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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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2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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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0 am

第一卷 一卷全

第一章

少女珂莉安接受奇怪的命令,在巴黎召集勇敢的夥伴



室內很昏暗。

還不到夜晚,也並不是因爲拉上了厚厚的窗簾,十一月的巴黎街頭,在沈沈低垂的雲霧之下,整體呈現一片灰色。何況,這個房間雖然寬敞,天花板也很高,牆壁的顔色卻很晦暗,形成凝重氣氛的同時,也讓人感到窒息。

唯一明亮的顔色就是壁爐裏跳躍燃燒的火焰,時而鮮紅時而金黃,搖曳不定。

“你知道我是誰嗎?”

提出問題的是一位坐在大輪椅上的老人。他膝蓋上蓋著毛毯,頭發和胡須都白了,眉毛還是漆黑的,身形瘦削癯,但目光仍然銳利。

老人的問題是對距離他五步左右、站在他正前方的一個人發出的。那個人穿著男人的衣服,濃密的茶色頭發束在腦後。咋一看像個少年,說話的語聲卻是少女的。

“我對您略知一二。”

“哦,你好像還挺懂得禮貌嘛。那麽,你說說看,我是什麽人?”

少女控制著自己的聲調。

“您是吉·德·布裏克爾伯爵。是我的祖父。”

“後半句是多余的。我並不承認你這樣的孫女。”

老人不耐煩地揮揮手,少女毫不膽怯地答道:

“我的父親是莫裏斯·德·布裏克爾。他是您的兒子。所以,我是您的孫女。”

輪椅吱嘎做響。可能是太激動了,老人一使勁試圖站起來,不過這種努力還是失敗了。

“聽到這個名字都讓人感到恥辱。莫裏斯,那個不孝之子!”

老人的聲音顫抖著。

“被那些自由主義的思想蒙蔽,大學中途辍學,私奔到什麽加拿大。甚至,更不像話的是,還跟那種地方的野蠻女人結了婚,讓我們家門蒙羞。”

少女的臉頰因爲憤怒而漲紅,眼中閃現雷電般的神光。她大聲抗議:

“我母親是原住民,不是野蠻人!”

老人當沒聽見一樣。

“那麽,我那不肖之子跟野蠻人的女兒生的孩子,就是你了。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珂莉安,十六歲。”少女抑制著感情答道。

布裏克爾伯爵冷冷地大量著少女。

“我這是第一次見到你。你拿著莫裏斯簽名的書信是沒錯,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

“那麽,伯父大人,不,伯爵閣下,您打算認下這個孫女嗎?”

這句話出自一個壯年男子之口。他就站在伯爵身邊,由于房間太暗了,看不清他是三十歲還是四十歲。既然他稱伯爵爲“伯父大人”,看來就是伯爵的侄子了。對珂莉安來說,他是父親的表兄弟。

“現在還不到說這些話的時候。別催我,馬賽。”

布裏克爾伯爵瞪了他一眼,名叫馬賽的男人沈默了。布裏克爾伯爵似乎是故意大聲咳嗽了一下,又轉向名叫珂莉安的少女。

“那麽,今年是哪一年,珂莉安?”

“一八三零年。”

珂莉安困惑地回答。老伯爵故作姿態地點點頭。

“對,一八三零年。這麽算來,要是還活著該有多大年紀了?”

“我父親嗎?”

“你父親那不孝子,隨便多大年紀我也無所謂。”

老伯爵含著惡意吐出這句話。珂莉安的臉頰被怒火燒得熾熱。伯爵看起來對孫女的反應毫不在意。

“馬賽,要是還活著,該多大年紀了?”

“您說的是誰?”馬賽耐心地問道。

布裏克爾伯爵回答:

“拿破侖啊。”

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名字,馬賽瞪圓了眼睛。珂莉安則沒有感到什麽沖擊。生于加拿大的珂莉安,對拿破侖這個名字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印象。

“您是說拿破侖皇帝嗎?”

“皇帝?!那個得勢小人,比豺狼還惡毒的篡位者,不要叫他皇帝!你這樣怎麽能算得上法蘭西王國的臣民!”

“我……我失言了,請原諒。”

馬賽趕緊用手帕擦汗。

“拿破侖在滑鐵盧一役後,被流放到聖赫勒那島,一八二一年死掉了。他死時應該是五十二歲。那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如果他還活著,現在應該是六十一歲。可是,您爲什麽突然問起這件事呢?”

老伯爵沒有立刻回答馬賽的問題,只是盯著壁爐裏的火焰。馬賽稍稍聳了聳肩膀,向珂莉安的方向探出頭,輕聲問道:

“珂莉安,你知道拿破侖吧?”

“我聽說過他的名字。”

珂莉安謹慎地回答。馬賽告訴她:

“拿破侖在一八零四年成爲法蘭西皇帝。莫裏斯,也就是你父親離開法蘭西前往魁北克,是比那更早一點的事情了吧。”

“嗯,父親說過拿破侖是個富有才華的軍人,爲了法蘭西建立了了不起的武勳。”

馬賽微微歎了口氣。

“對,一八零四年,正是那樣。可是,事情不只如此啊。”

拿破侖憑借實力掌握了整個法蘭西王國的權力,登上了皇帝的寶座,他的出身並不是什麽王公貴胄,是從低微的身份爬上去的。所以,布裏克爾伯爵這樣家世淵源的顯赫貴族對他充滿恨意。

“六十一歲的話,還不算多麽老邁的年紀,比我還年輕十五歲呢。”

“可是,那又如何呢。伯爵,拿破侖九年前就已經死了。”

“有傳聞說他還活著。”

老伯爵雙眼露出赤紅的光芒,可能是被壁爐的火焰映出來的吧,但在珂莉安看來,兼職沒有比那更邪惡和陰險的表情了。

馬賽喘不上氣似的說:

“這種胡說八道的謠言嘛……不,失禮了,伯爵,我是說雖然有傳聞,也不能全然相信。拿破侖確實是九年前死去了。”

聽到馬賽又重複了一遍,老伯爵白胡子下的嘴角扭曲起來。

“馬賽,你是親眼看到拿破侖死掉的嗎?”

“這我怎麽能見到呢。拿破侖死在聖赫勒那島上,屍體也被埋葬在那裏。”

“聖赫勒那島在哪裏?”

珂莉安這樣一問,馬賽解釋說:

“聖赫勒那島在南大西洋中間,可謂絕海中的孤島。從歐洲的主要港口乘船得兩個月才能到達。”

“拿破侖這個人,就死在那裏?”

“是啊。”

馬賽的回答很簡短。布裏克爾伯爵發話了:

“我剛才不是已經說了,沒有任何人親眼見過他死掉,是吧?”

“可是有很多證人啊。”

“要是他收買了所有人,一起幫他捏造假象呢?”

馬賽張口結舌。老伯爵閉上眼睛,過了一會睜開眼睛,又提起了完全無關的事情。

“從巴黎向東北向,大約百裏之地,萊茵河的東安邊上,有座古老的塔,被稱爲‘雙角獸之塔’。那座塔在十字軍的時代就建造起來了。”

“十字軍?”

“啊,差不多是七百年前建的了。”馬賽告訴珂莉安。

不理會他們的對話,伯爵繼續說:

“聽說拿破侖就被關在那座塔裏。巴黎內外拿破侖一脈的殘黨都爲此摩拳擦掌。趁著七月革命的騷動、國王更替的時候,拿破侖派的殘黨還想把拿破侖的兒子、侄子擁立爲王,不過那些圖謀都失敗了。但是,如果拿破侖本人還活著的話……”

伯爵帶著怒火和不安,用力抓住膝蓋上的毛毯。

“我們布裏克爾伯爵家有多少財産,珂莉安,你要知道。算起來應該價值五千萬法郎左右。當然,還包括這所在聖熱爾曼街上的房子。”(注:當時的1法郎約相當于現代中國的75元,1法郎等于20蘇,即1蘇價值約3.75元。)

布裏克爾伯爵和馬賽的視線集中在珂莉安臉上。珂莉安沈默著,看起來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五千萬法郎這個金額太大了,對珂莉安來說,完全沒有什麽現實意義。

“我們布裏克爾伯爵家,是淵源悠久的名門。當然,跟拿破侖這種篡位者是最大的對頭。我自己在拿破侖那家夥最鼎盛的時候,也想過亡命到英國去,可惜無法成行。如果拿破侖那小子複活,再次登上寶座的話……”

老伯爵咬得牙齒格格作響,看來他盡管上了年紀,牙齒還很強壯。

“珂莉安,要說你是我的孫女,就用行動來證明這一點。你到萊茵河畔去,證實幽閉在雙角獸之塔裏的人到底是誰。你要是能完成這個任務,我就承認你是我的孫女。怎麽樣,去不去?”

珂莉安考慮了一會兒,面對伯爵答應了:“我去。”

“那麽,給你五十天時間。在巴黎准備十天,在這期間,你可以准備馬匹、武器,還有召集必要的夥伴。”

“召集夥伴?”

“總不能你一個人跑去萊茵河吧。當然,你非要一個人去也可以。”

“我明白了。我去找夥伴。”

“好,接下來從巴黎出發到達萊茵河給你十五天時間。到萊茵河之後探明真相,算十天時間。調查結束後回巴黎再是十五天。合計五十天。”

伯爵看著馬賽:“馬賽,今天是十一月幾號?”

“十一月五日。從今天開始五十天後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正好是聖誕節。”

法語中聖誕節(Christmas)是Noel。布裏克爾伯爵用力點點頭。

“好。就以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當天正午十二點爲限。珂莉安,你屆時要是能按時回來,布裏克爾家的門第、爵位、財産,一切都屬于你。你會成爲全法蘭西也沒有幾個的女伯爵之一。”

珂莉安搖搖頭。

“我不要什麽爵位、領地和財産。我的故鄉是加拿大。我只是想維護父親的名譽。您明白麽?”

老伯爵橫眼瞥了一眼珂莉安,惡毒地笑了:

“不要財産?起初誰都是這麽說的,只是口頭上逞強而已。其實,真正見過財産之後還不是眼睛發直,什麽驕傲和志氣,早被扔到一邊去了。”

憤慨的珂莉安正要反駁的時候,有人重重地敲起了書房的門。馬賽走過去,仿佛要擋住珂莉安視線似的把門微微打開一條縫。他跟站在門外的什麽人小聲說了幾句,回頭從肩膀上望了望布裏克爾伯爵。

老伯爵點點頭,命令珂莉安道:

“今天你先回去吧。你從巴黎出發的時候,我會給你旅費的。”

珂莉安咽下要說的話,行了個禮。



珂莉安帶著父親的訃告,從加拿大魁北克出發坐船向巴黎進發,是一八三零年深秋的時候了。北國的港口已經有一部分上了凍,珂莉安乘坐的帆船,在出港之前不得不花上半天時間破冰。

珂莉安的父親莫裏斯在一八零三年移居加拿大。他將那之前的親身體驗和見聞都告訴過珂莉安。但是,從一八零三年到一八三零年,這二十七年間發生的事情,對珂莉安來說是一片空白。

通過學習,珂莉安知道這二十七年間,歐洲大陸發生了巨變。而且,用極端的觀點看來,都是由一個男人引起的。

那個男人就是拿破侖·波拿巴。

關于拿破侖其人,有無數的傳記描述,這個故事裏就不贅冗了。不過,出身卑微的他,憑借實力成爲法蘭西皇帝,征服了許多國家,顛覆了整個歐洲的事實不容否認。

“什麽出身根本沒有關系。只要擁有強大的實力,任何人都可以自強不息,不斷上進。”大家都認識到了這一點。

拿破侖顛覆整個歐洲的事情,使文化界和藝術界大受震動。文學界湧現了歌德、拜倫、巴爾紮克、雨果、司湯達、席勒,音樂節出現了莫紮特、貝多芬、舒伯特、羅西尼、門德爾松等一系列人物,開創了嶄新的天地。其他還有很多名人,不用一一列舉,堪稱隨便扔個石頭就能打中一位名彪青史的人物的時代。

全歐洲所有人的能量都爆發了,沸騰洶湧。隨著拿破侖的逝世,各國的王侯宰相松了一口氣,但人民的能量並不能就此平息。拿破侖死後九年,這種能量又一次在法蘭西爆發了。

七月革命。

那是發生咋一八三零年震驚法蘭西甚至全歐的大事件。

那時統治法蘭西的是國王查理十世,其時已經是七十三歲高齡,是著名的法蘭西大革命中被處決的路易十六的弟弟。

他認爲自己在大革命時期受盡辛勞,經曆了種種磨難,因此查理十世對革命的一切持否定態度。他企圖讓整個世界回複革命前的樣子。

特別需要一提的是,他解散了議會。

“朕作爲國王,會采取清明的政治方式,沒必要——經過議會的許可。本來,議會竟敢對國王的舉措說三道四,真實不自量力。”——這便是他的說法。

實際上,查理十世作爲國王真正實施的政治方式,就是罔顧議會和國名的言論,僅僅聽信少數大貴族的意見,結果當然無法推行。批判國王的報紙被禁止發行,最終導致國民的憤怒爆發了。一八三零年七月二十七日,巴黎市民和國王的軍隊發生沖突。經過三天的戰鬥,軍隊敗北,查理十世勉強保住了性命,亡命去了英國。

這樣,路易·菲利浦王即位。他也有五十七歲高齡,爲王室,在大革命中也吃過了不少苦頭,還當過家庭教師,爲自己賺生活費。由于他有過自己勞動的經驗,不是奢侈成性的人,性格也比較善良,很受法蘭西國名的歡迎。他的臉上半部分很窄,下半部分卻很肥胖,整個看起來很像鴨梨。所以當時的畫家給路易·菲利浦畫像時,只要先畫一個梨子形狀,然後填上鼻子和嘴就行了。

無論如何,隨著路易·菲利浦王即位,法蘭西的緊張情勢稍有緩和。表面上雖然如此,實際上深處還是暗流湧動,革命只是半途而廢,很多人心懷不滿。特別是貧窮的下層勞動者,還有強烈的反對情緒。

“所謂革命,只是把一些資本家和大貴族驅逐出去而已。不過是新貴戰勝了舊富。什麽新王?法蘭西不需要國王,應該建立共合體制!”

珂莉安渡過大西洋來到這片土地的時候,法蘭西正處在這樣一種狀態下,到處都有尚未燃盡的火種,焦灼的氣味充滿全國。

如果拿破侖“複活”,哪怕只掌握一點小小的火種,也必然引發法蘭西全國的燎原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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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0 am



這個時期全法蘭西總人口約三千萬,巴黎人口約八十萬。

巴黎的街道被高高的圍牆團團圍住。圍牆上有多道城門,只要城門還沒關上,都可以從市裏來到市外。

珂莉安回到旅館,以蔬菜肉湯(pot-feu)當晚餐,吃完飯後又整整衣服出門。她把身份證裝在襯衫口袋裏,披上外套,扣好扣子。

珂莉安是從加拿大來到法蘭西的,但在這個時代,很多法蘭西人在法蘭西國內旅行的時候,也一定要帶上身份證件。區區一張紙片,人們卻有可能因爲沒帶上它而被捕,被投入監獄。

她正要走出旅館,善良的旅館老板對她說:

“已經天黑了,最好還是不要出去。外面很亂的。”

有急事又怎麽辦呢?珂莉安必須尋找能跟她一起去萊茵河的夥伴。可是,她完全沒有目標。珂莉安外出時興致高昂,因爲她一時還睡不著覺。

走到外面,街燈的光明照在她身上。

說到街燈,只有大道上才有明亮的瓦斯燈。在小巷裏穿梭,就只有簡陋的照明。柱子與柱子之間拉上繩子,繩子上挂著提燈。要是有誰惡作劇仍石頭打破提燈的話,會受到嚴厲的處罰。因爲打破的提燈會漏出燃油和濺出火花,有可能引起火災。

珂莉安對巴黎的街道並不熟悉。本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到法蘭西。所以,她並不知道自己離開了安全的旅館,漸漸靠近了危險的地區。她也不知道那條路邊有好幾個劇場、窗口透著燈光、人聲嘈雜的道路是被稱作“犯罪大道”的地方。

珂莉安停下腳步。從一個好像是劇場的建築物裏面,一個黑影慌慌忙忙地跑出來,倆人差點相撞。

那是個年輕的男人,是個大漢。他個頭高大,肩膀寬闊,胸背厚實。那個男人的穿著看起來很高級,但沒有戴禮帽,露出披散的黑發。

“呀,漂亮的小姐。”

年輕的男人發出明朗的聲音。珂莉安沒有回答,繼續前行。她沒想到這個人剛一見面就熟絡地跟她打招呼,而且自己身著男裝,竟被他一眼看穿是個女孩,這讓珂莉安很吃驚。

“等我一下,小姐。看樣子你不僅美力,也是個心地正直的人,被我看穿也不驚慌。你一定不會是一個見死不救的人。”

珂莉安停下腳步,年輕大漢追上來。

“怎麽樣,能幫我藏一下嗎?我正被人追蹤呢。要是被他們追上,我就慘了!”

珂莉安望望那個年輕大漢,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誰在追你?”

“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恨的人!”

“殺人犯?奴隸販子?”

“哦……嗯,差不多吧。簡直稱得上是地獄派來的使者。總之,你幫我藏一下就是救我一命了。一定要幫幫我啊!”

這些話也太倉促了。珂莉安還來不及細想,年輕大漢的背後傳來一陣匆匆忙忙的人聲和腳步聲,從街燈的光亮照不到的暗處逼近過來。聽起來不止一個人。

“那小子,跑到哪去了?這次可不能讓他跑了!”

“我再也受不了了,一定要讓他好好吃點苦頭!”

年輕男人很狼狽,看看珂莉安,露出一副求救的表情。已經沒時間猶豫了,珂莉安環顧四周,注意到一個倒在地上的空葡萄酒桶。

大漢靠近牆壁蹲下來,珂莉安用盡全力扶起酒桶扣上去,把他的身體罩在桶裏。她自己立刻跳上酒桶,坐在上面晃蕩著雙腳。兩個跑得變了臉色的男人正從她面前跑過。經過的時候瞥了她一眼,但是發現跟他們追的人身材相差太大,沒露出半點懷疑。

數到三十左右,珂莉安跳下地,擡起酒桶的一側,年輕大漢鑽了出來。

“已經沒事啦。”

“好懸好懸,得救了。多虧了你,小姐,謝謝。”

“那倒是沒關系。可是那些人不像殺人犯或者奴隸販子啊?”

“是債主和編輯。”

年輕大漢不屑地朝石頭地面上啐了一口。珂莉安眨眨眼:

“債主……就是說你跟那個人借錢了嗎?”

“不管怎麽說,是你救了我。我的名字是亞曆山大·仲馬。叫我亞曆克好了。”

“是嗎,初次見面,你好,我叫珂莉安·德·布裏克爾。”

見到少女的態度,自稱亞曆克的年輕男人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聽到我的名字,沒有什麽想法嗎?”

“我並不覺得這名字有什麽奇怪啊,你很不喜歡這個名字嗎?”

“不,不是不喜歡啊。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啊啊,多麽不幸的少女啊。連亞曆山大·仲馬的名字都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珂莉安又一次斷然否定。年輕大漢了不起似的一甩頭發:

“這個,你呀——雖然很失禮,可是你也太孤陋寡聞了。知道嗎,現在跟你說話的是法蘭西出生的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天才作家——亞曆山大·仲馬!”

珂莉安不耐煩了,沒有接亞曆克的話。

“那麽,你這位天才作家爲什麽被人到處追啊?”

“哪裏,一點小事而已。今天是十一月五日吧?”

“是啊。”

“十月三十日是寫稿的截稿日,同時也是我借錢到期的日子。所以我跟他們約好了,十月三十日把作品交給編輯,這樣九二可以換來稿費,正好可以還給債主。本來想一舉都解決了,可是沒寫出作品。當然收不到稿費,也沒發還債。如此而已啦。”

珂莉安簡直受夠了,瞪著這個自稱天才作家的年輕男人。

“什麽嘛,這樣說來你才是壞人啊。你不遵守約定,才會交不出作品也還不了錢。那還能怪別人嗎?難怪被人追得到處跑。早知道不幫你了。”

亞曆克露出苦澀的表情:

“哎呀,小姐,你也是個急脾氣的人啊。下結論之前,還是好好了解這個世界吧。本來嗎,要作家遵守截稿時間,就是神也做不到的。都是他們不好。”

珂莉安啞口無言,又要往前走。亞曆克追上她:

“你放心吧。我雖然會忘記借過的錢,卻不會忘記別人對我的恩情。你叫珂莉安是吧,以後你要是有什麽困難的事,不要客氣。除了錢上面的事,別的什麽事情我都會幫你。”

“我雖然有事,還是不勞你了。”

“爲什麽?”

“告訴你,你也幫不上忙。”

珂莉安這樣一說,亞曆克不服氣地瞪起眼睛。

“喂喂,還沒說是怎麽回事呢怎麽能這樣說。我可是世紀天才。就像這樣呆著不動,名著的靈感也會像泉水一樣湧現的。哎,這些靈感真實連我自己都感到恐怖。”

“這樣的話,幹嘛不趕快寫完呢?”

亞曆克抱起粗壯的手臂嘟囔著:

“嗯——珂莉安,你可以成爲相當優秀的編輯哦。那就等于把靈魂出賣給惡魔,對人類來說可是非常不好的事情。喂,你稍微等我一下嘛!”

見珂莉安拔腿就走,亞曆克也慌忙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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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1 am



街燈的光亮突然照上亞曆克。

亞曆克有雙和善的黑眼睛,皮膚也是淺黑色的。珂莉安放棄了“別跟著我”這句話,說了另一句:

“難道你是混血兒?”

“看出來了嗎?我父親的母親,也就是我的祖母是非洲後裔。我熱情的性格,橫溢的才華,都是非洲的太陽賦予的哦。”

珂莉安悄聲失笑。她無論也無法對這個自稱天才的大個子男人懷有惡感。

“呀,你笑了。嗯,這樣漂亮多了呢,珂莉安。不管怎麽說,難道你也是混血兒嗎?”

“是的,我母親是加拿大的原住民。”

“加拿大印第安人?”

“這種說法是不正確的。她不是印第安人。”

“啊,是嗎,對不起啦。”

亞曆克趕緊道歉,珂莉安卻注意到另外的事情。

“你發現了嗎?亞曆克。”

珂莉安的聲音很冷靜,亞曆克嚇了一跳,慌忙環顧四周。街燈的光線照不到黑暗的最深處,不知道那些地方潛伏著什麽東西。

“是剛才那些家夥吧。真實一群頑固老兒。簡直是地獄派來的使者啊。”

“我覺得不是他們。”

“爲什麽?”

“有種比編輯和債主危險得多的氣味。”

“氣味……”

亞曆克像狗一樣用力抽動鼻子。這個時代的巴黎底層地區算不上多麽清潔。油的味道,酒的味道,貓啊老鼠之類的死屍的味道,腐敗垃圾的味道,煙囪中冒出來的濃煙的味道,陰溝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彌漫在空氣當中。大大小小的舊房子擠作一團,街道逼仄不堪,通風很不好。珂莉安從小生長于幅員遼闊的加拿大,她不得不感歎“巴黎也夠可以的。在這種地方生活竟然不會窒息”。

珂莉安感覺到的氣味,不如說是一種氣息。黑暗之中貼上來的腳步聲、急促的呼吸聲、棍棒敲擊建築物的聲音,種種聲音交織著,向珂莉安和亞曆克逼近。

珂莉安感受到這種危險的氣息,正想拔腿快爬的時候,另一種氣息出現了。

悠閑而規則的腳步聲,敲擊石板的手杖聲。

一個人影出現在街燈下。年紀大概四十歲,跟珂莉安死去的父親差不多。他個子也很高,體型修長,端端正正地帶著高禮帽,穿著打扮明顯很華貴。這個人想必從年輕時代到現在一直都是一副美男子的樣子。潇灑的巴黎富豪——他正給人這種感覺。他說話的聲音很清朗,穿透力很強:

“年輕的女孩子在這種地方亂轉可不好呀,小姐,再怎麽喜歡夜晚,也不能不顧危險。”

那位紳士應該也看到了亞曆克,話卻是專門說給珂莉安聽的。他擡起手杖,筆直地指向暗夜中的街道。

“這一帶由一群號稱‘拂曉四人組’的惡徒支配。小姐你要是在這裏被殺,屍體都不會被人發現哪。”

聽到這句話,亞曆克又嚇了一跳。珂莉安則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她在加拿大可沒聽說過什麽“拂曉四人組”。

“他們都是什麽人啊?”

