其中。過去跋涉過的那條道路,以及那場崎岖不平而又危機四伏的步行旅途,耕平剛想回憶起來,卻又馬上打消了念頭。那天和今天不同,同樣的,那條道路與這條道路也不一樣。經驗說不定反而會拖自己的後腿。

“指路就靠你了。拜托咯。”

聽了耕平的話,薩克森豪森的公雞裝模作樣回應說:“真是沒辦法呢。也罷,誰叫我愛照顧人呢。”

公雞和森本打頭陣,亞弓拿著馬卡洛夫手槍跟在後面,耕平則在隊尾壓陣。一行人在霧氣中前進了一陣。

“肚子餓了。”

聽聞亞弓的話,耕平也發覺自己正餓著肚子。看下手表,雖然沒有自信說是正確的時間,不過早已過了三點。說起來,上野站發車的時間是正午前後。

耕平提出建議說:“我有便當。吃嗎?”

“你自己做的嗎?”

“真是這樣我可就對自己佩服得五體投地了。是打工處的阿姨給我的,那時時間也不充裕,估計是從哪兒買給我的吧。”

“在你周圍的全都是好人呢。”

亞弓是在挖苦嗎?耕平嘗到了一絲焦躁不安。

“是外人的話。”

對于自己的家人,耕平可沒法抱有這樣溫馨的感情。他沒有積極地詛咒他們遭遇不幸,不過也覺得和他們的價值觀相同是不可能的。

“哼。”

他剛想追問,亞弓卻已經放棄了這方面的思考。

“那麽就在這附近吃午餐吧。盡管不太像是該進餐的氣氛,不過有時間的話還是先填飽肚子爲妙。”

耕平想盡快抵達黃昏莊園。不過同時他也覺得,與其自己心急如焚,不如讓“敵人”坐立不安更好。耕平在童話王國才耽擱了一小會兒,對方不就把領路人給派來了嘛。

“您悠哉悠哉地說什麽哪。現在哪有吃午飯的閑功夫。”

亞弓反譏公雞的挖苦道:“請勿挂慮,我可沒說連你也吃。還是說,你想被我們吃掉?雖然看起來你也好吃不到哪兒去。”

公雞的嘴裏發出了不滿的責難,可亞弓發現了一塊布滿苔藓的平坦大石塊,她速速坐了上去,然後叫耕平也坐上來。

“森本,你也坐邊上吧。”

就算直呼其名,森本也未露愠色,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話說……這裏究竟是哪兒?”

“再想也沒用哦。”

森本彎腰坐在石頭的邊緣。他帶著刺探的眼神望向年紀比自己小的兩個人。

“你們這幫……不,你們兩個膽子真大。自從下了火車後碰到的盡是怪事,我都快發瘋了,你們爲什麽還能這麽冷靜?這裏怎麽看也是個常識行不通的世界啊。”

從森本這種人嘴裏說出“常識”這種詞,實在是感覺很別扭。不過,身在此處的三個人之中,說不定只有森本才是有常識的人。無視自然科學的各種法則,接受魔法啦異世界之類概念的耕平和亞弓反而或許是異常的。可就算如此,被森本一臉得意地說教實在是令人不快。

亞弓對森本采取的是“嚴密監視,無視對方話語”的態度。她故意將馬卡洛夫手槍瞄准森本,然後告訴耕平:“我手空不出來,你來打開便當。如果有飯團或三明治這種能單手吃的東西,就麻煩遞給我。”

“知道了。”

耕平發覺自己正被亞弓牽著鼻子走,感到有些不太高興。

“是三明治。”

“有奶酪三明治嗎?”

“沒,只有火腿、雞蛋、和土豆沙拉。”

“那就給我火腿三明治。”

耕平撕破薄薄的塑料袋,把火腿三明治遞到亞弓的左手中,她那形狀姣好的玉手便隨著一聲“Thank you”握住了食物。耕平也扔給了森本一塊三明治。大致是兩人份的三明治,分給了三個人吃。在不知實情的人眼中,或許會是幅溫馨洋溢的畫面吧。奇怪的午餐會在有些尴尬的沈默中結束了。亞弓突然對耕平悄悄說道:“那個,雖然有些難以啓齒。”

“什麽事?”

“仔細想想,來夢妹妹沒跟你說過半句話就消失蹤迹了對吧?”

耕平感覺被戳到了痛處,而一時語塞。

沒錯。如果來夢是自發外出,那麽不可能不事先告訴耕平。而如果北本先生也同行的話,那就更不可能一言不發地離開。所以耕平才相信,來夢和北本毋庸置疑是被綁架了。

可是,如果來夢瞞著耕平,並進一步消失蹤迹,是基于某種理由的話,這一理由又會是什麽呢?耕平想不出來。

“走吧。”

他簡短地說完站起身。亞弓和森本也隨之站了起來。森本看起來很聽話,估計是假裝順從地在尋找反擊的機會吧。抑或是,他只是單純不想孤身呆在異常的環境中呢?說不定正是後者。

“你說的是這邊吧?”

霧氣的對面,是洋館若有若無的模糊輪廓。森本向著那個方向踏出腳步。值得誇獎的是,薩克森豪森的公雞被他好好地端在手裏。距離森本三米遠左右,耕平和亞弓肩並肩地走著。

腳下沒有道路,也沒有人來妨礙,三個人加一只雞在霧氣的迷宮中一味向前走著。心裏感覺快一個小時的時候,他們終于來到了早已打開的大門面前。

II

站在巨大的門扉前,耕平調整好了呼吸。亞弓將臉靠近耕平,視線則毫不大意地盯著森本。

“沒變化嗎?”

“表面上看來是。”

要冷靜、要冷靜。無論是觀察、判斷、行動,都要盡可能冷靜。耕平一面這麽告訴自己,一邊握住了青銅制成的門環。亞弓、森本以及薩克森豪森的公雞則各自帶著不同的表情在旁注視著他。一下,然後兩下,間隔一會兒,再敲三下。當回音消散,耕平正想再握住門環時,巨大的門扉自左右打開了。一名身材高大,與這大門十分相配的男性,穿著正裝伫立在門口。

耕平慎重地從嘴裏擠出話來。

“好久不見,管家先生,我是……”

“我記得,您是能戶耕平先生吧。”

不知怎的,耕平深深地歎了口氣。

“嗯,我是能戶。之前真是麻煩您了。”

他沒再繼續詳細說下去。森本目瞪口呆,左手依然托著公雞。看來他是在拼命猜測這幢洋館、以及“亞弓的男朋友”之間的關系。

寬闊的大廳迎來了不知禮數的訪客。

“那麽,這位是立花來夢小姐的姐妹?”

管家的視線轉向了小田切亞弓,亞弓則沈默著回瞪向他。耕平連忙插嘴說道:“不是,她倆完全沒關系。”

“是嗎。哎呀,她的臉實在是與來夢小姐很相似呢。還請恕我多有冒犯。”

“不要緊,比起這個。”

耕平隱約感到有些在意,便提出了疑問。難不成,幾次三番打到耕平手機上的,是居住在這幢洋館的人嗎?

“不,這裏並未與您進行過聯絡。”

“說出‘到黃昏莊園來’的人……”

“並不是我。”

“那麽是誰……”

“我不知道。”

是爲了什麽?耕平正想發問,卻閉上了嘴。管家的守口如瓶在七個月之前就已經好好領教過了。

“在這裏時間和日期的概念並沒有多大意義。”

管家的態度十分鄭重,一副勸解“思慮草率的年輕人”的樣子。

“不過,從我還記得能戶耕平先生和立花來夢小姐這點來看,我覺得時間還是維持一定的方向在流動的。”

“難道有不是這樣的時候?”

亞弓馬上插嘴問道。

“方向時常會變化。總之就像風那樣,還是不要追求其准確性爲好。”

“也就是說,不能指望現象的不可逆性這一定義是嗎?”

亞弓一臉不甘地嘟囔著。耕平可沒有閑情去思索哲學,他只是按著想法開口說道:“管家先生。”

“是,您又要住宿是嗎?”

“我可以去三樓看看嗎?”

他料想要求會被拒絕,誰知管家卻出乎意料地輕易同意了。

“請隨意。”

“……真的可以?”

“可以。這次並沒有特別禁止。您請隨意。”

耕平望著管家那花崗岩般亘古不變的表情,然後未經思考地點下了頭。在這裏激烈爭吵,然後乘勢跑上樓——這種戰術已經沒用了。這樣一來,便只有堂堂正正地正面出擊了。

亞弓快步走到耕平身邊。

“我也去。”

“很危險哦。”

“事到如今你還說些什麽?”

“也對。”

兩人穿過大廳,登上了寬闊的樓梯。在昏暗的燈光照射下,屋內的空氣中也仿佛充滿著微微的壓迫感。上次在這段階梯上進行過的攻防戰,如今回想起來依然曆曆在目。

抵達二樓後,便向黑暗的走廊張望。耕平回憶起了當初寄宿在二樓的人們的名字。

黃水仙客房。雪繪、香津子、來夢。

黑水仙客房。豐永、長田、唐澤。

白玉蘭客房。北本、根岸、耕平。

合計九人,分別睡在三個房間。而後回到“這邊的世界”的,只有來夢、耕平、北本先生三人。沒回來的六人之中,其中一人的樣子已經不算是活著了吧。

“像歐洲的公館一樣呢。”

亞弓小聲說道。看來內部的裝潢和家具、寬廣的空間和氛圍令她這麽想到。她一定在這類的賓館裏實際住過,不過沒有這種經曆的耕平則完全不知道。不管怎樣,這裏是異乎尋常的空間。

“這幢建築物裏發生過什麽事情?”

亞弓的聲音也帶著低沈緊張的感覺。耕平也壓低聲音回答:“人變成了果凍形狀的怪物。”

“…………”

“從地底下,有叫做豬人,直立步行的怪物豬會跳出來。”

“豬八戒?《西遊記》的那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想,可它們遠沒有那麽可愛。白慘慘、滑溜溜、還眼冒凶光。”

耕平的後頸一陣惡寒,又一次打了個冷顫。

“品味真差呢。”

亞弓一臉厭惡地朝走廊深處張望。

“不過嘛,家父也是這樣。想想看就知道,爲了滿足自己的權力欲望和殺意,而去仰仗魔法的家夥,怎麽可能會有好的品味。”

“我深有同感。”

“那麽,那個時候手機裏會發來這樣那樣的指示嗎?”

耕平搖了搖頭。

“那時的手機完全接不通。”

“就是說,這個世界終于展開了信息通信革命呢,雖然有些遲過頭了。”

“是這樣就好了。”

今後手機也不一定能接通。並且,與來夢也就進行過僅僅一次通話,其他時候不過是從某個不明來曆的家夥那裏接受半帶嘲笑的指示而已。是被人掌控在手心裏了?還是在被人玩弄呢?盡管對對方言聽計從實在是不愉快到極點,卻無法違背對方的指示。再加上,又不能把手機就此一關了之。說不定什麽時候,來夢就會發來緊急聯絡,向自己呼救。

手機用一根既看不見又摸不著的強韌絲線,緊縛住了自己的主人。

“這種讓人積累壓力的東西,還真虧大家一直在用哪。”

耕平由衷地說道。

雖然站在那裏又是談話又是思考的花掉了不少時間,不過還差五個踏步就到三樓了。

“知道三樓有誰在嗎?”

“大概……是立花和彥。”

“是來夢妹妹的父親?”

“…………”

聽聞亞弓的問題,耕平保持著沈默。這個微妙的問題涉及到了個人隱私,他無法判斷該如何回答亞弓。

立花和彥並非來夢的父親。來夢母親的丈夫,這種表述才正確。和彥認爲自己被妻子和兄長所背叛,堅信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于是在憎恨與絕望中墜入了邪魔外道。他奪走兄長的肉體,逼死妻子,然後……

令人作嘔,耕平只能如此形容。立花和彥還打算占據來夢的身體。他心裏打著算盤,想用來夢充滿活力、年輕健康的身體,來替換自己那具逐漸腐朽的瀕死肉體。當他得逞之後,又會作何打算?是准備永遠憑依在來夢的身體中?還是說,這只是爲了遠離死亡的權宜之計,總有一天他將附身到更健壯有力的男性身體上呢?

耕平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當他預想會有一場對決,而正要踏上三樓時,亞弓仿佛少年般啧了一下舌頭。

“不好,我大意了。”

“怎麽了?”

“森本那家夥不見了。”

亞弓掏出了馬卡洛夫手槍。畢竟剛才在管家面前還是得藏一下。

“別管他了。”耕平不以爲然,“就算在這幢洋館裏搞什麽陰謀,也成不了什麽事。就把他交給管家先生……還有另一個人吧。”

耕平已經再也不想跟森本扯上什麽關系了。就算森本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任何預備知識,可他畢竟比耕平年長,總該有些世俗的知識。只能依靠本人的選擇和責任。

III

這個時候,森本正在一樓深處的走廊四處遊蕩。左手還很守規矩地托著公雞。

“喂,機器鳥。”

薩克森豪森的公雞沒有回應。是它在用沈默來回應無禮之徒嗎?森本歪起嘴,擡起右手往公雞頭上砸去。

“操縱你的混蛋在哪裏?到底躲在哪裏?”

還是沒有回應。

“你肯定不是靠自己的思考來行動的。就算是計算機控制,沒有輸入的話肯定也什麽都幹不了。就算是我,這點事情還是知道的。”

森本每句都低聲自言自語,是因爲不安令他深感孤獨。

“早知就不該跟亞弓扯上關系。本以爲她不過是個有些任性的小丫頭,誰知道竟然這麽不一般。發生了那麽多奇怪的事情,她竟然還一臉沒事人的樣子。”

沒有同伴分擔自己的不安,森本只能把自己當做聊天對象。然後每說一句,他的孤獨感便更添一分,也因此令他的錯覺——在這令人毛骨悚然、沒有條理的怪異世界裏,保持著理性和常識的只有自己一人——變得更加嚴重。

“等回了東京,我要請求會長讓我從亞弓這事情上收手……不,等下,那個小丫頭弄傷了我的臉。要是這麽算了,可就丟男人的臉了。必須要給她點顔色瞧瞧……”

森本懷著忐忑的心情,依然毫無條理地自言自語。明明他很小心地留意著左右身後,卻依然一步步迷失了方向。

“這宅子怎麽那麽大。改建成賓館多好,雖然不知道主人是誰,不過還真是個無能的家夥。不過話說回來,走到這兒可得費不少苦。”

森本停住腳步,環顧四周。昏暗而不祥的橘黃色燈光將他照亮。屋子這麽寬敞,卻這麽吝惜照明費,真是個小氣的屋主。他剛想到這兒,忽然下意識地全身警戒起來。

“怎、怎麽了怎麽了,你們是……”

森本的聲音激烈地顫抖著。

他感覺周圍有人影。可不一會兒,他便自嘲著放松了肩膀。

“切,嚇了我一跳。原來是畫啊。”

在沒有窗戶的走廊一角,有一間小小的廳室,裏面的牆上挂有好幾幅畫。每一幅都是肖像畫,所以被錯認爲了人影。合計有五幅真人大小的繪畫。每一幅畫繪有一個人物,其中兩幅是女性,另三幅是男性。繪畫風格很有些年代,可每個人物卻都穿著現代的服飾,都是夏季穿的輕裝。

森本對繪畫多少有些興趣。不過,他感興趣的並不是畫畫本身或鑒賞,而是在畫的金錢價值方面。

“這些畫會值多少錢呢?”

對畫來說,並沒有一個確定的價格。如果認爲幼兒園的小孩畫出來的畫值一億日圓,那麽付錢就行了。曾經有幅日本畫,森本覺得“我用左手畫出來的遠比它好”,卻以十億日圓的價格賣給了某個大銀行的行長。因爲這是家非法融資、貪汙、賄賂等醜聞纏身的銀行,所以爲了不讓媒體知曉,他們也撒大把金錢給了地下社會的人們。森本所屬的組織也拿到了十億日圓的繪畫貨款,然後其中的一部分錢都被森本花在了紅燈區。

“都遭了這種罪,可不能兩手空空地回去。得順點值錢的東西才行。不過畫搬起來太麻煩了。有現金或寶石的話就最理想了。”

“真是個沒救的家夥。”

傳來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這聲音仿佛寒冬中的沙漠,直灌進森本的神經裏。森本眼前,那只鐵鏽的金屬公雞正露出一幅輕蔑的表情。這件事本身就讓人覺得很不自然,不過森本早已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

“你說什麽?”

“哎呀呀,這反映也乏味至極。真是的,我竟然要爲這個不中用、微不足道、毫無價值的人引路。雖說是前因導致的後果,可還真是個毫無意義的工作。”

“喂,你這家夥說什麽哪?”

“愚蠢的人類越是缺少本能的敬畏感,就越是比動物更低級。啊,真討厭真討厭,我更想做些對社會有意義的工作。我的自尊被傷到了。”

被傷到的是森本的自尊才對。襲擊亞弓和(森本深信是)她的男朋友,卻被反將一軍,然後毫無怨言被他們頤指氣使到現在的森本,隨著一聲“你這混蛋!”失去了耐心。

森本終于勃然大怒,他抓住公雞的腳爪,將它高高地提了起來,然後用盡全力往走廊地上砸去。公雞猛地撞上地板,彈起後碎裂了。

齒輪、螺釘、彈簧,隨著雜亂的金屬片一同四散飛濺。森本預料到了這些,不過濺到他臉上的,卻是不知是綠色還是褐色的粘液。並且,他的臉頰、鼻尖和額頭感到又燙又痛,他嗓音渾濁地尖叫起來。

“燙、燙燙燙!可惡,這什麽呀、這什麽呀…………!?”

今天這半天裏,他不知說了幾回“什麽呀”。疼痛每過一秒便逐漸擴散,從頭部開始往下滲透。還發出了蒸汽那樣的咻咻聲。

極其濃重粘稠的汗水流進眼中。森本感覺到後,便擡手掩住了臉。他擦著眼睛,嗚咽著鼻子,發出了呻吟。

“可惡,我要讓你好好見識一下,給我記住了,就算哭著求我,也決不饒你……無論是誰……”

他發出的聲音裏漸漸失去了語意。

森本上半身籠罩在蒸汽裏,踉踉跄跄地走向前。視線被遮擋了,他只能伸出雙手摸索著前進。雖說是前進,可自己該往哪兒走,森本對此則毫無頭緒。

腳尖碰到了個堅硬的東西。伸腳試探過後,他知道了這是樓梯。正想要原路返回時,濃霧退去,視野開闊了起來。因爲視力恢複,他喜不自禁地發出了歡聲。擡頭一看,心中又感到了一陣新的喜悅。具體的複仇對象不正站在面前嗎?

森本全身一陣火熱,他高興地大叫了一聲……

亞弓和她那個“男朋友”正低頭望著他。兩人短短互看了一眼,然後又凝視起森本來。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懷疑和驚訝,逐漸變爲了厭惡與恐懼。

森本感到自己被侮辱了。

“幹嗎?我臉上粘著什麽了嗎?”

他怒吼著故意踩響腳步,登上了樓梯最後一階。

IV

看到不斷逼近的怪物身姿,耕平與亞弓不寒而栗。它的體格和服裝都跟森本一樣,可頂在肩上的卻不是地球人的頭。色彩刺眼的肥厚“雞冠”、黃色的喙、瘦弱的下颚上挂著肉髯、白色的羽毛,簡直就是個雞頭。

雞頭男發出凶暴的叫聲,向著亞弓和耕平抓來。耕平好容易穩住精神,他把亞弓拉到身後,想要擋住沖過來的雞頭男。

盡管亞弓手中握著馬卡洛夫手槍,卻沒有余力瞄准目標。她將手指緊貼住扳機暗暗發力,可雞頭男和耕平的位置不停地在變,令她眼花缭亂,怎麽也開不了槍。

“你快讓開呀!”

亞弓剛喊完,雞頭男那凶狠的目光便刺向了她。亞弓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停下了動作。

雞頭男剛一移開視線,耕平便馬上用盡全力往它的腳背上踩去。雞頭男憤怒地呻吟起來,它那健壯的右腕揪住了耕平的衣襟。嗚嗚作響的左拳向著耕平襲來,他好容易才用雙手接了下來。

亞弓總算回過了神,用槍身往雞頭男的側臉砸去。

或許是突然明白自己處境不利,雞頭男便大叫一聲,轉身跑下了樓梯。亞弓喘著粗氣,將槍口瞄准了它的背脊。

耕平連忙按下了亞弓的手。

“別開槍!”

“爲什麽!?這可是正當防衛。”

“對方可沒帶武器。而且殺掉了會很麻煩。”

“既然是只雞,殺了也不算殺人吧。”

“我說了不行了。”

“所以說,爲什麽不行?”

耕平無法立即回答爲什麽不行。他只知道這場對話很滑稽,眼前的狀況也很詭異。

雞頭男跑進了二樓走廊。耕平探身出樓梯口的欄杆,看清這一幕後,才總算找到了說服亞弓的理由。

“謀劃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就是想讓我們變成殺人犯。可別上他的當!”

看來亞弓總算是接受了這說法,她啧著舌收好了馬卡洛夫手槍。

“真是個討人厭的家夥。之後不管再碰上什麽事,我都要不留後悔地解決掉。”

耕平沒有來地感到佩服。因爲亞弓想要正面與她的敵人戰鬥,並且還不認爲自己會輸。

“與來夢小姐有些相似”,耕平想起了管家的這句評語。盡管他覺得不妥,那時卻沒有特意去反駁,說不定這兩人還真的挺像。不是具體的容貌,而是與敵人戰鬥時毫無畏懼的精神。雖然,亞弓更加強烈得多。

“氣勢都被削弱了。我要進行決戰的准備,稍微等等再上三樓。”

“准備?”

“洗手間。”

“……哦,我知道了。”

耕平減少了些話中的惡意,點了點頭。

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森本不知傻站了幾秒。之後他擡起雙手,戰戰兢兢地往臉上摸去。觸碰雞冠、輕撫鳥喙、摸索耳鼻。鏡子裏面,同樣外表的生物也做著相同的動作。當然,是左右相反的。

他深吸一口氣。

尖叫聲仿佛要將鏡子震碎一般。

“…………!”

在不斷回響的回音中,森本閉上眼抱住頭,胡亂轉動著身子。長著雞頭的怪物。妖怪。而這就是我。我竟成了妖怪。

“救救我!”

眼淚奪眶而出。他原地癱倒下來,嚎啕大哭起來。在二樓走廊的角落,從亞弓的槍口下逃脫,奔跑至此的他,又面臨了回天乏術的可怕事態。

耳畔有聲音傳來。並非森本自己的冰冷聲音,流入到他耳中。

“至今爲止,你給多少人帶去了不幸?”