“一個體格像熊的大漢,叫古爾梅爾;一個原來是舞台男演員,叫巴貝;總是戴著面具不肯將真面目示人的克拉克茲;還有一個是連二十歲都不到的蒙特帕納斯。”

“挺厲害啊。”

珂莉安有點諷刺地應答。

“可是這樣的話,他們的真面目大家不都知道了嗎,我覺得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惡人嘛。”

“哼哼,小姐你這話很有意思啊。即使如此,你爲什麽要呆在這麽危險的地方啊?”

“我在找人。”

“哦,叫什麽?可能是我多管閑事了,不過我應該能幫上點忙。”

“我也還不知道。”

珂莉安這樣回答,稍加考慮之後又加了一句:

“我要找勇敢、仗義,而且有空閑的人。”

紳士打量了一下珂莉安,眼中閃現饒有興趣的目光。

“這不正好就是我嘛。”

“就有空這點來說,看樣子沒錯。”

聽到珂莉安充滿嘲弄的話,紳士愉快地笑了,但立刻又壓住笑聲。繩子上挂著的提燈隨著夜風蕩漾,光線照到了男人們的背後。一個男人站在那裏,身穿漆黑的外套,從肩膀往上好像沒有脖子和頭似的。珂莉安倒吸一口氣,那位紳士平靜地說:

“戴著黑色的面具。這麽說,是克拉克茲了。”

“那也不一定啊。”

“什麽意思?小姐。”

“克拉克茲這個人,總是戴著面具,就沒有人知道他本來面目是什麽樣的吧?那麽,其他人戴上面具也可以裝成克拉克茲喽。”

“哦?”

“反過來說,克拉克茲摘掉面具,換上一般的衣服,看起來說不定也是一副紳士派頭呢。”

聽到珂莉安的話,紳士眨眨眼,又一次愉快地笑了:

“難道,小姐,你說我是克拉克茲?”

珂莉安沒有回答,之勢緊緊盯著那位紳士。這時候,刀刃的光芒從黑暗中反射出來,棍棒的黑影在石板上晃動。

亞曆克退後一步,掃了一眼那位紳士,他把高禮帽摘了。

“我叫拉斐特。讓·拉斐特。很高興認識你們。”

珂莉安行了個禮,但態度還是比較冷淡的。

“你能證明你的本名嗎?”

自稱拉斐特的紳士苦笑著戴上高禮帽:

“就在這裏證明可能有點困難。啊,不過,還是有辦法讓你們信任我的。”

“什麽辦法?”

拉斐特的身體轉了半圈,手杖的頂端指向棲身在黑暗之中的人影。

“我親手把那些男人解決掉。怎麽樣?”

“這個辦法不錯啊。可是,你能嗎?”

“反正試試看喽。”

這個聲音仿佛是信號一般。那些男人這時清晰地表現出加害之意,呼地一聲收縮了他們的包圍圈。只有一個用黑布包裹著面部的人物向後退了大概兩步。

“不客氣地問一問,你們幾個,是‘拂曉四人組’一夥吧?”

拉斐特問道,像會議中的議員一般,聲音朗朗。那些男人沒有回答——沒有回答就意味著默認了——拉斐特和珂莉安都這樣認爲。

“那我就不客氣了。”

拉斐特看看四周的男人們。

“我最痛恨你們這種人。倒不是因爲你們幾個是惡徒——要是沒有惡徒,這個世界就太無聊了。但是,你們幾個出現之後……”

拉斐特本來是用右手刺出手杖,現在滿不在乎地換到左手,也即是說,他空出了右手。

“不能搶奪弱者。不能偷盜窮人。不能殺害手無寸鐵的人。這應該是惡徒的美學。但是你們幾個——‘拂曉四人組’,一點品位都沒有,實在是醜惡之極。我可不能容忍你們這些家夥。”

幾個無法無天的家夥發出猥瑣的笑聲。他們之中的一個人頭一次開口說話了:

“你這小子知道什麽,哪有資格對我們說教。”

“我當然有。”

拉斐特斷言。在微微搖晃的燈光中,他咧嘴一笑:

“因爲我自己也是惡徒啊。我被英國、美國、西班牙三個國家懸賞追捕。金額不少哦。連我自己都想把自己抓起來去領賞了。”

“吹牛皮的臭小子,幹掉他!”

隨著這聲粗暴的命令,無法暴徒們一起揮舞著刀刃和棍棒沖了上來。

一瞬間,拉斐特的右手伸進上衣內側。伸出來的時候,他右手上已經握著一把槍身很長的銀色手槍。

手槍的爆破聲像小型的雷擊一般。一個男人發出慘叫。子彈打中了他的刀刃,然後掀飛了他的帽子。

暴徒們站住了。

“快逃吧。”

拉斐特的聲音遊刃有余。

“有兩個理由。第一,聽到剛才的槍聲,官府憲兵馬上就要趕到了。還有,這把槍是垂直雙筒槍,不接著上子彈,還能打出一發呢。”

拉斐特輕輕晃晃槍口。

“第二發我就不會故意打偏了。來吧,想在心髒上開個洞的家夥,就照直沖過來吧。”

“媽的!”

咒罵的聲音被別的聲音蓋住了:

“不妙,快撤!”

他們撤退的速度簡直驚人。腳步聲在石板地上一陣亂響,幾個人立刻逃進了黑暗深處。罩著假面的男人可能也逃走了。拉斐特收起槍,對珂莉安說:

“好吧,在此不宜久留。我們也快撤了吧。”

我們?

珂莉安和亞曆克扭頭對視的功夫,拉斐特已經回身跑了起來,兩人趕緊追上去緊隨其後,因爲尖銳的哨音和靴子的聲音已經向這邊接近了。

“到這邊來!”

拉斐特帶路,珂莉安和亞曆克不知道穿過了多少小巷,繞過了多少拐角,追蹤的腳步聲不知何時越來越遠了。

三人直到橫跨塞納河的石橋才緩下腳步。初冬的月色蒼蒼,照耀著巴黎的街道,三個人的影子像貼在白紙上的剪影畫一樣深黑。

珂莉安終于能開口向拉斐特問話了:

“你說你被懸賞追捕……”

“是啊,小姐,你別介意哦。這是法蘭西,法蘭西政府不是我的敵人。另外,那位年輕的先生是?”

“我叫亞曆山大·仲馬。”

“哦,你就是那位著名的仲馬先生啊。”

拉斐特似乎直到亞曆克的名聲。

“您知道我啊?”

亞曆克露出開心的表情,拉斐特把手杖扛上肩膀,說:

“當然啦!你是現在很暢銷的年輕作家嘛。”

“正是正是。”

“記得不錯的話,你是一部名叫《克裏斯蒂娜女王》的戲劇的作者吧?真可憐,那部戲不是根本沒有觀衆嗎?”

珂莉安忍不住笑起來,亞曆克用力鼓起臉頰:

“我後來還寫過《亨利三世的宮廷》,場場爆滿啊!”

“啊哈哈,是嗎,那我可不知道。”

“太過分了!”

他們正要過橋,又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群殺氣騰騰的男人結隊跑過去。三人藏在建築物的陰影裏,躲過了那群人。

亞曆克探探頭:“還是剛才那些家夥嗎?”

“要是的話,他們也太死心眼啦。”

拉斐特皺起眉,取出他的垂直雙筒槍。另一只手從褲子口袋取出子彈,填進槍身。從側面看去,他笑容消退的臉上籠上精悍的表情,跟談笑風生時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一座酒館兼旅館的門口。十個左右年輕男人,人人手裏都揮著棍棒和刀子立在門前,沖著店裏叫嚷:

“快滾出來,老醉鬼!今晚絕不讓你活著回去了!”

店門突然打開,一個不知何物的大件東西被仍在店門外的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那是一個已經暈過去的人。

年輕男人們嚇得跳了起來。接下來,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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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1 am



那個男人看來跟拉斐特差不多年紀。中等個頭,年輕的時候說不定是個美男子。灰色的頭發披散著,完全遮住了耳朵。

他身上的衣服很舊,原來應該是不錯的質地。不過他沒扣扣子,還有很多像是酒漬的痕迹。

那人並不是像拉斐特似的潇灑紳士,只有胡子修剪得很整潔。他右手裏握著的酒瓶打碎了一半,看起來另一半是在搏鬥中打在對方身上了。

“不知死活的老酒鬼!”

一邊咒罵著那個男人,年輕小子們一邊揮起手中的刀刃。

那人毫無懼色。噴出一口酒氣,用輕蔑的目光掃視那一片刀光。

“明明賭輸了還想賴帳,倒打一耙,一群沒出息的家夥。老子在奧斯德利茲和莫斯科前線拼命的時候,你們還沒出生呢。難道我會怕你們手上這幾把鐵片兒!”

“那我們就讓你死在今天!多多感謝我們讓你葬身巴黎吧!”

一個年輕男子架起刀刃,放低姿勢撲上去。刀尖正要劃向那個男人的腹部,只在一瞬間,男人左腳輕撤閃開身去。失去了目標的刀子刺了個空。男人迅速揮起右手的酒瓶,一擊打中年輕男子的頸部。年輕人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倒在了地上。

第二個小夥子慘叫一聲,刀子落地。那男人用破酒瓶一刺,斬斷了他的手腕。

第三個年輕人從背後跳上去。仿佛背上長了眼睛似的,男人轉回身,左手出拳直擊對手正臉。接著他屈身躲開第四個人掄上來的棍棒,一腳踢在對方兩腿之間。

轉眼之間,四個襲擊者已經倒在地上。

“了不起了不起,真實漂亮的身手!”

“不過,那人好像也喘不上氣來了。”

“噢,也難怪。喝了那麽多酒,呼吸都跟不上了吧。”

拉斐特說得沒錯。在寒冷的夜晚,那男人還淌下滾滾汗珠,腳步也開始踉跄。珂莉安走上一步:

“我去幫他。”

“小姐,還是不要著急的好。”拉斐特揚起手仗制止她。

“珂莉安真是個急性子啊。”

亞曆克攤開雙手。拉斐特點點頭:

“我也有同感。你叫珂莉安對吧,你想去幫助的那個人,還不知道是好人壞人呢,說不定他是匪徒啊。你爲什麽想要幫他呢?”

“他只有一個人,對手卻有十個人。具體怎麽回事以後再問不遲,現在可得幫他。手杖借我一下!”

珂莉安幾乎是搶過了拉斐特的手杖。在石板上向前跑的姿態一時間仿佛在森林裏奔跑的野鹿一樣輕盈靈活。

手杖聲劃破夜風、一個攻擊者正要將刀子刺向倒坐在地的對手的脖子上,猛然搖晃。手杖不偏不倚擊中了襲擊者的臉。另一個人嚇了一跳,正要沖上來,右肩也挨了一下。夾雜著驚呼的叫罵聲響起:

“可惡!老家夥還有幫手!”

“沒錯!”

拉斐特上前一步:“還有三個人呢。怎麽樣啊,各位?”

“啊,三個人?連我也算?“亞曆克瞪圓了眼睛,好像有點膽怯。但他深呼吸一口,魁梧的身體前進一步,拼命裝作鎮定的樣子:”來啊,有本事打斷天才作家手腕的人,只管沖上來。那樣你們幾個也能留名法蘭西文學史了!”

似乎沒有人想在法蘭西文學史上名留千古。年輕的襲擊者們留下兩三句咒罵,踏著青石板逃跑了。

珂莉安把手杖還給拉斐特,幫那個男人站起來。他對年輕的女孩子很有禮貌:

“我真是丟臉了。小姐,敢問你尊姓大名?”

“我叫珂莉安·德·布裏克爾。”

“我是讓·拉斐特。”

“在下……”

正要報出姓名的時候,那男人猶豫了一下,望望掉在地上的酒瓶。

“蒙塔榭,對,請叫我蒙塔榭!”

“您是勃艮第一代出身的人吧。”

“差不多那裏。”

這兩位大人之間的對話有什麽含義,珂莉安並不明白——到後來她才理解。

還有第三個人沒報過名字。他站在自稱蒙塔榭的男人面前,挺起胸膛宣告:

“我是亞曆山大·仲馬。”

“哦。”

“他是《亨利三世的宮廷》的作者哦。”珂莉安補上一句。名叫蒙塔榭的男人冷冷地搖搖頭:

“不知道。我對繪畫不了解。”

“不是繪畫是戲劇!”亞曆克忍不住抗議。

“那我就更不懂了。”

亞曆克垂頭喪氣。蒙塔榭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你這麽年輕,身材可夠壯的。你父親是什麽人啊?”

“我父親出生在新大陸,西印度群島。我父親參了軍,在埃及和意大利打過仗。”

亞曆克的回答,讓蒙塔榭睜圓了眼睛,張大了嘴:

“怎麽,這麽說您的父親是仲馬將軍嗎?難怪我覺得您有點像他。”

“嗯,您認識我父親?”

聽亞曆克反問,不知爲什麽蒙塔榭沈默了片刻,然後說:

“哎呀,哪裏,您的父親是仲馬將軍,怎麽會有人不知道。他是被敵人稱作‘黑色惡魔’,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勇者啊。”

“請問……您究竟是什麽人?”

“不是說了我叫蒙塔榭嗎。我原來是軍人。”

蒙塔榭不悅地答道。他似乎不想再透露自己的情況,也沒有說明姓氏的打算。

“你們願意的話進店裏坐坐吧。不是什麽上等酒店,不過總比站在外面說話強。”

說著讓店主聽了會不高興的話,蒙塔榭帶著三人,走進最裏面的座位坐下。

珂莉安先開口了:

“我重新介紹一下。我叫珂莉安·德·布裏克爾,我父親叫莫裏斯。我是從加拿大來的。”

以這句話開頭,珂莉安把在祖父布裏克爾伯爵公館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三個成年人。亞曆克在她講述的時候不時發出驚訝的感歎。拉斐特則不住地點頭。蒙塔榭只有一次揚起眉毛,其他的時候只是沈默地聽著。

“……就是這樣,我要去萊茵河畔,證實事情的真僞。聖誕節的時候必須返回巴黎。可是,別說萊茵河和巴黎了,歐洲大陸我都是出生以來第一次踏上。所以,我要尋找可以信賴的夥伴。”

珂莉安的面前擺上了葡萄酒,她講完了自己的故事。

“頭一個人不用找了。我去。”拉斐特挺身而出。

“傳說拿破侖還活著?有意思。太讓人感興趣了。跟剛才說過的一樣,我很閑,生性仗義,而且勇敢。你肯信任我,我會很高興的。”

“第二個人也不用找了。”蒙塔榭聳聳肩,“可以的話,在下願意陪小姐一起去。我多少可以幫到你。”

“你相信嗎,拿破侖還活著的傳言?”

聽到珂莉安的問題,蒙塔榭哼了一聲:

“拿破侖皇帝還活著?在下聽來只當一個無聊的笑話。在下只是想爲你這樣勇敢的小姐助一臂之力。”

珂莉安感激地望著他們。拉斐特和蒙塔榭點點頭,亞曆克端著葡萄酒杯也說:

“珂莉安,我也一起去。”

“亞曆克也去嗎?我很感激你這份心意,可是你的截稿日怎麽辦?”

“這世上當然有比截稿日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友情和正義。”

亞曆克挺起胸膛說出這番話,其實內心念叨的卻是另一番算盤:

“呆在巴黎還不是要被編輯和債主追得到處跑,簡直恨不得追到地獄去。萊茵河什麽樣雖然沒見過,不過總比地獄強得多吧。出去躲個四五十天不露面,再回到巴黎的時候那些魔鬼說不定都要感激涕零了。”

珂莉安恨不得第二天就出發,蒙塔榭聽到她的想法卻連連搖頭,認爲不能操之過急。

“小姐,你不是有十天時間可以用來在巴黎做准備嗎?那還是充分利用這段時間爲好。准備不足就開戰,一定不會有好結果的。”

“開戰?”

“這不是守衛你父親名譽的一戰嗎?”

珂莉安征求意見似的望望拉斐特。

“我的意見也一樣。我自己也需要准備,而且還有些事情需要調查。十天時間嘛,一定要好好利用。”

只有亞曆克有點沮喪。在巴黎再呆十天,說不定這期間就被債主和編輯逮住了。

爲了把珂莉安送回旅館,幾個人一同站起來。拉斐特向酒店的主人付了酒錢,亞曆克小聲對他嘀咕:

“怎……怎麽樣,能讓我在你家借住幾天嗎?”

“那倒也沒什麽關系,不過看起來你這家夥可是要花不少夥食費呀。”

“不要說這種話嘛。你對我好,將來也會在文學史上流芳千古的哦。不行的話,我把這個懷表賣給你吧,鏈子是黃金的呢。”

“那就隨你便吧。”

珂莉安跟三個夥伴離開了,小酒店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冷飕飕地吹著。黑暗之中傳出一個粗壯的男人聲音:

“竟然真有會兩下子的家夥跟她一起去,而且有三人之多。原來以爲只有小丫頭一個人,這下可麻煩了。”

這個聲音剛落,另一個年輕兒輕快的聲音回應:

“哪裏,這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一個變成四個嘛。不會多花多少力氣的。”

“你說得倒是輕松,蒙特帕納斯。”

“是你太多心了,古爾梅爾。你想想,那小丫頭一離開巴黎,有多少要命的事兒等著她呢。只要小丫頭回不了巴黎,就萬事大吉。”

“所以我們也必須離開巴黎去追他們,是吧?”

“偶爾一次也不錯啊,遠離這些灰蒙蒙的高牆,享受一下冬天的旅行嘛。”

接著是咂舌的聲音:“喂喂,你當是遊山玩水哪。這可是關系到五千萬法郎的大事業,認真點好不好,蒙特帕納斯。你把這世上的一切都想得太隨意了。”

“開玩笑也要有限度好不好。要是認真的話,我的人生豈能到今天這個地步。想得到別人的生命和財産,什麽都看得太認真怎麽行。”

黑暗中發出笑聲。那是像剃刀的刀鋒一般,尖銳而危險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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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2 am

第二章

珂莉安策馬向東,危險日夜伴著旅程。



十一月十四日,早晨。

塗滿灰暗色的天空下,一個男人到訪巴黎市內普留美大街上的一所房子。

一邊呼吸著白色的熱氣,男人自言自語道:

“房子很氣派啊,拉斐特這家夥到底是什麽身份?”

男人走向鐵柵欄門,向上了年紀的看門人打招呼:

“我叫馬賽·德·布裏克爾。我是爲住在你這裏的珂莉安小姐送旅費來的,讓我進去吧。”

很快,自稱馬賽的客人已經被讓進門。旅行打扮的珂莉安小跑著迎出來:

“早上好,馬賽先生。”

“今天就要出發嗎?”

“嗯,今天是十一月十四日。預定的是十一月十五日,不過早一天也好啦。”

馬賽有點不解地望著珂莉安明朗的笑臉:

“這樣當然也可以啦……”

馬賽一邊說一邊環視周圍。他上前一步,好像怕冷似的縮著脖子,放低聲音說:

“要我說啊,那個,怎麽說呢,剛剛在巴黎認識這一群男人呢,你還是不要輕易相信他們爲好……”

珂莉安盯著馬賽,沒有絲毫擔心的樣子,笑了:

“謝謝您的忠告。不過,您不用擔心。”

“那也好。我從伯爵那拿到了給你的三千法郎旅費。真是沒想到啊。”

“用則不疑,疑則不用。”珂莉安默念似的輕聲說出這句話,“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原住民的一句諺語。”

馬賽沈默了,珂莉安用少年似的動作整整衣服的前襟和袖口,接著說:

“再說,剛見面的時候,他們幾個要是想害我,機會多得是。很容易裝成暴徒們的行徑,殺了我也沒人會發現。他們沒有這樣,所以我認爲他們可以信任。”

“這樣啊,是嗎,那我怎麽說也沒有用了。那麽我就把這三千法郎交給你了。你一路上要小心。”

“麻煩你專程跑一趟,謝謝。”

珂莉安行了個禮,馬賽摘下帽子還禮。

馬賽走了以後,房子的主人好像代替他似的突然出現。讓·拉斐特也是一身旅行的裝束。

“珂莉安,剛才那是你的客人吧?”

“是的,他是我父親的表兄弟,叫馬賽,幾天前聯系過我,今天他來送旅費。”

“這麽說,按血緣來說,名叫馬賽的這個人,也有繼承布裏克爾伯爵家財産的權利喽?”

如果沒有你存在的話——這句話拉斐特沒有說出口。但是,他一副深思的表情,望著馬賽離去的方向。

“我覺得馬賽這個人不壞。”

“嗯,不過,我看起來也像是個好人吧,小姐?可是,我是被三個國家通緝的匪徒呢。”

珂莉安不知道怎麽回答。拉斐特笑了:

“算了,人家特地送旅費來了,可不要亂花。另外,劍客大叔還沒來嗎?”

“劍客?”

“就是那位醉酒的劍士啊。他到這所宅子之後,每天都在練劍呢。”

“啊,你說蒙塔榭嗎?”

“珂莉安,‘蒙塔榭’(Montrachet)是勃艮第地區出産的一種著名的上等白葡萄酒。”

珂莉安輕輕吸了口氣:

“這麽說,是假名字?”

“正是如此。蒙塔榭不肯透露真實身份。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但他有意隱瞞這點我倒是看出來了。”

普留美大街上有很多古老的房子,也有沒人住的荒廢宅院。小鳥鳴叫著迎接早晨的到來,打破了街道上的甯靜。

珂莉安吐出一團白氣。

“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人,但對我來說,他就是蒙塔榭,不是其他任何人。就像你是讓·拉斐特一樣。”

“說的不錯。對了,珂莉安,我也有個要緊的客人。出發之前和馬,還可以雇到趕車人。所以,比較有錢的人可以雇車。更有錢的人,當然自家就擁有車馬,也有長期雇傭的趕車人。

四個人和五匹馬,在一望無際的曠野中向東奔去。

這個季節的巴黎,八點鍾左右天亮。只要天氣晴朗,東方的天空會綻放玫瑰花的色彩,直到金黃色的太陽升起,樹木在街道上落下長長的影子。不過這一天,厚厚的雲層埋住了整個天空,日出後光線也不明亮。

第一匹馬上是蒙塔榭,第二個是珂莉安,第三個是拉斐特,第四個是亞曆克。他牽著的第五匹馬馱著行李,一行人向東前進——向著萊茵河前進。



巴黎以東是寬廣的平原地區,被稱作香槟-阿登大區(Champagne-Ardennes)。到處都是農莊、牧場和森林,綿延不絕。土地上雖然富有綠色資源,到了這個季節草木也都枯萎了,在暗灰色的天空下,幽靈般起伏搖擺著。

一直走到將近中午,周圍的風景幾乎每有任何變化。

“真是讓人泄氣懂得風景。”讓·拉斐特在馬上遺憾地搖搖頭。”

“我真懷念墨西哥灣和加勒比海。那樣藍色的天空、碧藍的海水、冬天越發燦爛的金色。”

“哦,那樣對春天和夏天也就沒什麽感覺了嘛。”蒙塔榭諷刺道。熱愛又轉過頭對珂莉安說:

“萊茵河谷風景非常優美,到那邊可要好好欣賞一下,小姐。”

珂莉安點點頭。

“萊茵河位于德意志以西、法蘭西以東,由南向北奔流,將歐洲大陸分做東西兩邊。”

——這就是珂莉安對萊茵河的粗略了解。一般來說,萊茵河被認爲是屬于德意志地區的河。

但是,在這個時代,德意志這個國家還不存在。德意志被統一,德意志帝國的誕生,是一八七一年的事情。

在此之前德意志分爲三百多個國家。最大的是以維也納爲首都的奧地利帝國,和以柏林爲首都的普魯士王國。除此以外,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王國、大公國、公國、邊境領地、大主教領地,以及自由都市等等,沒人能把它們一一記清楚。

那些由說德語的人建立的許許多多的小國家,統稱德意志。

萊茵河周邊也有許多分立的小國家。拿破侖皇帝稱霸歐洲時,曾經強行統一合並了諸多小國家,形成一個統一的“萊茵聯邦”,但拿破侖皇帝一倒台,聯邦立刻又四分五裂。

當時在奧地利帝國的首都維也納召開了著名的國際會議。德意志重新編制成四十個左右的小國家。普魯士王國的領土增加了一倍多。出任維也納國際會議議長的是奧地利帝國的宰相梅特涅。梅特涅宣稱要把整個歐洲恢複成拿破侖登場以前的樣子。他也不承認什麽憲法、議會、言論自由,一力彈壓反對自己的人。可以說,他是當時全歐洲最受人憎恨的人。

“喂,雙角獸之塔到底在什麽地方啊?看地圖也找不到啊。”亞曆克騎在馬上,握著卷起來的地圖抱怨著。

拉斐特回應:

“都被國境線蓋住了吧。那裏有普魯士王國、黑森·達姆施塔特大公國、拿騷公國……萊茵河上流還有個巴迪大公國和法蘭克福自由都市。”

“威斯特伐利亞公國呢?”蒙塔榭問道,拉斐特又低頭看了看地圖,聳聳肩:

“威斯特伐利亞已經被普魯士合並啦。”

“哦,這樣啊。不過,這種情況對我們更不利了。”

“沒錯,情況不妙的話,我們說不定要跟勢力強大的普魯士王國爲敵呢。”

蒙塔榭盯著拉斐特的表情,輕撚著灰色的胡子,帶著懷疑問道:

“你怎麽好像很高興似的,船長?很期待與普魯士王國爲敵嗎?”

“哪有什麽期待的。不過我已經與英國、美國、西班牙三國爲敵了,大不了再加一個普魯士嘛。”拉斐特說完,,發出爽朗的笑聲——果然還是很期待的樣子嘛。

蒙塔榭的手離開灰色的胡子:“我也遇上過不少像你這樣的人物,自大生下來就是叛逆者,無論在什麽國家,都無法跟當權者和平共處。”

“這真是對我最高的評價呀!”拉斐特笑著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胯下駿馬的脖子。

珂莉安在馬上左右張望。春夏之間,周圍肯定是一片非常美的綠野。可是現在,天空中連只鳥都看不見,農田裏也沒有農民,只有潮濕的冷風吹過無人的曠野。更沒有旅行者的身影,最多只有偶爾與送信送包裹的郵遞馬車擦肩而過。

“怎麽啦,珂莉安,你累了嗎?”亞曆克關切地問她。

“謝謝,亞曆克。我不累,只是有點不可思議……兩個月以前,我根本想像不到自己竟然會到法蘭西來呢。”

如果父親還活著,珂莉安現在應該還在加拿大生活吧。自己出生前發生的種種事情,牽住了珂莉安的思緒。

……爲了爭奪廣闊的加拿大的領屬權,英國和法蘭西展開了百年以上的戰爭。一七五九年發生了異常慘烈的“亞伯拉罕平原戰役”,英軍司令伍爾夫將軍和法軍司令蒙卡爾姆將軍一同戰死。

戰爭以一七六三年締結的《巴黎條約》爲結局,加拿大還是歸屬了英國。

住在加拿大的法蘭西人並沒有被驅逐出去。不過跟英國人相比,它們處于比較不利的地位。但是,他們仍然驕傲地宣稱自己是‘法裔加拿大人’,與英國人隔開一條界限。從法蘭西到加拿大移民也從未斷絕過。珂莉安的父親莫裏斯九十跟父親大吵一架之後移居加拿大的。

莫裏斯運氣不錯,在魁北克當代筆先生謀生。所謂代筆先生,就是幫不識字也不會寫字的人起草文件、寫點書信的職業。這時候的法蘭西,全人口的四分之三都不識字,代筆先生是不可缺少的職業。

同時,作爲代筆先生,總是讀別人的書信,也幫別人寫信,免不了直到很多他人的秘密。有些品行不端的代筆先生,用掌握到的秘密爲籌碼要挾他人。但莫裏斯是個誠實君子,文筆又好,口風也很嚴,受到很多人的信任。

又一次,他幫一個很有勢力的皮毛商人做事,多虧了他起草的文件,幫皮毛商人避免了破産之危。那個商人很感激莫裏斯,高薪聘請了他爲自己專職工作,工作的內容是秘書兼教師。

作爲教師,他的主要任務是給原住民教授法語。爲了獲得貴重的皮毛,必須深入廣袤的森林最深處。法蘭西人想要進入森林,必須找當地的原住民當向導。這樣,爲了彼此能夠理解,原住民就必須學會法語。因爲原住民的語言在每個部落都不盡相同,與法蘭西人學當地語言相比,還是反過來比較容易。而且對法蘭西人來說,加拿大變成了英國的領土,他們更不願意使用英語。

就這樣,莫裏斯認識了原住民中修龍族的美麗少女,兩人墜入愛河。修龍族本來對法蘭西人很友好,但也被卷入爭鬥,部落差不多都滅絕了。

後來兩人結了婚,一八一四年,珂莉安·德·布裏克爾在加拿大魁北克市出生了。這是大西洋東側,拿破侖皇帝在滑鐵盧戰役中慘敗前一年的事情。接下來就到了被後世稱爲“英美戰爭”時期的,爲了爭奪北美大陸霸權,戰亂不斷的年代……

珂莉安的母親現在還健在,守著亡父的墳墓,等待珂莉安從巴黎回到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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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2 am



“差不多就在珂莉安出生的時候,大陸的南端,我的命運也決定了。”

吃著午飯,拉斐特說。他們進了一家面對街道的小飯館兼旅館。午飯只要簡單的蔬菜肉湯,面包硬邦邦的很難吃,熱乎乎的肉湯卻讓人從胃裏暖到心底。

“你要是有什麽精彩的曆險故事,一定要分享一下呀。”吃著第三碗肉湯,亞曆克充滿期待地望著拉斐特說。他總是在尋找戲劇和小說的素材。

“這個嘛,精彩不精彩我也不知道,不過,告訴你們我爲什麽被三個國家通緝的故事吧。”拉斐特開始講述。

……一八一二年,法蘭西拿破侖皇帝遠征俄羅斯失敗,失去了大量將士,軍隊力量整體衰弱了。一直與拿破侖爭鬥的英國趁機得以喘息,軍隊上也有些余裕用于其他領域。

獨立戰爭以來,英國和美國關系一直僵持。英國屢次阻撓美國與法蘭西之間的貿易往來,深受美國痛恨。彼此的龃龉最終演變成了“英美戰爭”。

“本來,加拿大獨立戰爭期間,美國就應該從英國的羽翼下獨力出來,趁這個時機進攻加拿大,可以把它並入美國領土。”

——美軍打著這樣的算盤跨過國境,入侵加拿大。沒想到,駐守加拿大的英軍異常強悍,不僅擊退了進攻加拿大的美軍,還反守爲攻,打進了美國國內。轟轟的槍炮和熊熊的戰火直逼首都華盛頓,連總統麥迪遜都舍棄首都逃跑了。

危機的嚴重程度已經威脅到了美國的生死存亡。美軍在北方邊境加拿大那邊作戰的同時,英軍大部隊從南部進攻。英國大軍壓境,企圖拿下位于密西西比河口的港口城市新奧爾良。如果英軍攻下新奧爾良,就可以封鎖密西西比河,截斷美軍物資運輸的渠道。甚至,面對英軍從南方長驅直入的可能性,整個美國都可能崩潰。

這時候美軍能想到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借助新奧爾良附近墨西哥灣一帶活動的海盜們的力量。這些海盜中,最勇敢的傳奇性人物就是讓·拉斐特。

一八一四年,拉斐特三十二歲,已經是西班牙政府通緝捉拿的要犯之一了。因爲他襲擊了一艘運載著大量奴隸的西班牙商船,釋放了衆多奴隸,並且搶走了奴隸商人聚斂的財富。

拉斐特當時以密西西比河口附近的巴拉塔利亞島爲主要據點,應美軍代表之邀,雙方在新奧爾良會面。趁著他不在據點的時機,美軍艦隊突然襲擊巴拉塔利亞島,燒毀建築、搶奪船只。海盜們被這種“先招安後征繳”的騙局激怒了,但拉斐特仍然勸服了他們,幫助美軍獲得了新奧爾良攻防戰的勝利。于是,拉斐特在英國政府的通緝名單上也挂了號……

聽到這裏,蒙塔榭懷疑地盯著海盜紳士:

“但是,我真不明白,你爲什麽不惜代價幫助美軍。作爲法裔,對英軍有反感倒是可以理解……”

“因爲美國政府向我承諾,答應如果我協助他們取得勝利,就會廢除奴隸制度。”

聽到拉斐特的回答,亞曆克忍不住大聲說:“騙人!美國現在不還是有奴隸制度嗎?”

“亞曆克說得沒錯,我徹底被美國政府騙了。打敗英軍之後,我要求美國政府的代表兌現承諾,他們竟然冷笑著回答,‘美國是個自由國家,強制擁有奴隸的人終止這種制度,是違反自由精神的’。”

“哦,連‘自由’這麽冠冕堂皇的理由都用上啦!”蒙塔榭苦笑。而珂莉安很憤怒:

“太過分了,早知道這樣,根本就不要作什麽承諾嘛!”

“就是這樣,美國人所謂的自由就是‘擁有奴隸的自由’——這我終于懂了。那麽,就別怪我行使自己的自由啦。”

“什麽自由?”

“把那個代表臭揍一頓的自由呗!”

蒙塔榭拍手叫好:“幹得漂亮,老海盜!”

拉斐特還了個禮,又說:“請叫我船長。”

“你這家夥真是頑固啊。”

“唔,就這樣,繼西班牙、英國之後,我又成了美國政府榜上有名的人物啦。”

“後來你就來巴黎了?”亞曆克問。

拉斐特搖搖頭:“不,我在墨西哥呆過一陣兒。那是西班牙的殖民地,獨立運動也正鬧得如火如荼。我在那裏協助他們,但是後來西班牙的手也伸過來了,我就渡過了大西洋。自從來到巴黎,都十年了。”

一時間沈默下來了。打破寂靜的是亞曆克,他問少女:

“現在這個時節,加拿大什麽樣兒啊,珂莉安?很冷吧?”

“加拿大非常遼闊,比整個歐洲還大呢。”

珂莉安的回答中充滿著驕傲。

“我們所知道的英裔和法裔移民,充其量只是東部的一小部分而已。其他都是原住民和野生動物的天地。”

珂莉安微微閉上眼睛,用吟唱般的聲音講述著。

“深秋時節,漫山遍野都是紅葉,仿佛整個森林都在燃燒一般。紅葉飄落的時候,雪花就慢慢飄落了,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一片雪白。”

“秋如黃金冬似銀啊。”

“啊,亞曆克果然是個詩人哪。”

“要叫我大文豪啊,船長。”

亞曆克不打算再吃第四碗了,就此結束了這頓午飯。幾個人走出飯館,上馬繼續趕路,拉斐特問蒙塔榭:

“喂,你發現了吧,劍客大叔?”

“哼,你是說那些連馬都不會騎,還敢跟蹤我們的新手嗎?”

蒙塔榭鼻尖哼笑一聲,不屑地回頭瞥了一眼身後的街道。

“就那種騎馬的架勢,要是在奧斯德利茲的戰場上,不到三分鍾就被敵人的刀刃劈下來了。哎,怎麽樣,我一個人就能把他們解決了。”

“唉,不要那麽著急嘛。大白天的人多眼雜,對方也不敢輕易下手的。”

說著話,一行人繼續東進。

灰色的天空漸漸暗下去,直到天全黑的時候,珂莉安一行四人找了宿處住下來。

拉斐特當代表去砍價錢,跟店老板談好了,包括當天的晚餐和次日的早餐,一個人九法郎,加上照顧馬匹的花費,一共四十五法郎的住宿費。珂莉安的房間很小,不過床上有洗幹淨的床單和毛毯,房間裏還有古舊的陶制臉盆,從店裏打來熱水就可以洗臉。珂莉安的房間正對面隔著走廊是亞曆克的房間,右側隔著牆是蒙塔榭,左側是拉斐特。

安頓下來之後珂莉安想去馬廄看看,就跟著店老板借了提燈。她想確認一下旅店有沒有好好地給馬喂過水和草料。

突然之間,她感到一種氣息從背後襲來。

隨便歪戴著寬沿高禮帽,上衣外面系著時髦的圍巾——一個年輕男子從珂莉安背後湊過來。

“你好呀,小姐。”

那張年輕的臉上眉開眼笑的。但那是一種剃刀的刀刃一般,輕薄而危險的笑容。

他正是“拂曉四人組”成員之一蒙特帕納斯。

珂莉安盡量不讓對方察覺,暗中提起一口氣,又慢慢吐出。她已經微微提起腳步,做好了任何時候都能飛快逃離的准備。

“不自報姓名是很沒禮帽的喲。別看我這樣做,你去問問巴黎的小姑娘們,我這個紳士頗有些名氣呢。蒙特帕納斯就是我,很高興認識你。”

珂莉安竭力穩定著自己的聲音:

“這不是你的真名吧?”

“當然,我只是個熱愛蒙特帕納斯山的巴黎人,所以用山的名字爲自己命名。只有父母才知道我本來叫什麽,不過反正他們抛棄了自己的骨肉,誰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幹什麽呢。”蒙特帕納斯沒有絲毫退後的意思,反而向前邁進了一步。他的右手悄悄繞到背後,顯然是伸手去拿刀刃或繩子之類的凶器。

“別看是個加拿大鄉下跑出來的野丫頭,長得還挺不錯呢。看來只要經過塞納河水的洗禮,任何人都能馬上變成大美人。”

“不勞你費心。我是沐浴聖羅蘭很水長大的,塞納河太小了,還容不下我呢。”

珂莉安的回答一點都不示弱,但在不知不覺中,她的聲音有點顫抖。危險的氣息越來越重,幾乎讓人窒息。蒙特帕納斯故意揮揮左手,右手仍然藏在背後:“要強的個性我也喜歡,比那些動不動就哼哼唧唧哭鼻子的小丫頭好多了。不過,做生意就不能考慮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珂莉安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就在她要拔腿起跑的刹那,去路被封住了,迎面裝上了一頭大黑熊。

攔在珂莉安面前的正是這樣一個大塊頭。臉上挂著濃密的胡子,眼睛裏透出赤紅的凶光。再往下看,可以看到他滿口大牙——那人說不定是打算笑一笑,那副樣子卻好像要把珂莉安生吞了似的。

“快退下,小姐!”

響亮的聲音從身後飛來,是拉斐特。

“那家夥是古爾梅爾,‘拂曉四人組’之一。他一只手都能擰斷你的細脖子哦。”

珂莉安向後閃避。但是,他跟古爾梅爾的距離拉開了,也就跟蒙特帕納斯靠近了。蒙特帕納斯露出嘲弄的表情迅速揮出右手,手中的刀子反射著月光,直向珂莉安頸部刺去。

刹那之後,蒙特帕納斯呻吟著用左手捂住了右手腕。膽子掉在地上發出幹硬的聲音。大塊頭古爾梅爾手裏攥著繩子,仍然站在那裏。看到突然出現的蒙塔榭,蒙特帕納斯大叫:

“你們幾個,竟然打埋伏!”

蒙塔榭悠然答道:

“別把大人看扁了呀,小兄弟。我們早就知道小姐晚上會一個人外出了,也不想想會不會有人加害她。”

被稱作“小兄弟”,蒙特帕納斯又是暴怒又是羞辱,氣得臉都扭曲了。蒙塔榭投出的石頭狠狠地打中了他的右手腕。他一邊揮揮手驅散腕上的麻痹之感,一邊揚聲大喊:

“既然這樣,也沒關系。全都給我出來,把這小丫頭和他們一夥兒的都幹掉!”

不知多少人的腳步聲雜亂著。一群暴徒聚集在旅店的建築物和馬廄之間並不寬敞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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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3 am



蒙塔榭的手中,劍光閃閃。

拉斐特冷靜地數了數聚攏過來的對手人數:

“差不多十個人吧。”

“那只是數量多而已。要是老練的戰士,五個人也比這群人難對付得多……”

蒙塔榭冷笑道:

“看他們舉手投足,不過是一群烏合之衆罷了。什麽‘拂曉四人組’,名號叫得倒響亮,就這幅德行,連‘黃昏日落組’都不夠格。”

話音未落,暴徒們已經沖上來了,立刻展開一場亂鬥。即便如此,空間並不寬裕。爲了避免敵人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蒙塔榭挺劍迎戰。

蒙塔榭空手都很厲害,但他一旦握劍在手,戰鬥力之強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隨著蒙塔榭的劍光像流星一般穿梭,痛苦的哀叫不絕于耳,血花四處飛濺,暴徒們的棍棒和刀劍紛紛落地。

閃身讓開背後劈來的棍棒後,蒙塔榭斜向上方一劍刺出。棍棒飛向空中,敵人捂著右手倒在地上。

“手臂沒被斬斷算你們運氣好了,各位。”

一邊揮舞著長劍,蒙塔榭一邊自诩。

“我這種出手的位置和力量,就是爲了不傷人命。這麽輕松的戰鬥,簡直是有生以來前所未有的。”

“混蛋,別說大話!”

一個男人大吼一聲,從腰帶上拔出手槍。

一聲哀嚎——只見拉斐特手腕一震,騎馬用的馬鞭不偏不倚地抽在那人臉上。那人噴著鼻血大步後退,又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只是前仰後俯搖來晃去。

“退下,沒用的東西!”

大塊頭男人粗壯的聲音和年輕男人尖細的聲音同時響起,暴徒們紛紛潰散。棍棒和刀刃,甚至手槍都在昏暗中掉在地上。

亞曆克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

“這下子算打完了吧?”

“他們太低估我們了。不過,下次就不知這樣而已。他們一定會做好充足的准備,帶上更多人手。”

“如果他們真實有點來頭的人物,第二次就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不過,那個,總不會馬上就來吧。不管怎麽說,先把肚子填飽才行。”

年長的拉斐特和蒙塔榭兩人商量著。亞曆克也來了,他肩膀上扛著棍子,但是好像完全沒用上。幾乎都是蒙塔榭一個人解決了所有敵人,沒有亞曆克出場的機會。

“不過,他們還帶了槍。這樣子感到萊茵河,不知道得有多少條命才夠用哪。”

“長點志氣好不好,仲馬將軍的兒子。”

蒙塔榭笑著拍拍亞曆克結實的後背。

“你的父親啊,能用一個手指拎起重型機槍,真是天生神力的怪物。喏,就是用一個手指插進槍口,勾起來就走。看樣子,你的力氣應該也不小啊?”

亞曆克深深歎氣:

“雖然我父親是那樣,但我只是個靠一根筆杆子生活的人啊。”

“是嗎,我看沒有個十根八根的,可撐不住你這身材。”

蒙塔榭心情很好,因爲他剛剛經過打鬥,也沒有上氣不接下氣。他用熟練的手法收劍入鞘,走向旅館的玄關。

這時候,珂莉安看到了。

蒙塔榭的頭發飄起,露出來總是被遮住的耳朵。珂莉安站在蒙塔榭右側,很自然地,正好看到他的右耳。

蒙塔榭的右耳形狀異樣——耳朵沒有上半部分,像是被銳利的刀刃劈掉的樣子。

只是一下子,飄起的頭發又落下來,蓋住了他的耳朵。

珂莉安沒對別人提起自己在這一瞬間看到的事情。她覺得自己窺看了別人的秘密已經很不好了,更不應該向其他人亂說。

亞曆克正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手槍,拉斐特好像在思考著什麽,只有珂莉安注意到了蒙塔榭的耳朵。

拉斐特所想的事情在晚飯的飯桌上說出來了:

“各位,你們發現了吧,‘拂曉四人組’當中,只有古爾梅爾和蒙特帕納斯出現在我們面前。”

“是那個大塊頭和年輕小夥子吧,怎麽了?”

“我是說,還有兩個人呢。”

拉斐特端起盛著紅葡萄酒的杯子喝了一口,馬上又放回桌子。這個酒的味道似乎不中他的意。

“巴貝和克拉克茲這兩個人還沒露面。我對這個很在意。”

珂莉安一邊掰著大塊面包,一邊說: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雖然號稱四人組,也不一定每次都是四個人一起行動啊。”

亞曆克贊成珂莉安的意見:“對呀對呀,說不定只是這群惡徒之間起了內讧吧。或者另外兩人還有別的事情呢。”

蒙塔榭沒有加入對話,只是沈默地用刀子切著鴨肉。拉斐特瞥了他一眼,繼續說:

“我在巴黎住到現在,但凡我知道的,‘拂曉四人組’都是像他們的名號一樣,總是四個人一同行動。不,即使表面上分別行動,實際上都是基于同一個犯罪計劃,四個人都會參加,然後四人平分獲利。沒道理這次就是例外。”

蒙塔榭第一次開口:

“也就是說,你認爲‘拂曉四人組’裏沒有出現的另外兩人,巴貝和克拉克茲,不知道什麽時候還會襲擊我們,是吧?”

“說不定他們馬上就會出現了。”

珂莉安和亞曆克立刻感到一陣寒氣,左右張望。旅店的飯廳裏,除了他們幾個人,沒有其他的客人。

“不要隨便嚇唬年輕人嘛,海盜船長。”

“可別放松警惕哦,劍客大叔。克拉克茲總是蒙著面,沒有任何人見過他的真實面目。據說見過他真容的人都被殺死了。即使他現在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也認不出來。”

“巴貝呢?”

“據說是個瘦削、中等個頭的男人,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描述。討厭的是,他本來是個舞台演員,應該很擅長變裝吧。”

亞曆克探身說:

“有關巴貝,我聽說的情況可不一樣。傳說他是個牙醫,真的假的啊?”

拉斐特面對亞曆克,半開玩笑半嚇唬地說:

“這些傳聞只有一點沒說清楚。聽說巴貝是個個性殘忍的人,最喜歡折磨拷問他的獵物。他最喜歡的折磨手段,就是把對方捆得動彈不得,用鉗子把人的牙一個一個拔下來。”

珂莉安感到一陣惡心。而且她想起一件事,感到更不舒服——拉斐特從巴黎出發前,暗地裏會面的那個男人,就是三十多歲,瘦削的中等個頭。那個看起來並不像壞人、說德語的男人究竟是什麽人呢……

離珂莉安他們住的旅館走路不到三十分鍾的距離,兩個人一臉不爽地走向另一個旅館。他們就是襲擊失敗的“拂曉四人組”中的兩人。

“喂,蒙特帕納斯。”

“怎麽啦?”

“不怎麽。花那麽多錢雇了那些家夥,你到底打什麽算盤?”

蒙特帕納斯一時無法回答,大塊頭男人的聲音更大了:

“就那些廢物,湊上十個二十個也沒什麽用,這下子還都開溜了,也不會再回來了。你花了多少錢?一百法郎?兩百?真是不心疼啊。”

年輕男人故意長出一口氣。

“喂,古爾梅爾,你想想。跟那個小丫頭搭伴的三個人,本事都很強,沒錯吧?”