“救救我……”

“你篡奪公司,逼得社長一家自殺而亡。販賣人口、私售毒品、性虐待、施暴致死,啊對了,還有人體器官買賣。還有僞裝成自殺的謀殺吧。”

一陣冷笑傳來。

“真是個沒人性的惡徒。這身外表配你的真面目正合適。雖然這卑鄙的外表連你自己都無法正視哪。”

“救命……救命。”

“讓你恢複原狀也不是沒有辦法,雞頭男。”

這聲音近在咫尺。森本被淚水模糊了的視線中,看到了某人的腳和鞋子。他恐懼不安地顫抖著擡頭望去,看見了聲音主人的臉。森本心中竄起小小的怒火,正想要怒吼一聲。而制止他行動的,則是個充滿奇怪力量的聲音。

“怎麽樣,向我宣誓效忠嗎?”

森本想要抵抗,卻失敗了。舉起的雙臂無力的垂了下來,兩眼重又溢出了淚水。

腦子裏聲音仍在回響。

“社長先生啊,你覺得哭就能饒過你了嗎?世上哪有這麽好的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是森本自己的聲音,不過是幾年之前的,“你就寫好遺書,然後喝了這杯加了除草劑的威士忌吧。你兒子上大學也太浪費了,就讓他去幹活吧。還有你的高中生女兒,是個蠻標致的美人嘛,一定會討客人喜歡的。別擔心,你的房子和保險金,我們公司會照單全收……”

名爲森本的雞頭男因爲自己的罪過而恐懼不已,他趴倒在了地板上。

“我會發誓、我會發誓,救救我吧!”

耕平伫立在樓梯口,仰望著三樓的昏暗空間。他發覺僅僅數米的空間化作了空氣的牆壁,阻擋著自己的前進。完全和那個夏日夜晚一模一樣。

耕平的視線落至下方,他聽見有腳步聲傳來。是亞弓回來了?還是那個變成了怪物的森本又出現了呢?可耕平見到的身影,不是其中任何一個,而是這天在火車裏碰到的同年級同學藤崎。

“藤崎……那個笨蛋。”

被罵作笨蛋藤崎估計也不樂意,可對耕平來說,沒有比他更麻煩的事了。既然來到這種地方,就沒法保證他的人身安全了。

耕平走了兩步,不由得嘟囔了幾句。藤崎走上樓梯,悠閑得仿佛走錯了片場。他那輕浮的樣子,令耕平氣不打一處來。他想要去制止藤崎,可停下腳步的卻是耕平自己。

怎麽可能會有這種事?藤崎不可能依靠一己之力就來到了黃昏莊園。

那不是藤崎。而是其他人,或是其他的東西。

耕平額頭上冒出了汗珠,這與屋內氣溫並無關系。還是先逃比較好,至少暫且先隱藏起身影比較好……正當他這麽想著橫跨一步時。

他的視線與向上看來的藤崎相交了。

“喲,能戶。”

“他”親切地對著耕平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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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夏日魔術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8:53 am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第四章 萬鏡樓中

I

有著藤崎外表的某種生物,正向著耕平走來。他帶著開朗而空虛的笑臉,一步步走上階梯。不久之前的雞頭男也很嚇人,可站在眼前的地球人則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藤崎張開了嘴。正確地說,是某人將藤崎的嘴打開了。

“你可是和好友重逢啊,怎麽能用這種眼神看我。看到我平安無事,你應該覺得高興才是吧?”

和預想的一樣,他的話中滿是惡毒的語氣。耕平勉強出聲回道:“一個人高興去。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記得和你是好朋友。真正的藤崎在哪裏?”

“嘿嘿……”

假藤崎(耕平這樣稱呼他)笑了起來,可一會兒便止住笑,盯著耕平兩秒半左右。他的雙眼仿佛一對古井,幽暗而沒有光彩。

“既然你明白了,那話就好說了。”

他的聲音仿佛井底升起的一股寒氣。耕平兩腳站定,做好了各種戰鬥准備。

“能戶耕平,你抱有保護來夢的使命感和責任感吧?”

“很奇怪嗎?”

“當然奇怪。不過也罷,事已至此也無所謂了。我有更重要的話要講。”

假藤崎看向耕平,觀察他的反應,然後立刻接著說了下去。

“是關于那個女人的事。”

“那個女人?”

耕平迷惑不解。假藤崎指的是來夢嗎?

“名叫小田切亞弓的女人。”

對,沒錯,來夢的話應該會直呼其名,她還沒到被人稱爲“那個女人”的年紀。不過,他指亞弓究竟是爲何?

耕平的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但是,這又産生了新的疑問。

“把那個女人賣給我。”

“賣給你……你想對她做什麽?”

直呼亞弓的名字感覺很沒禮貌,可用“小姐”或“妹妹”稱呼她又多少不太合適。最終,耕平使用了無關緊要的代詞。

假藤崎淺淺一笑。

“我想要的是容器,能容納我的年輕、健康的容器。來夢很理想,不過世上也存在所謂的妥協。就算不是最好,有時也要選擇比較好的一個。”

明白了對方的真實意圖後,耕平又感到了一陣惡寒。

“你想把她用作你的容器嗎?你想侵占她的身體嗎!?”

“用不著這麽大驚小怪吧?”

對方明顯有問題。耕平感覺到的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厭惡。“那家夥”現在明明已經侵占了藤崎的身體,難道他對此還不滿足嗎?

“把那個女人讓給我。這樣的話……”假藤崎繼續說著可怕的建議,“我就與你約定,今後不再對來夢出手。對你而言,這條件很優厚吧?從今以後,你就不用提心吊膽,可以和來夢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哪。並且也不用付出什麽犧牲。保持沈默算不了犧牲吧?”

“…………”

“來夢姑且不談,你可沒有保護那個女人的義務和責任。那個女人只是屁顛屁顛跟著你罷了,再說,她爲什麽必須要來這裏呢?”

“她說了,要做個了斷。”

“具體來說?”

“這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打算告訴你。”

耕平瞪著假藤崎。

“呵,這就是所謂的信任關系嗎?還是說……”

“我對叫法沒什麽拘泥。總之,她比起你來更值得信任。”

“那麽我就告訴你吧,那女人想把我的力量弄到手。她想獲得巨大的魔力,然後將她父親所擁有的社會地位納入囊中。她的野心很大吧?”

“…………”

“你被那個女人給利用了哦。沒注意到這種事,也算你是個老好人,可你究竟打算陪在那個女人身邊到幾時?”

耕平覺得,亞弓擁有非凡的行動力和決心。她冰雪聰穎,也很有才華。要是在此之上再加上魔法之力的話?說不定亞弓真的會獲得亡父的地位。

可就算如此,這又有何不對?耕平帶著諷刺的情緒這樣想著,突然冷靜地想起來。雖然不知亞弓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可假藤崎的企圖則是昭然若揭。他想讓耕平對亞弓産生懷疑,借此離間兩人。這便是他的花招,可不能喝下他倒的這杯毒酒。

“怎麽樣,你的回答呢?”

“……我可不要呢。”耕平尖刻地放話說道,“我可沒法出賣她。你別費心思了。”

“沒想到你是如此的愚蠢。”假藤崎仰天長歎,“小田切亞弓的下場如何,可是和你毫無關系。你只要帶著來夢回東京便可。那個女人最終也將回到東京,發揮才幹逐漸獲得更高的社會地位,獲得美貌、財富和權力。”

“就算如此我也知道,小田切亞弓已經不是其本人,而是一個魔物披著她的皮在爲所欲爲。”

“你果然愚蠢。就算有這想法,在我面前總該回答‘是’或者‘讓我考慮一下’之類的話來爭取時間吧?連這種才能都沒有嗎?”

“我才想問,要是我這麽回答了,你會愚蠢到相信我嗎?”

聽了耕平的反駁,假藤崎用扭曲的笑容作爲回答。

“雙方都無法信任對方嗎?真是可悲哪。”

“廢話。”

“原來如此。就算如此,你不覺得自己有些冥頑不化嗎?”

“我可不想事後留下不愉快的記憶。就算靠背叛別人讓自己獲得了幸福,也只會感到後悔內疚。再說,你這樣做不覺得羞恥嗎?”

“羞恥?會對誰感到羞恥。”假藤崎嘲笑道,“你難不成說的是對良心嗎?這種說法才是不害臊呢。”

“對于來夢。”

耕平明言道。假藤崎那雙有如古井般深邃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陣什麽。這並不是光芒,而應該說是有如氣味的痕迹。是那種放出令人不快的臭氣的一股惡意。

既然拒絕了對方的提議,那麽突然進攻自己也說不定。耕平緊繃起全身,又加上了一句:“我怎麽能對來夢說得出口,說爲了我們的幸福而背叛了某人。”

自己無法與亞弓一起飛上雲端,可是,自己也不想對亞弓留下愧疚之心。

“看來你是記不住辛苦的那種人哪,能戶耕平。”

“你什麽意思?”

“明明碰到了那麽多倒黴事,卻還是光說漂亮話。我就是這個意思。”

假藤崎咧開嘴大笑起來。要說他雙眼是古井的話,那張嘴就該是洞窟了吧。來自地底的毒風從洞口呼嘯而出,向著耕平撲面而來。

“耕平君,快躲開!”

仿佛利刃般尖銳的喊叫聲將兩人之間的氣氛撕碎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轟鳴聲傳入耳中,一條火焰長箭豎著將視野一分爲二。假藤崎的腳邊飛散起木片來。是走出洗手間的亞弓飛奔上樓梯,二話不說便開了槍。

假藤崎翻身跳過了樓梯平台的拉杆,他這身手真正的藤崎根本不可能做得到。亞弓咬牙切齒地叫道:“射偏了!”

“幸好射偏了。你差點打中我啊。”

“不會打中你的。”

“根本沒有說服力!”

耕平跑下樓梯,最後的五個台階則一躍而下,在二樓地板上著地。而假藤崎早就身在一樓,他的右腳好像瘸了。耕平便又跑向一樓。

“藤崎!”

明知對方不是藤崎,卻用這名字叫他,實在是種奇妙的感覺。不過,也沒有其他能稱呼了。假藤崎回頭看去。他瘸著右腳若無其事地繼續奔跑著。看來不僅沒有痛覺,他也毫不珍惜別人的身體。

“去3M吧!”

他大聲嘲笑著說完,又再次加快了奔跑速度。雖然耕平覺得如果全力奔跑,或許能追上,不過還是放棄了追趕。背後傳來了亞弓的呼喚聲,而就算追上了假藤崎,耕平也不覺得有什麽重要的意義。尾隨著耕平從才爬上去的樓梯跑下來的亞弓握著手槍向他問道:“那家夥,說了什麽?”

“說了‘去3M’啊。”

“這什麽呀?”

亞弓的疑問是理所當然。耕平笨拙地聳了聳肩。

“3M大概是個地名吧。”

“這點我還算知道,可是是哪裏呢?”

“誰知道呢。我大致知道那家夥的伎倆。既然想要讓我們去那裏,他就一定會用某種辦法引誘我們過去。”

亞弓發出了少年般的咋舌聲。

“我說啊,被別人單方面那裏這裏的到處指使,你不覺得很不爽嗎?”

“是很不爽。”

“那麽就,不去了?”

“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耕平將視線投向大廳的方向,而管家並沒有跑來的迹象。

“你振作一點啊。你想,僅僅從一樓爬上三樓,就花掉了多少時間啊?妨礙一個接著一個的……”

“說明他不想讓我們去三樓。這點我還是心裏有數的。”

“你既然心裏有數,就趕快去吧?對方討厭我們這麽做,就說明這裏是他的軟肋對吧。”

亞弓正焦躁不安。耕平也是相同的感受。就在剛才,心中驟然産生了疑惑,令耕平想要騰出時間來思考。當然時間不能花費太久,他只是想將當前形勢稍微整理一下而已。

亞弓緊接著發問:“再之前,他跟你說了些什麽?”

耕平老實說出了真相:“他讓我出賣你。”

II

亞弓冷冷地盯著耕平,而耕平總算是正面接下她的視線。如果對亞弓內心有愧,便會自然而然地躲開她的視線。

耕平與亞弓對視著,簡短地告訴了她自己與假藤崎之間的對話。亞弓輕輕做了個深呼吸,嘟囔道:“這種事情……”

“剛才的話就是全部了。我可沒有隱瞞什麽。”

“就算你這麽說,我也沒法去證實呢。”

“你在懷疑我嗎?”

危險,一不注意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的話,只會增加互相的懷疑。盡管耕平知道這是敵人的低劣伎倆,可還是差點中了計。

他盡可能壓低聲音說道:“我可不會背叛你哦。盡管我們沒做過什麽約定,也沒有結成同盟,可今天一直在一起行動。雖然‘請相信我’這話不太說得出口。”

“……我相信你。”

亞弓緩緩地點了下頭,她依然與耕平對視,說起了他的壞話:“盡管沒有證據,不過如果有人被你背叛了,那個人可真是個大笨蛋呢。”

“沒錯。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大笨蛋。”

看到耕平一臉假正經的表情,亞弓露出了苦笑。

“那麽也就是說,你的同學完全被那家夥給附身了呢。”

“那家夥沒法當面和人對話。無論是電話還是活人,之間必須要通過媒介來說話。藤崎不過是被當成了工具罷了。”

耕平的話仿佛在袒護朋友,真正的藤崎畢竟是亞弓的狂熱粉絲。

“如果是工具的話,只要還有利用價值,就不會被抛棄吧。”

“沒錯。”

反而言之,失去利用價值的時候,便會毫不留情的被抛棄——以殘酷無比的方式。盡管算不上是至交,可也不想看到朋友被變成公雞或驢子,所以想去救他。不過,救出來夢當然是首要任務。對于既不萬能又不全能的自己來說,還是有著優先順序的……

耕平皺起了眉。咦?怎麽自己的想法又兜起圈子來了。明明早就決定好了行動原則,事到如今爲何又想要辯解呢?自己的精神狀態好像不怎麽好。雖然在這種情況下,精神狀態也沒法好到哪兒去……

“我們嘴裏說的那家夥啊,”亞弓仿佛在考慮著什麽開口說道,“自己也沒有完全掌握自己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

“我也這麽認爲。”

“反正你在這方面也是一樣。”

看到耕平保持沈默,沒有想要回應的樣子,亞弓一邊注意著他的表情,一邊繼續說道:“我的父親因爲自信過剩而毀滅了自己。而你則是走錯一步,就會未能完全發揮出力量而‘出師未捷身先死’呢。”

“…………”

“你也說點什麽呀。”

“沒法反駁你的說法真是遺憾。會有什麽方法嗎?掌握能力的方法。”

“家父的話便是爲此尋求著一本書。”

“嗯……”

耕平艱難地咽了口口水。這本書的書名,無論是亞弓還是耕平都很清楚。

向聖蛇靈祈禱之書。

有兩個仰賴這本書的日本人,而他們全都滅亡了。近石剛弘與松倉倭文子。這兩人擁有的財富、權力和名聲都是耕平百萬倍左右,並且也都相信這些都靠的是自己的實力而得。當這種自信岌岌可危之時,他們便想利用來夢來實現自己的恐怖欲望。

耕平費盡千辛萬苦才把來夢從他們那雙充滿爛瘡的魔掌下拯救出來。他們在活著的時候,都想要加害于來夢,因此耕平很憎恨他們,而至今也喜歡不起來。不過,若是沒有碰到那本奇怪的魔法書的話,他們或許也會過上不同的人生——耕平這麽認爲。是因爲自己總算脫離危險了才這麽想的嗎?

亞弓的視線轉向了耕平的臉,帶著藝術評論家所謂的“熾熱而銳利地射穿萬物”的眼神。明明年紀相若,耕平卻不由得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你知道嗎?花道的青雅流。盡管他們的當家在政界和金融界勢力雄厚,可去年年末的時候卻突然猝死,之後便一片大亂。繼承人之爭啦、遺産稅的問題之類的,聽說還有很多人因此喪命呢。”

“不好意思,我對花道和政治、金融界都沒興趣。”

耕平並沒有撒謊。無論是近石剛弘,還是青雅流的當家松倉倭文子,都不是耕平主動接近他們的。而是他們那邊盯上來夢,伸來了魔掌。托他們的福,自己不知幾次都危在旦夕。

“唉,如果妮娜在就好了呢。”

耕平剛欲出口便又硬吞下去的這句話,說的便是超越時空結識的白俄女巫的名字。盡管並不只是因爲熱心腸,這位年齡不詳的女巫還是使用赫裏斯托夫(基督)自古流傳至今的力量幫助了來夢和耕平。

“不行哪。她好像說過,一百年後再相會的話哪。”

耕平搖了搖頭,一旦向他人求助過後,之後便會一直想要仰賴他人。將“他人”換成“魔法”的話,這種心理與近石剛弘和松倉倭文子也沒什麽大差別了。耕平想到這裏,便沒了繼續苛責他們的心情。當然,如果他們依然爲了追求榮華富貴,而再向來夢出手的話,自己不會容許。不過,他們已經遭到了應有的報應而毀滅了自己。耕平覺得,這就夠了。

耕平只有依靠自身的努力,而與這些事情無關。這一點他早已明白,所以並沒有迷茫。

迷茫的是更位于眼前的事情。要怎樣守護來夢呢?爲了守護來夢,必須要先找到她。而對于著手尋找的地點,耕平則有些茫然無措。

“我說啊,”亞弓說出了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來夢妹妹打電話給你過吧?”

“只有過一次。”

“來夢妹妹有手機嗎?”

“不……”

因爲福利院的方針,來夢是沒有手機的。那麽,來夢是從何處打電話給耕平的呢?

耕平終于想到了這一粗心遺漏的地方。

“……電話室!”

在這幢巨大的洋館裏,有一處稱爲電話室的房間。耕平想了起來,夏末的那一夜,手機信號不通,他們一行九人便在不安之中尋求著電話。

耕平走向了大廳。管家則如同雕像般伫立在那裏。聽了耕平的詢問後,他鄭重地舉起手指,告訴他電話室的位置。

III

幸好管家沒有盤問槍聲的事,而是直接帶著耕平一行來到了位于大廳右方深處的電話室。打開鑲有格子狀舊式磨砂玻璃的門,眼前便是個邊長二米的正方形房間。牆上的壁燈發出橙色的光芒,桌子上則放著一部黑色電話。

“好厲害,現在還在用撥盤式的黑色電話機。”

亞弓對著奇怪的地方抒發了感慨。

耕平笑不出來,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黑色電話機。他有種感覺,仿佛古樸的鈴聲馬上就會響起。而經過緊張的幾秒鍾後,卻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亞弓聳聳肩,伸手摸上黑色電話機。不過耕平的動作卻比她快上了半秒。

耕平提起聽筒,把它貼上右臉。只有冷冰冰的提示音在間斷作響,告知著線路的不通。

耕平一陣怃然,將聽筒放了回去。他覺得自己的判斷一再失誤,心中的不快逐漸積累了起來。當他回想起電話室時,突然靈光一閃。來夢說不定用的是北本先生的手機。

亞弓望著耕平的臉剛想開口時,半開的門突然發出了聲音。某人的頭隨著凶暴的氣氛一同探進了房間。

是雞頭男。他的雙眼中燃起了慘淡的暗紅色火焰。

“竟然躲在了這裏……”

他說出來的姑且算是人話。不過或許是因爲嘴的構造發生了變化,又或許是因爲更加可怕的原因,他的話語仿佛與“咯咯咯”的雞叫聲重疊了。

“給我出來,還是說讓我把你們給拖出來呢?”

“我們自己會走!”

亞弓話音未落,便用盡全力踢開了電話室的門。雞頭男被門板撞到,呻吟著向後退去。趁著這一瞬間,亞弓飛奔出了房間。耕平也緊跟著又一次推門撞上踉踉跄跄的雞頭男。雞頭男一個沒站穩,便橫倒在了地上。兩人便半跳著從他身上跨了過去。

雞頭男跳起身,追了上來。

面對瘋狂的攻擊,根本不可能一一應對。耕平決定右轉。當雞頭男間不容發地雙手抓空後,耕平便繼續全力疾跑起來。

“快跑!”

亞弓應了一聲,又向耕平喊去:“我有槍。不幹掉他嗎!?”

“之後再說!”

之後,有余力,也沒有其他辦法的話。雞頭男和假藤崎之間的關系尚未可知,自己也不想把精力花費在跟雞頭男的爭鬥上。

亞弓腳步很快,她毫不落後地緊跟著耕平。像很早之前的好萊塢電影女演員那樣,在追趕者面前幾乎都會摔倒這種橋段根本不會發生。在經過轉角的時候她的速度也沒有放緩,而是斜著身子巧妙地跑了過去。

“關上門!”

耕平一邊跑著一邊叫道。喊完話,他自己便沖到門邊,用全身的重量靠在門板上關上了門。因爲除了他,也沒有別人會來幫忙。

門板不停搖晃著,壓力不斷地施加而來。怒吼聲也隱約傳了過來。被關在門外的雞頭男正滿懷憤怒和憎恨,不停用身體撞擊著門。

“我扣上門闩了哦!”

亞弓說完,便將一塊板從耕平的後背與門板之間的細小空隙間穿過。耕平轉身離開門扉,幫著亞弓一起扣緊了門闩。盡管門板晃得更加厲害,不過門闩還是頑強地發揮了自己的功能。耕平和亞弓也因此得以喘上一口氣。

兩人環顧起周圍來。這裏雖然還是走廊的延伸,不過比起門對面要遠遠來得寬闊。四周也沒有窗戶,給人一種長方形昏暗大廳的印象。

“好像是畫廊。牆上挂著畫呢。”

聽了亞弓的話,耕平走近牆壁。透過昏暗的光線,只見一幅肖像畫真實得有些詭異。亞弓感覺到他倒吸一口涼氣,也隨著耕平看起了另一半邊的畫像。

“長田先生……”

耕平好容易才張口說出了熟人的姓名。與這人的往來不算長也不算久,他是去年夏末那極其短暫的時間裏,與自己一同經曆恐怖之旅的衆人之一。長田伸彥,年齡大約爲四十歲,身高普通頭發稀少。職業是銀行職員,說是爲了觀賞鳥類而休假出遊。

耕平將視線移向右方,注視著一個大約二十五歲左右的女性畫像。

“這是雪繪小姐。是姓玉川還是姓玉村來著的?”

“陪酒女?”

估計亞弓是她那就快散掉的卷發、濃厚的化妝、無袖外衣的裝扮中得出了這種印象。耕平微微點頭,注視起第三幅肖像畫來。這是個骨瘦如柴、比較年輕的男性。

“這是唐澤先生的畫像。”

“看上去感覺不像是個工薪族哪。”

一頭長發、胡子拉碴的唐澤看上去就像是個山寨的耶稣基督。耕平轉身面向另一邊的牆壁,他看到了一個水平剪發型的年輕女性。

“這是辦公室白領香津子小姐。然後,這邊的是關東大學學生根岸先生。”

戴著眼鏡的根岸是個身材標准的年輕人,他穿的白色襯衫仿佛就要從內部崩出來似的。檢查完合計五人的畫像之後,耕平忍著苦悶之心尋找起第六幅畫來。但卻沒有找到。

“果然沒有豐永先生呢。”

“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變成了果凍狀的生物……”

然後,就再也說不出什麽話了。

“說實話,這人很討厭。可是他被變成了非人的生物,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你在同情他?”