這次是古爾梅爾無話可說。看他這樣,蒙特帕納斯點撥他似的繼續說:

“所以啊,只能靠數量取勝。從現在開始,到萊茵河之前,沒完沒了地用大量人手襲擊他們。不管早晚,不管在城市裏還是森林裏,統統都上。非把他們累死不可,也不讓他們睡覺。就這樣來回來去地死纏爛打,早晚一定有機可乘。最後只要一擊奏效就行啦。”

蒙特帕納斯窺探古爾梅爾的表情。像熊一般巨大的男人,也沒說什麽話,只是露出奇怪的笑容。

“有什麽好笑的,古爾梅爾,我說了什麽好笑的話嗎?”

蒙特帕納斯的聲音很平靜。那是像噴發前的維蘇威火山似的甯靜,轉瞬之間就會爆發火焰和煙霧,湧出沸騰的岩漿。蒙特帕納斯右手探進衣服口袋,在袋中暗暗握住了刀柄。

古爾梅爾抑住了笑容。他似乎對危險有所察覺,換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不,我不是笑話你。你有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不過啊。”

“你想說什麽?”

“就是說啊,蒙特帕納斯,按你的做法,花多少錢才是個頭兒啊。”

“明明圖謀的是大事,氣量怎麽這麽小。將來會有五千萬法郎到手呢,總不會連五千法郎都花不起吧。”

蒙特帕納斯笑了,古爾梅爾正兒八經地應道:

“就算這樣,也沒必要亂花錢啊。蒙特帕納斯,你好好想想,小丫頭他們一行要去萊茵河。最後一定會在萊茵河邊碰上他們。這樣的話,我們繞過他們先到那裏,在萊茵河邊埋伏下來等他們就好了。沒錯吧,你說不是嗎?”

蒙特帕納斯微微眯起雙眼,沈默盯著同行的大漢。古爾梅爾一臉無奈地攤開雙手。

“到時候大大方方地花點錢,一下子召來很多人。別說十個二十個,幹脆就召個一百兩百的。連劍和槍都買上。這樣一來,小丫頭他們不可能活著渡過萊茵河。”

大漢古爾梅爾充滿自信地斷言。蒙特帕納斯微微皺起眉頭反駁說:

“萊茵河長著呢。不知道有幾百、甚至幾千公裏,想把整個河岸都攔住,一百兩百人哪夠。”

“不管多長的河,能渡河的地方總是固定的。再說,只要暗中盯住小丫頭一行人的去向就好了。”

“哼。”

蒙特帕納斯撇撇嘴唇,下決心似的移開視線:

“這些是你的主意,還是那小子告訴你的主意啊?我倒是有興趣知道。”

古爾梅爾也向蒙特帕納斯望著的方向看去。

離他們五十步左右,一個男人坐在桌子旁。他帶著面具,也不知道聽沒聽古爾梅爾和蒙特帕納斯之間的對話,只是一直盯著提燈裏忽明忽暗的火光。

古爾梅爾的視線回到蒙特帕納斯臉上,壓低聲音悄悄說:

“誰的主意有什麽關系嗎。只要是好主意,靈活采用就是了。沒錯吧?”

“哼,好吧。反正那小子也不信任我們。既然這樣,我們也沒必要信任他。”

蒙特帕納斯也悄聲答複,然後又露出笑容。像剃刀刀片一般,輕薄而危險的笑容。

“爲了五千萬法郎到手,殺什麽人都一樣。至于是什麽人嘛,就算不是那小丫頭,是別人也沒關系。”

“喂!”

古爾梅爾擡起手制止自己的搭檔。

蒙面男子突然站了起來,對已經默不作聲的古爾梅爾和蒙特帕納斯看都不看一眼,男子沿著台階上了旅館的二層。在古舊的台階踢踏作響的腳步聲遠去之後,蒙特帕納斯撇撇嘴:

“嘁,陰險的家夥。”

古爾梅爾什麽都沒說,只是交叉起粗壯的手臂望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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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4 am

第三章

珂莉安來到萊茵河,四人迎戰一百二十人



珂莉安一行四人,繼續向東的旅程。不僅是寒風,冷雨和泥濘的道路也不斷地爲他們一行制造麻煩。但是“拂曉四人組”沒有再度襲擊,差不多十天平安地過去了。

穿過香槟地區,知道洛林,沿途的風景幾乎沒人任何變化。只有灰色的平原和山丘綿延不絕。

洛林(Lorraine)地區在德語中稱爲Lothringen,也有過作爲獨立公國而存在的時代,語言也好服裝也好,還有房屋建築的風格,都明顯有恰恰處在法蘭西和德意志之中的感覺。

農田和牧場越來越少,森林越來越多了。時常有田鼠和野兔在馬腿下鑽過去,不時有獵獅的槍聲打破甯靜。

他們不知道被憲兵攔住查了多少次身份證件。雖然身份證只是薄薄一張紙片,只要是巴黎市政府簽發的真證件就不會有什麽問題。有一次,一個年紀比較大的憲兵見到蒙塔榭吃了一驚,本想說什麽,蒙塔榭趴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句話,他立刻收住了表情,把身份證還給他們,恭恭敬敬地敬了個禮,目送他們離開。

這樣,十一月二十五日,珂莉安他們在萊茵河東岸邊勒住了馬。

遮住天空的雲朵裂開縫隙,無數道陽光靜靜地穿透雲層撒向地面。

“珂莉安,這就是萊茵河啦。”

亞曆克指指前方。

就在他們眼下,一道波光粼粼的水流編織的長帶徐徐展開。從左至右緩緩地流淌著,充滿珂莉安的整個視野。初冬微薄的陽光,反而更增加了風景的神秘感。

萊茵河兩岸都是山谷,從春天到秋天山谷間都會染上翡翠般的濃綠色,野花遍地開放,葡萄挂滿枝頭。不過,此刻正值初冬,森林黑壓壓的一片靜谧,葡萄園變成了茶褐色,牧場沈浸在灰色之中。

拉斐特提起手中的馬缰感歎道:

“不知道尼勃龍根的財寶沈在這條河的什麽地方呢?”

德意志地區有一首著名的敘事長詩——“尼勃龍根之歌”,詩中說到,傳說具有不死之身的英雄齊格弗裏德遭奸臣哈根陰謀暗算而死,他生前的巨大財富就沈沒在萊茵河中。棲身萊茵河的水中精靈們,至今還在守護著這些財寶,不讓貪婪的歹徒靠近財寶半步。

他們一行人走下山崖。從山崖上到萊茵河岸邊有坡道相通,但是坡度很陡峭,四個人都下了馬徒步前行。他們小心翼翼地留神著腳下,過一會兒就停下來休息,望望四周。可以看到附近有幾個小小的城堡。據拉斐特說,其中有些是作爲戰鬥工事修建的,更多的則是爲了向過路人和航船抽取賦稅而建的。

下到谷底,走上通行量比較大的主幹道,他們幾個人又騎上馬。

“英國人很多啊,到處都能聽到英語。”

拿破侖皇帝離開寶座十五年了。革命和政變此起彼伏,幾乎整個歐洲都處在兵荒馬亂之中。經常有人做跨越國境的長途旅行,英國人來到法蘭西德意志並不稀奇。萊茵河上也是剛剛出現了渡船搭載乘客的公司,眼見著就能有乘坐五十人左右的渡船順流而下。

“跟魁北克的聖羅蘭河有點像,不過聖羅蘭河比萊茵河還要寬一些呢。”珂莉安暗暗地比較著。

故鄉的風景曆曆在目。站在聖羅蘭河上的港口邊,揮著手目送珂莉安遠去的母親的身影也浮現在眼前。

“媽媽,等著我。我一定會守衛爸爸媽媽的名譽,明年春天就會回到你身邊的。”

終于,一行四人在萊茵河邊的樹林找了一個飯館兼旅店安頓下來,讓馬匹歇歇腳,四個人也好好吃一頓午飯。飯桌上的話題仍然是“拂曉四人組”。

“上次襲擊失敗了,他們不會就此罷休的。至今爲止他們都沒再次下手,可見……”

“他們會在我們的去路上埋伏起來等著我們。”

“沒錯,嗯,雖然只是初級的戰術,比什麽都不考慮蠻幹總要強一些。”

“大概我們渡過萊茵河的時候那些家夥就會撲上來了。按他們的計劃,肯定會把我們趕到岸邊,截斷退路一舉下手。”

“他們差不多也該安排好了吧。”

拉斐特與西班牙軍隊和英軍爲敵,具有豐富的實戰經驗。蒙塔榭作爲軍人,在歐洲各地的戰場上久經厮殺。兩人都是一副對手越多越享受的樣子,快五十歲的人了,卻像少年一樣鬥志勃勃。

“那這樣,小姐先在這兒等一會兒吧。”

蒙塔榭和拉斐特爲了商量作戰計劃,吃完飯立刻外出了。

珂莉安對著面前的葡萄汁考慮了一會兒,對亞曆克開口了。

亞曆克剛吃了七個鹹味面包,又拿起了第八個。

“亞曆克,你見過拿破侖皇帝嗎?”

“嗯,見過。不,也不算見過,只是一面之緣。”

“哦,是嗎?”

亞曆克很少見地陷入沈思,似乎要盡量准確地描繪出當時的回憶。第八個面包還握在手裏沒動。

“那是一八一五年,我十三歲的時候。拿破侖皇帝在滑鐵盧與英軍和普魯士軍隊作戰,本打算將這一戰作爲征服歐洲的最後一戰,卻遭到前後夾擊敗北而歸。”

珂莉安默默地聽著。

“在一個叫克雷特的小村子裏。經過滑鐵盧戰場慘敗的法軍將士們,裹著滿身的泥濘和血汗,疲憊不堪地經過村子。皇帝乘的車馬也在其中。”亞曆克用蒲扇一樣大的左手抹抹臉。

“坐在馬車裏的,已經不是那個征服了整個歐洲的驕傲的英雄,只是一個被失敗擊垮了的、絕望的男人。他失去了勝利,失去了未來,失去了整個歐洲。”

亞曆克咬了一口右手裏握著的面包,咽下去之後接著說:

“我心裏激動萬分,下意識地沖上去,竭盡全力喊了一句‘皇帝萬歲!’”

珂莉安不知爲什麽感到一種肅然的氣氛,用低沈的聲音問他:

“後來呢,皇帝說什麽了嗎?”

“皇帝擡起神色黯淡的臉,看了我一眼。想來真是不可思議的表情,但是那麽細微的,他真的試圖微微笑了一下。馬車飛快地駛遠了,我只是淋著雨望著皇帝遠去。”

亞曆克長長地歎了口氣。

“在那之前,我並不怎麽喜歡拿破侖皇帝。因爲我父親,也就是仲馬將軍,對皇帝的強硬作風多有批判,也找來了皇帝對他的不滿。”

“可是,從那以後你就喜歡他了?”

“是啊。皇帝教導我一個道理——不只是我,其他很多年輕人都是——锲而不舍地發揮自己的實力,憑借自己的力量改變曆史。”

亞曆克手按著已經空了的面包籃。

“後來呢,我就決定來到巴黎,靠自己的才能跟命運賭一賭。現在主要的工作是寫戲劇腳本,將來打算向小說發展。我在家鄉也有孩子了,一定要爭取早日成功呀。”

珂莉安幾乎暈倒:

“啊?!亞曆克都有孩子了?”

“有啊,今年都六歲了,是個男孩子。”

“那……那個,你太太呢?”

“那是我年輕時候胡鬧……”

話沒有說完,亞曆克用粗壯的手指撓撓鼻子下面,又像是困擾,又像是害羞。

“總之,大人的世界有很多事情啦。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珂莉安。等你明白的時候,也就成了大人啦。”

真是牽強的結論啊——珂莉安正想著,外面傳來腳步聲,蒙塔榭和拉斐特回來了。



十分鍾後的事情。珂莉安把耳朵貼在河岸邊的柳樹樹幹上。蒙塔榭看到之後不解地問:

“你幹什麽呢,小姐?海盜王和大文豪都走了。”

耳朵從樹幹上離開,珂莉安回望蒙塔榭:

“我在聽樹的聲音。”

“哦,你能聽懂樹說話嗎?”

蒙塔榭饒有興趣地走過來,打量著少女和那棵樹。

“那麽,這棵樹說的是法語還是德語啊?”

“柳樹語。”

“哈哈,是嗎,是這樣啊。”

蒙塔榭點點一頭灰發的頭,頭發跟著搖晃起來。雖然看不到他的右耳,珂莉安卻忍不住低下頭。蒙塔榭自己似乎並不介意。

“我倒想問問你,聽說加拿大從楓叔裏提煉砂糖,真的嗎?”

珂莉安點點頭。

“在楓叔的樹幹割開一道口子,就會流出樹液。那種樹液很甜的,可以煮出砂糖來。”

聊到故鄉的事情,珂莉安的聲音中多了幾分熱忱。

“哦,比起甜甜的東西,在下還是更喜歡酒。有沒有能用樹液煮出酒來的樹啊……”

“是嗎,有沒有呢?要是有人真能發現這種樹,一定會變成大富翁吧。”

“大富翁嗎……”

蒙塔榭稍稍眯起眼睛。

“小姐,你對伯爵家的財産沒興趣吧。這樣不錯,比爲了財産奔命強多了。不過,既然這樣,你爲什麽要聽從伯爵的命令呢?只要說一句‘我不幹’,就可以放心回到加拿大去了。”

“我父親也對財産沒什麽興趣,也不想要什麽爵位,所以他才會遠渡大西洋去了加拿大。但是他去世之前說過,最大的心願就是再回巴黎看一眼。”

珂莉安說完,沈默像雪花一樣落下來。蒙塔榭無言地盯著少女。雖然沒有敵意,但目光嚴厲,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回答的要是不對,我可不會饒了你。珂莉安全身都感受到了這種無聲的壓力。

“雖然我沒有見過他,但是對拿破侖皇帝的心情,我也可以體會到一點。”

“什麽意思?”

“他肯定也想再看一看巴黎吧。在絕海的孤島上,眺望著默默入海的夕陽,他心裏一定很渴望重回巴黎吧。”

珂莉安輕輕撫摸著柳樹的樹幹。蒙塔榭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一點,但審視珂莉安的態度並沒有變。

“所以,如果拿破侖皇帝真的被幽禁在雙角獸之塔裏,我想帶他回巴黎,至少讓他再看一眼巴黎。”

珂莉安手撫著樹幹,直視著蒙塔榭。

“大人們對這件事肯定有很多政治上的判斷吧,但我只是這麽想的。對皇帝來說,我可能只是多管閑事罷了。但是,我願意幫他。因爲我沒能讓父親回到巴黎了償他一生的心願。”

蒙塔榭的眼神緩和下來了。他長出一口氣,溫柔地說:

“小姐,你是個好姑娘。”

“是嗎,在加拿大的時候,大家都說我要來巴黎是異想天開、癡人說夢,後來都懶得勸我了。祖父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不,你將來一定會成爲加拿大最優秀的夫人。可惜我們不能親眼看到這一天了。”

蒙塔榭稍稍擡起手:

“打擾你了,抱歉。戰鬥准備好之後我會來叫你的,在那之前慢慢跟柳樹聊天吧。”

他正要轉身離開,被珂莉安叫住了:

“蒙塔榭。”

“哦,什麽事情哪,小姐?”

珂莉安格外客氣的說法,讓蒙塔榭笑了起來。但他立刻止住了笑容,同樣認真地反問道。

珂莉安下定決心似的說:“我想請你教我劍法。”

蒙塔榭動了動一邊的眉毛:

“小姐的安全有我和老海盜保護著,突然之間要學劍,也不能速成,還是不要勉強的好。”

“謝謝,但是,我想盡量自己保護自己。”

蒙塔榭沈默地走了幾步,一直走到拴著的馬旁邊,又走了回來,兩手各拿一把插在鞘中的長劍,將一把扔給珂莉安。

“接著,小姐。”

珂莉安反射性地接住了。劍的重量從手臂上傳到全身。她以爲蒙塔榭的意思是要她拔劍,卻沒想到蒙塔榭說了句出人意料的話:

“好,那麽小姐,這樣你就賦予了對手殺死你自己的權利。”

瞬間,珂莉安還來不及出聲,蒙塔榭刷地一下擡起手腕。還來不及反應,銀灰色的劍刃已經抵到了珂莉安的下颌——她甚至不知道劍是什麽時候出鞘的。

珂莉安連聲音都發布出來,甚至無法呼吸。手裏還握著接過來的劍,整個身體像冰一樣凝結了。

“小姐,我在戰場上打到過相當數量的對手。在奧斯特裏茲對戰奧地利軍,在以埃納迎擊普魯士軍,在波洛蒂諾對付俄軍,在滑鐵盧面對英軍……其他的戰役還多的是。”

珂莉安好不容易能發出的聲音,幹枯得連自己都聽不出來。

“拉斐特船長說過,你是個身經百戰的勇士。”

“那個老海盜,是個讓人吃不透的家夥。但是,他看人的眼光倒是挺准的。”

蒙塔榭一點笑意都沒有。緊盯著珂莉安的雙眼,比他手中的劍還要銳利,直刺少女的心髒。

“初出茅廬第一次握劍的人,都有一個完全錯誤的概念——自以爲從此就獲得了殺人的資格。真是大錯特錯。持有武器,就意味著賦予了對方殺死自己的權利——這才是真谛。這個道理,在戰場上才能體會。不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即使活下來,終其一生也算不上戰士和勇者,只是殺人生涯的終結而已。”

蒙塔榭仍然盯著珂莉安,撤下了手中的劍。

“對不起啊,小姐,嚇著你了吧。”

珂莉安想說“沒關系”,卻說不出聲,只是點了兩下頭。

她領會的不只是輕言學劍的後果,而是受教終身的道理。

“小姐,你要記住。我揮劍殺過不少人,也開過槍。但是,我從來沒有殺死或打傷手無寸鐵的人。”

“我相信你。”珂莉安終于能說出話了。她發自內心地說出這句話,又加上一句:

“那麽,你肯定也不會傷及女人、小孩、病人和受傷的人吧?”

“當然。”

珂莉安鎮靜下來之後,突然有點調皮的想法,又問:

“那麽,要是被持有武器的女人襲擊,怎麽辦呢?”

“只打落對方的武器。”

“要是做不到呢?”

“那就要用全世界最高明的戰術啦。”

“那是什麽?”

“能跑多快跑多快啊!”

蒙塔榭特別認真的表情和聲音,又讓珂莉安覺得心都溶化了似的暖融融的。

“那麽,要是我現在拔劍的話,你就會逃跑了?”

這樣一說,蒙塔榭露出崩潰似的表情,又收住了:

“小姐,小孩子可不能戲弄大人哦。”

“我是小孩子?”

“用小把戲對付大人,在口頭上討便宜,這本身就是小孩子的想法啊。”

珂莉安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臉紅紅的。

蒙塔榭像父親一樣寬容地笑了。

“好了,該回陣地去啦。”

“是河岸邊的馬廄吧?”

“馬廄後面就是河,是很容易防守的地方。”

兩人並肩,沿著河穿過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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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4 am



古爾梅爾和蒙特帕納斯就在珂莉安等人附近。他們一邊望著萊茵河豐沛的水流從右邊流過,從南向北逼近珂莉安一行。

當然,並不只他們兩人。蒙面的男人也與他們同行,而且不到三天的時間,跟隨他們的烏合之衆已經超過百人。他們在附近的城市和村鎮大把地撒出法郎金幣,自然吸引了大量無視法律的亡命之徒。

古爾梅爾和蒙特帕納斯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們確實很著急。還好趕上了——他們都有這樣的感覺。

本來古爾梅爾就不擅長騎馬。他那副狗熊似的龐大身材,光是坐在馬背上都快把馬累死了。所以一路之上,他不得不一天換好幾次馬,差點追不上珂莉安一行。

“喂,古爾梅爾,我們也太丟臉了。”

年輕的蒙特帕納斯脾氣也急躁得很。

“你不是說,我們應該繞過小丫頭他們,趕到他們前頭埋伏起來嗎。結果怎麽樣,別說超過他們了,簡直是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追了一路。等那丫頭一夥渡過萊茵河到雙角獸之塔的時候,我們還在河岸這邊咬著手指頭幹著急呢。”

古爾梅爾默不作聲,蒙特帕納斯的口頭更尖酸了。

“這對我們‘拂曉四人組’真是莫大的恥辱。要是我們這樣兩手空空地回到巴黎,還不得被人家笑話死。還有誰會怕我們的名號啊。”

好不容易到了萊茵河邊,蒙特帕納斯的牢騷又轉向了其他方面:

“這些家夥懂法語嗎?”

蒙特帕納斯一臉狐疑,回頭打量那些召集來的亡命之徒。古爾梅爾說:

“基本上語言能通。反正他們手腳靈活,又不會傳什麽太複雜的命令,有什麽關系呢。”

“嘁,離開巴黎那樣由我們稱王稱霸的花花世界,跑到萊茵河邊,招了一堆連法語都不懂的鄉下土包子,就爲了追殺一個小姑娘,真是了不起啊。我簡直感動得都要流淚了。”

“你有完沒完,蒙特帕納斯。”

古爾梅爾怒吼的聲音像冬眠醒來的熊一樣。這個大家夥要是真的生了氣可不是好惹的,想到這點蒙特帕納斯終于閉了嘴。

追隨他們的男人們聽從古爾梅爾的命令,搬來了好幾個箱子和袋子。古爾梅爾單手就撬開了箱蓋,箱蓋上釘的釘子對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阻礙。

蒙特帕納斯指著箱子說:“喏,武器。”

法蘭西出産的火槍,英國的駁殼槍,普魯士的小型獵槍……總之,陳列著歐洲各國五花八門的武器。

“都是二手貨呀,還能用嗎?”

“沒辦法嘛,現在這個世道,稍微多買點武器,立刻會被官府憲兵盯上,都怕你組織革命呢。”

“你不是被騙了吧,花了大錢買一堆不能用的廢物。”

“你到底有完沒完,蒙特帕納斯。這回這筆買賣,就你牢騷最多。這麽不情願,你幹脆別幹這行了。”

被古爾梅爾狠狠瞪了一眼,蒙特帕納斯趕緊移開視線。滿臉胡子的大漢,帶著一百二十個經過武裝的亡命徒們在樹林裏待命,偷偷摸摸地張望一番。不知什麽時候,蒙面男也來到了他們身邊。

“那些家夥腦袋有問題吧。”

蒙特帕納斯吐出這句話:

“區區四個人,想跟一百二十個人拼命。竟然也不逃跑,真是不要命了。”

“因爲他們也很有自信啊。”

“啊,是嗎,這樣的話,就讓那幾個人充滿自信地離開這個世界吧。”

一百二十個亡命徒,都帶著武器,向萊茵河方向移動。其中十個人左右騎著馬。看到他們的樣子,附近的人都驚恐萬分,慌忙把小孩子和老人帶進屋裏。

“來了來了!”

馬廄裏,亞曆克透過窗戶向外窺看。

“有百人以上哪,咱們能行嗎?”

“直面危機需要的是勇氣,打敗危機需要的是智慧。只有小孩子沒有任何智慧,只會魯莽行事。”

蒙塔榭一邊說著,一邊檢視完畢,將劍收回鞘中。

一個中年男子快步跑了進來。他是車馬店的老板。

“各位客人,您這樣子我很爲難。我經營的是老實買賣。戰爭結束了十五年了,我可不想惹上什麽麻煩。”

“麻煩會自己惹上門來的。”

“這……這個……”

“不過,我們會爲給你添的麻煩做出賠償的。可能在官府通報的時候得麻煩你解釋一下情況,對此我們也會付錢的,這樣如何?”