“不太對。就像是,只是想到如果自己也碰到相同的遭遇,全身就會不寒而栗。所以……所以,反正,僅此而已。”

耕平沒法好好地描述出來。

亞弓輕輕點了點頭。

“就算是僅此而已,還是要有點想象力比較好。”

“是嗎?”

“比起這些來,你怎麽看?似乎沒有來夢妹妹和北本先生的呢。”

耕平當然也注意到了這點。盡管松了口氣,可其實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就此放下心來。

“看來他們並沒有被關在畫裏。雖然‘關’的意思也會根據場合而不同,總之他們不在這裏。”

“要是切斷魔法的源頭,應該就能救出這些人了吧。”

“就期待會變得如此吧。”

耕平還沒說完,聲音便被另一個聲音蓋過了。在金屬的猛烈攻擊下,木頭正發出慘叫,一陣野蠻的破壞聲。

“那個雞頭男開始用斧頭之類的東西砸門了呢。”

“走吧。”

兩人奔跑著離開了挂有男男女女肖像畫的怪異畫廊。在耕平的記憶裏,在這猶如迷宮般的走廊某處,應該安放有七座雕像。在那兒,來夢那時的樣子有些奇怪。而這次,耕平在抵達之前,則遇到了又一扇門。

這是一對巨大的門扉。亞弓剛見到,便高聲叫起來:“喂,不就是這裏嗎?”

門的表面,寫有橫排的金色漢字。

“萬鏡樓”

讀音應該是“WanJingLou”吧。在其下方,則標上了分爲四行的英文字母。

THE

MILLION

MIRRORS

MANSION

“啊,難怪是3M哪……”

“裝修也不算怎麽時髦呢。這是什麽樣的建築物?”

“夏天我來的時候,還沒這種東西。不,說不定雖然有,我只是沒發覺罷了。我也並不是對這座莊園的一切都知根知底。”

“地下室好像也有呢。”

“……我討厭地下室,還有巨大的洋館。”

耕平冷淡地嘟囔著。去年年底,在長野縣深山中移建的一幢蘇格蘭古城堡地下,他留下了極其可怕的回憶。自那以後,他便對地下室或著地鐵之類的東西心懷芥蒂。

“那麽,怎麽辦?要推開這扇明顯是故意設置的門,然後進裏面去嗎?”

“要進去。”

“這次的決定下得很快嘛。”

“沒有選擇的余地了吧?”

“不是有嗎?”

“有什麽啊?”

耕平帶著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懷疑語氣開口問道。亞弓則回給他了一個危險的微笑。

“就是用這把手槍,解決掉那個‘咯咯咯’地吵個不停的小醜。”

“我開門了哦。”

耕平歎著氣將手按在門上。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決心和行動力都被亞弓給奪走,手中則只留下了迷茫、煩惱和疑惑。搖了搖頭,趕走心中的偏見後,耕平推開了巨大的門扉。

IV

鏡子、鏡子、鏡子。

盡管已經有所預料,可耕平還是爲眼前的景象所震懾,呆站在了原地。

圓形的鏡子。橢圓形的鏡子。半圓形的鏡子。

菱形的鏡子。正方形的鏡子。長方形的鏡子。

走廊很寬闊,不如說,是一連串接連不斷的大廳。左右的牆壁上排列著無數的鏡子,占據了整個視野。盡管形狀各種各樣,可無論哪一面鏡子都巨大無比,人站在前方極近的位置都能映照出整個身體。

耕平發覺這點後,便不得不想到,這些鏡子不僅僅只是普通世界的鏡子。去年十一月,自己在遊樂園的鏡屋裏被吸到了異世界的記憶又在腦海中蘇醒。這裏的規模不是比那裏還要大嗎?

“畢竟不是小屋而是洋館呢。”

耕平小聲自嘲著,走近了其中一面鏡子。黑檀木的鏡框上雕刻著不知是印度教還是哪個宗教中的南方系神明那扭曲的身體。往橢圓形的鏡面中望去,卻沒有映照出耕平的鏡像。果不其然。

一顆小小的紅鏽色太陽。延綿不絕的灰色斷崖。讓人聯想到黑色十字架的枯樹林。天空的左右兩半邊,各爲不同的顔色。右邊是褐色,左邊則是奶綠色。有幾個帶有翅膀的身影飛舞在空中,而每個身影都好像長有兩個頭。

沒有看見來夢和北本先生的身影。耕平咂著舌又歎了口氣,然後走到了下一面鏡子前面。無論鏡中世界如何遼闊,來夢不在那裏便毫無用處。

耕平在亞弓的關注下,向著第二面鏡子中的世界望去。在與其說是黑色,不如說是紫色的昏暗天空中,一顆通體藍色,並帶著金黃色日冕,稍大一些的太陽,正在距離地平線不遠的上方橫跨而過。仿佛流星般的光芒接連不斷地穿過天空。地表雖然昏暗無比,但到處都是裂縫。有如熔岩一般的綠色流體從中噴射而出,籠罩在蒸汽之中。令人驚奇的是,那裏卻有一座神殿外形的白色建築物,帶有磷光的蜥蜴們正出入其中。這裏也沒有來夢的身影。

如果每一面鏡子都通往一個異世界,那麽究竟存在著多少個異世界呢??

耕平體會到了敵人的強大力量,而不由得爲之震顫。盡管如此,他反而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一盞小小的燈火。他望著陳列著的鏡子,緩緩向前走了幾步。

“那家夥是想折磨我和來夢吧。”

耕平這樣自問道,然後又自己說出了答案。

“沒錯,他想要盡情地折磨我們、嘲笑我們。”

“既然如此,對他來說,最有效的手段便是?”

“就是將來夢與我拆散,不讓我們再見面。”

“真的是這樣嗎?”

“你覺得不對嗎?那麽還會有什麽別的方法呢?”

“比起讓你們自始至終不再見面,還有更加陰險的方法手段吧。”

“沒錯,像是讓她短暫地出現一次,讓我感到高興,然後必然再來從中妨礙……”

不知不覺間自己好像發出了聲音,亞弓則回應說道。

“很有可能。沒有比讓人抱有期待後再將其打碎更能傷害到對手的方法了。並且,越是接近極限,傷害也就越大。我可以保證。”

“真是討厭的保證哪。不過……”

“不過,沒錯吧。”

“嗯,應該不會有錯。”

耕平發覺自己心肺的工作頻率加快了。自己能與來夢重逢的時刻正在接近。敵人應該沒有那麽多的耐心,來享受耕平把幾千萬面鏡子一個個看過之後的失望表情。僅僅將陳列著的無數鏡子展示給耕平看,就已經能夠充分炫耀自己的力量了。所以,很快就能轉到下一個階段了吧。

下一個階段。也就是。

來夢與耕平的重逢。

“耕平哥哥……!”

這不是幻聽。在回過頭的同時,耕平朝著反方向的鏡子猛沖了過去。他無視亞弓那受不了的眼神,望向了這面正六邊形的巨大鏡子。

鏡子中映出了一個T恤上頭披著派克大衣,短褲下方穿著黑色長襪的短發少女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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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夏日魔術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8:53 am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第五章 雖已重逢

I

“來夢!”

耕平呼喚著少女的名字,無視無數面排列著的鏡子奔跑上前。

“來夢,你沒事吧!?”

“嗯,謝謝你來找我。”

“有話之後再說。來夢,你從這裏讓一讓,碎了的話很危險。”

強壓下飛騰的思緒,耕平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和她分別了。來夢的表情變得一臉認真,她將身體靠到了鏡子的邊上。

耕平以破竹之勢踢了一腳。

他覺得,結果無非兩種:鏡面受到腳踢後碎裂一地;或是腳毫無抵抗地被鏡面吸收,自己順勢掉進異世界中。

結果哪邊都不是。耕平的腳反彈了回來。仿佛是踢在了厚厚的海綿牆壁上。牆壁很軟,但有著難纏的彈力,絕不會碎裂。耕平將腳踩進鏡面直陷到腳踝,卻依然無法進入鏡子之中。他驚訝著重整好了姿勢。

耕平對著鏡子揍了一拳。他的拳頭陷入鏡面直到手腕附近,然後,慢慢地,但又穩穩地被推了出來。

鏡子沒有將耕平整個吞入。而意欲將他吸入的動作則令他恐慌。來夢的身姿近在眼前,卻沒法觸碰。無法握住她的手,也無法抱緊她。

假藤崎就是瞅准了這一點吧。

耕平被他上了一課,體會到了自己的無力感。他令耕平絕望,同時也令來夢絕望。假藤崎正在炫耀自己那將無辜者處刑的場面特意展示給其家人看的獨裁者嗜好。

“哎呀,正在辛苦努力哪。不過嘛,辛苦和努力一定會有回報,這種事只會在思想品德教科書上出現,在這世上則是最殘酷的幻想。”

耕平又對著鏡子敲打了數次,仿佛是爲了揮去假藤崎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結果當然毫不奏效,只是讓假藤崎感到高興而已。他滿足的笑聲在耕平耳畔響起。

只能看著嗎?無法進入鏡中,只允許眼睜睜地看著嗎?無論鏡子裏映照出的異世界中發生了什麽事,都只能在外面旁觀嗎?

就算來夢被殺了也是!?

在耕平的心裏,無力感和自責的想法正逐漸膨脹。就算這正中假藤崎的下懷,耕平也毫無抵抗之力,被逼入了絕境。

“耕平哥哥。”

耕平從來夢的呼喚聲中,聽出了她對自己抱著絕對的信任,這更令他窘迫不已。他心中不斷被逼迫著,一邊拼命擠出了笑臉。

“就差一口氣了,等著我,來夢,我馬上就來你這邊了。”

“別逞強。”

亞弓的喃喃自語沒有跑進耕平的耳朵裏。跑進去的,只有來夢充滿朝氣的一聲回答“嗯”。可是,另一個聲音卻糟蹋了這句回答。

“你可進不了鏡子裏去哦。”

假藤崎的話語中帶著奇怪的愉悅感,降落到耕平身上。

“透過鏡子你能看到一切。可也只能看見而已。只是看著而已。你沒法出手相救。”

惡意的水泡化爲嘲笑爆開了。

“無論來夢碰到什麽可怕的遭遇,你也沒法幫她。無論她被傷到、被虐待、被殺害、被咬成碎片,你能做的,只有眼睜睜地看著而已。”

耕平呆立著。敵人那充滿惡意的意念,化作鎖鏈捆綁住了他。

“就算沒法對鏡子裏出手,對身處此地的你可是能夠出手呢。你這跟蹤狂混蛋!”

亞弓將馬卡洛夫手槍對准了假藤崎。假藤崎好像預測到了這一點,他誇張地將雙手擡到齊肩高。

“要是殺了我,你們就沒法知道救出來夢的方法了哦。”

“你打一開始,就沒這意思。”

亞弓丟出的這句話千真萬確。耕平這麽想著,自己卻無法與亞弓過于果斷的行動同步。因爲,假藤崎毫無疑問知道將耕平送到鏡子對面的方法。問題在于,如何從假藤崎口中套出這方法。用和平的方法,還是不和平的方法?

突然間,耕平想起了自己思考中的一個在意的地方。這是條極其微小,微不足道的線索。當他正想要冷靜地識破這條線索之時,亞弓發出了聲音。

“耕平君,鏡子!”

快看鏡子,她是這個意思。耕平照她說的一看,便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吸氣聲隨著他的呼喊聲叫了出來。

“來夢,小心,後面,快躲開!”

鏡子裏的來夢回過頭。然後她看見了,耕平和亞弓同樣看見的那個物體。

在來夢背後最多不過五米的位置,有個奇妙的物體正在靠近。這是個粉中帶紫的軟趴趴肉塊,難以用優雅來形容。它揮舞著數十根肢體,每根肢體都像昆蟲般肢節衆多,還長著甲殼類那樣的螯。雖然這仿佛幼兒園小孩睡午覺時做的惡夢般帶有非現實性,當看到肉塊的一部分張開,紫色的唾液從一排排尖銳的利齒間噴濺而出,可就笑不出來了。

來夢看到怪物後,好像怎麽也喜歡不起來的樣子,不過她緊抿著雙唇曲起身,握緊了手中的綠色石塊。

“來夢,別亂來!”

“怎麽樣,來夢,哭著喊著向耕平求救吧?盡管他什麽都不到呢。啊啊,耕平哥哥真是不中用!”

假藤崎大聲笑著拍起手來。

惡意撲面而來,但卻是事實。面對陷入危難的來夢,耕平完全無能爲力。他的神經仿佛就要被灼焦了。

“等下,我跟你做交易。”

耕平半吼著說道。假藤崎翹起了一邊的嘴角。

“事已至此你才想起交易呢。”

“連聽都不聽就打算拒絕嗎?”

“嗯,也罷,姑且聽上一聽吧。你准備提供什麽給我呢?”

“我把我的身體給你。”

“…………?”

假藤崎眯起雙眼,帶著辯解真僞的目光觀察起耕平。

“若是年輕健康的身體,我的也可以吧?雖然沒什麽好驕傲的,我可沒什麽病。我把我的身體給你,所以,不准再對來夢出手。”

“……呵、呵,真是美好的自我犧牲呢。”

假藤崎捉弄般地只動起了右手。

“耕平君,冷靜一點!”

亞弓叫道。她重將槍口對准假藤崎,“這種自我犧牲精神,怎麽可能在這家夥身上起作用?你的身體只會被他占爲己有。”

“我可不會這麽容易被他占據。”

“這可不行。不被占據的話,交易就沒法成立了。”

“…………”

“而且來夢妹妹要是好不容易獲救,逃出鏡子外面來了,又有誰來迎接她呢?”

“這……”

耕平無言以對。就算被說是輕思淺慮也無法反駁,自己的確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來夢妹妹開心地跑過來和你重逢時,卻是個披著你外皮的殘忍怪物奸笑著抱起她。你不覺得這景象太恐怖了嗎!?”

耕平呆然伫立。假藤崎一如既往壞笑著,卻失去了遊刃有余的氣勢。亞弓所點明的事,正確無誤地指出了他的圖謀。

“我姑且也算是女演員,這種結局我可絕對不認可。余韻這麽爛,又不是貨架上的三級恐怖電影。”

亞弓右手依然按擎著手槍,左手則拍了拍耕平的胸口。

“再說,這種惡心的變態,只會執著于來夢妹妹或是我這樣年輕女孩的身體,不可能會對你這樣的男性身體感興趣。”

“你說得很對。”

耕平承認亞弓是正確的。他不由得對她的敏銳和冷靜表示感歎。當發現自己差點做出讓假藤崎欣喜若狂的事情時,耕平心裏又一次冷汗直流。

II

要冷靜。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

敵人力量很強大,但並不是無限大。這件事早就心知肚明。假藤崎布下的陷阱很惡毒,可某處一定會有漏洞。

不過,就算有漏洞,要是沒能找出來的話。那麽別說破除,剛才差點就摔進陷阱的則是耕平了。

“啊啊,亞弓妹妹,你爲什麽腦子那麽好,所以我才喜歡你。你和別的廉價藝人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呢。”

藤崎高聲說著惡毒的言語,毫不掩飾自己沒把握住這意外的好機會而産生的不甘心。

“你再怎麽捧我,我也不會給你簽名哦。”

亞弓冷冷地回應道,

“我會給你的,只有子彈或是鞋跟。你想要哪個呢?”

“亞弓妹妹,你那過激的態度我也特別喜歡呀。真的哦。把你馴服一定很有樂趣。”

假藤崎想發出嘲笑,卻失敗了,他的聲音則因爲憎恨而顫抖著。亞弓無視他的話語,對著耕平說道:

“喂,一味想著到那邊去可不行吧?”

“那麽,該怎麽辦?”

“讓來夢妹妹來這邊如何?”

“哈。”發出嘲笑的不是耕平,而是假藤崎。耕平則是連嘲笑的力氣都沒有。

“要是能這麽做的話,一開始就不用這麽辛苦吧?你在想什麽啊?”

“不試試怎麽知道!一開始就放棄的話怎麽行?”

“你在這裏搬出精神論還真是讓人頭疼。”

“隨你頭疼。來夢妹妹的話一定做得到,她可比你勇敢多了。”

耕平無法反駁。他覺得,事實正是如此。同時,他感到之前在意的某件事,正模模糊糊地現出痕迹。

“救出來夢的方法”,假藤崎是這麽說的。和亞弓說的一模一樣。只要讓來夢從鏡子裏出來就好。但是,該怎麽做?

耕平的腦子裏靈光一閃。

他雙手拍打著鏡面。異樣的感觸隨便它去,來夢察覺後把目光轉向自己,便達成目的了。

“來夢,聽我說!”

耕平高聲叫道,

“你從你這邊的鏡子,朝正面的鏡子跳過來。你跳過來的時候,我會從中接住的。我一定會接住的,盡力跳吧!”

這是在恐怖幻想文學館裏所習得的最初級的知識。耕平回想起了“惡魔的對鏡”。午夜零點,居住在鏡中世界的惡魔會跳轉到放置在正面的鏡子裏……

“你要注意,”

亞弓急忙補上一句,

“鏡子和鏡子之間不是完全正對著的,位置會有些偏。要是直對著跳的話,肯定會有危險哦。”

耕平對亞弓的觀察力感到欽佩。幸運的是,腦子裏的靈光還殘留著幾分,告訴了耕平應該采取的行動。他環顧周圍,跑到了映有來夢鏡子的左側的鏡子前。耕平抓住堅硬的胡桃木鏡框不住搖晃。鏡子沒有馬上脫落,他便將吸引物體的能量注入指尖,強力將其撥拉下來。

成功了。長方形的鏡子發出響聲,從牆壁上脫落了下來。盡管早已預料到,可鏡子的重量還是壓倒了耕平。他抱著鏡子,向後退去,腰仿佛就要被壓斷。不,就在他即將退後之時,亞弓跑到耕平身邊,撐了他一把。

“給我振作些!”

耕平用無言點頭回應了她的喝斥,抱著鏡子將其放到了地上。他將長方形的鏡子直立放置在映有來夢鏡子的正面。

“抱歉,請幫我支撐住鏡子。”

拜托亞弓之後,耕平用力呼喊來夢,

“跳吧,來夢!”

來夢跳躍起來。她毫不猶豫,毫不膽怯,在整理呼吸的同時便從異世界的地面躍起。鏡面蕩漾起波紋,一個淡淡的彩虹色人形光芒飛到了半空中。

耕平跳了起來,沒有觀賞的空閑。必須要在來夢被對面的鏡子吸進去之前,抱住她的身體才行。

仿佛抱住泡泡的觸感,眨眼間就變成了實體的觸感。耕平滾落到地板上。身體應該摔得不輕,可卻毫不感到疼痛。臂彎裏有著來夢。確實有著來夢。

耕平一邊看著展現在自己面前的那張充滿信賴的笑臉,一邊扶著來夢站了起來。他自己則單膝跪在地上,握著來夢的手。

“耕平哥哥,謝謝你。”

“嗯……”

有問題想問她,許多許多問題。

但是,卻發不出聲音。就算出聲發問,現實早就足以回答,他也沒有開口的想法。

“喂,怎麽連那個都出來了!?”

聽見亞弓的苦悶聲音,耕平回頭一看,也不由得發出了呻吟。軟趴趴搖晃著的醜惡肉塊卷曲在走廊中。這一現實實在是讓人不想承認。

連怪物都從鏡子裏跑出來了。

和來夢相比,怪物身體的大致尺寸曾下過判斷。盡管如此,上下左右的尺寸暫且不言,前後的長度則很難知道。原以爲有棕熊大小,誰知竟是它的兩倍大。這東西仿佛是一塊做壞了的果凍,正顫動搖晃、不斷伸縮蠕動。

“這下變得有趣了哪,能戶。”

一臉自己無能爲力的假藤崎從扭曲的嘴角中發出了扭曲的笑聲,

“不過,這也是你知識淺薄的後果。最終,責任還是由你自己來負。對于怪物來說,無論在哪裏進食,活人的味道是不會變的。”

耕平無言朝假藤崎瞪了一眼,握著來夢的手站起身,然後深深吸了口氣。

“呵,呵,要使用念動力了嗎?”

假藤崎嘲弄道。

“不過你想扔什麽呢?不管你扔什麽,對這軟趴趴的身體都不會奏……哇哇……!”

假藤崎的聲音變了色。他的身體浮在了半空中。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麽事、要如何對應,他的身體便畫著一道和緩的弧線撞上了怪物。他半埋在充滿彈性的表皮裏後,又像廉價的圓球般彈了出來。亞弓將撐住的鏡子扔出手,然後用蓋過其倒地的聲音大笑起來。

“不好意思,藤崎。”

耕平道了歉,充其量只是對朋友的身份。

怪物那仿佛軟橡膠制成的巨大身軀一邊伸縮,一邊將假藤崎壓在了身下。比起體格來,它算是比較輕的,可比起人類來當然是重得多。從外貌和觸感上來說,被它抱住決不會感到開心。

假藤崎發出帶著憤怒和不快的呻吟,想要將怪物推開,可幾次三番都失敗了。看到他那樣子,耕平從心底裏想道:“活該。”

耕平既不是聖人,也不是僞善者。

“這家夥就交給你了,隨你喜歡處理吧。來夢,我們走這邊。”

從握緊的來夢手中,傳來了無限而又溫暖的能量。啊啊,就是這個。耕平這樣想道。他的勇氣之源、幹勁的供給來源。只要握著這只手,就無所畏懼。

“走吧,有話之後再說。”

他也對亞弓說道,跑著穿過鏡子長廊,很快便來到了門前。雞頭男說不定還埋伏在門外,不過鬥志昂揚的耕平卻覺得沒有必要害怕。將門闩拔出來後,來夢手扶在門上,擡頭看著站在身邊的亞弓。

“那個,你是,亞弓小姐吧?”

“你還記得我啊?”

“記得。我在聖路加大學校慶的演唱會上見過你。”

“這不過是我過去的小小輝煌而已。”

亞弓追述著往事,仿佛自己已經比實際的人生多走了五十年一般。耕平反而覺得,那個時候的亞弓是屬于謀取亞弓的敵方陣營。盡管她並非純粹的敵人,可就算現在也沒法斷言她是否是純粹的己方同伴。

卸下門闩,打開門。剛踏出一步,雞頭男便發出令聽覺神經被刺到般的怪叫聲沖了過來。

III

一瞬之後,雞頭男發出了另一種怪叫,摔倒在地上。耕平用力將手裏拿著的門闩刺了出去,雞頭男的肚子便直接吃下了這強烈的一擊。他嘔吐著胃液,抱著肚子,滿臉苦痛地躺在地上。

耕平一行三人從他面前跑了過去。

“這種男人,你要重新考慮一下哦,來夢妹妹。”

亞弓一邊跑著,一邊放出諷刺的話語。

“他總是在和怪物玩抓人遊戲,都沒空休息。要是給他點壞臉色,或許他會稍許反省一下,轉而志向于和平的生活呢。”

“我、我又不是喜歡才玩抓人遊戲的。”

耕平想用漂亮的台詞反駁,可根本沒有這余力。來夢擡頭望著耕平,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耕平哥哥,這個是?”

“嗯?啊,可惡,我怎麽對這東西那麽重視……”

耕平罵著自己的愚蠢,然後將扛在肩上的門闩向後方扔了出去。跑出五、六步後,身後傳來了巨大的響聲。越過肩膀回頭一看,只見雞頭男被扔出去的門闩一拌,臉朝下摔倒在地上。

雞頭男的運氣很差。不過耕平他們的運氣也好不到哪兒去。前方走廊的轉彎角上,湧現出幾個身影,令耕平一行急忙停下腳步。那些不是人影。

是豬人。直立步行的豬。

亞弓咂了下舌頭。

“是耕平君之前說過的那些東西呢。真討厭,這誘餌可不好。”

“也就是說,你們是難吃的餌食咯。”

與豬人不同的身影帶著凶惡的話語聲,出現在三人背後。亞弓回頭一看,又咂了下舌頭。

“呵,你沒被吃掉呀?怪物也會挑食呢。”

假藤崎無視亞弓的話,他對耕平說道:“怎麽樣,很懷念吧?”

假藤崎翹起了上唇。

“它們也很懷念你。去年夏天,因爲你吃了不少苦頭的怨恨還在哪。它們要好好地向你連本帶利討回來哪。”

唧唧唧唧……!

豬人們發出了怪叫。蒼白的皮膚溜溜地放出令人不快的光澤。假藤崎退到牆邊,一擡下巴,豬人們便爭先恐後地踏腳踩響了地板。銀色的口水形成絲線,從它們張開的口中滴落到地板上。

“來夢,到我身後去。”

“嗯。”

來夢答應了,可她的行動卻和耕平預想的有些出入。耕平說的是讓來夢躲在他背後,而來夢則與他背靠背站著,仿佛在表達“耕平哥哥的後背,由我來夢來保護”的意志。

“鬥志昂揚呢。”亞弓笑著,取出了馬卡洛夫手槍。她雙手握著槍,瞄准了假藤崎的腳,然後毫無預警地扣下了扳機。

子彈沒有發射。亞弓重又扣了幾次扳機,卻只有撞針的空響聲。

“怎麽回事,明明應該還剩幾發的!?”

“子彈原本就沒放多少吧?”

“是嗎,那群家夥真是一點危機管理能力都沒有。太差勁了!”

亞弓毫不留情地批評著馬卡洛夫手槍原來的所有人森本,不過這時已是無濟于事。那個森本,如今已經變成了長著雞頭的怪人,正怪叫著追趕亞弓和耕平。

“往這邊!”

耕平用雙手握住了兩個人的手。左手握著來夢的右手,右手握著亞弓的左手。然後又是全力奔跑。亞弓回過頭,將化爲單純金屬塊的馬卡洛夫手槍向著豬人群中扔了過去。豬人中的一只按住了額頭腳步踉跄起來,然而這對整個豬群的速度卻毫無影響。

“前門有雞,後門有豬呢。”

聽了耕平無聊的笑話,亞弓也回以同等級的話。

“比起豬來,我更喜歡雞哦。因爲雞的脂肪比較少。”

忽然一道紫色的閃光射來,全部窗子都隨之閃耀。慢上一拍後,巨響震撼起鼓膜來。牆壁不斷震動,空氣也仿佛掀起了波浪。

“打雷了呢,耕平哥哥。”

“大概是玩笑之神生氣了吧。”

“沒錯,都怪你。”

“只有我有錯嗎!?”

“趁你生氣的時候,快,戰鬥!”

亞弓將手伸向放置在牆邊的半圓形裝飾桌,抓住了放在桌面上的花瓶。她姿勢優美地橫手一揮,花瓶便直直擊中了跑在第一個追趕的豬人鼻子上。豬人咆哮著翻滾在地上,在它左右的豬人也被卷了進去,紛紛絆倒在了地上。

耕平誇獎道:“幹得漂亮。”

“運動是女主角的愛好。”

能開玩笑的悠閑時間,也就到此爲止了。終于被追上了。

或許豬人也有立場或主張之類的東西,可要是說這些,自己這邊就自身難保了。耕平左手庇護著來夢,右手揍向豬人,然後用腳將它們踢開。

一旦被包圍就萬事休矣了。他們退到牆邊,這時,耕平左邊的太陽穴被打中了。因爲對方力氣的一半打偏了,而令耕平免于當場暈倒,他好容易才站住了腳。

豬人的前肢抓住了耕平的領口。來夢則抓緊了這只前肢,想要幫助耕平。亞弓想要猛地將豬人踢開,可她的腳卻被抱住了。

千鈞一發之際。

走廊的天花板上掉下了某個東西。這個重物掉在了豬人們的頭頂。地板轟響起來。水晶吊燈碎裂的鏈條不斷彈跳,豬人們則在它下方不斷呻吟。三人沒有慶賀念動力成功的空閑,沖破了驚慌喧叫的豬人的包圍。

雷聲又一次響起,紫色的閃電將室內照得雪亮。

閃光、黑暗、巨響,凶猛而又激烈,反複敲打著神經。宛如恐怖電影一般。它們妨礙著冷靜的觀察與分析,令判斷變得混亂,讓人沖動不已。豬人們興奮了起來,揮灑著鮮血與怒氣,繼續緊追著三人。當肺部和心髒開始發出悲鳴的時候,耕平他們見到了前方的曙光。沙龍的門便在眼前,還有管家伫立在一旁。

“各位怎麽了?”

聽了沈著冷靜的問話,則氣喘籲籲地來回答。

“稍微有些事。請讓我們進去。”

管家望著從走廊蜂擁而至的豬人群,皺起了眉。

“是上次那些吵鬧的家夥們哪。我知道了,請進。”

耕平將來夢和亞弓推進沙龍室內,自己也沖了進去。管家則在豬人們沖到門前的瞬間關上了門。沈重的關門聲將追人者和被追者分隔了開來。

“得救了。”

“嗯,但是沒法出房間了。”

“哎呀呀,看來只能用這個了呢。”

亞弓小聲嘟囔著,脫下了絨線帽。她展開帽子,只見帽子裏有一捆仿佛紙幣一般的長方形紙捆。取下捆住的橡皮筋後,亞弓拿起半疊紙捆,遞給了耕平。

“把它們貼在門和窗上。不要貼在中央,像是縫隙之類的,總之把開口處堵上就行了。”

“紙鈔?”

“你能不能叫它護符?”

亞弓率先走向門邊。耕平望向紙捆,只見它比紙幣窄上兩成,因而給人細長的印象。紙的中央寫著大大的T字形,或者說,這是T字形的十字架吧。四周邊緣寫滿了文字,並不是羅馬字,而是“К”、“Ю”、“Ф”、“И”之類的西裏爾文字。

耕平不禁發出了疑問,聲音則有些尖銳。

“你爲什麽會帶著這種東西?”

“商業機密。”

看到亞弓那現在問也無濟于事的表情,耕平歪了歪頭,卻沒有閑功夫追問。他慌慌張張地將護符貼滿了門和窗子。不僅有鑰匙孔,還包括通風口。

來夢也上前幫忙,他們幾乎把所有能想到的縫隙之處都貼上了護符。

“這樣便能爭取一點時間。”

亞弓這麽低聲說著的時候,她的手裏還剩下四張護符。從耕平那裏收回了一張,來夢那裏收回了兩張。幾乎與此同時,沙龍的門被敲響了。

“喂,能戶。”

這聽起來不是假藤崎的聲音,而是藤崎的聲音。

“能戶,你在那裏吧?回個話呀。這裏是哪裏?我爲什麽會在這種地方?”

藤崎的聲音裏帶著慌張而靠不住的聲音。等隔了兩秒的空白,他的音調便爲之一變,變成了被恐怖壓垮了的尖叫。

“救救我!有怪物,嗚哇,我要被吃掉了。救救我,能戶,救救我啊……!”

門被猛烈地敲打著、搖晃著。來夢大氣不敢出地望著門,然後又擡頭看向耕平。耕平表情僵硬,將手放在來夢肩上,沒法動一根手指。

IV

行動的則是亞弓。她一邊將七張護符塞進口袋,一邊緩緩走到門前。

“藤崎君,是吧 ?你記得我的聲音嗎?”

短暫地沈默過後,迷惑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啊,亞弓妹妹,是亞弓妹妹吧?”

“我已經差不多不再是被人叫作‘妹妹’的年齡了呢。”

亞弓視線朝著耕平和來夢,人依然對著門外放話。

“你是我的狂熱粉絲對嗎?”

“沒、沒錯,正是這樣,亞弓妹妹,所以快把這門……”

“謝謝你,我都明白了。”亞弓擲地有聲、而又冷酷無情地放言道,“既然是我的粉絲,先說聲抱歉,請你爲了我和我的同伴去死吧。”

沒有回音,看來對方無言以對。

“我之後會寫首歌來爲你吊唁的,請不要迷茫地成佛吧。永別了。”

亞弓轉過身,離開了門扉。盡管門外發出了慘叫,她卻冷酷地無視之,彎腰坐在了沙發上。來夢看向她,眼神中帶著深深的困惑和小小的憤怒。

“耕平哥哥,這樣好嗎?”

“沒問題,來夢。”

“但是……”

“聽好了,來夢,剛才亞弓在門上貼上了護符對吧?雖然我並不是完全了解魔法的構造,不過那些護符對人類來說應該是無害的。藤崎應該是可以打開門走進來的。”

耕平不如說是在解釋給自己聽。

“然而那家夥卻沒進來、或是進不來,這說明,他已經不是真正的藤崎,而是某個不是人類的東西,僞裝成了藤崎。正因爲亞弓明白這道理,才那樣應對的。她做的事決不過分。知道了嗎?”

耕平說完後,來夢已經是一副完全理解並同意的表情了。她點了點頭,經過一瞬的猶豫,然後走近沙發,站在亞弓面前低下了頭。

“對不起。”

“爲什麽要道歉?”

亞弓翹著二郎腿,全身深埋在沙發裏。她一臉的疲倦,聲音卻依然爽朗,並上下打量著來夢。來夢站得畢恭畢敬,仿佛眼前的是個面試官。

“那個,因爲我誤會你了。明明自己的粉絲在求救,你卻說得很過分。這是我考慮不周。對不起。”

“好,就原諒你吧。雖然我基本上不怎麽喜歡乖小孩呢。”

亞弓伸出手,輕輕地撓著來夢的茶色短發。來夢和亞弓的臉上浮現出了相似的笑容。

啊啊,看來兩個人能相處得很好。太好了。

耕平放下心後,立刻感到疲倦不已。他深深呼了口氣,走到了正對著亞弓的沙發前。然後一屁股坐倒,或者說,癱倒了下去。怎麽看,都是他操勞過度了。

來夢極其自然地坐在了耕平的身邊。三個人仿佛發了一陣子呆,不過時間並不久。亞弓擡起兩只腳的靴子,用鞋跟敲打著地板,然後深深歎了口氣。

“也罷,這樣姑且能放下一半的心了。大家喝點茶,小憩一陣吧。”

她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對了,來夢,你肚子餓不餓?”

耕平發覺,別的重要事項還有很多,可這件事則是首當其沖。來夢輕輕按著胃部點了點頭。

“管家先生,您能給這孩子一些吃的東西嗎?”

“明白了。請稍待片刻。”

“嗯,不過請別太費心,揀現成的就行。”

“也請給我弄點吃的。”

“啊,不好意思,請您做三人份吧。”

“了解。”

管家的身影消失在了沙龍深處。記得這幢洋館裏應該有廚師,感覺是個女性,不過是不是人類還不清楚。耕平想讓來夢的心情放松些。他決定了些和食物有關的話題,可又不知道合不合適。

“來夢,我想教你一道新菜。”

“什麽樣的菜?”

“它做起來不難。把奶酪片放在切片面包上,烤過之後再塗上藍莓果醬。”

“好吃嗎?”

“事實勝于雄辯,等回到東京,我就做給你吃。所以我們要平安無事地回去哦。”

“嗯。”

這時,耕平發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而一旦回想起來自己肯定會羞得面紅耳赤。不過,現在因爲空腹和疲勞的緣故讓思考無法順利運轉。等細胞補充完蛋白質、葡萄糖之後再說吧。

然後亞弓也加入了閑聊。

“我也是,有好幾道擅長的菜哦。”

“哦,真厲害啊。”

“香腸配夏季蔬菜的意面。”

“哦。”

“香腸配夏季蔬菜的湯。”

“不錯。”

“香腸配夏季蔬菜的熱三明治。”

“……配料怎麽都一樣啊。”

“沒事,因爲我喜歡。配料的話順著季節而變不就行了。”

來夢聽著兩個人的對話,嘻嘻笑了起來。亞弓看著耕平的臉也笑了,而耕平被兩人引著同樣笑了起來。

門外是異形的怪物,一時間找不到逃脫的辦法。就算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能夠笑得出來,對食物發些牢騷。

總算有了閑情環顧整個沙龍。這裏和去年夏末待過的房間是同一個嗎?沒法確信。高高的天花板,比小學的教室還要寬廣,家具厚重得有些陰沈,厚厚的裝飾玻璃窗上,挂著暗色調的窗簾。給人一種陳舊酒店中某個休息室的感覺。

不到七個月之前,晚夏的那一夜裏,耕平和來夢在這間沙龍裏應該待了好幾個小時。可是,記憶卻沒法像VTR錄像帶那樣完完全全重放出來。耕平品嘗到了心裏沒著落的滋味。

“那個時候的火災應該把一切都燒毀了才對。”

而耕平的眼中,卻毫無當時的痕迹。是改建過了,還是原本就沒著過火,或者,這裏是樣子一模一樣的另一間屋子。

耕平不斷在寬廣室內掃動的視線,停在了一點上。而它比“點”要大得多。這是個石質壁爐,裏面沒有點火。耕平不假思索地站起身,看向亞弓。

“怎麽了?”

“是暖爐,不把它堵上的話,怪物會從那裏入侵。”

“要用護符嗎?”

“不用,它們很寶貴。最好盡可能多留一些。”

耕平走近壁爐,來夢也撲上前般跟在他身後。壁爐邊上,有一片露出磚瓦的地面,柴火便堆在那裏。耕平將幾根柴火堆在壁爐裏,用紙巾來點火。點火則是用了放在桌上的波西米亞玻璃材質的豪華打火機。來夢也勤快地在旁幫忙,不一會兒便燃起了金黃色的火焰。

“除非想變成烤豬,否則是不會從這裏沖進來的吧。來夢,多謝你的幫忙。”

“這是我應該做的,不用道謝啦。”

手和腳互相交疊,坐在沙發上的亞弓觀察著兩人的樣子,然後仿佛領悟般地說了聲:“我懂了。”

“什麽?”

“來夢妹妹和耕平君在一起做什麽事情都會開心。這點我完全懂了。”

“…………”

“真好呢,耕平君,不會被扔下了呢。”

耕平正要回應時,管家則早先一步推著手推車回來了。

“讓諸位久等了。請用餐。”

耕平之前也有這種感覺,管家的話很像審判官下的判決,鄭重地宣布“無罪”那樣。來夢規矩地說出“我開動了”,也是理所當然並且極其自然的反應。

睡眠與進食。休養生息與能量補給。無論是戰鬥還是逃跑,這兩者都缺一不可。睡眠暫且還沒有必要,首先是吃飯。

裏面下了毒也說不定,這種擔心毫無意義。管家若有這意思,早就能毒殺耕平他們幾百次了。亞弓估計也這麽認爲,她也毫無怨言地來到餐桌旁就座。話說回來,要求了免費的飯菜,結果卻說什麽“裏面沒下毒吧?”,一定會受天罰的。

管家送來的菜肴據說是“加拿大的魁北克風格”。堆成山的面包加上藍莓果醬和楓糖漿、烤鳟魚、奶汁烤洋蔥湯、西式腌菜風味的土豆沙拉。當管家在剛烤好的香腸上滴上幾滴楓糖漿時,便發出了清脆的聲響,令來夢的雙眼閃閃發亮。

三個人都僅僅爲了“吃”這個功能而動著嘴巴,轉眼間便將桌上的菜肴一掃而空。管家又爲亞弓與耕平送來了咖啡,爲來夢送來了紅茶。盡管不是悠閑度日之時,不過看來能量補給也在心理上提供了余裕。三人漸漸閑聊了起來。

亞弓偷瞄了一眼如同雕像般挺立著的管家,然後低聲問道:“我說,這裏應該有拜蛇教的七大天使雕像吧?”

“在大廳深處的某個角落吧。不過今天還沒見過。”耕平也低聲回道。

“關于‘拜蛇教’,你怎麽想?”

“拜蛇教不過是被人利用了而已,作爲將魔法體系化的道具。”

耕平低聲而明快地回答。他的視線朝向門扉方向而去,心裏則描繪著門外那些焦躁的“生物”。

“就像操縱了他人的身體那樣,‘那家夥’也操縱了宗教的教義。然後,最後都沒法繼續操縱的話,便棄之一旁。”

“知道得很清楚嘛。”

“從北本先生那裏現學現賣來的。”

耕平這麽回答著,腦袋裏突然靈光一閃。他手裏端著咖啡杯僵住了,來夢和亞弓則各自帶著不同的表情盯著他。耕平努力不將杯子摔落,把它放回茶盤,然後字如其人地抱緊了頭。

“嗚哇,我這個該遭報應的、忘恩負義之徒。爲什麽直到剛才都沒想到北本先生。”

讓來夢逃出鏡子之外是成功了。這一喜悅,加上怪物們迫在眉睫的威脅,早已令耕平的內心處于飽和狀態。雖然只是對自己沒法從容不迫而感到丟臉,可竟然會將北本先生遺忘。就在剛才,還想著自己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原來就是這件事啊。

來夢又帶著與先前不同的表情盯著耕平,她的表情令耕平不安起來。

耕平戰戰兢兢般地向她提問:“來夢,你不是被北本先生叫出來,一起行動的嗎?”

“嗯,的確是被他叫出來的,不過……”

“發生了什麽事?不,我也會把之前的事告訴你,你也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吧。”

“嗯,知道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亞弓姐姐也是。”

“啊,你不用在意我的。”

“那麽,來夢,怎麽了?”

“嗯,要從哪裏說起呢?對了,來夢和北本伯伯在東京就已經分開了哦。”

“哎!?”

這是,門外傳來了人聲,是假藤崎的聲音。他沒法沖破護符組成的防禦網,看來是放棄攻擊,想要改變戰術。

“能戶,喂,能戶,你在裏面嗎?”

耕平喝了口咖啡,耕平壞心眼地故意回應說:“你誰啊?”

“你明知故問。”

“如果是藤崎的話,真可憐,已經被怪物吃掉挂了啊。你是幽靈嗎?那就照亞弓說的,趕快成佛吧。”

亞弓笑著鼓起掌來,假藤崎則好像無言以對。耕平望向窗外,感覺總有些怪模怪樣的身影在蠢動。他緊張了起來,不過有護符的力量在,對方沒有入侵的樣子。壁爐裏火焰燒得正旺。姑且沒問題,當他這麽想時,假藤崎打破了數秒的沈默。

“你知道什麽叫做邪惡嗎?”

他的口氣仿佛就像一個耐心教導愚鈍學生的老師。

“讓我來告訴你吧。所謂邪惡,就是對不公正的神明所提出的異議。真是的,有史以來,神明做過一件公正的事情嗎?如果有,請告訴我。”

至少一次還是有的吧,耕平覺得,不過並未說出口。要是對方讓自己舉出證據來,那也很頭疼。也不是非要將人類的曆史梳理一遍。再說了,好容易才開始聽來夢述說經過,假藤崎卻從中妨礙,實在是想要發火。當然,對假藤崎而言,他可沒有義務體諒耕平的心情。

“我不知道神明是不是公正。可是,你就公正了嗎?對我和來夢來說,這點更重要。”

即使擁有龐大的魔力,也並不意味著其人格氣量也與之相稱。不,不如說正相反,魔力成爲了將人捆緊的毒鏈,歪曲了人的觀點,扭曲了人的思維。魔力愈是強大,猜疑心便愈發增長,嫉妒心愈發膨脹,想要控制、懲罰他人的欲望也愈是巨大。讓人驚訝的是,這與俗世的權力何其相似。

“你說出來的話真是冠冕堂皇哪。”

“這是北本先生教育的成果。”

耕平故意這麽說,是因爲他知道了北本沒有與來夢共同行動,而覺得可以獲得相關的情報。

“北本嗎。那個多管閑事、淺薄而又多愁善感的浪漫主義者、與時代脫節的正義使者、多嘴多事老不死。”

假藤崎的語氣中飽含著深深的憎恨與狠毒的心念。耕平在這一壓力下差點向後畏縮,不過總算是站住了腳。

“你有什麽資格說北本先生的壞話。”

“關于資格之類的,我沒必要取得你的許可吧?就算沒有資格,也有怨念在。”

好像連咬牙切齒的聲音都夾雜在話語中。

“因爲他處處都在阻撓你是吧?”

耕平竭盡全力地將惡意摻雜進話語。

“北本先生既不是超人也不是聖人。你在這樣一個普通人的妨礙下卻沒法達成目的,這麽看來,你的力量也不過爾爾呢。”

門外又一次沈默了。雖然舌戰勝利了,可耕平卻一點不開心。自己被關在沙龍的現況仍未改變。門內的人與門外的“物”,一牆之隔的雙方究竟哪邊能發現勝機呢?攻防戰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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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夏日魔術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8:54 am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第六章 夜仍漫長

I

上個星期,在北本家,來夢曾和耕平進行過下面這番對話。

“到了春假的時候,來夢你就不再是小學六年級了吧?”

“不過還不是初中一年級呢。”

“嗯,是初中零年級。”

“啊哈哈,真奇怪。不過這麽說來,耕平哥哥你呢?”