拉斐特遞出一個相當有分量的袋子,車馬店主人的表情立刻就變了。他趕緊止住神情,稍稍打開一點袋口朝裏看了看——故意咳嗽一聲之後,他說:

“其實這點錢也不太夠,不過見人有難我也不能不幫忙,那好吧,有什麽要求請只管說。”

“那麽,我們要租四套馬車,還有馬夫。”

拉斐特和車馬店主人的密探剛結束沒多久,外面發出轟轟的聲音。沈重的、搖動地面的聲音。

珂莉安從窗戶向外望去。

狹窄的街道上,一群人像發狂的牛群一般沖過來——都是手持武器的暴徒。這群人服裝五花八門,明顯不時統一的軍隊。領頭的是十個騎馬的人,左手提著缰繩控制坐下的馬,右手端著槍。

“這幫人一點策略都沒有,只管正面沖過來了。”

“以爲他們占了人數的優勢就不可一世了。”

“真是一群外行。”

“沒錯。”

蒙塔榭和拉斐特都是雙手各執一把垂直雙筒手槍,從窗口謹慎地向外瞄准。不知道是誰悄聲說了句“好!”,兩人同時開火。

騎馬的敵人失去了平衡,似乎發出了一聲哀叫,可是混在雜亂的馬蹄聲中,也聽不清楚。總之,四個人一個接一個地落馬是錯不了的。

暴徒們好像被震住了。徒步沖過來的人慌忙散開,躲到房屋和樹木的遮擋之中。也有人當即趴在地上,因爲路面上毫無遮擋,趴下就不敢再動一動——隨便亂動就可能變成射擊的靶子。

暴徒們從樹木和房屋的隱蔽處開始射擊。

槍聲不絕于耳,震動著初冬的空氣。流彈射中珂莉安身旁的一棵樹,樹皮崩裂飛散。青灰的煙霧嘭地一下騰起,被風一吹,焦糊的硝煙味立刻擴散開來。

“沒事兒吧?”

亞曆克有點驚慌地問,蒙塔榭用沈穩的聲音答道:

“槍聲太大的話,會引起附近軍隊的注意。那樣的話,他們的麻煩才大了。”

“什麽軍隊?”

“這個嘛,就不知道是法軍還是普魯士軍隊了。不管這些,趕快給槍裝好子彈。”

他們的分工是兩個年長的人充當射擊手,兩個年輕人裝填子彈。

珂莉安和亞曆克趕緊裝上彈藥。

拉斐特觀察著窗外,嘲弄地笑了:“還要等一會兒才能跟上第二波攻擊呢。”

“真是一群門外漢。”

“一點不錯。”

又是四聲槍響劃破初冬的空氣,四匹馬空著鞍子汪左右逃竄跑開了。

蒙塔榭放下槍念叨著:

“這不是教育小孩子的好榜樣。我盡量不想殺死他們,不過,運氣太差還是死掉的家夥,可不要怨我啊。”

“早晚都會在地獄見面的,沒關系。”

拉斐特應道。



轉眼工夫就有八個人負傷了,八匹馬逃走了,損傷程度完全出乎“拂曉四人組”的預料。蒙特帕納斯恨得直咬牙,沖古爾梅爾大吼:

“既然這樣,還不如所有人一起突擊上去算了!”

蒙面男制止了急躁的年輕人:“等等,蒙特帕納斯,槍聲太大的話,會招來軍隊。”

“都什麽時候了還縮手縮腳的,還不趕緊把小丫頭一夥收拾了,趁軍隊沒來快跑不就完了。有什麽不對嗎?”

“算你說的沒錯,但是光這樣正面攻擊,只會增加人手的損傷。保持正面的攻擊,趁這工夫,你們幾個繞到後面偷襲。”

蒙面男並沒有說自己繞到後面偷襲——蒙特帕納斯也注意到這點了,但也沒有什麽更高明的辦法。

他帶著十個暴徒,從右手邊繞行到車馬店店鋪的後面。他讓兩個持刀的男人先行。他們正要打開後門的時候,門突然從房屋內側猛地打開了。一個年輕大漢揮舞著棍子跳出來:

“別把人看扁了,我可是天才,而且是仲馬將軍的兒子!”

亞曆克揮起粗壯的膀子,用盡全力一掄。

他一棍下去,兩把刀子都飛向空中。兩個暴徒腦袋上挨了他這拼命一擊,慘叫著倒退好幾步。蒙特帕納斯被惹火了:

“射死他!”

槍聲隨著他的怒吼響起,亞曆克慌忙鑽回屋中關上門。

“開什麽玩笑。我要是死在這裏,別說全法蘭西,全歐洲的文學史都要改變了!”

“是嗎,在你改變文學史之前,先改變眼下的狀況吧。”

拉斐特看看蒙塔榭,對亞曆克說道。

過了三分鍾左右。

在蒙特帕納斯看來,車馬店的情形很古怪。他正覺得馬廄裏似乎有人影移動,馬廄的門突然敞開,一駕二輪馬車飛馳而出。趕車人藏著臉,身材不高,看也不看周圍的暴徒們,只管拼命飛駛。

“快追那馬車!小丫頭就藏在馬車裏!”

古爾梅爾咆哮著。暴徒們個個發出吼聲,揮舞著手槍和棍棒沖上去。他們剛跑了幾步,蒙特帕納斯突然大聲喝止。古爾梅爾莫名其妙地轉向他,他一言不發,只是擡手一指。馬廄裏又沖出一駕馬車,朝著第一駕馬車正相反的方向飛奔。

一個暴徒大叫:“應該追哪輛馬車啊?”

這個問題立刻又變成了如下這樣:

“喂,到底該追哪倆馬車啊?!”

第三駕馬車出現了,朝另一個不一樣的方向絕塵而去。

看到緊接著沖出來的第四駕,暴徒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茫然呆立著。

蒙特帕納斯朝他們怒吼:“別被那些幌子騙了!快找出來哪個是真的!”

“怎麽找?”

這也是當然的問題。蒙特帕納斯也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只有在憤怒和混亂中呆呆地站著。倒是古爾梅爾大聲下達了指示:

“二十個人追一輛車!剩下的人跟著我們。蒙特帕納斯,不饒我們爲什麽召集這麽多人。快點分散兵力!”

仿佛如夢初醒,蒙特帕納斯這才點點頭。年輕的臉上帶著肉食類動物才有的狠毒表情。

“還不是跟我原來的計劃一樣。抓住小丫頭,其他人當場殺死。”

被蒙特帕納斯煽動起來的暴徒們,發出興奮的吼叫聲殺到房子跟前,沖向剛才亞曆克露過面的門口,用力撞上去。門被撞破了,向房間裏倒下。

第一個跳進去的男人,哇地大叫一聲跪在地上。裏面射出的子彈正中他的大腿,一擊倒地。男人大腿上中彈的地方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褲子。

“我們有劍!”

第二個男人恐嚇著裏面的人爲自己壯膽,但是隨著槍響,他捂著右肩呻吟起來,手指間噴出紅色的東西。

“我們不僅有劍,還有槍呢。”

含笑說出這句話的是拉斐特,

“愛惜性命的就趕緊逃吧。我們不會追殺的。爲了幾個巴黎來的三流壞蛋賠上性命可不值得哦!”

“混蛋,我先把你的舌頭切下來再殺你!”

蒙特帕納斯右手握著刀子,背靠著房屋的牆壁,小心翼翼地從側面接近門口。古爾梅爾也跟在他後面。右手拔出軍刀,左手握著粗大的棍子。暴徒們重新鼓起勇氣,試圖沖進屋裏。

一件塊頭很大的不知什麽東西從門內飛出來。暴徒們叫喚著一起招呼上去,棍子和刀子一起落下。“幹掉一個了!”暴徒們的歡聲齊喝,但那只有一瞬間。

“別被障眼法騙了,白癡!”

蒙特帕納斯一腳踢飛那個物體,衆人才發現那東西看起來像個人性,其實是破毛毯卷成的,外面套了幾件破衣服。

這時候,古爾梅爾像猛獸一般沖進門。突然之間從明處進入暗處,一時間眼睛什麽都看不到。古爾梅爾在看不見的狀態下掄起左手的棍子。

“滾出來!別磨磨蹭蹭的,小心我把你們的頭擰下來!”

這家夥真是擁有讓人恐怖的怪力。僅僅用棍子一擊之下,就把粗壯的柱子打折了。木頭的碎片飛濺,屋頂搖搖晃晃,天花板落下一片一片的塵土。

古爾梅爾左右的亡命徒們恐懼地縮著頭。要是整個房子塌下來,他們很可能被埋在裏面。

“不,不在這裏!我們出去吧!”

幾個人聲音顫抖地叫嚷著,哆哆嗦嗦地逃出小屋。幾乎就在同時,有人發出慘叫。

“哇,他們在這裏!”

古爾梅爾跳到屋外。他只看到幾個捂著肩膀和大腿傷的暴徒。

就在他想擺出攻擊姿勢的瞬間,銀色的光線在他眼前一閃。灼熱的痛楚刺入了古爾梅爾的左胸。

“別動,大塊頭。”

別說動了,古爾梅爾連聲音都發布出來。右手揮舞著巨大的軍刀,左手仍然抓著棍子,只能狠狠地瞪著敵人——微笑著舉起劍的蒙塔榭。

“剛才在下的劍已經刺穿了你的衣服和皮膚,刺進了左胸的肌肉——正在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間。”

“唔……”

“注意,我的劍刃可是橫著的。就這樣再向前刺進一英寸,劍尖就會直透心髒。你就死定了。”

“……”

“不想死的話,趕快把武器放下。”

古爾梅爾咆哮起來。咆哮結束後,軍刀和棍子從他兩只大手中落到地上。

“古爾梅爾被抓住了!”

“打不過了,快跑啊!”

隨著一陣混亂的叫喊,暴徒們抱著頭四下逃竄。

“白癡,跑什麽跑,沒用的廢物!”

蒙特帕納斯吼叫著,突然感到有人接近,不由顫栗起來。拉斐特正站在距他三步左右的地方。

“看來你對自己的刀法頗有自信啊,年輕小子。”

“我是全巴黎第一的刀法高手!”

蒙特帕納斯揮著刀炫耀著,拉斐特只是噗哧一笑。

“有什麽好笑的?!”

“沒什麽,不過,巴黎比加勒比海要小得多啦。”

“你什麽意思?”

“你這點刀法,要是在加勒比海,離高手還差得遠呢。”

蒙特帕納斯什麽都沒說,只是上前一步,刀子在空中疾馳而過。這把刀至今爲止不知殺了多少人。本來,拉斐特應該會從咽喉處飄出鮮血,倒地不起,但他只需要優雅地一閃身,就避開了刀鋒。

“我教你海盜之間的決鬥方式吧,蒙特帕納斯君。”

拉斐特左手握著一條絲綢手帕,右手則握著一把柄上雕刻著人魚的利刃。

“這塊手帕的兩端,你我兩人各咬一頭。就保持這樣鬥上一鬥。”

蒙特帕納斯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很快理解了,發出苦澀的笑聲重新握好刀子。

“這倒有點意思。雙方限制在幾乎貼身的最近距離,不能逃也不能躲藏。好吧,我就用海盜的方式殺了你。”



一邊留意著旁邊三個夥伴的情形,拉斐特遞出手帕。

“如果沒咬住手帕讓它掉下來,那可是比死更嚴重的恥辱,你要記住了,蒙特帕納斯君。”

“會蒙上恥辱的只有你!”

“鬥志倒是不低,那麽,開始吧!”

拉斐特咬住手帕的一角。斜對角的另一端由蒙特帕納斯咬住。他像要把手帕扯破似的,狠狠地瞪著拉斐特。凶暴的火焰在雙眼中騰起。珂莉安和亞曆克不敢做聲,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

前所未有的決鬥開始了。

蒙特帕納斯刀光一閃,直取拉斐特的心窩。但是早在他右手伸出之前,拉斐特的刀子已經橫空劈過。隨著尖銳的金屬相撞之聲,蒙特帕納斯的刀子被擋了回去。

兩人的間隔非常狹小,不過是一塊大手帕對角線的長度。別說手臂伸不直,只要手肘以下的小臂動作稍微大一點,刀鋒都會彼此相擊。

兩人咬著手帕忽左忽右地移動著。右手的刀子相碰打出激烈的火花,左手不時伸出去抓對手或打擊對手。一個人彎腰一刀揮起,拉斐特和蒙特帕納斯都是大汗淋漓。仔細一看,兩人上衣的衣襟上、胸口的部位,都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

蒙特帕納斯突然向前躍起一步,刀鋒劈向拉斐特的臉。珂莉安看到拉斐特左頰上似乎有血花湧出,驚得尖叫起來。但是拉斐特絲毫沒有動搖。他左腳後撤一步,千鈞一發之際將對手的刀子撥向一旁,然後猛然刺出自己的刀子。

“他媽的!”

蒙特帕納斯發出含混的怒罵。雖然出了聲音,手帕還是沒有從口中掉下。

蒙特帕納斯敗了。拉斐特這一刀筆直刺出而去勢不停,他只好吐出手帕向後躲閃才能逃過一命。

手帕也從拉斐特口中落下,左手一抓正好接住,潇灑地扔向一旁。

“我贏了,蒙特帕納斯君。”

拉斐特微微攤開兩手,一副從容的樣子。

“不過,你的本事倒也不賴嗎,蒙特帕納斯君。我把你當小孩子,低估了你。”

蒙特帕納斯惱羞成怒,雙手握刀,狠命向拉斐特沖過去。

“危險,船長!”

珂莉安不禁大叫。而她的行動比叫聲更快,撿起暴徒們仍在地上的一根棍子,朝著蒙特帕納斯的腿腳處扔去。

棍子絆住了蒙特帕納斯的腳。他翻了個跟頭栽倒在地,刀子也從手裏飛了出去,正好落在大漢古爾梅爾的腳邊,但是他也不能幫蒙特帕納斯撿起刀。在他身後,蒙塔榭的長劍正壓在他頸動脈邊上。

“多謝了,小姐,身手不錯啊。”

拉斐特誇獎著珂莉安,伸手抓住試圖爬起身的蒙特帕納斯的衣襟。

“我可不能殺手無寸鐵的人。雖然要惹很多麻煩,不過只好把你這家夥捆起來了。”

“他們爲什麽要加害珂莉安,這個原因問都不用問了。”亞曆克說。

拉斐特用充滿嘲弄的目光盯著蒙特帕納斯。

“誰都知道他們最根本的原因——布裏克爾伯爵家的財産。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不爲人知的內情。但是想必問他們也不會老老實實回答。爲了怕教壞小孩子,我也不想拷問他們,再說也沒有時間了。”

“我贊成。”

蒙塔榭應道。

古爾梅爾和蒙特帕納斯兩人背對背站在樹下。拉斐特用粗壯的繩子繞在兩人脖子上,同樣是繩子的這一端捆在兩人手腕,另一端被他抛過樹枝,垂下來後捆在樹幹上。

“這可是海盜式的捆綁方式。妄自掙紮的話,反而會勒住脖子。不過,反正你們幾個早晚也是要上絞刑架的,就當是預先演戲一下吧。”

蒙特帕納斯更加惱火,轉過臉對著拉斐特想要叫罵。突然,古爾梅爾的脖子被勒緊了:

“混……混蛋,你想勒死我啊!”

古爾梅爾拼命搖頭掙紮,這下變成蒙特帕納斯的脖子被勒住:

“你……你才是呢,別動了!”

蒙特帕納斯想要掙脫,右手用力掙紮,結果更加勒緊了古爾梅爾的左手。拉斐特海盜式的捆綁方法,必須得同時解開兩個人才行。終于,兩人放棄了掙紮,垂頭喪氣地不敢再動。拉斐特對夥伴們笑道:

“好了,就這麽仍在西岸別管了,我們幾個渡河去吧。”

“終于要踏上去往‘雙角獸之塔’的路了。”

“反正渡過了萊茵河再好好打探才能找到正路,我們先去找合適的渡船吧。”

四個人很快地整理了行李,重新上馬。

珂莉安等人離去後,一個人影接替他們似的出現了。戴著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的男人,帽子也戴得很低。他小跑著靠近背靠背捆在的古爾梅爾和蒙特帕納斯,從上衣口袋裏掏出刀子,切斷了粗繩子上的三個地方,解放了兩人。

“別以爲救了我我就會感激你。偷偷摸摸躲到現在才敢出來。”

被救的蒙特帕納斯別說道謝了,更多的是抱怨。他一邊抱怨,一邊皺著眉頭摸著脖子。繩子勒緊的痕迹留了皮膚裏。

古爾梅爾倒是沒有抱怨,只是沒頭沒腦問:

“那,接下來怎麽辦?”

蒙面男人面向古爾梅爾,但什麽話都沒說。古爾梅爾加重了聲音問道:

“我在問你,我們幾個要不要也過萊茵河去?”

“不,沒這個必要。”

“那怎麽辦,就這樣罷手嗎?花了那麽多工夫做准備,這樣就算完了?”

“我也沒這麽說。”

“我可不想幹了!”

蒙特帕納斯突然爆發了,帶著急促的腳步往回走。

“這麽費勁的活,我可不想幹了。你們想幹隨便你們。我要回巴黎。”

“帶著一百二十個人,倒被四個人打敗了,這樣你也肯罷手?”

蒙特帕納斯停住了腳步,慢慢轉回身面對蒙面男人,眼中露出凶惡的光芒。但蒙面男人毫不在意。

“就這樣回巴黎的話,你就只是一只喪家之犬。黑暗街的兄弟們,當初聽到‘拂曉四人組’的名號就嚇得發抖,打這以後可沒戲了。聽到蒙特帕納斯和古爾梅爾的名字,還不讓人家笑破肚皮。”

聽著蒙面男人的話,蒙特帕納斯盯著地面。剛才捆著他的繩子還散落在地面上。

“是,的確可能會這樣。不過,那也只有回去之後胡說八道才有可能。”

蒙特帕納斯伸手繃緊繩子。

“幹脆,連你的嘴也堵上不就完了。那個自大的老海盜不知道,其實我用繩子的手段跟用刀一樣出色。”

“住手,蒙特帕納斯。”

古爾梅爾的聲音像受傷的熊發出的咆哮一般。蒙特帕納斯雙手仍然繃緊繩子,停止了動作。

古爾梅爾盯著蒙面男人:

“我先說清楚,不只蒙特帕納斯,被人笑話的話,也少不了我。爲了你自己著想,你說話之前想清楚一點。”

“我確實說過火了,無論如何,別生氣。”

蒙面男人稍稍低下頭。看到這個情形,古爾梅爾又問:

“你說沒必要渡過萊茵河,那不就是眼睜睜看他們幾個溜走了嗎?”

“我們只要在萊茵河西岸等著就好了。就算小丫頭他們一夥到了雙角獸之塔達成了目的,也會馬上渡河回來的。那時候再埋伏下來就好。”

古爾梅爾歪著頭:

“他們要是打不成目的呢?”

“那時候小丫頭就永遠不會回來了。不用髒了我們自己的手,就能除掉他們幾個。”

“說得倒輕巧。”

古爾梅爾的聲音中充滿諷刺,但蒙面男人似乎並不介意。

蒙特帕納斯咬牙切齒還想多問幾句,蒙面男卻不再搭茬。

“你沒必要知道得更多。”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按住了帽子——其實帽子並沒有被風吹跑的意思。然後又摸摸了假面確實沒什麽問題,很快轉過身背對著蒙特帕納斯和古爾梅爾,快步走開了。

古爾梅爾也沒說話,只是跟在後面。蒙特帕納斯把手裏的繩子仍在地上:

“真討厭這家夥,我最討厭這家夥了。”

蒙特帕納斯嘟囔的聲音,乘著從萊茵河水面上掠過的北風,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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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5 am

第四章

珂莉安渡過萊茵河,來到雙角獸之塔



乘船渡過萊茵河的時候,一陣濃霧從上流飄過來。仿佛冬日的雲層沈降到地面上似的,轉眼之間河谷已經被返青的灰色氣體淹沒了。

眼睛無法看到的冬日女神,用冰冷濕潤的手撫過每個人。蓦然反應過來的時候,臉頰、衣服和帽子,都好像浸過水一樣濕淋淋的。

站在渡過萊茵河的小船上,珂莉安立起衣領抵禦寒氣。吐出的呼吸應該是白茫茫的,不過隨著吐氣的同時,立刻融進周圍的濃霧之中,再也看不見了。亞曆克時不時發出盛大的噴嚏聲打破這種平靜。

小船到達東岸,周圍熱鬧起來了。擺渡碼頭上有很多藝人,拉著小提琴,唱著流行的歌謠,迎接觀光客的到來。這是最近剛剛開始流行的“羅蕾萊”:

不知是何緣故,我竟是如此悲傷;

一個古老童話,我總是難以遺忘。

天色以晚,空氣清涼,

萊茵河靜靜地流淌,落日的余晖照耀山崗。

“是首很感傷的歌曲啊。”

拉斐特回應著蒙塔榭的話:

“不過,曲子不錯嘛。”

“還行,不是太差。”蒙塔榭勉勉強強地承認了。緊接著,他問:

“作者是誰?”

“作詞的是海因裏希·海涅,作曲是弗裏德裏希·西爾歇爾。”

“你很清楚嘛。”

“海涅是最近很受歡迎的詩人呢。”

已經正午時分了,一行四人到處找吃飯的地方。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總算看到高台上有一家小飯館。他們正要進門,大約十個英國人正好從裏面走出來。拉斐特用德語向正在收拾桌子的店主搭話:

“英國人真多啊。”

“嗯,沒錯。英國人越來越多,我都不得不讓我兒子學英語了。客人裏差不多有一半都是英國人,不懂英語連生意都沒法做了。時代真是變了啊。”

聽起來像是抱怨,店主的臉色卻是很高興的樣子。一年有六萬多客人從英國來觀光,他當然高興。

“來了這麽多英國人,不會惹什麽麻煩嗎?”

“倒也沒什麽麻煩的,對了對了,那些英國佬不知道爲什麽,最喜歡幽靈鬼怪之類的怪談的怪談。喏,那不是有座小城嗎?”

店主粗壯的手指指向玻璃窗外。

“霧太大了,看不清。”

“就在那邊哦。霧散了就能看見了,等會就好。”

店主一邊說,一邊把裝面包的籃子擺上桌。

“之前有個英國佬來了,指著那座城,問個沒完沒了。什麽城裏有沒有幽靈出沒之類的。”

“真的有嗎?”

“怎麽可能。不過是大概一百年前,爲了向行商旅人收通行稅建起的小城堡罷了,哪有什麽幽靈出沒,最多只有強行征稅的下等差人出沒而已。不過,那些人比幽靈還討厭呢——我要是這麽說,可討不了客人歡喜。是吧,客觀?”

“那倒是。那麽,你怎麽回答呢?”

聽到拉斐特的問題,店主善意地笑笑:

“我跟他說,城堡裏有吸血鬼出沒。這麽一說,那個英國佬果然大爲高興,還刨根問底地問了半天,什麽樣的吸血鬼啊,是男的是女的啦,是貴族還是平民啦……真是,簡直像是有毛病。”

店主眨了眨眼,聳聳肩。

正在這時候,老板娘端著香噴噴的童子雞湯送過來了,聽到老板的話問道:

“哎呀,你這老鬼,你又在說吸血鬼出沒的事了呀?”

“說了呀,那不是爲了做生意嘛。怎麽了?”

“哎呀,我說的是完全不一樣的話。這不是露餡了嗎。”

“你說了什麽?”