“大學一點五年級。”

值得慶賀的是,自己沒丟什麽學分,可以順利地升上二年級。和同年級的藤崎他們比起來,自己又是博物館學、又是圖書館學,上的課目更多,因此期末考試也著實辛苦了不少。考慮到今後,沒有比丟了學分而重修更沒有意義的事情了。所以自己的心境便是:“不求高分,只要能正好及格取得學分就行。”

就算在期末的假期期間,耕平也有許多應做的事情。雖然耕平制訂了計劃,預定在假期結束時考取汽車駕照,不過這種瑣事還是應該早些解決掉。話說回來,一旦來夢身陷危險,就算是無證駕駛,耕平也一定會開車疾馳。

在大學畢業之前,耕平都是從雙親那裏獲得生活補貼。雙親既是經濟富裕,又抱有因爲耕平早已放棄繼承權而對他進行補償的想法。因此在新年之際,生活補貼的金額總是比報紙上調查出的平均金額多出三成。除此之外,也收到了來自恐怖幻想文學館的打工薪水。若是耕平有心,便可以過上與學生身份毫不相稱的優裕生活。

不過,他並沒有這種“心思”。耕平開始存起了錢。並不是想做一個守財奴,和朋友們相處時也自然會花錢。他只不過想在萬一之時,能保證資金能讓自己隨心所欲地使用。直到不久以前,耕平拿到還只是平均金額的生活補貼。而當他發覺這些金額增加的時候,也並未想要將其退回。

父母能心安的話就行,他這麽認爲。如果耕平硬是拒絕增加補貼金額,那麽雙親會認爲連自己最起碼的一片厚意都被次子拒絕,說不定還會因此傷心。

耕平還沒有頑固到這種程度。盡管不可能真心互相理解,可至少想保持能說出“謝謝你,幫大忙了”之類程度的關系。並且實際上,能盡可能擴大自己的行動自由則是件十分值得慶幸的事情。

耕平能擁有這樣的心境,是北本在有意無意間說服了他的緣故,並不是一次或兩次就說服的。盡管耕平覺得北本先生的意見並不總是百分之一百正確。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他的確有著比耕平的想法更穩妥的說服力。手機便是其中一則小小的例子。

對于耕平而言,今後幾十年(說不定還會更久)間都抱有守護來夢的責任。不管客觀情況如何,至少其本人這麽堅信著。爲此,耕平必須讓自身成長、成熟,提高自己的判斷力,培養自己的洞察力。

“無論何時都不想成爲大人。”

耕平對于部分同齡人的這種想法感到難以理解。當然,人各有志,可耕平還是想盡快成爲一名獨當一面的成年人,行使自己的權利,行使“履行職責”的權利。

希望成爲大人,在這點上來夢也是一樣。不過,她的著眼點比耕平更加遙遠。

……這天傍晚,來夢的一天正要平穩地結束。

小學裏舉行了結業式的彩排,對著下個月終于要升至初中的六年級學生,校長發表了一篇漫長的訓話。

“因爲是彩排,今天就只說一半吧。”

校長一臉遺憾地走下講台,六年級學生們則夾雜著歎息聲鼓起掌來。爲什麽在日本沒有演講簡短的校長呢?不,或許會有,但不知爲何,好像誰都沒有碰到過這種人。

結業式這一天,也是來夢離開福利院,開始住進北本家裏的日子。可以毫無顧慮地與“耕平哥哥”見面。想到這點,來夢的心中和腳步便雀躍了起來,根本壓抑不下來。

來夢所居住的福利院的院長是個以公正爲宗旨,並對此迷信不已的人。對于受到北本庇護的來夢,有時反而會對她更加嚴格。當然體罰、或是單方面的訓斥是不會有的,但對她的限制卻變多了。

“沒辦法哪。來夢我還有耕平哥哥和北本伯伯,所以要比其他小朋友忍耐更多才行。”

來夢決定這麽考慮。不管如何,今後在這裏的時間也不長了。

在各種各樣條件的包圍中,來夢沒有顯露出歡呼雀躍、一臉得意的神情。不過從一些人看來,也覺得她“不像小孩子,有城府。”對于一名六年級的小學生來說,人類社會對她並不輕松。

來夢沒有馬上離開學校,而是去了趟圖書室。“耕平哥哥”畢竟是日本恐怖幻想文學館的見習員工,而對于擔任他助手的來夢而言,要是不把江戶川亂步的《少年偵探團》系列呀、J·K·羅琳的《哈利·波特》系列之類的書看完,就會“對將來産生妨礙”。當然,來夢原本就喜歡讀書,這只是加上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圖書室上鎖了,大門上貼著一張寫有“因期末整理休室”的紙。來夢沮喪了起來。差不多還有八冊書沒有讀,只能去區圖書館或是聖路加大學附屬中學的圖書室讀了。恐怖幻想文學館的藏書對于來夢而言仍有些晦澀。雖然也有“看這書還太早”的說法,不過這與“晦澀”在意思上還是有些差別的。

兩周之後,來夢便會穿著聖路加大學附屬中學的西裝校服參加開學典禮。必須得穿上百褶裙才行,可“耕平哥哥”明明堅信來夢是個絕世美少女,卻抱著自己不適合穿裙子的成見。在這一點上,他也沒有讓步的想法。對于來夢來說,雖然有些不願意承認,不過自己喜歡穿易于行動的短褲或休閑褲也是事實。所以對于自己穿著制服展示給耕平看的那一天的來臨,她雖然滿懷期待,可也有些害羞、更有些許不安。

步行十分鍾左右,穿過冷清的住宅區,回到福利院,然後走過標有“羅漢柏學園”的大門。院子裏唯一的一棵粗壯的櫻樹已經開始結蕾了。

在玄關脫下運動鞋的時候,來夢發現了一雙黝黑锃亮的皮鞋,還是少有的男鞋。來客人了嗎?

“我回來了!”

充滿精神地說完,走廊上傳來一陣拖鞋的響聲,隨即出現了院長的身影。

院長是位六十多歲的女性,據說她爲了兒童福利事業奉獻了全部的人生。一頭灰發、身材消瘦,不苟言笑。雖然性格冷淡,不過她可論清廉的代名詞,多次受到過東京都政府或區政府的表彰。福利院最大的贊助人是北本,可就算面對北本,不能讓步的地方她也頑固地決不通融。

北本在鑒定人物方面有獨樹一幟的想法,所以才選擇將初戀對象的孫女來夢,托付給了耕平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而對于院長,估計也是同樣。

“你捐得越是多,那位‘羅漢柏學園’的院長就越不會聽你的話呢。”

“嗯,所以我才信任她。”

關于這點,耕平略有些不同的意見。院長會不會爲了讓別人贊賞她而故意裝作公正無私的呢?——他這麽認爲。可就算如此,院長並沒有虐待過來夢,所以也沒有責難的理由。

“老師,我回來了。”

來夢沒想到,院長竟然會出來迎接自己。她有些緊張地鞠個躬後,院長帶著比以往更加生硬的語氣,告訴了一件令她出乎意料的事情。

“北本先生來了。立花同學,他想要見見你。馬上來院長室吧。”

“立花同學”這稱呼自然指來夢。哪怕對方是小學生,院長也會頂真地用姓氏來稱呼。

關于北本先生,來夢想不出他找自己會有什麽事。當然不是想避諱他。說不定“耕平哥哥”也跟著一起來了。她這麽想著走向院長室。

甫一看到北本的臉,來夢不禁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只見他臉上毫無血色,給人疲憊不堪、弱不禁風的感覺。他眼中的光芒、皮膚的光澤都消失了,衰老得甚至讓人覺得比起“伯伯”來,“爺爺”這稱呼更適合他。不過他一見到來夢,還是盡可能努力露出一張笑臉來。

“這麽突然真是抱歉,來夢,你可以跟我走嗎?有些事我不太方便找耕平君呢……”

不能什麽都依賴“耕平哥哥”。耕平不在的時候,來夢必須自己作出判斷,采取自己覺得最好的行動。不能一味處于被守護的一方,必須和耕平一同戰鬥。當北本先生困惑、爲難的時候,必須幫助他才行。所以來夢馬上下定了決心。

“嗯,我明白了。院長,我要出去一陣子。請允許我外出。”

院長不情願的表情明顯地寫在臉上,可與來夢同行的是北本,而來夢又是一副毅然決然的樣子。最終,在這兩方面的壓制下,她還是同意了。

匆匆准備好行裝後,來夢與北本走出了福利院大門。口袋裏放著耕平給的電話卡。耕平本想給她壓歲錢,可現金的贈與是被禁止的,于是至少爲了在必要時刻能取得聯絡,耕平便周到地給了她這個。而對于來夢,不管有沒有實際使用過這張卡,她還是把它看做一種護身符。盡管只是一張電話卡,其中卻寄托著各種各樣的想法。

北本沈默寡言地帶著來夢坐上了出租車。來夢幾次問他“不要緊嗎?”,他都點著頭回答說“啊啊,不用擔心”。無意義的應答最終讓來夢也沈默了下來,少女唯有眺望車窗外不斷流逝的大都會夜景,以及北本那映照在車窗上的虛弱側臉。

十五分鍾後,出租車抵達了“奇迹廣場”的正門。這裏是東京都內最大的遊樂園。走下出租車,北本拿出了事先准備好的門票進了遊樂園。“我們馬上就要閉園了。”他無視工作人員困惑的話語,快步走進園中。

到了這時,來夢終于無法壓抑心中的懷疑與不安,她借上廁所的名義跑進了公用電話亭。剛把從耕平那兒拿到的電話卡插進電話,卡片便被吐了出來。當她總算注意到“本機爲新式電磁卡專用機型”的文字後,又慌忙飛奔向相鄰的電話亭。一面體會著高速的心跳,一面按下按鈕,當聽到耕平的聲音時,心中一陣寬慰。

“耕平哥哥!?我和北本伯伯在一起哦。”

“但是”,當她想這麽接著說下去時,一道如同沙塵暴般的濁流隔開了來夢與耕平。將卡片從電話中抽出來,然後再插進去的時候,來夢回頭一望,只見北本蹒跚著邁出了腳步。好像是等不及來夢了。

來夢立刻當機立斷。在這裏看丟“北本伯伯”的話,可就沒臉見“耕平哥哥”了。來夢飛奔出電話亭,追著北本跑去。她開口呼喚,北本便回頭呆滯地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舉起手指向了鏡子屋。

來夢稍稍有些猶豫。這兒鏡子屋裏的回憶可不怎麽愉快。去年秋末的某夜,她和耕平被衆人追逐,逃進這裏後便被卷入了異世界。

那時並非獨自一人。今天晚上也不是一個人——僅就形式上而言。來夢握緊了口袋中的電話卡,與北本肩並肩地走向了沒有其他遊客的鏡子屋……

II

聽了來夢的話,耕平放下了一半的心。看來來夢並沒有像耕平那樣陷入危險的境地。當然,她在鏡子對面的異世界裏差點被怪物襲擊,不過最終還是毫發無損地重逢了。真的是太好了。不過,還有另一半的不安,便是來夢沒有與北本先生在一起這一事實。並且,來夢明明在昨天夜裏給耕平打的電話,耕平卻是到了今天才接到。

北本先生現在究竟在哪兒呢?

新生的謎團意味重大。話說回來,北本先生爲什麽要把來夢帶出門呢?就算是爲了尋求之前提出疑問的答案,也必須找到北本先生才行。能想到的是,假藤崎知道北本先生的去向。再略微跳躍性地思考一下,北本先生說不定就在這幢莊園的三樓。

“三樓啊……”

亞弓擡頭仰望著天花板。她那銳利的視線仿佛射穿了二樓,直達三樓。

“只不過是爬上三樓,卻碰到這麽多阻礙。這麽看來,實在是感覺那裏有些什麽秘密呢。”

“你也這麽想啊。”

如果這次沒能與北本先生一同回到東京的話,就沒法達成與養子典夫的約定了。自己也無顔面對北本夫人。可是,又想將來夢盡可能早地送回東京。她一個人能回得去嗎?先送來夢回去,然後自己再獨自返回黃昏莊園嗎?這樣做來夢會同意嗎?而且亞弓又該怎麽辦?

僅僅過了數秒,耕平便陷入了極度的困惑中,無法定下主意。突然,來夢的嗓音擊穿了他的困惑。

“耕平哥哥,水!”

一瞬間,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水從壁爐中滿溢而出,激起水花漫到了地板上。火焰自然被澆滅了,幾根已經一半炭化成黑色的柴火在水的包圍下滾落出來。有誰從煙囪口,往壁爐裏灌入了大量的水。

“要來了!”

隨著耕平的話音,一個極其沈重的聲音從壁爐中傳來。一個渾身是水和煤灰的蒼白肉塊,從壁爐裏翻滾了出來。

唧唧唧!

豬人一邊大聲發出刺耳的威嚇聲,一邊站起身。它那黃色的雙眼射出了凶惡的目光,前肢在半空抓撓著。

“退後,來夢!”

耕平對來夢說著,跳過沙發的靠背,把沙發作爲障礙物與豬人對峙。

要是餐具沒有收拾掉就好了,無論是餐刀還是餐叉都能用作武器。當耕平這麽懊悔的時候,亞弓則揮起了手腕。咖啡杯飛在半空,然後砸在了豬人的臉上。豬人發出了咆哮。亞弓轉過身跑向門扉。她的手剛碰到門把,便馬上被耕平阻止了。

“別出去!”

門外擁擠著數量更爲衆多的敵人。它們正舔著舌頭埋伏在那裏,等著耕平一行人主動打開門,飛奔出來。而在室內的話,只要注意壁爐,就不會腹背受敵。

暖爐中又一次傳來沈重的響聲,震響了地板。

雖然不想去看,可也沒法不看。渾身沾滿水和煤灰的第二只豬人,正踢開柴火站起身。它的雙眼充滿了惡意,並發出咆哮猛地站了起來。

接著怪聲的,則是痛苦的哀嚎。豬人按著額頭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壁爐中。在它站起身的一瞬間,額頭猛地撞上了壁爐的頂部。

如果現在還有些許閑情的話,耕平看到敵人愚蠢的失態一定會笑出聲。不過,第一只豬人正向自己沖來,首先得保護好自己才行。

雙手搭上桌子。這張胡桃木材質的古典風格桌子比預想的要重得多,不過還是用盡全力將其翻立起來。猛沖而來的豬人想要避開,卻失敗了。它沒法將速度完全降下來,于是高舉著左右前肢撞上了桌子。不僅如此,即將翻倒的桌子順勢帶著全部的重量,向著豬人後肢的腳背部分摔去。

咆哮響徹全室。這次是痛苦的咆哮。後肢被沈重的桌子壓著,豬人沒法移動分毫,而只能瘋狂地揮舞著前肢。面對這一預料之外的狀況,耕平馬上加以利用。他進一步壓住橫躺著的桌子。亞弓與來夢領會了他的意圖後,也來到耕平的左右助他一臂之力。

“嘿呀!”

三人同時發出聲音一壓,桌子便完全翻倒成了底朝天的樣子,將動不了身的豬人全身都給壓住了。

“你們兩個就這樣站在桌子上!”

耕平一邊作出指示,一邊跑向壁爐,撿起一根滾落在地上的柴火,對著剛站起身的第二只豬人的側腦用力掄去。豬人呻吟一聲,便翻著白眼癱倒在了地上。大概引起腦震蕩了吧——如果它有腦子的話。

“真可惜,你的突然襲擊都漂亮的失敗了哦。”

亞弓對著門的另一側喊道。

一瞬之後,傳來了假藤崎惡毒的嘲諷聲。

“蠢貨,你以爲自己贏了嗎。如果想永遠窩在這裏,就隨你便吧。反正這邊隨時准備著,看准時機再發動攻擊。沒法安睡、沒法休息,看你們還能撐多久。”

“現在的情況是對你們這邊壓倒性的有利呢。恭喜啦。你們接下來想做什麽,我們可要討教討教。不過,從煙囪發動攻擊是沒用的哦。我們只要等候在壁爐前就行了。”

沒有回應。是氣得說不出話了呢?還是在考慮新的攻擊方法呢?

“那麽,怎麽辦?”

亞弓站在上下顛倒的桌子上,問向耕平。被壓在底下的豬人看來沒法推開加上了兩個人重量的桌子。

耕平早已下定了決心。就算堅守到底,之後也沒有前途可言。假藤崎話中有一部分是對的。

“它們給了我提示。從煙囪內部爬上去。”

耕平指向壁爐,只見來夢瞪大了雙眼,亞弓則聳了聳肩。

“你打算一直爬到三樓嗎?不太可能辦得到呢。”

“我可沒那麽自信能爬到那兒。最多到二樓爲止。從二樓的壁爐那裏爬出來,然後從樓梯登上三樓。”耕平揮動起雙手,“繞到它們背後,直接攻擊老巢。如果我們不主動出擊,現狀、沒錯、就無法打開現在的局面。”

“是嗎,這樣的話來夢我也做得到呢。”

來夢充滿精神地回應。耕平理解了她話中的含義後,變得稍微有些慌亂。自己去冒風險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可不能讓來夢也跟著一起來冒險。

“不,來夢你就待在這裏。我馬上就會回來,你就在這裏和亞弓姐姐一起等我。這樣也更安全。”

來夢搖了搖頭,直視著耕平的雙眼。

“我要一起去。我不要再和你分開。”

“來夢,你要聽話……”

亞弓發出笑聲打斷了耕平那缺乏說服力的話語。

“女生一旦下定了決心,男生可就無力阻止了哦。再說了,根本沒有證據說明留在這裏就是安全的對吧。”

“……我知道了啊。”

耕平不得不聽從了女生們的意見。

III

亞弓將手伸進口袋,對著來夢點了點頭,走下了桌子。依然被壓在桌下的豬人一動不動。亞弓從口袋裏拿出那捆紙,紙束已經十分薄了。

“一張護符給你。”

耕平又一次注視著亞弓遞來的護符。

“一張給來夢妹妹。”

來夢也拿了一張護符。來夢收下後,正面看看,背面看看,然後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說:“謝謝。讓我來用也有效果嗎?”

當然,亞弓回答。

“雖然不是萬能的,不過根據使用情況也能起作用。雖然用在那些豬人身上有些浪費,如果使用的話,它們會當場化成灰的哦。”

“不過,一定要用的話,還是在收拾豬人們老大的時候使用更好呢。”

“沒錯,就是這氣勢,來夢妹妹。收拾掉它們吧!”

耕平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他覺得要是說出口,實在是有些不知趣。不過,也不知道今後還有沒有機會說。耕平還是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謝謝你做的一切,妮娜。”

回應他的只有沈默。亞弓的雙眼凝視著耕平。目光更加強烈地射向耕平,將他壓倒。過了一會兒,亞弓張開口,極其冷靜地說道:“你怎麽知道的?”

“我再怎麽遲鈍也會知道。這種基裏爾文字……妮娜是俄羅斯的魔女嘛。”

“原來如此。也罷,如果太過遲鈍,連這樣都完全不明白的話我也會頭疼,是不是做得太明顯了?”

來夢盯著這麽說著的亞弓的臉,繼續問道:“妮娜?真的嗎?你像之前那樣,借用了別人的身體嗎?”

來夢話中的“之前”,是指三個月之前,在去年年末的時候。俄羅斯的老魔女妮娜借用一個女聲樂家的身體,出現在來夢和耕平面前,幫助兩人脫險。

“有些不太一樣哦。我就是我,小田切亞弓。不過,妮娜正通過我的眼睛、耳朵和鼻子,掌握著情況。她見我所見、聽我所聽、感我所感。並且會在必要的時候提供指示,從頭腦到頭腦。”

亞弓用手輕輕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來夢張開嘴,又什麽都沒說閉上了。亞弓則與來夢相視著輕輕一笑。

“所以說,現在的我是魔女妮娜的徒弟兼代理人。”

“是這樣啊……”耕平大歎一口氣,“不過,究竟因爲什麽緣由,你才認識妮娜的?”

“當然有個中緣由啦,告訴你也沒什麽。不過,我們現在有這閑工夫聽我的長篇大論嗎?”

“……啊啊,沒錯。”

耕平苦笑著回頭望向廚房,想著不知是第幾次了。

“管家先生,這壁爐的內部可以上下攀爬的吧?”

爲了打掃豬人們而走進沙龍的管家眉頭皺都不皺地回答道:“雖然不太容易,不過是可能的。爲了打掃煙囪的人,裏面各處都安有把手和落腳點。話雖如此,可也只是將一些磚頭砌得向外凸出一些罷了。”

“這就夠了。謝謝你。”

“雖說是客人您的個人喜好,不過說實話我並不推薦這麽做。這不僅比樓梯危險得多,各位的衣物也會弄髒。”

“……謝謝提醒。”

和亞弓說的一樣,時間寶貴。耕平整理好呼吸,走近了壁爐。他撥開橫在地上的兩根柴火,屈身鑽進壁爐,仰頭向上方望去。彎下膝蓋後,煙塵、煤灰和水立刻在褲子的布料上留下了汙漬。沒辦法,穿著服裝去冒險,洗衣店就不會失業。

檢查完成後,耕平回頭看向來夢。

“來夢,怕嗎?”

“我已經見過更可怕的東西了哦。”

“的確也是。”

“所以,我還挺平靜的。不用擔心。”

“還”這個字裏飽含著真實感。耕平微微一笑,摸了摸來夢的茶色頭發。

這是出發的信號。

壁爐內部寬200公分、深150公分左右。到了煙囪部分,便成了邊長60公分左右的正方形。盡管不輕松,可穿行在其中還是做得到的。豬人們是途中什麽都沒撞到,就摔下來的。

耕平用手指確認好突起部分的位置,然後將身體提了上去。接著用腳尖摸索突起,將腳踏在上面,再用手摸索上方的下一個突起。五次、十次,平凡地重複著這些動作。

對于耕平而言,來夢是他勇氣的源泉。就算被人說成是“相互依賴關系”,那又于我何幹?只要這孩子在身邊,自己就能發揮超出原有的力量,也不可能會誤入歧途。

對于耕平而言是這樣。那麽對于來夢而言呢?現在暫且不論,將來,經過漫長時光之後,自己對于來夢而言,是必要的嗎?自己能成爲必要的人嗎?

這是個極其重大的問題,不過,這可不是在煙囪裏攀爬時就能得出結論的。大概要經過更漫長的時間,積累了經驗之後才能知曉。現在只要將來夢從這個怪異的世界中拯救出來。若是不擺脫現在的危機,將來便無從談起。

在耕平面對的前方,磚瓦的壁面中開了一個口,出現了一個正方形的空間。是通往二樓壁爐的短小煙道。煙道朝著壁爐的方向略向下傾斜,估計是爲了防止煙塵逆流。上下左右的尺寸與煙囪本身並無二致,前後長度約爲100公分。

稍許考慮片刻,耕平雙手搭住煙道頂部,提起雙腳伸進了煙道。雖然不是特別光滑,可他還是通過滑下滑梯的方式鑽出了煙道。估計褲子的屁股部分一定是墨黑一片了。

耕平向著壁爐外張望。不知道這是什麽房間,不過並沒有感覺到人或是其他生物的迹象。好像連看守都沒有。

真是群蠢貨。耕平剛這麽想,便立刻告誡自己:這一定是多虧了妮娜的護符,不能自鳴得意。

耕平將上半身探進煙道,催促來夢和亞弓。來夢馬上按照他說的從煙道中滑了下來。耕平抱住她的腰,將她輕輕送進了壁爐。接下來是亞弓。雖然情況緊急,不過兩人望著對方沾滿煤灰的臉,不禁苦笑起來。更不用說,屁股一如所料都是墨黑的。

穿過從家具擺放上看感覺是談話室的房間,輕輕推開房門。右手方向有個人影,是雞頭男。當三人屏息走出門外,正在尋找樓梯的方位時,雞頭男回過了頭來。它的嘴巴大大張開,發出了驚訝和威嚇的吼聲。

被發現了!