“我說有狼人出沒。這麽一說,對方也很高興,後來就東拉西扯的說了好多。”

“嗨,你瞎擔心什麽。吸血鬼和狼人不是差不多的東西嗎。只有英國佬才會對這種東西上心,再說那些人這輩子也不會再到這萊茵河第二次了。他們只有看看美景,聽聽恐怖的故事,也就心滿意足地回英國去了。這不是一生的美好回憶嗎。我們哪,只要給他們制造一點回憶就好了。他們應該感激我們呢。”

老板的演說很精彩,幾個人幾乎不約而同地想鼓掌了。

在桌子上擺好餐具以後,老板立刻回到廚房。臉蛋紅撲撲的顯出很好的氣色,不過有點肥胖的老板娘悄聲問他:

“喂,那幾個客人你覺得怎麽樣?”

“看起來不像是壞人,不過有點奇怪。又不像是一家人,到底是來幹嘛的呢?”

“好像也不是拐騙女孩子來販賣的吧……難道說,他們是跟‘雙角獸之塔’有什麽瓜葛的人?”

“怎麽會呢,不是有個女孩子嗎。再說就算他們是,也不要多管閑事的好。反正跟我們沒關系。”

老板把四種面包堆得滿滿的籃子送出來的時候,亞曆克向他搭話。他剛剛讀了店裏的宣傳廣告詞。

“這上面寫著貝多芬來過這裏,那是什麽時候的事啊?”

“嗯,應該是去年……”

“別騙人了。貝多芬三年前就去世了。”

“真的是去年夏天來的。就在那邊那張桌子上,我送了他三支摩澤爾葡萄酒呢。”

亞曆克忍不住了,沖老板大叫:

“你知道嗎,世紀著名大作曲家路德維希·馮·貝多芬,三年前,也就是一八二七年就死了!這是曆史上的事實!”

“作曲家?啊,那是另外的人了。來到我這店裏的是個畫家,名叫克拉克絲·約翰·貝多芬,喏,你看那邊挂的那幅畫就是他的作品。”

亞曆克聽到老板的話,轉頭一看,壁爐邊上的牆壁上果然挂著一副水彩畫。畫的貌似萊茵河邊的風光,不過無論用色還是描線,都很明顯是外行人的手筆。

“怎麽樣,將來會不會值點錢啊,客官?”

“永遠都沒這種可能。”

亞曆克冷冷地斷言,老板很不高興,邊唠叨著邊回到了廚房。看來,跟偉大作曲家同姓的畫家沒有給飯錢,只是用這幅自己的畫作抵押了。

“真是的,還不是太貪心了才會上當。”

“亞曆克很尊敬作曲家貝多芬啊。”

“因爲天才彼此之間都可以理解嘛。”

“這……是嗎?”

“文學的世界中,有我這樣的天才存在。音樂的世界中,當然也應該有像貝多芬一樣的天才。當然,文學世界中有我一個天才就夠了。”

結果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除了亞曆克以外的三個人,忍不住相視而笑。蒙塔榭嘲弄地說:

“畫集貝多芬可真是個傑作。說不定至今爲止關在‘雙角獸之塔’裏的,也是畫家拿破侖呢。”

“那是玩笑話,不過要說具有高貴的身份卻身爲囚徒被關進偏遠地區的囚牢的人……”

拉斐特指尖撚著胡子說:

“簡直像‘鐵假面’的故事一樣。”



“鐵假面?!”

珂莉安微微倒抽一口氣。“鐵”這個詞和“假面”這個詞都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但兩個詞連在一起,不知爲什麽有種不詳的恐怖之感。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有這種感覺。

“那是什麽故事?可以的話,請給我講講。”

“原原本本地講故事就長了。簡要地說,是這樣的。在國王路易十四的時代,對,從現在往前推一百五十年的時候,在法蘭西有個不可思議的囚犯。這個囚犯臉上始終帶著假面,沒有任何人見過他的本來面目,在牢獄裏被關了三十年以上。”

“那是真的嗎?不是小說或者戲劇什麽的吧?”

“那是曆史上的事實。後來,那個囚犯死了,准確地說,是什麽時候來著……”

“好像是一七零三年吧。”

“喔,你很清楚嘛,亞曆克。”

“沒什麽,我打算早晚要以‘鐵假面’爲素材寫出一部傑出的小說來,以前收集過資料。”

“不說‘打算寫一部小說’,而是‘打算寫一部傑出的小說’,真不愧是亞曆克。”珂莉安一邊想著,一邊問出心中最想知道的問題。

“那麽,帶著鐵假面的囚犯,到底是什麽人呢?”

“他的真實身份到現在也沒人知道。到底是什麽人,爲什麽會遭到這樣的對待,還有,爲什麽不得不以那樣的面目出現……”

“不過,就是因爲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亞曆克這樣的大話家——哎呀失言了,亞曆克這樣的天才作家才有發揮的余地嘛。”

三個大人交替著講給珂莉安聽,根據他們的說法,謎一樣的“鐵假面”,整整被幽禁了三十四年的時間。下葬的時候,屍體的臉部被完全損毀了——就這樣,永遠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說不定是背叛了國王路易十四的大貴族。但是,他如果是這種人物的好,只要早早以叛逆的罪名處死就了結了。觊觎王位的危險人物也可以同樣處置。爲什麽不殺了他,一直讓他活下去呢?”

“珂莉安,路易十四雖然把鐵假面囚禁在監牢裏,但是一直供給他相當奢華的生活。他可以身穿綢緞衣服,吃得也是豪奢筵席,餐具都是銀制的,還有齊備的高級家具。”

真是讓人好奇的故事。珂莉安瞪著眼睛考慮了一會。

“不能讓任何人見到鐵假面的本來面目,同時也不能殺死鐵假面。這兩個條件必須同時滿足,對吧。”

“對,鐵假面的真實身份必須符合這兩個條件。不符合這兩個條件的話,無論是什麽樣的大人物,都無法構成鐵假面這個特殊身份。”

“也就是說,看到鐵假面的真面目後,任何人都會大吃一驚的,對吧?”

“一點不錯。”

珂莉安完全被鐵假面的故事吸引了。這麽離奇的事件竟然是史實,那麽拿破侖皇帝還活著,只是被軟禁起來的說法,也不記得那麽不可思議。

“那麽,大概有兩種可能。第一,他是早就應該死掉的人,其實還活著——這種情況。”

“嗯,還有呢?”

“第二,就是他的真面目跟某個重要人物一模一樣。想像到看到他真面目的人都會把他跟另外的人混淆起來的程度……”

亞曆克鼓起掌來:

“太漂亮了,太漂亮了,珂莉安,照這樣下去,你說不定會成爲解開曆史上著名謎團的偉大作家呢。雖然,我早就看穿了這個隱藏在曆史的暗角之中的謎團啦。”

“真的假的?”

“別忘了,我是天才。”

“告訴我嘛。”

“你可不能告訴任何人哦。”

“我答應你,不跟別人說。”

“那好吧,我告訴你——他是路易十四的孿生兄弟。”

亞曆克斷言,珂莉安瞪圓了眼睛。蒙塔榭和拉斐特愉快地看著這兩人。

“那樣倒是可以說得通。被人看到他的臉會引起很大的混亂,但因爲他是國王的兄弟,也不能隨便殺掉——可是,亞曆克,你這種說法有什麽證據嗎?”

亞曆克正要說“證據倒是沒有……”拉斐特輕輕擡起手說:

“總之,鐵假面的話題就到此爲止吧。反正早晚亞曆克也會寫出有關這個故事的傑作的,到時候讀了小說就明白了。眼下還有更重大的問題。”

“你是說‘雙角獸之塔’吧,老海盜。”

“當然是這個啦。先從當地居民這裏正面打聽一下吧。”

拉斐特叫來了老板。

老板用圍裙擦著手小跑著出來。

“嗯,您還想再點些什麽嗎?”

“不了,已經吃飽啦。好啦,不要把高興嘛。我有一兩個問題想問問,要是能讓我們滿意,也會給你付錢的。”

“啊……”

“這附近有座被稱爲‘雙角獸之塔’的古塔吧?”

聽到這個名字,老板的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但是,看到拉斐特將一枚一枚的法郎金幣堆在桌子上,他終于下決心似的用力點點頭:

“有的有的,在兩三年前,那還是一座隨處可見的普通荒塔呢。”

根據老板的說法,以前連“雙角獸之塔”這個名字都沒人知道。

然而,去年開始,情形變了。不知什麽軍隊趕來,召集了周圍的人手,著手修複那座塔。冬季本來就沒什麽農活,農民們都很高興受雇。關于受雇幹的事情,雖然有嚴格的禁口令,畢竟擋不住流言的散布。傳聞,某個冰冷的雨夜,一輛漆黑的馬車停在塔下,幾個全身黑衣的人走進了塔中。從那以後,塔的周圍再也不許人接近,總有普魯士軍人在附近巡邏。

“最近一陣兒,世上好不容易太平了。不過,革命和騷亂的種子還沒滅絕,也難怪軍隊的目光會集中到什麽怪事上。”

這年發生的七月革命不只震撼了法蘭西國內。革命中狂熱和昂揚的浪潮也傳到了德意志,海德堡和弗萊堡等著名的大學城中,都有學生蜂起的活動。

“制定憲法。成立議會。承認言論自由。統一德意志。”

——以這種要求爲名,打響了進攻的槍炮。海德堡就在萊茵河的支流上,可以說也蔓延到了這附近。

“他們打著自由的名義,恨不得連貓啊狗啊都不能關進監獄,這樣才能讓他們滿意。”

——奧地利帝國的宰相梅特涅這樣認爲。他命令軍隊出動,強力鎮壓學生運動。轉眼間學生運動就失敗了,但是針對梅特涅的專橫,人民中的不滿情緒越來越高漲。

拉斐特輕輕搖搖頭。

“梅特涅,奧地利帝國的宰相。”珂莉安暗暗記在心中。

“梅特涅,梅特涅。”

蒙塔榭很厭惡似的輕聲念了兩句。

“梅特涅算什麽。不過是奧地利一個國家的宰相,僅此而已,他豈能假扮成整個歐洲的獨裁者!”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獨裁者啊。很多國家的國王也非常恐懼梅特涅,見他就像見到魔王一樣避之不及。現在這個時代被稱爲‘梅特涅時代’也不是不可能的。”

珂莉安一直默默地聽著,這時候插嘴說:

“梅特涅這個人,肯定受歐洲各國的憎恨吧。因爲他想憑他一人之力,阻擋各國的革命和改革啊。”

“正是這樣。”

“這樣的話,在革命的力量不得不爆發、再也無法抑制的時候,各國的國王就可以把全部責任推倒梅特涅身上,把他驅逐流放,就可以擺脫責任了吧?”

三個大人無言以對。只是看著珂莉安。那種目光過于認真,幾乎讓珂莉安不自在起來。

“唉,這可真是要命。這種說法一點都沒錯。”

拉斐特佩服地說。

“我早就明白這點啦。”亞曆克說。

“有些青少年想成爲拿破侖皇帝那樣的人,但是不會有青少年想成爲梅特涅那樣的人——僅僅這一點,梅特涅在曆史上也不可能勝過拿破侖皇帝了。”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觀點哪。”

“沒什麽了不起啦。”亞曆克得意地說。

“另外,應該已經死掉的拿破侖皇帝如果還活著,說不定更會被戴上鐵假面幽禁起來呢。也不能現在殺死他,讓人看到他也很糟糕,會引起全歐洲的大混亂。”

拉斐特好像總結自己的思路似的說。

亞曆克咂咂舌說:

“其實,梅特涅確實主張把拿破侖皇帝幽禁在倫敦塔裏至死方休的。”

倫敦塔正如名字所說,是位于英國首都倫敦的一座城堡,即使牢獄也是刑場。在王位之爭中落敗的皇室成員,被冠上叛逆罪名的貴族等等,數不勝數的人被送進倫敦塔,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

亞曆克說出他的另一重考慮:

“不過,名義上拿破侖皇帝已經是個死人了。如果有人能不被察覺地抓住皇帝,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殺死也很容易啊。”

“有道理。”拉斐特說。

“現在拿破侖的殘黨——當然這是失禮的說法,皇帝派的希望寄托于身在奧地利的皇子長大成人。他成人後如果宣言繼承亡故的父王之位……”

“你覺得梅特涅會容許這種事情嗎?”

沈默了半天的蒙塔榭吐出這句話。

亞曆克交叉著粗壯的胳膊,在記憶中搜索:

“皇子的父親是拿破侖皇帝,目前也是奧地利弗蘭茨皇帝的女兒瑪麗·路易茲內親王……”

“也就是說,皇子不僅有繼承拿破侖皇帝的權力,也有爭奪奧地利國王位的資格。不管他本人的意思如何,對整個歐洲來說,可以說是最危險的人物。梅特涅竟然能讓他活下去,簡直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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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5 am



聽著大人們的議論,珂莉安思考著,突然發話:

“啊,對了,我有個事情想問問。”

“什麽?”

“你喔良好的的子嗣,只有一個嗎?就是奧地利皇子那位?”

拉斐特答道:

“不,還有其他的。另一個在波蘭,也是男孩子。”

“兄弟兩人天地一方啊。誰來養育他呢?”

“那個,他們各有各的母親……”

這時候,亞曆克讪笑起來。蒙塔榭和拉斐特也是一貫冷靜的成年人,此刻也好像注意到了問題的微妙,回避著話題。

“這樣啊,他們各有各的母親啊。拿破侖皇帝很好色啊。”

拉斐特咳嗽一聲:

“唉,這就說來話長了,珂莉安,大人是有很多事情的。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亞曆克也這麽說過。”

珂莉安冷冷地說。

拉斐特和蒙塔榭一齊瞪了亞曆克一眼——目光仿佛在說“這家夥,都是你多嘴”。亞曆克讪笑著,連忙擺擺手。

珂莉安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

“什麽大人,其實是男人都這樣吧?”

三人都不知怎麽回答。珂莉安長長地歎了口氣:

“真受不了你們。這樣的話,我也是女人,以後可要注意了呢。跟這種人一起旅行是不是不好啊……”

對珂莉安來說,引起了她意想不到的反應。三個大人一起望望珂莉安,又一起笑了起來。

餐館的老板都被笑聲驚動了,從後面走過來,探了下頭又回去了。

“有什麽好笑嗎?!”

珂莉安滿臉通紅地站起來,踏得地板咚咚響,往外便走。亞曆克止住笑趕緊追她。蒙塔榭和拉斐特還坐在桌旁,對視一眼:

“把她惹惱了呀。”

“唉,不過,我覺得那女孩子不會當真生氣的。”

“女人可不好對付。到了我這把年紀,這環節上還是沒什麽自信。”

蒙塔榭苦笑著交叉起手臂。

“喂,老海盜。”

“請叫我船長。”

拉斐特任何時候都很固執,蒙塔榭滿不在乎地接著說:

“對在下來說,願意付出生命始終忠誠的對象,至今爲止只有一個。”

“是拿破侖皇帝吧。”

拉斐特平淡地說。

蒙塔榭只是“哼哼”一聲算作回答,端起杯中的紅葡萄酒喝了一口。

“這酒太甜了……總之,不管是誰,跟你也沒什麽關系。我想說的是,我很喜歡那個加拿大來的小姑娘。”

“我明白,劍客大叔。我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不管怎麽說,希望能夠達成那個小姑娘的願望,讓她平安回到加拿大去。”

“眼看著就要到‘雙角獸之塔’了。不過,布裏克爾伯爵的這個命令真是奇怪啊。”

“哦……”

“你不覺得嗎,老海盜?”

“的確沒錯。”

拉斐特點點頭,這次沒有固執地要求“請叫我船長”。顯出思考的表情。

濃霧彌漫的庭院中,珂莉安帶著點生氣的表情摸著馬鼻子,亞曆克站在一旁陪著小心翼翼地說:

“唉,珂莉安,我說了可能也沒什麽用吧,不過,我不是說大人一定都會哄小孩啦。只不過,有些時候,大人也不得不那樣呢。”

“是嗎。”

“是啊。你想想,要是有很多事情長大成人之後才會明白,長大成人的過程不是更有樂趣了嗎?”

“……啊,是嗎,也對啊。”

“你相信了嗎?”

“哼,誰知道呢。”

珂莉安的表情緩和了一點,突然往旁邊一看,立刻換了副樣子:

“亞曆克,那些是什麽人?”

六七個男人騎著馬向這邊趕來。在風吹濃霧的渦卷中,那些人的樣子看起來有種奇妙的不祥之感。要是普通觀光客就好了,但怎麽看也不像。

珂莉安和亞曆克跑回店裏。蒙塔榭和拉斐特疑惑地望著他們。聽完兩人簡短的說明,蒙塔榭從桌旁站起,把店面微微打開一條縫,觀察著越來越近的那幾個男人。

“那些人跟‘拂曉四人組’花幾個小錢招來的烏合之衆不可同日而語,都是嚴格訓練的軍人。”

“是哪國的軍人呢?”

“估計是普魯士憲兵吧。”

所謂憲兵,是負責糾察與軍隊相關的犯罪的,也就是掌握軍隊機密的軍人。

“看來我們在這家店呆的時間有點太長啦。現在急急忙忙離開這裏,反而會招來懷疑。不管怎麽說,就在這個做個了結吧。”

“沒有一場惡戰怕是拿不下來呢,劍客大叔。”

“那就看對方會不會出手了。”

兩人的交談之中,馬蹄聲越來越近了。珂莉安故作鎮靜地從窗口向外望著。

沖破霧氣,騎馬而來的男人們出現在窗外。幾個人都戴著黑色的帽子,身穿全黑的軍用外套,腰上挂著軍刀。一共六人。他們下了馬,靴子踏在地面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不詳。



店門打來,踏著響亮的腳步聲,男人們湧進店裏。他們摘下帽子,由于被濃霧打濕,幾乎要滴下水來。店裏的溫暖似乎讓他們松了一口氣,只對慌忙迎出來的店主下了一個命令:

“老板,先上啤酒。六人份的,要大杯。”

正方臉型、蓄著紅色胡子的男人似乎是他們的隊長。他一邊指示部下們落座,一邊環視著店裏。目光中很難說有什麽善意。他來回打量著珂莉安,向她搭話了:

“打擾了,小姐。”

“小姐”(Frulein)這個德語詞,與法語中的“小姐”(MadeMoiselle)意思相同,珂莉安也聽得懂。至少對方已經承認了珂莉安作爲女性的身份。

當然,這還不算完。士官毫無顧忌的目光上下掃視珂莉安的全身。

“您在看什麽?”

“對不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珂莉安用法語回答,那個士官露出一副“明白明白”的表情點點頭。過了兩三秒——仿佛在考慮用詞似的——他有開口了:

“您是法蘭西人嗎。沒關系,本官會說法語。”

雖然發音很生硬,不過基本上是正確的法語。

“可以的話,請讓我看看你的身份證明。”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已經伸手過來。珂莉安對他威壓的態度本能地産生抗逆,還是不情願地遞上了身份證明。

“哎呀哎呀,小姐從巴黎遠道而來,真是有點奇怪啊。不知道小姐到這麽偏遠的地方來有何貴幹啊?”

他的用語很鄭重,目光中可沒有一絲松懈。特別是瞥過蒙塔榭的拉斐特的眼神充滿了猜疑——可疑的家夥——他似乎已經做出了這樣的判斷。珂莉安冷淡地答道:

“我來找我的兄弟。”

“小姐的兄弟?專程來找人?”

普魯士軍官稍稍皺起眉頭。

“小姐的兄弟不在巴黎嗎?”

“我父親品行不大好,在過去的旅行中跟遇到的女人處處留情,生了很多孩子。所以,歐洲到處都有我不知道的兄弟姐妹。我想把他們全都找到,大家一起和睦生活。”

珂莉安使勁解數圓著這個謊言,普魯士軍官愣住了,好像一時間無法判斷到底應該作何反應似的。他把身份證明還給珂莉安,換了個語氣:

“這,這麽說,您父親也跟您同行吧,小姐?”

“是啊。”

珂莉安順其自然地點點頭。蒙塔榭和拉斐特彼此交換了眼色——真是進入了奇妙的話題領域啊。

普魯士軍官故意把靴子踏得很響,走向兩人。

“請問哪一位是這位小姐的父親?”

這一來,蒙塔榭和拉斐特互相指向對方大叫道:

“是他!”

普魯士軍官啞然瞪著兩人。珂莉安和亞曆克忍不住笑出來。

明白自己被耍了,普魯士軍官漲紅了臉。蒙塔榭和拉斐特也笑起來。普魯士軍官吐出一口長氣,惡毒地諷刺道:

“哼,法國佬總是這樣耍滑頭。就因爲這樣,才會在滑鐵盧慘敗!”

一句話能招來暴風驟雨,真是不假。蒙塔榭臉上的笑容瞬間蒸發了。拉斐特本想制止一下,還是放棄了。

“別胡說八道了,你這德意志人——不,普魯士的喪家犬!”

蒙塔榭的聲音像遠處的驚雷一般。

“在我們一早上與英軍連續死戰的時候躲得遠遠的,直到晚上天快黑了才從背後偷偷襲擊!我可不記得勝利是由你們這些家夥創造的!”

在蒙塔榭眼光的逼迫下,普魯士軍官有點畏縮。但是,在部下面前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步。

“難道你想說我們普魯士君在滑鐵盧的勝利是搶來的嗎?”

“哪怕是搶來的都要強些。你們不過是順手牽羊撈到的勝利罷了,狡猾的普魯士混蛋小子!”

“住口,這麽說,你這家夥是拿破侖的殘黨!”

普魯士軍官暴怒,指著蒙塔榭。

“等的就是你們這樣的家夥出現。把他們帶回司令部!”

“哦,等的就是我們?”

蒙塔榭的眼中射出更加危險的光芒。普魯士士兵拉開架勢,手握上軍刀的刀柄。

“老老實實跟我們走,法國佬!”

“不可能。”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軍官驟然伸手去抓蒙塔榭的肩膀。在那之前的一瞬間,蒙塔榭早就從椅子上站起來,反手抓起軍官的手腕。他就勢一閃,用力揮出。

伴隨響亮的聲音,軍官的身體撞上別的桌子。他被彈回來轉了個身,抱住了整個桌子。廉價的桌子禁不住沖撞和軍官的體重,噼哩啪啦地散架了,在地板上撒落一片。

勉強站起身,擦著鼻血,軍官向部下們喝道:

“嘁,小心點。這個法蘭西佬有兩下子!”

“總算看明白了嗎,你這個生手。”

蒙塔榭嘲笑著。

普魯士士兵們你怒吼著拔出軍刀沖上去。

“啊,不要在我的店裏惹出亂子呀!”

這悲痛的叫聲是店主發出的,但似乎誰都沒聽到。

一個普魯士憲兵將軍刀揮過左肩,斜斜地向蒙塔榭的右手腕斬下。刀刃帶起一道風聲,也稱得上相當有魄力,不過僅憑這個絕不足以推倒蒙塔榭的評價。蒙塔榭右手與上半身同時後撤,將襲來的軍刀引向地面,反手一擊,在對方的右手腕上施以銳不可擋的斬擊。血花四濺,軍刀掉落在地上重重地響了一聲。

左手捂住負傷的右手腕,普魯士憲兵呻吟著。這時候第二個普魯士憲兵也已經向蒙塔榭展開了攻擊。刀刃在空中激烈地交錯一兩次,綻出青色的火花——但是沒有第三回。蒙塔榭的劍准確無誤地刺中普魯士右胸和肩頭之間的凹處,讓對方痛苦哀叫著倒在地上。

隨著一聲沈悶的巨響,第三個普魯士憲兵也倒在地上,手裏還握著劍。因爲亞曆克從背後抄起一把椅子砸在他的手上,椅子裂成碎片,落在倒地的普魯士憲兵身上。

第四個和第五個憲兵持的不是軍刀而是手槍。拉斐特看到這種情形,用一個快得看不見的動作拔了槍。但是並沒有槍聲響起。

“別動!”

珂莉安大喝一聲。

“讓我們走,不然,你們隊長的性命就不保了!”