耕平馬上朝反方向指去。亞弓彈起身跑了起來,來夢則緊追其後。耕平守在最末尾奔跑著。

雞頭男緊追不舍。

IV

“不知道你們是怎麽上來的,不過、咯咯、我可不會、咯咯咯、讓你們肆意、咯咯、妄爲!”

雞頭男怒吼道。它刺耳的聲音有時會沙啞,是還沒有習慣發出高音的緣故嗎?地板在雞頭男沈重的靴子下咚咚作響,它的雙手有如翅膀般張開,追逐著耕平。

充滿殘暴惡意的手就要抓住耕平的後襟,就在這一瞬間,有個長長的物體撞上了雞頭男的腳。

雞頭男摔了個跟頭。它一腳踢向半空,右肩撞在地板上。耕平使用念動力,將直立在走廊一角的古典風格燭台扔了過去。

“耕平哥哥,沒事吧!?”

“當然!?”

耕平多少有些虛張聲勢,不過他在短時間內精力充沛地回了話,讓來夢放心。

雞頭男總算直起了身子,卻站不起來,正雙手捂著喙呻吟。摔倒的時候,它的喙好像猛撞上了地板。這種痛苦估計不是人類能夠體會得了的。

三人繼續奔跑在走廊上。不對雞頭男的痛苦表示同情的,不僅是他們三人。大群豬人也爭相發出凶惡的咆哮,踏得地板震天響,緊追在三人身後。

耕平擡頭看向天花板。

吊燈大幅搖擺起來,吊索隨之斷裂。拖著數根鐵質尾巴的沈重玻璃團塊呼嘯著風聲掉落下來。它落在猛沖的豬人面前,卷起了一陣碎片和塵埃。豬人們踩到銳利的碎玻璃,紛紛發出怒吼和哀嚎。

用厚厚的靴底踩碎玻璃片,現在是雞頭男追了上來。它的表情猙獰,看來是依靠憎恨忘卻了痛楚。

“你這麽一心攻擊我們又有何用?”

耕平怒吼道。畢竟用意念的力量切斷了吊燈的吊索,呼吸還是打亂了。

“不是還有其他應該憎恨的對象嗎?是誰把你變成現在這樣子的!?”

雞頭男兩眼閃動光芒,看來它僅有的理性在耕平的詢問下被強烈地激發了出來。它一陣愕然,停下了動作。

“咯咯咯……沒錯,是誰把我變成這樣子的?是因爲誰……咯、才變成這樣的……”

雞頭男充滿血絲的視線不停翻動,仿佛在尋找看不見的敵人的所在。這時,重新站起身的豬人們又蜂擁而至。被卷入疾馳豬群雞頭男呼喊道:“別靠近我,你們這群豬。我才不是你們這些蠢貨的、咯咯咯、同伴咯咯……”

雖然它悲憤地大聲疾呼,可從一個不明事理的人看來,只會覺得是幅怪誕的漫畫。在互相糾纏、互相沖撞中,豬人們正不斷逼近。

耕平一邊奔跑著,一邊向亞弓搭話:“那家夥,變不回來了吧?”

“如果變回來了,你覺得他會痛改前非、改惡向善嗎?”

“我可不會這麽過度地期待。”

“反正不管怎樣,那種性質惡劣的魔法只有施法人才解得開。雖然同情別人是很好,不過可別忘了優先次序啊。”

“我知道。”

事到如今,根本沒有必要確認。自己不先得救就無從談起。

視野的一角,有粉紅色的波浪在搖曳。反射性地往那兒一看,只見一個巨大的果凍狀物體正從橫向交叉的走廊中推湧而出。

是那只從鏡子中跳出來追逐來夢的怪物。雖然無意間忘記了它,不過既然它沒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回到原來的世界,那就只有在這幢洋館裏徘徊了。假藤崎要是解決掉它的話,對耕平一行而言正好不過,然而世上可沒有這麽稱心如意的事情,

“怎麽辦,耕平君?”

“別管那種雜碎,由它去。”

“話說得真漂亮。”

的確,話說得真漂亮,聽起來好像是從戰略角度上決定置之不顧。而事實上,只是因爲沒有對抗的手段,只能回避戰鬥,一味逃跑罷了。不過,打一開始,耕平一行的目的就不是消滅這只粉紅的怪物。所以避開無意義的戰鬥,根本不必對此感到可恥。

怪物行動笨拙,多余的動作很多。胡亂撞上牆壁、將挂在牆上的繪畫撞飛、帶倒花瓶、弄翻花架。反而妨礙到了豬人們的前進,此時三人終于抵達了樓梯,來夢打頭率先一口氣沖了上去。

從三樓向下俯視,只見這群怪物只是擁堵在樓下發出怪叫,卻沒有爬上樓梯的意思。

“沒有追上來呢。”

“它們是沒法上來吧。”

“爲什麽?”

“天知道,對我們來說正好湊巧,所以就別打破沙鍋問到底啦。”

三人向著三樓的走廊張望。走廊向前不斷延伸,長度和深度都看不見盡頭,唯有寥寥數枚橘黃色的燈光放出搖曳飄渺的光芒。與其說它們照亮了走廊,不如說只是在強調走廊的昏暗而已。

“和之前比起來,怎麽樣?”

亞弓輕聲問道。耕平左手輕輕搭在來夢的左鍵,凝神細看,卻沒有作出明確的回答。

“不知道。我覺得沒有什麽外表上的變化……再說,那時也沒有走上來過。”

將記憶重放成影像。在強風暴雨中,一個頭上卷著繃帶的年輕人,手抓著窗簾布編成的繩子,攀爬在洋館外壁上。從沒想過,自己竟然能做出這種事來。耕平知道,爲了幫助某人,自己就能夠做到這些。自那以後,耕平的人生便爲之一變。

“要上了。”

耕平的這句話一半是對著自己在說。他一腳踏入了走廊。來夢在右側、亞弓在左側,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每走一步,心跳聲便與腳步聲同時響起,仿佛在耕平的內心世界裏轟鳴作響。冷靜下來,冷靜下來。還沒走到最終關卡呢。

走廊的右側,有兩扇左右對開的沈重門扉。耕平走到三步遠的距離,站在了它的前方。

“就是這間。那家夥就在裏面。”

“那家夥啊?”亞弓低聲問道。

耕平也同樣低聲回答:“沒錯,立花和彥。”

這是第二次從口中說出這名字,而與此同時,耕平的背後激起一陣冰冷的戰栗。來夢小小地吸了口氣。立花和彥。擁有這名字的人,是來夢名義上的父親。他是來夢親身父親的弟弟,是令來夢的母親喪命的男人。

並且,恐怕還是所有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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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夏日魔術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8:59 am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第七章 幻影房間

I

雷鳴聲仍在忽近忽遠地轟鳴,世界時不時被蒼白的閃光填滿。雨聲也在反複的強弱變換中,仍然持續不斷地在下著。

現在幾點了呢?盡管考慮毫無意義,可耕平還是想了想。在上野站與恐怖幻想文學館的衆人告別,感覺已是半年甚至一年之前的事情了。他覺得,現在所面對的夜晚,既漫長又廣袤、既深沈又濃厚。無論何時、無論何處,他們都被關在其中,得不到釋放。

“那麽,就強令你釋放。”耕平在心底裏宣告,“而且是永遠地。絕不讓你幹涉我們第二次。”

決心堅定不移。可就算這樣,耕平還是沒法馬上推開門。雖然他知道自己的決心是正確的,不過對戰術上的正確性則並不一定有信心。這樣做可行嗎?失誤是沒有,不過還有其他方法嗎?

來夢擡頭望著耕平。她伸出雙手握住了耕平的一只手,將它包裹在掌心。

“不要緊的,耕平哥哥。”

“不要緊嗎?”

“不要緊。”

來夢注視著耕平的眼睛。少女的瞳孔中充滿著力量,雖不激烈,卻又堅強無比,深邃無比。她雙瞳的力量將驅散所有恐懼,令揶揄與嘲諷失去力量。

“不要緊的。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保護你的。”

一瞬間,耕平說不出話來。身邊的亞弓也瞠目結舌地看著少女,啞口無言。來夢毫不畏懼,一字一句清楚地告訴耕平:“因爲你保護了我,所以我也要保護你。所以不要緊的,大家都不會有事。”

“來夢……”

“這話是不是很奇怪?”

“怎麽會奇怪……我很高興呢。”

耕平總算回應了少女,將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來夢頭上。欣慰,以及不遜于其的自豪,令一股溫暖和熱情自他的心底噴湧而出。使命感與勇氣充滿全身,令他覺得,無論前方是怪物還是惡魔,自己都能一腳將它們踢翻。

無言地在旁注視著兩人的亞弓吸了一口氣,然後向著門扉伸出手去。

“那麽可以了嗎?我要開門咯。”

“等等。”

耕平的阻止,自然令亞弓感到一陣懷疑。她無言地瞥向耕平。耕平走上前,回答了她的疑問。

“我來開門。女性軍團請稍微退後兩步。”

“原來如此啊,那麽來夢妹妹,我們這裏就給騎士大人點面子吧。”

亞弓抱著來夢的肩向後退去。耕平努力露出一副值得信賴的表情,對著兩人點了點頭,然後將手放在門把上。

開這門,是用推的還是用拉的?耕平想不起來了。記得不是自己開的,而是某人幫忙開的吧。他沒什麽把握,不過還是用上力氣試著慢慢向前推。

門一開,新的一股冷氣便泄了出來。雖然是“新”的,不過並不新鮮。耕平將頭伸過手腕,向房間內探視。來夢並不大聲地細語道:“就是這間房間。我過去總覺得很像校長室呢。”

“形容得真貼切。”

聽了亞弓的意見,耕平也有同感,不過並沒說出口。如果用一種顔色來形容昏暗,那麽這裏便是渾濁的灰色。空氣中的每一顆粒子,仿佛都附有令人不快的毒素。可就算如此,也不得不進入房間。

耕平、來夢、亞弓按著順序走進房間。門在背後發出響聲關上了。因爲已經事先預料到了,所以也並未驚慌。眼睛慢慢適應了之後,便能看見厚厚的窗簾、以及帶有玻璃門的書架。

巨大的書桌之後,坐著一個人。他毫無站起身的迹象,三人的視線集中到了他身上。

“來夢,是那家夥嗎?”耕平壓低了聲音,“去年夏天,你在這房間裏遇到的,是那家夥嗎?”

來夢凝神細看,當發覺毫無意義後便搖了搖頭。

“不知道呀。因爲,你看,那個人……”

來夢說的很對。坐在桌後那人的服裝,無論是來夢還是其他兩個人都能看得到。他穿著看起來很貴,卻沒什麽特色的暗色西裝三件套,不過臉卻看不見。就算有臉,那張臉也被白色的面具給完全遮住了。向上吊起的黃色雙眼、尖銳三角形狀的鼻子、半月形的紅嘴。這張嘴一動不動,卻發出了嘲笑般的聲音。

“真是辛苦你們了,來到了這裏。”

耕平發出了質問,問題和問假藤崎時一樣。

“你是誰?”

“看了都不知道嗎?”

“我可不想知道。快自己報上名來。”

“明明是自己闖上門來,不覺得有些厚顔無恥嗎?”

“到黃昏莊園來……跟我說這句話的人就是你吧?所以我才來的。”

“啊,是啊,這真是抱歉了。”

帶著面具的人發出了笑聲。耕平很想跑上前把面具給扯下來,最終還是忍住了。說不定這面具就是個陷阱。他沈默著,等待面具人的下一句話。

“那麽對于客人,就允許我以東道主的禮儀來招待吧。首先請用茶,雖然想這麽說,不過諸位已經在樓下喝得夠多了,就省略這一步吧。”

“那位管家先生怎麽會服侍你這種人,真是無法理解。”

“並不需要你的理解。對我而言,爲什麽那位美麗的小姐會與你同行,同樣令我難以理解。也罷,問了也是無濟于事。”

“正是如此。”

這是亞弓冷冷發出的聲音。

“事已至此,雖然不知你爲什麽還在裝腔作勢,打開天窗說亮話又如何呢?我們可沒時間奉陪你那些把戲,大家都很忙的。”

“別著急。你們還有時間,至少比我多。”

面具人輕輕揚起手,制止了正要開口的耕平。

“請觀賞一個余興節目吧。沒錯,你們還有時間,還有未來。但是,未來並不唯一,而是從現在這條樹幹上分出的無數根樹枝。試著看下其中的一根樹枝吧。”

面具人動起手指。周圍的景象暗了下去。不多久,耕平一行面前慢慢浮現出了影像。

……季節不知是春季還是秋季,這是個吹拂著舒暢微風,清爽晴朗的下午。在被行道樹環繞,貼著裝飾地磚的步道上,一對男女正肩並肩地走著。男性隨意地穿著襯衫,年齡大約在二十五歲和三十歲之間。女性大概剛過二十歲,有著一頭帶有和緩波浪的茶色及肩發,戴著貝雷帽,穿著乳白色的套裝西服,胸口抱著素描本。

耕平毫無理由地便理解了。啊,那是十年後的來夢和自己。

看起來關系很好,過得快樂而又幸福。太好了。已經結婚了嗎?不,形式怎樣都行。充滿生氣的眼瞳、溫柔的笑臉、淡玫瑰色的臉頰,來夢跟自己往最好的一面預想的一樣成了個美女。男性那邊——也就是自己,雖然隨便怎樣都好,不過他正在說著什麽。就聽一下吧。

“我現在都無法相信呢。想不到你竟然能用那部作品拿到黑岩淚香獎*哪。明明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參賽的。”

*譯注:黑岩淚香是日本明治時代著名思想家、作家、翻譯家、偵探小說家、記者。文中獎項爲虛構。

“所謂‘無欲者得勝’哦,耕平哥哥。”

看來來夢就算成了大人,說話措辭上也和現在沒啥兩樣。

“僥幸中獎也要有個度啊。”

“不過第二作也賣得很好,獲得的評判也不錯不是嗎?”

耕平笑著,輕輕拍了下來夢的貝雷帽。

“第二作之後便是第三作,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話說來夢,繪本這邊怎麽樣了?”

“嗯,明天要和新來的編輯會面。”

來夢扶了扶胸前的素描本。

“是嗎,你也終于是個繪本作家了哪。”

“和我原先預想的不太一樣呢,明明想做你的秘書兼經紀人的。”

“說什麽呀。你不用管我,一定要發揮自己的才能才行。”

“那樣的話,就讓我幫你的書畫插畫吧。”

“我的作品可是怪誕推理小說哦。用你的畫就太可愛了啊。”

“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畫一幅可怕的畫的。”

“真的?”

在笑聲中,兩人又一次肩並肩,行走在陽光下……

II

幻象猶如鹹海的海水般蒸發,只剩下飽含鹽分的空氣。耕平、來夢和亞弓互相看著對方的表情。面具人展示這種東西,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

“……真是令人羨慕的未來呀。”

假面人的嘲笑聲仿佛喪鍾般響起。聽到這聲音,不得不令人覺得,他展示這幸福的未來不可能出于善意。看來他心懷某種惡意,打算玩弄耕平一行人的心。

“也有未來與此不同哦。總之你們看了就知道。”

現實——或者說眼前的室內景象又一次遠去。給人以舞台暗轉的印象。不過,一次暗下去之後,視野卻一直沒有變亮,而奇妙的影像便從黑暗中浮現了出來。

雖然昏暗,但並非夜晚。黯淡得有些異樣的黑雲浮在低空,籠罩著整個城市。幾盞路燈與其說是放射出,更不如說是在勉強維持著孱弱的光芒。半數建築物的窗子裏漏出了燈光,反過來說的話,另半數建築物則是一片漆黑寂靜。充滿濕氣的寒風呼嘯吹過街道。

一對男女正在行走。一個是青年,一個是少女。是耕平和來夢。看起來和現在的年紀沒什麽兩樣。他們身穿湊成一對的黑色夾克衫加牛仔褲,背著旅行背包,說是一身行裝也不爲過。不久,兩人發現一家與便利店和快餐店各搭上些邊的商店,往那裏走去。

商店裏沒有一個客人,只有兩名男性站在收銀台前聊著天。其中一個中年男人像是店長的樣子,而另一個比他年輕的估計是店員。

“自從大地震以來,就沒什麽好事哪。”

“東京現在怎麽樣了呢?”

“天知道,聽說銀座和六本木那裏到處橫著燒焦的屍體,連清理的人都沒有。不過,TV新聞裏能有多少值得相信啊……哦,有客人。”

男人們的視線轉向年輕人和少女。盡管嘴裏說著“客人”,可男人們的態度卻毫無熱情和敬意可言。他們的眼神裏是看陌生人時的冷淡。年輕人假裝不知,看向玻璃櫃台,對著少女小聲私語幾句後便點了單。

“請給我熱狗和辣醬熱狗,再加兩杯咖啡。”

哦,店員有氣無力地回複後,便將所點的物品塞進微波爐。店長則滿臉懷疑地瞪著兩人。

“你們兩個的臉,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哪。”

“是嗎,我們才到這個城鎮。”

年輕人回答著,同時若無其事地想要擋住店長望向少女的目光。

“不,我有印象。嗯,等等,不就是登在通緝令的恐怖分子名單上的嘛。記得是用超能力還是什麽的,引發了騷亂啊。”

“啊,我好像也見過那則新聞。”年輕人帶著些許困惑搖了搖頭,“但是那不對。我們什麽都沒做。你剛剛不是才說過,TV新聞不能相信嗎?”

“啊,的確。新聞不值得信任。能相信的只要家人和現金。你們可別刷卡付錢哦。”

“我們會好好用現金支付的。”

微波爐發出了多此一舉的輕快鈴聲後,店員取出商品,放在了盤子上。店長看向年輕人。

“熱狗和辣醬熱狗,每個一千日圓。”

“怎麽比定價貴?”

“喂喂,現在這世道上,定價已經是廢詞了喲。要怎麽說呢?沒錯,就是需求與供給。你要是覺得價錢貴,那就別買。”

年輕人看著店長的臉,從夾克衫的口袋裏取出了錢包。店長馬上歪起嘴角。

“物價剛剛有變動。每個五千日圓。”

年輕人抿緊了嘴唇。少女拉了拉他的袖子。

“算了,耕平哥哥,我們找另一家店吧。”

“嗯,說得沒錯。”

年輕人的聲音被店長的嘲笑掩蓋了。

“沒有另一家店裏了哦。大地震之後,貨物就不再從東京送過來了啊。就算你去別的地方,別說辣醬熱狗了,就連一撮灰你都沒得買。”

年輕人沒有反駁,而是抱著少女的肩膀走向店外。

店長則帶有惡意地喊道:“喂,慢著。微波爐的電費可不是免費的。要是不想被警察圍堵,就老老實實地照我說的做……哇!”

店長發出怪叫聲向後仰去。剛在微波爐裏加熱過的辣醬熱狗仿佛活物般從盤子裏跳起,筆直撞上了店長的臉。辣醬直沖入店長的眼睛和鼻子,他兩手緊捂住了臉。

“好燙、好痛,可惡,你們這幫混蛋……!”

年輕人和少女飛奔出店。兩人相視一笑,卻又立刻繃緊了臉,奔跑著穿過了陰郁的街道。跑了幾分鍾後,兩人站定調整呼吸。這時,少女擡手撣起年輕人的肩膀來。

“灰落下來了。”

“西邊的天空很紅。看來淺間山*附近又噴發了哪。”

*譯注:淺間山是位于日本長野縣與群馬縣交界處的活火山。

“今後會變成什麽樣呢?”

……少女那不安的聲音隨著影像一同遠去,原來的房間又回到了耕平一行人的視野中。

面具人帶著故意的語氣問道:“怎麽樣?第二個未來。”

“你那麽想聽感想嗎?”

“請務必告知。”

“那我就說了,你啊,可以去如今的好萊塢發展呢。”

“呵呵,這還真令我意外。我沒想到你竟然會誇我。”

“我可沒誇你。劇情編得那麽爛,僅靠虛張聲勢的特效來招攬觀衆。這麽搞下去可撐不了多久哦。”

面具人想要開口回答,亞弓卻搶先一笑置之。

“差不多該看厭了吧。不過,我還是奉勸一句,好萊塢電影比你的更好哦。至少,他們既肯花錢,又肯花功夫。”

“說的沒錯。就算如此……”

耕平眼神裏帶著嘲諷看向面具人。

“謝謝你給我們看了兩個不錯的未來。我要道個謝。”

“你的話真是奇怪。”

嘲弄的波動穿過面具傳了過來。

“第一個未來算是通俗意義上的幸福景象,不過第二個則是黑暗的逃亡劇。你們被追捕的理由自不必說,這個國家已經荒廢,人心也早已惡劣不堪。就算這樣也算得上是幸福嗎?”

“我不知道這個國家的未來會如何。而無論發生大地震還是火山噴發,都不管我的事。”

“你打算獨善其身嗎?”

“不,因爲來夢和我在一起。”

耕平立刻回答道,並輕輕將手伸向來夢。來夢握緊了這只手。

“先給我們看幸福的未來,再展示不幸的未來讓我們沮喪,你是這麽打算的吧?很不巧,只要我和來夢在一起,我就一定是幸福的,不是嗎?”

亞弓的嘴小小地動了動。雖然沒出聲,不過好像在說“我聽得都肉麻”。

耕平仿佛發起挑戰般伸手指向面具人。

“也就是說,不管你怎麽虛張聲勢,你都沒有力量令來夢和我分離。不是嗎?”

回答他的,是幹巴巴的笑聲。

“你的解釋真是強詞奪理。你要是這麽想,你和來夢生離死別無法相見的未來,想看多少都行。”

“別在這種無聊事上得意。你要是做得到的話,從一開始這麽做就行了。爲什麽不做呢?”

面具人自然表情紋絲不動。不過,他一定看到了來夢露出堅信不疑的表情擡頭望著耕平,以及兩人那緊緊相握的手。他無法掩飾自己的焦躁,而用手背敲打著桌子。那只手也套著白手套,看不到什麽特征。

耕平靜靜地等待著機會,要將那只面具扯下來,讓他以真面目示人。

III

遠去一段時間的雷鳴以及蒼白的閃電又一次接近了。仿佛在撕扯一切般的巨響震動著屋內的牆壁和天花板,令書架上的玻璃門發出悲鳴。

面具人倨傲地盯著耕平看。

“你也是個要強的小子哪。難道還認爲你們那幼稚的戀愛遊戲就是宿命中的戀情嗎?”