“小……小姐……”

普魯士軍官揚起的下颌上,正頂著珂莉安的刀尖。混亂之中,她繞到了軍官背後。

蒙塔榭苦笑著:

“變成這種結果了,雖然不是理想的展開,不過雙方都持有武器的戰鬥,還是小姐快速果斷的行動最有效。”

“所有人都把武器放下!”

拉斐特命令道。

無論負傷的還是沒負傷的,都松開了手中的武器。拉斐特笑著轉向珂莉安:

“珂莉安真是具有戰士的素質啊。在跟數量占多的對手作戰的時候,只要抓住對方的指揮官做人質就夠了。看來是在與‘拂曉四人組’爲敵作戰的時候學會的吧。”

蒙塔榭抓住了軍官的前襟:

“抱歉了,先讓你當一陣子人質吧。”

“你……你們要帶我去哪裏?”

“你馬上就知道了。”

蒙塔榭臉上浮現險惡的笑容,又加了一句:

“要是你還有命的話。”

普魯士軍官臉色蒼白。拉斐特把五個普魯士憲兵聚到飯店一角,用餐巾給負傷者包紮後,又用桌布把幾個人的腳捆在一起。同時拉斐特還把桌布在桌腳上繞了一圈。這樣多少能拖延一些他們逃走的時間。

“亞曆克,把他們騎的馬都放走。”

“知道了。”

亞曆克搖晃著巨體出了門。不一會兒,馬的嘶叫聲,馬蹄飛奔的聲音,亞曆克大喊大叫把馬轟走的聲音,夾雜在一起傳來。拉斐特壞笑著對普魯士憲兵們說:

“那麽,各位勇敢的憲兵兄弟,想追我們就徒步來追吧。”

普魯士憲兵們發出怒罵和詛咒的聲音,但是長官成了人家的人質,他們也無能爲力。

“給你添麻煩了,老板。”

拉斐特往沒被撞壞的桌子上放了十枚左右的金幣。

“向英國人和吸血鬼,還有狼人他們問好。”

——這是蒙塔榭的寒暄。

在廚房裏大氣不敢出的老板終于小跑出來,把桌上的金幣一掃,全部裝進褲子口袋。普魯士憲兵們大叫:

“老板,把我們放了,快把我們放開!”

收拾好金幣的老板戰戰兢兢地開始解開捆住他們的桌布,但是想解開海盜式的死結,著實花了一番工夫。



珂莉安幾人從店裏出來,沿著萊茵河的水流,騎馬向南。萊茵河上遊有個拐角。霧漸漸淡了,但還沒有消退,周圍只是一片若隱若現的青灰色世界。擡頭仰望天空,可以看到仿佛有一枚大銀幣浮在空中。太陽被厚重的霧之簾隔開,光芒也顯得遲鈍了。

“還好他們沒追上來。”

拉斐特騎著馬說道。

蒙塔榭回應說:

“他們大概會先報告司令部吧。會有十倍于剛才的人數追上來呢。”

拉斐特點點頭,看著他們的俘虜。

“那麽,雖然是有點晚了,普魯士憲兵的軍官閣下,我想問問你的大名。”

雙手的手腕被布條捆在馬鞍前面的鞍橋上,軍官不快地報上名字:

“我是憲兵大尉勞斯貝爾克。”

“多多指教啊,大尉,我們幾個都不是值得報上姓名的人,你覺得怎麽合適就怎麽叫吧。”

“可恨的法國佬!”

“不錯,你倒是個比我想像的更有骨氣的男人。”

拉斐特是認真的,但勞斯貝爾克大尉應該不覺得被誇贊有什麽可高興的。他一定覺得對方在嘲弄自己。

“那麽,大尉,關于‘雙角獸之塔’,有些事情想要你告訴我們。”

自稱勞斯貝爾克大尉的普魯士軍官含著惡意瞪著幾個“可恨的法國佬”。

“原來如此,你們果然是拿破侖派的殘黨。想接近‘雙角獸之塔’的,都是這路人。正經人不可能對那座塔有什麽興趣。”

在霧中,拉斐特小心地駕馭著坐下的馬,帶著思考的表情提出要求:

“大尉,你剛才所說的話,請再說一遍,用另一種表示方法。”

“什麽意思?”

“我問你,被關在‘雙角獸之塔’裏的,究竟是什麽人。”

勞斯貝爾克大尉1露出懷疑的表情:

“法國佬就會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塔裏關的是什麽人,你現在才知道嗎?”

“你只有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了。”

“還用問麽,就是拿破侖啊。”

勞斯貝爾克大尉這句話一出,“可恨的法國佬”們交換了一下目光。不過,由于在霧中,彼此也看不太清楚對方的表情。

這次是蒙塔榭發問:

“那是真情嗎,大尉。”

“你什麽意思?”

“大尉,你從剛才到現在一直說著同樣的話。提問的是我,你只有回答問題就好了。”

可能感覺到了蒙塔榭聲音中的嚴厲,勞斯貝爾克大尉的臉色又發青了。

“怎麽樣,大尉?”

“塔裏的囚犯就是拿破侖。至少我聽說的是這樣。我騙你們又能怎麽樣?”

“大尉,你見過拿破侖皇帝的臉嗎?”

“沒看到過他臉,不過見過他。”

“從背後看到的嗎?”

“不,基本上是正面。”

勞斯貝爾克大尉的聲音起了微妙的變化。珂莉安注意到這點,卻不明白爲什麽。蒙塔榭不快地皺起眉,诘問道:

“基本上是正面不就能看到他的臉了嗎?”

“不,他臉上帶著面具。”

“面具?”

“哦,這下越來越像‘鐵面人’的世界了。”

亞曆克忍不住感歎著。拉斐特用更慎重的語氣問:

“真是不明白啊。既然都知道是拿破侖皇帝了,還有什麽必要讓他帶上面具隱藏他的臉呢?”

“誰知道呢,本官也不明白。”

珂莉安感覺勞斯貝爾克大尉的聲音也變得更慎重了。

蒙塔榭的目光遠遠地望向渦卷的濃霧,低聲嘀咕著:

“如果塔裏關的是真的拿破侖皇帝的話,九年前死在聖赫勒那島的人又是誰呢?”

沒人回答蒙塔榭的問題——沒人能夠回答。

拉斐特搖了搖頭,又向普魯士軍官問道:

“關于這點,您有什麽意見嗎,大尉?”

“本官怎麽知道。不過,我可以推測,拿破侖用了替身,那家夥一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發揮作用。”

“原來如此,這種說法很有說服力嘛。那麽,真正的拿破侖皇帝,是什麽時候、在哪裏、如何被抓到的呢?”

“我怎麽知道?!”

勞斯貝爾克大尉終于叫嚷起來。

“拿破侖是歐洲的災星!他當法蘭西皇帝的時候,整個歐洲都戰火連年。跟那時候想比,他死後這十五年,世界和平多了——就這點也足夠了。其他任何事情根本就不重要!”

“關于這點,拿破侖皇帝也可以有他的說法吧。本來從一開始,如果各國都承認他登上帝位的事實,就不會發生之後連綿的戰爭,不是嗎。不過,我現在也不想跟你爭論這個。先請你帶我們到‘雙角獸之塔’吧。”

勞斯貝爾克大尉輕蔑地撇撇嘴。

“你以爲普魯士的軍官會怕你們的恐嚇嗎。有本事就殺了我好了。”

放慢了馬的腳步,拉斐特小聲問蒙塔榭:

“你怎麽看?”

“看起來那個男人是認真相信關在塔裏的就是拿破侖皇帝……”

“不過相信什麽和知道確屬事實是兩碼事啊。”

“沒錯。”

蒙塔榭擡頭望天,微微眯起眼睛:

“霧好像要散了,起風了。”

微弱的初冬陽光,映照得所有人臉色發白。珂莉安又環視一下周圍,想想自己所處的環境。這樣狹窄的崖道上,周圍又有霧,騎馬登上去肯定看不清四周的情況。

似乎有個動物躍過斷崖。

“啊,是鹿。在斷崖上跳躍得那麽靈活。”

亞曆克不禁欽佩。兩頭鹿一前一後從斷崖上的山道上追逐著跑過去。

“反過來說,不時鹿也爬不上這樣的斷崖啦。”

“不,我們要下馬,不過還是把馬牽著走吧。也不知道這後面地形會有什麽變化,到時候再棄馬也不遲。”

“那麽我們一起徒步前進吧,請你帶路,大尉。”

勞斯貝爾克大尉扭曲著嘴角,默默無語地開始攀登崖道。蒙塔榭跟在他後面,接下來是珂莉安、拉斐特、亞曆克,幾個人牽著馬開始爬坡。

這個季節,下午四點天就黑了。要趕在日落前盡可能多前進一些。

幾個人沒有工夫欣賞周圍絕美的景色,牽著馬,留意著腳下的道路,前進了兩個小時左右,突然之間,那座塔出現在他們面前。

外形看起來像兩個並排的大圓桶。灰色的石壁上開著幾個小小的方形窗戶,縱向排列,一共五個。塔高估計有五層樓左右。枯萎的藤草蔓延在牆壁上,像被枯瘦的蛇附了體,給人恐怖的感覺。小小的窗戶上裝有鐵柵欄,鐵柵欄內是玻璃,玻璃內似乎是厚重的窗簾。

霧幾乎已經散去了,夜幕漸漸逼近。太陽發出微弱的金黃色光線,慢慢沈向萊茵河西岸。周圍的天色略微發白,離太陽比較遠的天空越來越黑,早早的已經可以看到一兩顆星星。

厚重的門扉似乎是木制的,表面上貼了一層青銅板。門板中央有個動物頭像的雕塑,外形很像馬,但是豎著兩只角。一只在前額上,另一只在鼻梁的位置——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某種幻想中的動物。

“是雙角獸。”

亞曆克輕聲說。珂莉安明白,自己終于到達目的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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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5 am

第五章

珂莉安登上高塔,探求神秘囚犯的真實身份



珂莉安等人在環繞塔身的石牆外站了一會兒。她摸了摸大門的門扉,手感堅硬冰冷。厚重的木制門板上貼著青銅板。樣子很新,當然不可能是十字軍時代留下的東西。

看到法國佬們磨磨蹭蹭地似乎不打算進去,;勞斯貝爾克大尉忍不住催促起來:

“怎麽了,不進去嗎?”

聽他這一說,蒙塔榭用不善的眼光盯著大尉。

“閣下這話真是奇怪啊。雖然多虧你帶路,我們應該感謝你才是。”

“沒錯,驕傲的普魯士憲兵大尉先生,一路上毫不讓步,居然纡尊降貴把我們一直帶到這裏,讓人不得不感激啊。”

拉斐特對大尉說的話中,嘲諷口氣一點都不掩飾。

“你說過‘等的就是你們這種人’,這句話讓我很在意。”

“什……什麽時候說過這話?”

“哎呀,大尉,應該不是星光的原因吧,不過你臉色可不太好啊。還是休息一會比較好。”

珂莉安在一旁聽著,心中暗暗稱是——對了,蒙塔榭和拉斐特是警惕對方有沒有陷阱。明明口頭上一直說著絕對不會帶路,勞斯貝爾克大尉卻老老實實地把他們幾個人一路引向塔門。身經百戰的蒙塔榭和拉斐特當然覺得很可疑。

包括勞斯貝爾克大尉在內的五個人離開雙角獸之塔,走向附近的森林。一直走到一塊二十米見方的空地,幾個人坐下來,將馬拴在樹上,拿出備用的面包、火腿、奶酪當做晚飯。幾個大人從布制的水壺裏喝著葡萄酒。珂莉安爲了補充水分,也從水瓶裏喝著泉水。同時爲了暖和身體,小口小口地啜著葡萄酒。胃裏暖合起來,臉頰也有點發熱。她深呼吸一口氣,眺望下方,萊茵河水面到夜間也是白花花一片。

萊茵河畢竟不是聖羅蘭河。原來還有河水到十二月也不凍冰,還在緩緩流淌。

關于故鄉的回憶牽扯著珂莉安的思緒。她想了想,向被捆住的勞斯貝爾克大尉送上飲食。

“不要。”只得到對方一句粗魯的回答。

“小心別感冒了,小姐。”

“謝謝。不過沒關系的,我可是生在加拿大長在加拿大的。”

“這樣啊。在下也在俄羅斯過過冬,那種經驗一輩子有一次就夠了。”

珂莉安以外他的話還會繼續,但蒙塔榭突然止住了話頭。

初冬的星座升上夜空。略呈淡青的銀色光芒,仿佛無數的粒子就要傾注到地面上似的。

“在加拿大可分不清星座。”

珂莉安心中感到熱乎乎的,似乎並不只是葡萄酒的原因。

一陣悠閑但很強壯的腳步聲靠近過來。是亞曆克走過來了。

“不錯嘛,珂莉安,正好充分利用了時間。今天應該是十二月一日。沒想到剛剛渡過萊茵河就能直接到達目的地啊。”

“多虧了亞曆克幫忙呢,謝謝。”

“不不,我沒幫上什麽忙。要讓老年人再顯一顯身手嘛。”

說到“老年人”的時候,亞曆克故意放低了聲音,不讓另外兩人聽到。

“不過,調查事情真相可能要花上十天以上的時間,可不能掉以輕心啊,珂莉安。”

“是啊。不光是我,亞曆克不也是要在聖誕節前趕回巴黎嗎?其實,沒准今天就是什麽作品的截稿日吧?”

“哪裏,不用擔心。害怕編輯和債主,還當什麽作家。對他們來說,只有我不在了,才會發現我的價值。等我回到巴黎的時候,‘一定要寫好作品啊’——塔門會哭著來求我呢。”

——真的假的啊,珂莉安想。不過他並不想破壞此刻夥伴之間和睦的氣氛,而且還有別的事情讓她在意。

“對了,亞曆克,剛才勞斯貝爾克大尉說的話,你怎麽看?明知道裏面關的人是拿破侖皇帝,還要帶上僞裝的假面,這太奇怪了。”

亞曆克用粗大的手指撓撓下颌。

“說不定這種順序是反的,珂莉安。就是說,是這樣的——有人看到帶假面的囚犯,就忍不住懷疑到底是什麽人。猜疑來猜疑去,就會想到那是不是拿破侖皇帝。實際上,蒙塔榭白天說過,只有本應死掉的拿破侖皇帝還活著,才會帶上假面僞裝他的身份,並且幽閉起來。”

亞曆克扭頭打了個噴嚏。珂莉安搜索著記憶,歪著頭問:

“可是,亞曆克自己也說過,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拿破侖皇帝殺掉,事情不就簡單了嗎?”

“啊,我說過這話嗎。”

“說過呀!”

亞曆克用大手撓撓頭:

“嗯……不過,說不定是怕真的把皇帝殺死,會被人追殺吧……不對,本來也有傳言說皇帝是被英國人毒死的,那麽,到底怎麽回事呢……”

自稱天才作家的人陷入了思考,珂莉安看他也沒有結論,悄悄離開他身邊。她突然發現拉斐特面向塔的方向伫立著,靠近一看,他正通過望遠鏡觀察那邊的情況。在深夜的另一端,可以看到幾個不是星光的光點——那是塔身上的窗戶透出啦的光線。拉斐特感到身旁有人,動了一下。珂莉安開口了:

“能看見那邊的燈火呢。”

“可以肯定裏面有人。”

放下望遠鏡,拉斐特環顧周圍。看到交叉著手臂陷入沈思的蒙塔榭,他走過去,兩人小聲交談著。

在蒙塔榭和拉斐特商量的時候,珂莉安看守著勞斯貝爾克大尉。正方形臉的普魯士憲兵大尉做了無數努力試圖解開繩子,結果越掙紮繩子勒得越緊,到現在終于放棄了,只是無奈地抱怨著。

“那麽,接下來我們也生一把盛大的篝火吧。”

珂莉安吃了一驚。在巴黎遇上這幾個夥伴以來,他們的舉動時常出乎她的意料,這次也不例外。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問道:

“點起火來對方不就發現我們在森林裏了嗎?塔裏要是有人的話,一定會看見火光吧?他們一定會覺得可疑,出來搜查的吧?”

“他們要是不來搜查才麻煩了呢。”

拉斐特遊刃有余地笑笑,沖勞斯貝爾克大尉的方向揚揚下巴:

“就請那位憲兵大尉當我們的誘餌吧。”

這時候,遠處漆黑沈靜的森林中傳來狼的嚎叫聲。勞斯貝爾克大尉忍不住悚然側目,珂莉安輕聲安穩道:

“沒關系,狼不會接近火焰,就不會傷人。這一點加拿大和德意志的狼肯定是一樣的。”

過了十五分鍾左右。

“雙角獸之塔”上産生一陣騷亂。幾個人影指著森林,用德語交談著:

“喂,那邊有火光!”

“不知道跟勞斯貝爾克大尉被綁架的事情有沒有關系。”

“那樣的話,我們應該帶上充足的人手和裝備趕快出動。據說綁架了勞斯貝爾克大尉的那幾個法蘭西人手段很是了得。”

負責警戒的普魯士軍士們終于打開大門,向夜幕中的森林進發。他們足有三十個人。他們前進的目標是可疑的篝火,但是天色已經全黑,又是在森林之中,而且爲了不暴露自身,他們自己也沒有帶上松明、提燈之類的照明工具。花了比白天行進速度起碼五倍以上的時間,軍士們終于到達了黑暗森林中有光亮的空地。

“啊,是勞斯貝爾克大尉!”

普魯士的軍士們一邊警戒四周,一邊趕向大尉身邊。不幸的大尉被捆在熊熊燃燒的紅色篝火旁邊。

“大尉,你沒事吧,太好了。”

勞斯貝爾克大尉嘴裏堵的東西被拿開。他對獲救沒有一點感謝的意思,氣急敗壞地大叫:

“一群白癡!徹底上當了!”

軍士們被大尉的爆發嚇懵了,只是問道:

“他……他們是什麽人?”

“就是白天在酒館裏遇上的那些人。他們抓住了本官,都是拿破侖派的殘黨。他們故意在森林裏點火,吸引你們的注意力,趁這個機會分散塔裏的警備!”

“啊……”

軍士們意想不到,叫了一聲呆住了。出動了三十個軍士,“雙角獸之塔”的警備力量變得薄弱了很多。他們到現在才發現。

“糟糕,趕快回塔去!”

勞斯貝爾克大尉的怒吼射向匆忙趕回去的軍士們背後:

“回來回來,一群白癡!還不快把本官解開!”

兩三個軍士趕緊折返,幫勞斯貝爾克大尉解開繩子。但是,搖曳的篝火照不清楚近前的東西。海盜式的捆綁方法本來就很複雜,在勞斯貝爾克大尉的掙紮之下完全勒緊。最後用刀子把繩子全都隔斷,也花了普魯士軍士們不少的時間。



星光傾斜之中,陰暗的地面上有個漆黑的影子。這是在圍繞“雙角獸之塔”的高牆下。

“亞曆克,抱歉了,讓我踩一下。”

“我就是這個意思。”

以巨大的身影作爲平台,一個瘦小的身影靈巧地爬上高牆。她把手中粗繩子的一端向牆外放下,三個大人牢牢拉住。另一端在內側放下之後,她順著繩子落到地上——當然,這就是珂莉安。

“賭一賭而已。”

拉斐特向夥伴解釋著。

“也不知道可疑的人靠近的時候,‘雙角獸之塔’裏守備的軍士會不會出動。他們要是堅守不出,我們也無可奈何。也想不到別的什麽辦法。還好,他們沒這樣,果然主動出擊,真實幫我們大忙了。”

“先別說了,快爬上來。”

珂莉安把繩子拴在附近的樹上,對牆外的人悄聲叫道。

全都順利進入圍牆內側後,四個人蹑手蹑腳地接近塔身。根本沒有狗吠叫報警,可見塔的警備中沒有軍用犬。

圍牆內側是荒蕪的庭院。幾乎都是裸露的土地,散落著幾塊大石頭。只有通向高塔正門的門闩,估計一個人很難擡動。

拉斐特對亞曆克說:

“你來幫我,把門闩卸下來,敞開大門。”

“我們都已經進來了呀?”

“你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卸下門闩敞開大門之後,拉斐特撿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對准高塔玄關的門扉扔過去,發出堅硬的聲音。

“誰?!”

不知什麽人尖叫一聲,門扉迅速敞開。一個長方形的白色光島浮現在黑暗的地面上。塔裏的燈火都亮了起來。

兩個普魯士步兵端著帶刺刀的步槍走出來。黑色軍帽的帽檐下,兩人銳利的目光穿透黑暗。他們警惕地走出玄關,掃視陰森幽靜的庭院。他們發現圍牆的大門敞開著,忍不住低聲驚叫。

他們正要趕上去看個究竟,就在這時候,拉斐特和蒙塔榭從兩人背後跳出來。

把暈過去的普魯士軍士的身體藏在建築物的陰影處,拉斐特笑道:

“普魯士軍都很勇敢,軍律也很嚴格。不過正規軍對付這種奇襲的戰術總是措手不及。”

“沒想到在深山裏還能見識到海盜式的戰鬥啊。”

“可惜觀賞的人不多。我在新奧爾良與英軍作戰的時候,有多少美女揮舞著手帕目送著我呢……”

拉斐特不說話了——因爲發現珂莉安在瞪著他。

“哎,沒時間回憶了。再把大門上的門闩闩好吧。出去查看的那些軍士回來了,一時半會也不容易沖進來。”

四個人很快就准備完畢。蒙塔榭右手執長劍,左手握著短劍。拉斐特右手是心愛的短刀,左手是慣用的垂直雙筒手槍。亞曆克的腰帶上別著垂直雙筒手槍,手裏拿著棍子。珂莉安手持一把刀子。

進入塔裏後,他們把玄關的門闩也放下,然後掃視周圍的環境。地面是石板質地,牆壁和天花板都是裸露的石塊。看起來基本上都是十字軍時代的樣式,珂莉安也不確定,不過肯定是相當古老的。牆壁上釘著幾個鐵環,鐵環裏插著松明,橙色的火焰搖曳不定。侵入塔內的四個人在火焰的搖曳中在地面上投下漆黑的影子,頗有恐怖的氣氛。

“好像一個人都沒有啊。”

珂莉安小聲說。拉斐特輕輕聳聳肩:

“總之,先跟著劍客大叔吧。”

蒙塔榭已經默默地邁開步伐。

玄關裏的廳堂在並列的圓桶形雙塔中的一邊。有通道向另一邊的高塔。狹長的通道另一端也是一個廳堂,可以看到通向樓上的台階。蒙塔榭朝台階走去。

“往上爬吧。大家都要小心。”

拉斐特代替總是沈默無言的蒙塔榭提醒著。石砌的台階很寬敞,沒有轉角。擡頭望望,廳堂在塔的頂端,每層都有回廊式的轉角。也就是說,下一層如果有人入侵,可疑從上層一覽無余。

“難道塔裏面已經沒有警備的軍士了嗎?”

“應該不會。估計本來守備在樓下幾層的警衛看到我們當做圈套的火光,趕到森林裏去了。不過,上面幾層不會沒人看守吧。”

拉斐特剛剛回答了珂莉安的問題,頭上響起尖銳的叫聲。是德語。四層的轉角處有個明顯是普魯士軍士的人探頭往下看,正好看到珂莉安。雙方視線相遇,那個軍士又叫嚷了幾句,不見了蹤影。

“他好像去叫幫手了。”

“上!”

蒙塔榭簡短地說了一句,猛然沖上台階。拉斐特、珂莉安、亞曆克依次跟上。

二層到三層,從三層沖到四層的時候,身著普魯士軍裝的集團踏著響亮的腳步聲殺到了。其中一個剛把槍口指向他們,槍聲在珂莉安身側炸響,那個士兵捂著手腕撤下去。

“別胡亂開槍,小心打中自己人哦!”

拉斐特仍然舉著槍,繼續騰挪而上。的確,普魯士軍士在這種狹小的空間裏施展不開,很容易走火。

“帕烏爾中尉,怎麽辦?”