“這與命運或是宿命之類的無關。我和來夢想見到對方,所以就相會了。”

“時光回溯……你還想這麽說嗎?”面具人高聲嘲笑道,“毫無科學性的話語。現在應該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吧?”

“那麽,現在這種情況就科學了嗎?”

耕平的反诘令面具人啞口無言。看來他發現自己做了件自掘墳墓的事情。

“耕平哥哥。”

來夢的話音中帶著決心。

“嗯,怎麽了?”

“我有事想問這個人,可以嗎?”

“我當然不在意。不過,這家夥會不會回答我就不知道了。”

來夢點了點頭,走上前一步。她雙手緊握成拳,顯示自己堅定的決心。爲了能馬上對各種突發性情況作出反應,耕平擺出了架勢。不過奇怪的是,面具人正在害怕,沒有突然攻擊來夢的迹象。

“既然你那時候得救了……”

來夢直直盯著面具人開口說道。她的語氣中並沒有責難和诘問。

“既然你那時候得救了,那麽就此滿足不是很好嗎?既然你能夠往來于數百數千個世界,那麽就挑選一個自己最中意的世界,在那裏稱王不是很好嗎?爲什麽你不那麽做?”

來夢所說的,是之前在這“黃昏莊園”裏發生的戰鬥。豪華壯麗的洋館籠罩在火焰與煙塵中,“立花和彥”則摔倒在地上,被包圍在狂亂能量的漩渦中。他的嘴巴、耳朵和鼻子中噴出了黑紅色的粘液,整個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滾。看到了他這樣子,耕平和來夢隨後便如同被吹跑般回到了“這邊的世界”。暫且不管那種悲慘的結局,既然“立花和彥”活了下來……真是的,那麽就有足夠的選擇供他挑選。

“你就沒話回應來夢嗎?”

“…………”

“那麽我再重申一遍:我會讓來夢幸福,就像她的名字那樣。”

Laimeng——Laime在拉脫維亞語中是表示“幸福”的單詞。詞義暫且不談,其本身對耕平而言便是這個世界上最最珍視的專有名詞。

“你還真是隨便哪,竟然會把這點當做目的。別再糾纏來夢了。如果你對我們作出保證,那麽我們就放你一馬。”

面具人特別大聲地假笑起來。

“面對聽到小學生的鼓勵就眉飛色舞的大學生之流,你認爲我會輸嗎?”

“別鬧別扭,真不體面。”

耕平冷笑起來,其中也暗含有戰略性的意義。

“說起來,能鼓勵你的人可一個都沒有哪。難怪要鬧別扭呢。”

“…………”

“你贏不了我們。不僅如此,你連對我們下手都做不到。從一開始,你就很明白的吧?”

“……閉嘴。”

面具人低吟道。他全身戰栗起來,包裹在西裝下的肩膀大幅搖動著。看來他意識到自己在舌戰上位居不利。這樣的話,接下來便是動武了。

“給我閉嘴,你們膽敢再我這麽發怒下去的話……!”

面具人剛怒吼到一半,耕平便早已開始沖刺。他從口袋裏抽出亞弓給的護符,向著面具人飛奔而去。對方翻轉上半身想要躲避,便用左手抓住他的衣襟,右手將面具狠狠地扯了下來。

耕平覺得,面具下面的應該是藤崎的臉。而他的預想落空了。那裏只有“虛無”。

空空如也。

耕平左手抓著無頭人的衣襟,當場怔住了。可這也只持續了一瞬。他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撞飛,右手握著面具向後倒去。後背就要撞上地板時的前一刻,來夢和亞弓抓住了他的雙手。

這個連面具帶頭全都失去了的人,轉過了身去面對牆壁。對著貼有暗色牆紙的壁面,他用手掌拍了上去。反複拍打兩次後,牆壁便發出抗議的悲鳴聲打開了——是一扇暗門。

亞弓松開耕平的手腕,伸手抓向無頭人的肩膀。僅僅數厘之差,她的手抓了個空,無頭人仿佛向前摔倒般沖進了牆內。耕平重新直起身,與亞弓和來夢一起向門裏望去。只聽得靴子沈重的聲音逐漸遠去,方向並非往前,而是在往下。

還有另一段樓梯!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比普通小學校舍還要巨大宏偉的這座洋館,要是樓梯只有一處,反而會覺得奇怪。可是,耕平突然想到,之前還是費了千辛萬苦從外牆爬上來的哪。還是說,這段樓梯是自那之後新建的呢?

數秒之間,種種疑念圍繞在心中,腳步卻毫不相關地繼續跑動著。進入暗門深處,只見昏暗渾黃的燈光向著下方一路延伸。長長的樓梯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中途也沒有安設平台。毫無任何花樣,只是以相同的角度一路向下探伸。隱約間能看到無頭人的背影,可向下飛奔也沒法追上。突然,耕平跨上了樓梯的扶手。

自從小學以來,究竟幾年沒做過了呢?不過看來感覺還在。耕平跨坐在扶手上,一口氣向下滑去。

“我也來!”

“等等,來夢妹妹——哎,沒辦法,我也來了。”

感覺從背後的上方傳來這樣的話語聲,不過沒時間確認了。總共有五、六十階的高度,僅用十秒左右便滑了下來。在扶手盡頭,再利用慣性飛跳下來。

眼前便是無頭人的後背。他轉過上半身,好像嚇了一跳,表情則自然見不到。就在耕平想要按照慣例大吼一聲“站住!”,卻有什麽東西突然落在自己面前。

他馬上急刹車,可還是撞上了。背後則有來夢撞了上來,來夢背後則又是亞弓。

“是鐵柵欄,我們從旁邊繞。”

這套無聊的機關看來是物理上存在的,護符也沒有效果。看來只有繞遠路了。

“這裏有扇門。”來夢提醒。

小心地從門縫向外張望後,耕平不由得咋了下舌。雞頭男的身影正從眼前穿過,可不能大大咧咧地出去。

雞頭男正心慌意亂著。雖然之前也說不上是冷靜,可耕平先前的一席話,則令它在混亂迷惑的沼澤中越陷越深。雞頭男一邊步履蹒跚地走著,一邊對著自己昏暗的精神自問自答:

“把我變成這模樣的人是誰?”

“始作俑者,給我出來!”

“把我變回原樣。”

“我原來,長什麽樣的?”

“我?我是誰?是誰來著……”

雞頭男止住腳步。

“我的名字……名字叫什麽來著?”

它用那雙發出黃光、因爲膽怯而渾濁不堪的眼睛,向著四周掃視。視線隨即停在了一點上。然後它大叫一聲,踏響腳步奔跑起來。耕平一行將門稍稍推開,望向雞頭男奔跑的方向。

“把我變回來!”

雞頭男大聲叫嚷道。它兩手大大張開,對著前方的人影撲了過去。人影沒能躲開它的攻擊摔倒在地。原來是假藤崎。

“看來能期待他們兩敗俱傷呢。”

亞弓壞心眼地說道。

IV

假藤崎與雞頭男扭成一團摔倒在地上。假藤崎咒罵著,想要往雞頭男的臉上甩耳光。然而雞頭男也不是好惹的,假藤崎伸出的手被它的喙咬住,疼得發出了痛苦的慘叫。

“你、你這混蛋,既然這樣的話……”

他用另一只手抵住了雞頭男的喉嚨。而雞頭男則活動著喙,朝假藤崎的額頭啄去。假藤崎的額頭和手上被弄得鮮血淋漓。

“你、你這怪物,竟敢……”

假藤崎忿忿說道,卻忽視了自己也非正常人的事實。他拼命地擡起腳往雞頭男的腹部踢去。經過幾次三番的扭打,假藤崎終于甩開了雞頭男的手。他一站起身,便一臉厭惡地說道:

“好,我知道了,跟我來。”

他看來並不想親切地領路,而是滿臉滿手都是鮮血的在走廊裏跑了起來,雞頭男見此則發出威嚇聲緊追其後。

而跟在他倆身後的,則是耕平他們三人。盡管無頭人的去向十分在意,可耕平他們也很好奇,一直糾纏不休地妨礙己方的那兩人之間的爭鬥會如何落幕。

假藤崎跑進了“萬鏡樓”。他不顧其他鏡子,將雞頭男帶到了一面長方形的鏡子前,然後一言不發地指向鏡面。

映在鏡子裏的是中世紀歐洲的村莊景象。只見樸素的木制房屋星羅棋布,天空中暮色已沈,到處升起了白色的袅袅炊煙。走在路上的人都是怪物,它們的頭部都是雞的形狀。

雞頭男大叫了一聲,那是喜悅的喊叫。在自己所窺視的鏡子裏,他找到了自己應該歸去的故鄉。

“啊啊,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我是從這兒來的。我的家人、咯咯咯、就在這裏。他們在這裏,等著我回去……”

從它那黃色的眼睛裏流出的眼淚,令人聯想起了黃玉。不過它那感動的樣子不像在作假。雞頭男發出尖銳刺耳的喜悅之聲,毫不遲疑地往鏡子裏跳去。

鏡子並未拒絕雞頭男的投身一跳。鏡面猶如水面般激蕩起波紋,將雞頭男的身體從頭到腳吞了進去。當腳部也完全沒入鏡面後,波紋便平靜了下來。鏡中映出了雞頭男順著道路逐漸跑遠的背影。

假藤崎立刻脫下一只鞋,算好角度把它往鏡子砸去。兩次、三次。鏡面出現裂縫後,他又微微笑著將鞋穿好。

“于是雞頭男可喜可賀的回到了故鄉。哎呀,真是個好結局。你就維持那個樣子,永遠生活在異世界吧。我說的沒錯吧,各位觀衆。”

跟蹤被發現了。耕平從牆角走出,向著假藤崎走了幾步。

“你沒想過把它變回人類嗎?”

“變回人類又能怎樣?他是惡貫滿盈的黑社會組織骨幹幹部,任務還失敗了。最終一定是綁在混凝土配重上被扔進海裏。這是他自己選擇走的路,不應該追討其他人的責任。”

假藤崎突然舉起雙手,用力將鏡子從牆上拉下。然後又用身體抵著將它撞向地板。鏡子在地板上略微彈跳了一下,碎片便自間隙中飛散了出來。假藤崎跳著躲開碎片,然後順勢跳上翻倒的鏡背,用鞋底將鏡子踩碎。

“這下它就算反悔也回不來了。”

假藤崎大言不慚地說完,撿起了一大塊碎片。

假藤崎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做作的移動著手。耕平不由得傻了眼。只見他用鏡子碎片抵住了自己的喉嚨。

“嘿,不准靠近。你們要是再走近一步,我就割開這家夥的頸動脈。還是說,這樣做也沒問題?”

當耕平發覺“這家夥”指的是真正的藤崎時,他的驚訝變爲了憤怒。這家夥到底有多不講理。

“你認爲這麽做有效嗎?”

“當然。”

假藤崎充滿著令人不快的自信,故意做給人看似的將玻璃碎片尖端不停戳著耳朵下方。

“對于你這種毫無實力,僅靠運氣成爲英雄的家夥,廉價的人道主義對你而言最吃香了。你絕對沒法動手,所以有效。”

“不,就算對我有效,也沒什麽用。”

“……你什麽意思?”

“我想問的是:你這麽做對它有效嗎?”

假藤崎順著耕平的視線轉過頭,嘴巴隨即張成了〇型。只見他眼前滿是一片光滑的粉紅色皮膚。自“萬鏡樓”中出現的怪物又回到了這裏,正漫不經心地嚼著假藤崎的一只手臂。

假藤崎發出了慘叫。他一邊慘叫著一邊被怪物拉扯著。他被吞了進去。被怪物那,伸縮不停的柔軟巨口吞了進去。

“能戶,救救我!”

藤崎發出了和本人一樣的求救聲。事到如今還給我來這套——耕平這麽想著時,假藤崎又叫了起來。

“你要是不救我,我就變成惡鬼來找你!”

“是嗎?那我等你哦。讓我們夏天再會吧。”

耕平一邊說著,一邊將護符握在手中。不能讓藤崎的身體被怪物吞掉。從三樓的房間跑向暗門的時候,是先將掉在地上的護符撿了起來真是幹得漂亮。

“貼上去。”

聽到亞弓的聲音,他小心翼翼地繞到怪物側面,輕輕將護符貼在了粉紅色的皮膚上。瞬間,怪物仿佛被電到了一般,全身開始波動起伏。有如吃到難吃的食物般將假藤崎吐出來後,便以那巨大的身軀毫不相稱的驚慌失措樣子逃走了。

被解放的假藤崎一只手露在外面。他衣服的袖子在怪物的嘴裏已經幾乎都溶解了,皮膚也滿是粘液。看他的動作,好像還想逃跑。

亞弓間不容發地飛奔上前,右手拿著一張護符揮了下來,仿佛打耳光似的將它貼在了假藤崎的臉上。

假藤崎呻吟了起來,他含糊不清地叫喊著。半邊嘴被護符塞住了,所以沒法發出清楚的聲音。

“咳咳咳咯咯……!”

這不是雞頭男的聲音。假藤崎雙手在空中亂揮,仿佛溺水一般,嘴裏同時發出了雞叫。

從他的嘴巴、耳朵、鼻子中,噴出了黑色的霧氣。霧氣升到半空後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公雞的外形,眼見著就要逐漸凝結成實體。亞弓從假藤崎的嘴上扯下護符,飛快的將它撕成碎片,然後撅著嘴吹了口氣。護符混入黑霧之中,兩三秒後,一陣旋風卷起。隨著一陣怪異的尖叫聲響起,黑霧忽地四下消散,再也凝結不成形狀,只有碎成小片的護符飄落到地板上。

“這家夥不是罪魁禍首,那會是誰?”

“該說是罪魁禍首的一部分,還是他的拷貝呢?也罷,我們再也不會碰見它了。”

“使魔?”

來夢興致勃勃地問道。亞弓輕輕點了點頭。

“沒錯,說不定就是這類的東西呢。你知道的真多呢,來夢妹妹。”

“來夢我是恐怖幻想文學館的見習員工,這點程度還是知道的。”

“是嗎,說不定啊你知道的比某個不用功的正式員工都要多呢。”

耕平岔開了話題。

“那麽,留下來的這個身體,已經是藤崎自己的了嗎?”

“大概吧。”

亞弓點了點頭,可耕平蹲在藤崎的身邊正想搖醒他時,卻被亞弓輕輕伸手制止了。

“之後再叫醒他比較好哦。雖然這話有些失禮,不過現在把他叫醒也只會礙手礙腳,他本人肯定也很迷惑。”

的確如此。再說,耕平他們還有更優先要做的事。那就是抓住現在成爲無頭人的面具人。已經無需擔心雞頭男和假藤崎的妨礙了。

三人快步走過走廊。當他們經過挂著五幅等身畫像的一角時,亞弓停下了腳步。

“多了一幅畫。”

聽到亞弓驚栗的語氣,耕平重又向牆上望去。

第六幅畫上畫著一個中年男性。耕平看清面容之後倒吸了一口氣。

“北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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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夏日魔術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8:59 am

第四卷 春之魔術 第八章 在櫻色的季節裏

I

來夢也站在呆若木雞的耕平身邊,看上去也是大吃一驚。對于諸多反常識、非科學、超自然的現象,來夢比大部分成年人都更熟悉。只要看一眼,不用他人說明就能理清情況。

“耕平哥哥,快救救他!”

“當然。”

盡管這麽回答,可耕平眼下也是無計可施。他只能望向亞弓,尋求她的建議。

“要想把北本先生他們救出來,只能先將那個無頭人收拾掉才行。”

“能肯定的只有這點哪。雖然也有其他方法,可說實話都不不太可信。”

來夢環視著北本之外的肖像畫。

“大家都在……不對,少了一個人。”

和耕平一樣,來夢也發覺了。

“雪繪小姐、嗯、香津子小姐、這個是唐澤先生。長田先生還有根岸先生。果然少了一個呢。”

“來夢。”

“豐永先生不在呢。他怎麽了呢?”

來夢說出的這個名字,是去年夏末在這幢洋館裏失蹤了的人。不,在他失蹤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個很難用“人”來形容的生物了。他變成了一只恐怖的怪物。盡管是個淨給他人添麻煩的家夥,也令來夢感到十分不快過,可來夢還是沒有忘記他。

“來夢,豐永先生他……”

耕平剛說到一半,便住了口。突然,他心中靈光一閃,從而停下了話頭。盡管是個毫無根據的想象,但它足以令耕平不寒而栗。

難不成,剛才那頭粉紅色的怪物,便是豐永最終變成的樣子嗎?

來夢一臉擔心地握住了耕平的手。

“耕平哥哥,你怎麽了?”

“你臉色很差哦。”

亞弓的話中缺少了她那充滿特色的表現力,而自己事實上一定正是這樣。耕平意識到自己正處于“大驚失色”的狀態。不過,他還有余力掩飾一下。

“不,剛才我撞到了鐵格,只是有點疼而已。已經沒事了。我們趕快去追無頭人吧。”

耕平搶先走出了這間不祥的畫廊。要是“收拾”掉了無頭人,那頭粉紅色的怪物會變什麽樣呢?他強壓下心中升起的疑問。要是連這個都要考慮的話,就根本沒法戰鬥了。

“又疼了是嗎,耕平哥哥?”

“我知道,就這樣吧。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耕平露出笑臉,這時,他視線的角落裏忽然閃耀起來。那是一道介于紅色與金黃色之間的火光。耕平馬上擋在來夢身前,定睛一看,原來是燃起了一道火焰。

不,火焰幾乎沒朝上燃燒,而是沿著牆角在地板上延伸。當它分成兩股,抵達六幅肖像畫下方後,才開始將火舌向上延伸。

來夢發出警告:“畫要被燒掉了!”

畫要是被燒了,畫中的六個人估計也難逃一死。這道理耕平自然也明白。

“把畫搬出去,要快!”

加上孩子一共三人,要靠這三人之手,把總共六幅等身肖像畫搬出去。耕平效仿假藤崎之前破壞鏡子那樣,跑向畫像,將它連著畫框一起從牆上取下來。將取下的畫扔到地板上時,他一瞬間感到有些不妥,可也沒工夫小心放置,要處理下一幅了。

來夢想要抱住比自己的身體還巨大的畫,可是卻失去平衡,連人帶畫翻倒了。不知何時消失身影的亞弓跑了回來,雙手抱著薄薄的窗簾,看來是從附近的窗上扯下來的。她踏緊窗簾,用嘴咬著將其撕開。來夢也上前幫忙,用撕下的布條綁住地板上的畫。

耕平有如肩扛般拉著窗簾做的布條,亞弓和來夢則連著六幅畫一起向前推。額頭與額頭、還有地板在摩擦,發出了刺耳的噪聲。

“你們兩個,別把手指夾傷了哦。”

“嗯,我會注意的。”

“你提醒得很對,不過英雄可不能對這種小事還斤斤計較哦。”

“我又不是英雄。”

其實,耕平是想當英雄的,在來夢面前的話。雖然他也知道,自己還配不上。再說了,在滾滾濃煙中,三個人拖著畫的樣子,離英雄還差十萬八千裏,不如說是笨手笨腳在打工搬家。

“管家先生!”

來夢喊了起來。煙霧蔓延過來,嗆得少女咳嗽不已。

“管家先生,著火了!”

“著火啦!”

耕平也喊叫起來。在地板被拖著往前移的畫像發出了遠不能稱爲優雅的聲音。或許是這些噪聲起到了作用,耕平一行人的前方出現了管家那巨大的身影。

“請問發生了什麽事,好像有些吵鬧。”

“都說了,是著火呀!”

管家看著三名惹麻煩的來客,又確認了他們身後緊追不舍的煙霧後,重重地歎了口氣。

“各位的正確報告,我已知悉。不過恕我直言,諸位身邊總是伴有雷雨或火災呢。”

對于耕平他們而言,這話實在不能苟同。可他們也沒有反駁他的自信,耕平只能如此告知:

“我來幫你滅火。不過在這之前,得把這畫運到安全的地方去才行。”

“是這‘些’畫嗎?”

管家若無其事地指出指代名詞的錯誤,然後伸出了巨大的手。

“畫由我來搬。各位客人請先行一步。”

就在“各位客人”尚未搭話之時,管家便開始將六幅畫整個拖動起來。他的速度比起之前三人又拖又推來遠遠快得多。而相應的,畫像在地板上碰撞彈跳、互相沖撞,發出了更吵鬧的噪聲。

抵達沙龍後,亞弓推開被護符封印住的門,招呼耕平和來夢進去。管家將六幅畫放進沙龍後,便立刻准備返回。

“不知火情怎麽樣了。”

“請不必擔心,這幢洋館防火能力很強。不過,因爲水、灰燼和煤灰之類的,或許會有好幾天房間沒法使用——也就僅此而已。”

“管家先生,請問這幢洋館究竟是誰,爲何而建……”

管家看著耕平的臉,表情爲之一變。他頭一回露出微笑,這比任何回答都更令耕平出乎意料。見到耕平無言以對,管家又變回了以往的表情,沈默地走出了房間。

“這是永遠的謎團呢。”

聽到來夢這麽說,耕平唯有苦笑,而亞弓則再次用護符將門封印了起來。

“沒時間了,我們立刻開始吧。雖然我沒什麽自信。”

“讓這些畫裏的人變回原樣?”

“沒錯,再這麽拖著他們走,我可吃不消。要讓他們自己走起來,不是嗎?”

“我同意。那麽將畫並排放在地板上就行了吧?”

“可以,一幅幅橫著排好。”

沙龍的地板十分寬廣,足夠讓六幅真人大小的肖像畫一字排開。以北本的畫爲首,將它們全都排列完畢後,很想喘口氣休息休息,可實在是沒這空閑。來夢有些擔心地望著北本的畫像。

“被封在畫裏的人,會不會受傷啊?”

“唔,剛才我們粗手粗腳地把他們拉過來了,所以有擦傷也是沒辦法的事。只受這點傷就能得救,真是太幸運了——你就這麽想吧。”

亞弓說得一點沒錯。他們差點被封印在畫裏活活燒死,能得救就該謝天謝地了。

亞弓從身上各處口袋裏掏出護符,可是只有四張。耕平和來夢各自交出一張,總算湊齊了六張。

“嗯,看來能趕得上。還需要一些火和水。火的話,我記得剛才有打火機吧?還有水一杯不夠。對了,用那邊的花瓶裝滿水拿過來吧。”

耕平和來夢跑向廚房的話死後,廚房的門開了。從昏暗的門內,一只只看得見綠顔色的手迅速伸出,然後又縮了回去。當門關上時,只剩下滿滿一桶水,留在耕平和來夢面前。看來廚房的負責人雖然認生,但卻不冷淡。

“非常感謝。”

耕平和來夢道謝之後,便將水桶提到了亞弓身邊。亞弓馬上開始了作業。

II

亞弓將六張護符放在波西米亞玻璃制的大煙灰缸裏燒成了灰。在這段時間裏,耕平將水桶裏的水倒進了花瓶。亞弓從內側口袋裏拿出一本古樸的皮革封面筆記本。她一邊緩緩讀著西裏爾字母組成的幾行段落,一邊將煙灰缸裏的灰燼倒入花瓶。

“拿個能攪拌的東西過來。”

聽到亞弓的要求,耕平從自己衣服口袋裏拿出筆形手電筒交給了她。

“那麽,開始了哦。”

分工自然而然地定了下來。耕平不會讀西裏爾文字,因此他便隨著亞弓朗讀記在筆記本上的咒文,一點點將花瓶裏的水灑在畫上。撒上混有灰燼而變得渾濁的水後,畫像仿佛揚起灰塵般噴出了蒸汽。這些蒸汽並未無序向外擴散,而是在彙集一定的大小後,逐漸形成輪廓,化爲了人的外形。蒸汽一下黯淡猶如純黑,又轉而明亮起來,並強烈地閃耀起來,讓人不禁掩目。

“北本先生!”

光芒消散後,只留下了一個人。包括北本在內的六名男女各自站在已經空無一物的巨大畫框上,正一臉茫然地環顧著四周。北本散亂著一頭白發,西裝也破了好幾處,不過看來並沒有受傷。他定住視線,看到了耕平和來夢。而看到亞弓之後,他又一次困惑起來。耕平趕忙開口,將亞弓是老魔女妮娜的代理人一事告訴北本後,他才表示了理解。

“哎呀,真是沒臉見人。”

北本撓著頭。雖然他看起來很疲勞,不過仍舊沈著冷靜,這讓耕平放了心。其他五個人雖然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過也沒負什麽重傷。

“來夢君和耕平君,讓你們費了不少心啊。不過,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北本想從畫框下到地板上,可腳步輕飄飄的沒法站穩,耕平和亞弓便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亞弓君,你也是。雖然是重逢,可我沒想到竟然會是這麽快,還是以這種形式。真是麻煩你了。”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還這人情的哦。”

“帶有利息的吧?”

“我會定高價,你就做好心理准備吧。”

亞弓的視線轉向耕平,催他提問。耕平理解之後,便向北本發問:爲什麽北本沒告訴耕平,就接受了敵人的邀請了呢。

北本是被電話叫出來的。馬上只帶著來夢一人來黃昏莊園的話,就爲他複活來夢的母親。明明是顯而易見的陷阱,可事事老練的北本卻踏了進去。這是因爲,他心中最痛苦的部分,被魔法的酸液腐蝕了的緣故吧。從來夢看來,北本也是明顯被人操縱,被人抓住了“相信自己所希望的事情”這一弱點。耕平毫無責備他的意思,而是再次感到敵人如此卑鄙,知道無法操縱來夢和耕平,便從北本先生下手。

北本又一次發出歎息。

“看來我也快要退休了。我拖了年輕人的後退哪。”

“退休?您在說什麽呀。世上可沒這種好事哦。”

耕平故意激他。

“您還得在一線辛苦至少十年才行。要不然公司和恐怖幻想文學館都很難辦,我畢業之後的出路也會被搞亂呢。”

除北本之外的五個人——雪繪、香津子、唐澤、長田、根岸也從畫框上走下地板。每個人都是一副宿醉的表情。

雪繪輕輕搖了搖頭。

“我好像做了個很不愉快的夢。這個夢做了很久……我都覺得自己醒不了了。”

“醒是醒了,可也沒什麽好事哪。”

畫家唐澤惡狠狠地說道。他過去就給人萬年憤青的印象,而到現在看來也並未改變。

根岸也是一樣,比起感謝來,他心中的不滿貌似更多。

“就算回來了,也沒什麽好事。要是去了其他的世界,那樣反而更好。”

耕平正要回應,亞弓則搶先一步嚴厲地說道:“那麽你別仰賴別人的力量,就靠自己的力量去吧?”

根岸一副吃了一記耳光般的表情,向聲音的主人望去,過了一會兒則發出了怪叫。

“啊、你、你是,小田切亞弓吧!?就是現在正當紅的那位。爲、爲什麽會在這種地方?在拍外景嗎?”

對于根岸而言,時間自半年前起便被凍結了。

“很遺憾,我已經引退了。粉絲俱樂部也解散了,演出公司也早就沒了。”

“哎?爲什麽?這樣不是很可惜嗎?爲什麽要引退呢……”

“你想知道的話,就去那個人吧。他要是心情好,會告訴你的。”

亞弓說著,用手指向了沙龍的門口。不,她指著的是打開門,正從走廊外滾進門的人影。那個仿佛被重物壓潰,精疲力盡的身影正是藤崎。

“什麽呀,你發現了嗎。不過也罷。”

耕平這麽說道,藤崎則只是一語不發地繃緊著臉看向他。他那陷入不安和緊張、提心吊膽的樣子並不像在演戲。再說,他是從被封印住的門外走進來的。

“真貨?”

亞弓毫不客氣地問道。

“OK,他沒被附身。”

“是嗎,呃,你就是藤崎先生吧?盡管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不過請別怪我們哦。”

亞弓走近他想跟他握手。耕平預想他估計會狂喜不已感激不盡,結果完全猜錯了。

“別、別過來。”

藤崎那鼻青臉腫的臉扭曲起來,帶著與恐怖似是而非的表情。這是面對異類時所産生的排他性厭惡。藤崎那看著亞弓的雙眼中,沒有一絲友善。亞弓一瞬間有些遲疑,他則搖著手,仿佛在趕一只狗般。

“我一直有著意識哪。就連你對我說讓我去死,我也記得一清二楚。我已經受夠了。別過來,你這怪物,滾開!”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亞弓放下了手。耕平則從驚訝轉變爲憤怒,他瞪向自己的同學。

“我說啊,藤崎,亞弓小姐可是救你的人啊。”

“不用說了,耕平君,無論他說什麽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我也不會在意的。”

亞弓擠出一個略顯生硬的微笑,轉身走回原位。來夢用眼神責備著的心胸狹窄,同時走近亞弓找她說話。藤崎做作地對著耕平抱怨起來。

“啊啊,我真是太傻了。竟然會鍾情那種可怕的女人。臉蛋那麽漂亮,誰知竟然是個怪物。”

耕平用盡可能平和的語氣回應道:“你要是堅持這麽傻下去的話,一定能獲得重要的事物。但是,你卻將親手它扔掉了。等之後冷靜下來了,你可別後悔哦。”

“幹嘛啊,對傷員你還這麽臭屁地說大道理啊?哦,對了,你和她也是一夥兒的哪。你們倆,是在互相包庇吧?”

耕平一言不發地眯起眼,興奮起來的藤崎見此,語氣變得越發激動。

“你也是品格優秀啊。假裝是個平凡的學生,卻和小田切亞弓是一夥,還有不知道是超能力還是靈能力啥的……”

“沒錯,是夥伴。”

耕平壓低聲音說出的話,令藤崎僵住了舌頭。他的嘴巴一開一合,耕平則將手搭在他肩上。

“所以我聽到了同伴的壞話可不高興不起來。這件事要是傳開了,我想就是從你的嘴裏泄露的。到那個時候……”

耕平將聲音壓得更低。

“到那個時候會怎麽樣,你就想想自己最壞的下場吧。”

藤崎想發出慘叫,卻無法順利出聲。他渾身顫抖著退後了兩三步,膝蓋窩撞到安樂椅的扶手,便就這麽被椅子絆倒了。耕平聳了聳肩,重新看向北本。

“說起來,北本先生,敵人雖然耍了許多花招,可到處都是破綻,我們總算是一一化解掉了。”

“因爲有個根本性的矛盾。他的目標是來夢和你,因此要將你們召喚到身邊。可你們越是靠近他,他的力量就會被削弱得越多。”

“這是異次元能量生命體影響的緣故?還是妮娜的力量呢?”

“一定是這兩方面共同作用的結果。從一開始,他就打錯如意算盤了。”

北本的話語被女性的尖叫掩蓋了。是香津子的聲音。

香津子指著一個站在門前的人。原本被鎖上的門前站著一個身影,從服裝上只能確定這是個男性,因爲他的脖子上面什麽都沒有。

III

“護符已經沒了。將封印用的東西剝下來的話,怪物就能從外面進來了。”

就算亞弓不這麽說耕平也明白。爲了救出被封印在畫中的六個人,老魔女妮娜的護符都燒掉了。只有靠自己的力量來戰鬥了。對方很強,強得能破壞封印住的門扉。

幾乎沒有成功的希望,不過敵人也並非處于萬全的狀態。耕平調整好呼吸,向前走去。來夢和亞弓一右一左,分別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跟著。耕平不會說讓她們“退後”,因爲這既無益處,也無意義。

無頭人倨傲地環視整個房間——看起來是這樣。他舉起右手,空氣中産生出波紋,隨著一聲鞭響,一道沖擊波向著耕平一行人襲去。耕平閃身躲開。他沒能完全躲過,從右肩到胸口受到了沈重的鈍擊。

耕平被擊飛出五米開外,撞到安樂椅的扶手後身體整個翻了過去。“先到一步”的藤崎被耕平壓在身下,發出了慘叫。亞弓對准無頭人,將手中的花瓶擲了過去。無頭人右手一揮,花瓶在半空中便碎裂開來,碎片和水灑得到處都是。這時,來夢手中發出了某種光芒。

來夢舉起了銀項鏈,這是她母親的遺物。她因爲立花和彥而被關進異世界,就在即將失去生命之時,還是擔心著自己的女兒。對于來夢而言,這是更勝于耕平的電話卡的最強護符。來夢緊緊抿著嘴唇,雙眼中射出勇氣的光芒,將項鏈朝無頭人伸去。

無頭人僵立在了原地,之後又向後退了一步。就算沒有臉,也能明顯地知道他正一臉狼狽,害怕不已。無頭人的身體眼見著就要失去平衡,好容易才站穩,可戴著手套的雙手還是在空中亂舞。

耕平踩著倒黴的藤崎,從椅子上站起身。

“就算你沒眼睛也看得見吧。好好看看,看看你用邪惡的力量犯下罪行的鐵證吧!”

牽涉到魔法的戰鬥,會受到心理性能量的質與量的影響。耕平在這一點上吃過不少苦頭。所以在對手膽怯的時候,要毫不留情地對他集中攻擊。這時所用的武器不一定非得是護符這樣的法器。只要是象征對手心中弱點的東西,就能發揮與法器相同、甚至更大的威力。舉例來說,便是來夢母親所遺留下的銀項鏈。

無頭人腳步踉跄著轉過身去。他撞上門扉,倒退一步後,又再次向前通過了門。是魔力削弱了嗎?

耕平沖上前打開門。他跑到走廊左右張望,只見無頭人的背影正逐漸遠去。耕平蹬著地板,緊追上去。他沒有閑工夫回頭,不過就算不看也能知道,來夢和亞弓正在身後全力奔跑著。

“那家夥打算逃進鏡子裏去!”

亞弓的話讓耕平明白了無頭人逃跑的方向。不過,他對洋館的結構並沒精通到能抄近道。只有拼命地緊追不舍。

腦中已經不知是第幾次有靈光閃過了,耕平稍稍放慢速度,朝身後伸出右手。

“來夢,項鏈!”

少女將緊握在右手中的銀項鏈向年輕人身後遞去,就像一次笨拙的接棒。掌心感受到項鏈後,耕平便抓緊它,然後朝著無頭人扔了過去。

同時,再施加上念動力,項鏈化爲了一支向前疾飛的銀色利箭。

盡管頭部空無一物,可項鏈還是牢牢地纏繞在半空。無頭人發出了痛苦的叫喊,原本是頭部的位置散發出了白色的蒸汽。

現在已經是萬鏡樓的裏面了。無頭人痛苦地蹒跚經過一面面鏡子。當他想用手將喉嚨部位的項鏈拉扯下來時,手套的指尖便冒出了煙霧。當他好容易將項鏈扔到地上後,便將背靠上了一面鏡子。他的領口處冒著煙,依然殘留著項鏈捆綁時候的痕迹,形成了一道奇怪的環形。

“……我學會魔法,是爲了實現願望。”

喘氣聲隨著煙霧一同升起。

“但是,我的願望卻沒有一個是實現了的。我能夠做的,只有實現很小一部分的複仇而已。神對我有多麽地不公平啊……”

“你想博得我們的同情嗎?”

耕平用盡可能無情的語氣說道。他正對著無頭人,距離十步左右。耕平輕輕抱住了跑過來的來夢肩膀。

“我還沒輸……”

與無頭人本人的想法正相反,他說出的話正反映出他意識到了失敗。耕平敏感地領悟了這件事。說的是“沒輸”而不是“勝利”,這說法本身就意味著無頭人正處于劣勢。

“不,你贏不了。你既沒有應該保護的東西,也沒有人會來保護你,不是嗎?”

耕平迅速撿起了銀項鏈。無頭人沒有從中阻撓。

異次元能量生命體。

正是這樣的生物才彌足珍貴。

名爲立花和彥的人則執著于此。他讓其棲息在自己體內,並相信這樣做便能獲得無限的能量以及無盡的生命。然而他卻沒有成功。異次元能量生命體拒絕了他,定居在了別人的身體中——在他企圖想當作“容器”的少女,以及不值一提的無名年輕人的體內。

失敗了他面臨著滅亡的危機,而他總算是抓住了一線生機,制定了反敗爲勝的計策。引誘北本離開東京,讓他帶上來夢,並進一步引出了耕平——卻在即將成功的時刻被反擊了。

無頭人高高舉起了雙手。耕平預測他要發動攻擊,便要來夢和亞弓擋在身後。然而,無頭人卻舉著雙手向後仰去。從他那透明的頭部開始,逐漸陷入了鏡面。當全身自背部全部沈入鏡面的瞬間,整個鏡子隨著尖銳的異聲碎裂開來。蛛網狀的裂縫在鏡面擴散,無頭人全身碎成了無數的碎片。

“趴下!”

隨著亞弓一聲令下,三人同時向地上臥倒。鏡子的碎片化作風暴從他們頭上掠過。耕平用左右手分別護住了來夢和亞弓的頭部。

當風暴不久之後散去,三人抖落身上閃閃發光的鏡子碎片站起身。

“耕平君,你怎麽想?”

“我覺得那家夥做的事情跟來夢說的一樣。啊,來夢,要是不小心碰到,會劃傷手的哦。”

亞弓擡起頭,看向損壞的鏡子。失去了鏡面之後,只有一面灰白色的牆壁露在外面。

“也就是說,他跑到鏡子的那一邊去了呢。並且,爲了不讓任何人追上,還打碎了鏡子。”

“沒錯,那家夥破壞了通路,連自己也回不來了。不知道那邊……”

耕平放眼望著散落在地板上的鏡子碎片。它們看上去不過是單純的無機物碎片。無頭人,或者說立花和彥已經追不上了,並且也沒有硬要這麽做的價值。

三人離開萬鏡樓,向著北本他們所在的沙龍走去。經過數十秒的沈默,來夢靜靜地開口說道:“這樣就全都結束了嗎?耕平哥哥?”

“大概吧……”

耕平走了三步,在跨出第四步時,他回頭看著少女。

“我說啊,來夢,所謂的結束,大概是不存在的。一直存在著的都是開始。我現在是這麽想的。”

耕平總算注意到自己一直還握著銀項鏈,他將它還給了來夢。

“夜晚的結束是早晨的開始。冬天的結束是春天的開始。我們也是,從現在才剛開始呢。”

來夢一臉認真,連著點了兩次頭。不過,她對這句話能體會多深呢?接著,他向亞弓提了個完全不相幹的問題。

“我們要怎麽回東京?”

“我早有秘技,雖然是才學到的。”

亞弓的目光中帶著些許挑戰性的眼神,她假裝說道:“就把大家當作實驗對象吧。”

耕平放低了聲音。

“這樣好嗎?將妮娜的魔法展示給大家看。”

“沒關系哦。就算他們回到東京到處宣揚,又有誰會相信呢?充其量也只有那些風評很差的超自然雜志而已吧。”

回到沙龍後,亞弓對著惴惴不安的衆人將事情經過簡略到不能再簡略地說明一遍後,告訴了他們回東京的方法。

“不想幹的話就留在這裏,選不選全憑個人自由。你們怎麽說?”

之前還被封印在畫中的男男女女互相望著對方的臉,好像下不了決心的樣子。這時,一個淒厲的動物叫聲自門外響起。唐澤望向門扉。

“那是什麽聲音?”

“是豬人,你們知道吧?”

“是、是那些站著走路的豬嗎?”

唐澤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其他人也一臉驚愕地四處張望。所有人都領教過豬人的恐怖和惡心。被獨自留下受到豬人的襲擊,這種恐怖沒有人能承受得住。

“大家都要走,請多關照。”

對于雪繪的話,已經沒有一個人會反對了。

“不跟管家先生打聲招呼行嗎?”

來夢想得很對,可在豬人們的包圍下,根本沒有尋找管家的余力。于是耕平一行便在一頁紙上寫下感謝的文章,將它留在了桌面上。他們有些厚臉皮地期待,管家能漂亮地將火災、豬人和粉紅色的怪物都處理掉。

“那麽就回收再利用吧。”

在亞弓的指示下,沙龍內部封印著的幾枚護符被撕了下來。將它們撕成細細的豎紙條,排列成直徑兩米左右的圓環放在了地板上。

“大家快進圓環!”

所有人連忙遵照亞弓的指示,朗讀起西裏爾字母。失去了封印的一扇窗戶發出尖銳的聲音碎裂開來,數頭豬人從中跳進了沙龍……

IV

經由異次元通路自黃昏莊園返回的十名男女在上野站道了別。可話說回來說,亞弓借助老魔女妮娜的力量打開的通路出口,正位于上野站內人迹稀少的一角。

玉村雪繪摩擦著露在夏裝短袖外的手臂,好像感覺有些冷。可她仍然笑著對耕平和來夢說“再見,你們倆要保重哦。”,然後昂首挺胸向山手線的站台走去。唐澤博史愛理不理地說著“再見”揮了揮手,然後快步追趕著雪繪而去。走了二十步遠,唐澤趕上了雪繪,並立刻與她交談了起來。

長田伸彥輕輕說了聲“謝謝”,行了一禮,然後放松雙肩向京濱東北線站台走去。小西香津子無言地低頭致意,走向地鐵站台。根岸誠一郎反複低頭鞠躬了兩三回,便朝著檢票口邁出了腳步。

藤崎不知何時離去了。估計他根本沒心思與同路人打招呼,一定是在失去了小田切亞弓這位偶像後,滿懷著傷心回老家了吧。在新學期會再次與他見面,這讓耕平有些心情沈重。不過,藤崎說不定也會因爲忌諱耕平而轉學。

“大家必須重拾起中斷了的人生。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否幸運,不過機會已經給予,能否順利生活下去,就全看他們本人了。”

北本說出了符合他人生老前輩身份的話語。耕平點了點頭看向亞弓。亞弓今後會前往何方呢?面對他無言的疑問,亞弓回答:“我正在妮娜婆婆那裏進行著正式修行哦。只不過嘛,有一半時間都是在做雜務。”

“妮娜她現在在哪裏?”

來夢發出疑問,亞弓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

“說起那位婆婆、不對、師傅啊,只有她單方面聯絡我把我叫出來哦。修行的場所也是,俄羅斯啊日本啊,中國啊美國啊,只有到時候才知道。說不定還不會位于地面上哦。”

“來夢我沒法修行嗎?”

來夢認真地問道。亞弓笑著將手從少女頭上移開。

“不行不行,要是和你一起修行的話,我轉眼間就要被你趕超了。和演藝界一樣,競爭對手在搖籃中時就要趁早拔除呢。”

亞弓是這世上第二迷人的女性——耕平這麽想道。第一名當然是堅定不移決定好了的,不過老魔女將亞弓收爲徒弟的理由,耕平也能自心底裏感到理解。亞弓不僅是妮娜的徒弟,一定也會成爲她的繼承者。

“你呢?想修行魔法嗎?”

“算了。讓死者複活的力量,人類可不該獲得。這種事情連我也知道。”

“沒錯,盡管這是所有人從最一開始就明白的事情。”

亞弓的眼神中帶著諷刺。

“——妮娜婆婆是這麽說的。能做到的事情變多後,欲望也會隨之增加。要是能夠活得稍微長了些,便會希望不老不死。無論是秦始皇或是儒勒·凱撒都未能獲得的東西,普通人卻要尋求它。僅僅因爲出生在比他們晚的時代,便堅信自己有權利要求違反自然天理,想要拒絕死亡,控制生命……”

北本輕輕地撫摸著下巴。

“我明白你師傅的感歎,人或者說人類,大概會一往直前。很遺憾,沒有比自制更難的事情了。我到了現在這年齡,經常會這麽想啊。”

耕平注視著亞弓。

“我不知道是什麽正確答案,不過請你幫我把下面的話帶給妮娜。我想,學習魔法,並不是爲了使用它,而是爲了不必使用它。我想盡可能用自己的頭腦思考、選擇、行動,不過,當我沒有自信時,能向您咨詢的話那就真的太感謝了。”

聽了耕平接下來的話,來夢大大地點了點頭。

“反過來,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們的地方,請隨時提出來。”

“我一字不差的傳到了哦。”

亞弓以完成時態說完,輕輕將手放在絨線帽上點頭致意,然後優雅地轉過了身去。她的步子並不快,但是腳步幹脆利落,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再見了,亞弓姐姐。”

聽到了來夢的聲音,她也並未回頭。

北本將手放在少女與年輕人的肩頭。

“那麽,我們也回去吧。”

櫻花。櫻花。極目所見盡是櫻花。

整個世界仿佛正漂蕩在淡紅色的海洋裏。

進入三月下旬後,櫻花前線北上的速度明顯加快,東京都內各處的櫻花都比商店協會的櫻花廟會首日更早盛開了。

能戶耕平的夾克外套肩部沾著好幾片櫻花花瓣。他正站在校門外,等待著結束了畢業典禮的少女。她所在的小學是區內有名的賞櫻名勝,耕平糊塗得到現在才知道。從今天起,來夢便不再是小學六年級,而是初中零年級學生。而在兩星期後,便將成爲初中一年級學生。北本行雄因爲要參加突然去世的熟人葬禮,耕平便代他前來了。

一個茶色短發少女飛奔到年輕人面前,手中拿著裝有畢業證書的細長圓筒。她將圓筒放到身後,仿佛在勾起年輕人的回憶般,假裝一本正經地問道:

“大哥哥,你一個人旅行嗎?”

這句話是所有的起點。夏末的那一天,晴朗的天空蔚藍無垠,一座小小的無人站靠在單線鐵路邊。年輕人正在尋找畢業出路,心中充滿躊躇,一身秋天的氣息。在兩件T恤衫的胸口,相同的帆船正劈波前進。然後來到秋天,度過冬天,迎來的春天離去後,一個新的夏天又逐漸走近。沒有結束。在那裏,一定會接著另一個開始。

能戶耕平對著立花來夢露出了笑臉。

“不,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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