軍士們征求著長官的指示。

被稱爲帕烏爾中尉的年輕士官瞪著入侵者們,向下屬指示說:

“雖然應該活捉他們,讓他們招出幕後主使,沒辦法的時候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格殺勿論!”

刷刷拔劍的聲音回應著他的指示。

“大言不慚地宣揚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會很丟臉的,小兄弟。”

蒙塔榭恥笑著。

“不過我估計你也聽不進年長者的忠告啦。”

“你說什麽,無法無天的入侵者!”

“我給你提個忠告而已。”

說這句話的時候,蒙塔榭已經逼近到普魯士軍士眼前。措手不及的普魯士軍士還來不及拉開陣勢,長劍嗡鳴,短劍閃爍,眨眼間五六個兵士的劍已經被打落,紛紛捂著手臂或大腿倒在地上。

帕烏爾中尉憤怒地沖上來:

“你跟我打,我們一決勝負!”

蒙塔榭藐視地打量著年輕的中尉:

“小兄弟,你有沒有實戰的經驗啊?”

“住口,你這拿破侖派的殘黨!”

帕烏爾中尉響亮地拔出軍刀,擺好架勢,藍色的眼睛裏充滿決鬥的戰意。

“姿勢跟教科書一樣標准,架子不錯嘛。”

蒙塔榭驟然前進。

帕烏爾中尉無法理解他爲什麽這樣說。只見雙方的兵刃激烈交鋒了兩三次,軍刀就從帕烏爾中尉手中飛了出去,被蒙塔榭的長劍一帶,彈飛出去掉在地上,發出空洞而沈重的聲音。

兩手空空的帕烏爾中尉茫然呆立。還有四五個沒受傷的普魯士軍士看到眼前難以置信的光景,都手握武器僵住了。

“我覺得你不是那種輸了劍就會在背後放黑槍的男人。不說別的,你們讓路吧。”

蒙塔榭揮了揮左手的短劍,向三個夥伴發出信號。幾個人仍然按拉斐特、珂莉安、亞曆克這個順序,沖上通向第五層的台階。蒙塔榭確認幾個人安全後自己也跟上去。他的腳步不慌不忙,其實是爲了調整自己的呼吸。帕烏爾中尉似乎並沒有看出這一點,他帶著對卓絕劍客的欽佩和敗北的失落感,目送蒙塔榭走過。

“馬上就要到頂層了。”

珂莉安回應著拉斐特:

“終于到這一步了啊。”

“嗯,我們終于到了。接下來的問題是能不能再從這兒平安下去了。”

亞曆克在轉角處向下望了望、帕烏爾中尉和其他的普魯士軍士們也在從下往上看。

“他們似乎不想追過來,到底有什麽打算呢。有幾個人在那兒冷笑呢?”

聽著夥伴們在背後討論的聲音,蒙塔榭沿著走廊前進,仍然是右手長劍、左手短劍的姿勢。劍上帶著普魯士軍士的血迹。

在搖曳的松明火焰之中,可以看到走廊盡頭有道門。頂端半圓的長方形門板,似乎是橡木質地,非常厚重。

蒙塔榭在離門還有三步左右的距離站住了。珂莉安和亞曆克站在他右邊,拉斐特在左邊,四個人肩並肩占住了整個走廊。

“這就是盡頭了。”

蒙塔榭悄聲說。

“拿破侖皇帝就在這裏嗎……”

珂莉安的話音未落,門打開了。沒有任何預兆,突然從裏面向外敞開。

一個男人站在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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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6 am



那個男人臉上帶著面具。勞斯貝爾克大尉所言不假。

面具是威尼斯的假面狂歡節上常見的那種式樣,隱藏了臉的上半部分,只能看到他線條堅毅的嘴。面具裏的雙眼顯示出堅定的意志,幾乎有些冷酷。

珂莉安被震住了。

“這個人就是拿破侖皇帝?”

“不對,他不是皇帝陛下。”

蒙塔榭斷言。他的目光像鷹一樣尖銳,刺向帶著假面的男人。

“皇帝陛下比我矮一些,但這個男人不是。皇帝陛下總不可能在聖赫勒那島期間長高了吧。”

蒙塔榭重新握好劍。

“他穿的也是普魯士軍服。那不是普通士官的打扮,是將軍的軍服。你到底是什麽人?”

帶假面的男人沒有回答。只是前進一步,完全背對著門。這個男人顯然不是囚徒,不僅雙手沒被捆住,而且……

“蒙塔榭,小心,他有劍!”

不用珂莉安提醒,蒙塔榭早就准備好了。跟蒙塔榭一樣,假面男人也是右手長劍左手短劍,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哦,果然跟下層那些乳臭未幹的黃口小子不一樣,這家夥看起來本事不錯。”

蒙塔榭像滑行一般向右前方邁進一步。對方也同樣無聲無息地向右前方進了一步。兩人向右畫出了一個緩緩轉動的圓形,試圖逼近對付的左側。

還沒動劍,雙方的決鬥已經開始了。別說把他救出去了,這個帶面具的男人本來就是自由身,是爲了鏟除到這裏一探究竟的人守在這裏的。

拉斐特本想用槍瞄准對方,不知爲什麽打消了這個念頭,把手放下了。

“不開槍嗎,拉斐特船長?”

珂莉安小聲問道,拉斐特也悄聲回答:

“現在開槍的話,我說不定會被蒙塔榭殺死在這兒吧,跟那些普魯士軍士一樣,不能背後開黑槍。我們只能在這守著。”

“你說的對。蒙塔榭一定會獲勝的。”

珂莉安像說給自己聽似的說道。

蒙塔榭很清楚,戴面具的男人是值得敬畏的對手。珂莉安第一次看到蒙塔榭如此謹慎地試探對方。戴面具的男人似乎也不願輕易下手,只是無聲地等待合適的機會。

讓人斂氣息聲的沈默被意想不到的事情打破了。雜亂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充滿憤怒和敵意的叫嚷和腳步聲混合在一起,急促地沖上來。

“他們竟然一直闖到這裏!可恨的法蘭西人!”

恢複自由的勞斯貝爾克大尉似乎終于趕回來了。

繃緊的弦斷了。

蒙塔榭出手了。面具男人也出手了。珂莉安看不出誰的動作更快。空氣被劍聲劃破,劍刃反射著松明的火焰,閃爍不定,仿佛萬道流星劃過。

蒙塔榭刺出的長劍幾乎到了面具男人的心髒前,被對方的短劍擋了出去。同時,面具男人長劍斜劈,在蒙塔榭頸部附近也被蒙塔榭的短劍破解開了。劍鋒相交,清脆的響聲不絕于耳,兩人已經交換了位置。

突刺和斬劈都快被對手難以置信的速度和靈巧化開了。速度快得連雙方交鋒的回合次數都數不清。

蒙塔榭右邊的袖口被斬下一塊。面具男人胸前的扣子也從軍裝上飛離。

隨著持續的打鬥,兩人漸漸從走廊移動到回廊上。一方前進,一方後退;忽而向右跳躍,忽而向左騰挪;你有刺突,我有斬劈;時而招架,時而格擋。

看到蒙塔榭左頰上淌下一條紅線,珂莉安差點驚叫起來。幾乎就在同時,面具男人左手的指間也飛出血花。

兩人都是第一次受傷,但劍的速度和靈敏度、斬擊的力量和氣勢都沒有絲毫衰弱。但是,珂莉安感覺蒙塔榭的呼吸節奏有點淩亂了。

再這樣長時間打鬥下去對蒙塔榭非常不利。珂莉安正這樣想的時候,蒙塔榭手中的劍變成一道閃電,直襲敵人臉部。

隨著異樣的聲音響起,面具被劃破了。

破碎的面具分成左右兩半飛向空中。不等面具落地,蒙塔榭又趕上一步送上一招。

失去面具的敵人以難以置信的靈活折回了手腕,招架住蒙塔榭必殺的一擊。鋼刃和鋼刃激烈碰撞,濺起的火花灼燒著打鬥中和旁觀中的每個人的眼眸。

敵人雖然用近乎可怕的技巧架住了蒙塔榭的攻勢,但是,只是技術上的招架,身體最終還是失去了平衡。敵人踉跄著,倒退了幾步也沒能站穩腳步。雜亂的步伐後,敵人終于倒在地上。

蒙塔榭站住了。頭發蓬亂了,汗水刷刷地淌下,急促地呼吸著。他臉上流著血,撤回長劍向對方說:

“起來吧,我們重新較量。”

應著蒙塔榭的聲音,敵人站起來了,只是把劍扔在地上,微笑著說:

“不,我輸了。”

普魯士軍士們腳步匆忙地沿著台階沖上來,揮著劍逼近蒙塔榭。

“住手吧,他可不是你們能打贏的對手。”

除去面具的男人制止了殺氣騰騰的普魯士軍士,單膝仍然跪在地上,擡頭看著蒙塔榭。那男人看起來有三十多歲的,長得很英俊。

“熱拉爾准將,是吧。相隔十五年,又見到您了。”

男人含著敬意叫出蒙塔榭的另一個名字。

“這麽說來,你是誰?”

“您忘了嗎?啊,這也難怪……我是普魯士王國騎兵團的艾菲萊姆·馮·斯坦伯爵。在滑鐵盧初次與您試劍的時候,我才剛滿二十歲。”

蒙塔榭眯起眼睛仔細打量對方。

“哦,我想起來了。原來如此,你的確是斯坦伯爵。你是滑鐵盧戰役中最讓人棘手的劍士。請起來吧。”

斯坦伯爵站起來,回頭看看手下的軍士們:

“大家都把劍放下。這位是艾蒂安·熱拉爾准將。全法蘭西第一——不,歐洲最優秀的劍士。你們要遵守禮節!”

斯坦伯爵的聲音格外宏亮。

呆立的軍士們有的慌忙把劍收回鞘中,有的放下手槍。勞斯貝爾克大尉想說什麽,最終也沒有出聲,只是長歎一口氣。帕烏爾中尉擠開他走上一步問道:

“熱拉爾,莫非是……”

帕烏爾中尉喘著氣問道,聲音和表情都露出敬畏的感覺。

“那個拿破侖麾下,劍術無出其右的第一劍客熱拉爾?這個人就是那個成爲傳說的輕騎兵?”

“不敢稱什麽傳說,不過在下正是熱拉爾。”

一向自稱蒙塔榭的男人,對珂莉安行了個禮:

“就是這樣,小姐,在下本名艾蒂安·熱拉爾。多有得罪了。”

“久仰您的大名。”

拉斐特和亞曆克異口同聲說,珂莉安卻說不出話來。與自稱蒙塔榭的這個人相遇以來,至今遇到的種種事情像風車的翅膀一樣回轉著,讓珂莉安應接不暇。自己腳下的石質地板突然變得好像浮雲一般虛空。只聽到斯坦伯爵的聲音:

“不過,爲什麽熱拉爾閣下會來到這裏,請一定告訴我原因。”



劍已入鞘,槍已入匣。雖然還有幾分緊張的感覺揮之不去,已經進入了雙方可以談話的氣氛。

“我想彼此都是另有隱情的吧,伯爵。”

熱拉爾說出這句話,低下了頭,但不是對斯坦伯爵,而是對珂莉安。

“在下——說明之前,先要對小姐道歉。在下爲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了小姐。”

珂莉安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只是沈默著。熱拉爾又轉向斯坦伯爵:

“傳聞中被關在這座塔裏的囚徒究竟是什麽人,在下也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不是拿破侖皇帝。”

“爲什麽?”

“在下知道,拿破侖皇帝千真萬確已經駕崩了。這是因爲……”

熱拉爾靜靜地陳述著。

“九年前,一八二一年的五月,在下也在聖赫勒那島上。”

包括珂莉安在內,在場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斯坦伯爵終于忍不住問:

“這麽說,您是親眼見到拿破侖皇帝過世的了?!”

“正是,是在下親眼所見。”

熱拉爾肯定了。斯坦伯爵恍然大悟似的問道:

“過去常常聽說有前往聖赫勒那營救拿破侖皇帝的計劃。您就是實行計劃的人嗎?”

“沒錯。”

“可是不管怎麽想,憑您一個人的力量也是不可能的吧。”

“當然了。但是,我不能說出同志們的名字,因爲不能給他們帶去麻煩。誇張一點說,在下是代表著百萬法蘭西人行動的。”

熱拉爾輕輕閉上眼睛。

“一八二一年五月五日——讓人想忘也忘不了的日子。在下和同志們悄悄地在聖赫勒那島登陸了。那是從法蘭西西北部港口出海兩個月後的事情……”

聖赫勒那島是位于絕海中心的孤島,卻是歐洲繞開非洲大陸南端出海進入印度洋上的要塞。遠航到遙遠的印度和中國的船只,必須在聖赫勒那島停靠,補充新鮮的飲水、蔬菜和水果。

混進這樣的航船之後,熱拉爾接近了聖赫勒那島。趁著夜色翻下船舷,在強風吹起的巨浪中,從海島的南岸登錄了。他躲過英國守備軍士嚴密的警備,終于趕到拿破侖皇帝被軟禁的朗伍德(Longwood)時已經深夜了。那是五月六日臨晨兩點時分。

單層建築物的窗戶上透出白色的光線。按說臨晨兩點,住在房子裏的人應該還沒有起來。位于南半球的聖赫勒那島在五月份應該還是秋季,但熱拉爾的額頭上、脖子上卻冒出汗來。他的腿都開始戰栗了。

“在下從窗戶向室內窺探了一下。二十個左右的男男女女,都跪在地上祈禱著。然後在下看到了——地中央放著一具靈柩,皇帝幾躺在上面。”

無論是法蘭西人還是普魯士人,都斂氣息聲聽著熱拉爾的講述。

“……一切都化成了泡影。在下向皇帝告別後,冒充最近遭海難沈船的船員,遇上了英軍。我被扣押了一陣子,半年之後回到法蘭西。”

熱拉爾把視線投向珂莉安。

“小姐,你說過,你想讓皇帝再看一眼巴黎。就因爲這句話,在下下了決心。不僅爲了達到在下自己的目的,也一定要保護好小姐。這是我真實的想法,沒有半點虛言。”

珂莉安仍然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然後又點點頭。

拉斐特沈穩地說:

“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請恕我失禮,還是想確認一下。熱拉爾閣下在聖赫勒那島上所見的遺體,確實是拿破侖皇帝嗎?”

“在下不可能看錯皇帝的尊榮,可以以本人的名譽作擔保。皇帝確實是在九年前的五月,在聖赫勒那島故去了。”

啊……很多人同時長歎一聲。

熱拉爾繼續說:

“最早聽說‘雙角獸之塔’的傳言時,在下氣得忍無可忍——當然,並不是對小姐生氣——什麽人散布這種流言?把死者變成活著的幽靈加以利用的家夥,在下決不能饒恕!”

珂莉安發現斯坦伯爵垂下眼睛。

“那天晚上,在下喝醉了酒亂鬥了一番,反而打消了一切動搖的想法。我知道小姐找人同行,心想正好,恰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我想親自到萊茵河邊,親眼看看究竟是什麽人,爲了什麽目的散布這種流言,混淆人們的視聽。”

“這下你可以確定了。”

說這話的是拉斐特。他又對珂莉安說,

“這樣小姐也可以遵守跟祖父的約定。您祖父也可以安心了。”

“是的。”

珂莉安回想到巴黎會見布裏克爾伯爵的事情。拿破侖皇帝九年前就在聖赫勒那島亡故了。死者不可能複活。讓布裏克爾伯爵産生擔心的種子可以消失了。

熱拉爾又說:

“一手炮制這出鬧劇的,是梅特涅吧?”

熱拉爾的聲音很平靜,斯坦伯爵反而更覺得恥辱。他垂著眼睛,苦澀地答道:

“我也不知道更高層面的事情。至少我接到的指示並不是直接來自梅特涅宰相。只不過……”

“只不過?”

“只不過,沒有梅特涅宰相的許可而實行這樣的計劃,我認爲是不可能的。”

“斯坦伯爵,閣下是出色的軍人。在下很尊敬閣下,也沒有指責閣下的意思。閣下也只是領命行事。”

熱拉爾走進斯坦伯爵,右手搭在伯爵左肩上。

“不過,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希望讓事情真相大白。拿破侖皇帝並沒有被囚禁在這座‘雙角獸之塔’裏。那只是散布可疑的流言,吸引拿破侖皇帝的追隨者的到來,然後趁機抓住他們的策略。我說的沒錯吧,斯坦伯爵?”

“……正是,的確如此。”

斯坦伯爵的表情越發苦澀,似乎說明他原本並不想參與協助這個策略的實施。

一直化名爲蒙塔榭的熱拉爾,仍然以歐洲第一劍士的風格和魄力向珂莉安說:

“小姐,這樣一切謎團都解開了。您可以回到巴黎向您的祖父報告,‘拿破侖皇帝不再雙角獸之塔’裏。艾蒂安·熱拉爾·、讓·拉斐特、亞曆山大·仲馬都是證人。”

突然有人怒聲吼道:

“伯爵,難道就白白把這些人放回去嗎?”

斯坦伯爵轉頭看看說話的人,是勞斯貝爾克大尉。

“爲什麽這麽說,大尉?”

“爲什麽……他們掌握了重大的秘密啊。把他們白白放回去,以後怎麽辦?”

“大尉,我不想再做出什麽醜事了。這關系到祖國普魯士的名譽。”

斯坦伯爵的聲音和表情帶有壓制勞斯貝爾克大尉的魄力。大尉不情願地收了聲,斯坦伯爵的視線又回到歐洲第一劍士的身上:

“熱拉爾准將,您知道卡斯帕·豪茲爾的事情嗎?”

“卡斯帕·豪茲爾?”

“您不知道嗎?這次的計劃就是由卡斯帕·豪茲爾事件引發的。”

但不知道是誰想出的計劃,斯坦伯爵的話並沒有主語。在場的幾個法蘭西人也沒有說話。斯坦伯爵講述的是個離奇的事件。



如果說“鐵面人事件”是法蘭西曆史上最大的懸案,“卡斯帕·豪茲爾事件”則可以稱得上德意志曆史上最大的謎團。而且“鐵面人事件”已經是過去了事情了,“卡斯帕·豪茲爾事件”是在珂莉安他們此刻同時期發生的事情,也就是現在進行時的離奇事件。

珂莉安他們從巴黎出發是一八三零年的十一月份。在那兩年前,一八二八年五月。一個少年突然出現在德意志南部的拜仁王國的古都紐倫堡。很快有兩個市民向他搭話,但他只是一副饑餓疲憊的樣子,也沒有任何身份證明。他被帶到警察那裏接受詢問,只是驚恐地說出“卡斯帕·豪茲爾”這個名字。

雖然問明了他的名字,卻無法發現除此以外關于他的任何消息。不僅如此,隨著調查的深入,圍繞著他的謎團越來越深。卡斯帕外表看來有十七歲左右,語言的能力卻只有五歲小孩的水平。他極端恐懼黑色和綠色,走路的姿勢也很奇怪,經過醫師的調查發現,他的腿骨發育有些異常。也就是說,他的畸形是在成長的時期,由于被關閉在狹窄的牢獄空間裏阻礙了腿部的發育形成的。

從很多年前開始,巴登大公國就産生了關于後嗣繼承的爭議,因爲年少的幼主失蹤了。難道卡斯帕·豪茲爾的真實身份,就是巴登大公國的幼主?莫非他從嬰兒時期就被綁架,一直被囚禁在某個秘密的地下囚牢中?

流言越傳越神奇,轉眼間卡斯帕·豪茲爾就成了德意志最有名的人。各地都有人專程去見他一面。有人想把他收養爲義子,也有人要調查他的身世,也有人想利用他收斂錢財。

“卡斯帕·豪茲爾根本是個謊言。他應該作爲騙子被抓起來。”——也有人如此主張。

經過一兩年的時間,卡斯帕漸漸學會了語言,也能夠書寫蚊子,甚至打算寫一部關于自己經曆的自傳。但是,這種想法剛剛流傳開來,他就數次遭到不明人物的刺殺,身受重傷住院了……

“哦,的確是很離奇的故事,不過,但現在也不知道這個叫卡斯帕的人究竟是什麽人嗎?”

“實際上,有種傳言說他可能是拿破侖皇帝的私生子。”

斯坦伯爵的話引得幾個法蘭西人露出奇怪的表情——與其說是吃驚,更像是苦笑的表情。當然,斯坦伯爵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閣下相信這種傳聞嗎?”

熱拉爾換了認真的表情問。這次變成斯坦伯爵苦笑了:

“不,我倒是覺得他有可能是卷入巴登大公國繼承紛爭中的人,不過,我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只好等今後進一步的調查和研究了。”

卡斯帕·豪茲爾在一八三三年的二月,在深夜的道路上被人襲擊,遇刺身亡。實施刺殺的凶手,犯罪的動機都不爲人知。而且,曾經在卡斯帕周圍的人們,都故意百般阻撓調查的進行。

卡斯帕·豪茲爾的遺體被葬在約翰尼墓地,紐倫堡市長親自撰寫了追悼文。但是直到他本人亡故,“卡斯帕·豪茲爾之謎”也沒有解開。不僅如此,圍繞著他的疑問越來越多,也有更多的人參與尋求答案,爲了爭論真相,還有人著書立傳。無論多麽冷靜的德意志人,聽到“卡斯帕·豪茲爾”這個名字,都會興奮地挺身而出,口沫飛濺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不過在一八三零年,卡斯帕·豪茲爾還生活在紐倫堡,被稱爲一個謎題,處在疑雲重重的狀態下。作爲普魯士將軍的斯坦伯爵接到對此事件富有興趣的要人命令,來到萊茵河邊……

“……也就是說,由于發生了卡斯帕·豪茲爾的事件,才想出了這個妄想的策略,是嗎?”

亞曆克受夠了似的說。拉斐特嘲弄地搖搖頭:

“這個時代真是發生什麽事情都不稀奇。總有些人想出莫名其妙的事情,竟然也有人一門心思地相信。”

“是啊。現在布裏克爾伯爵就完全相信了呢。”

亞曆克點點頭。拉斐特好像想解釋一下,又轉念一想,住口不語。

熱拉爾轉向珂莉安:

“不過,小姐。”

熱拉爾的聲音洋溢著溫暖。

“從巴黎出來兩三天的時候,小姐就發現了我的秘密吧?我的右耳缺了半邊。”

珂莉安臉紅了。那時候,熱拉爾一定從珂莉安的態度上已經看出來了。

“對不起,我並不是有意偷看的。”

“沒關系。只不過,那不是什麽好讓別人看到的事情,我才用頭發擋住的。”

熱拉爾隔著頭發摸摸耳朵。

“在下是在威尼斯失去右耳。那也是距現在二十年左右的事情了。”

“在戰鬥中嗎?”

珂莉安有點不敢相信。蒙塔榭——不,難道威尼斯竟然有如此出色的劍士,竟然用劍削掉艾蒂安·熱拉爾的耳朵?要是有這種人的話,只怕是非人類一般的厲害人物。

“不,小姐,在下在劍術上從未敗過。”

熱拉爾斷然說道。但不知道爲什麽浮現出羞赧的表情說:

“在下失去右耳,嗯,那個,怎麽說呢,大人都有很多事情啦……”

“不會吧……”

珂莉安皺起眉頭。難道熱拉爾是跟女人爭吵,對方一時性急,錯手用刀削去了他的耳朵?

“啊,不是的,不是的。”

歐洲最優秀的劍士露出害羞的表情,連嚴肅的斯坦伯爵也忍不住微笑起來。

對熱拉爾伸出援手的是拉斐特:“我聽說熱拉爾大叔在威尼斯是爲了維護某位女士的名譽,代替她承擔了責任。至于除此以外更多的情況,小姐,那屬于紳士的私生活,沒必要再追問了。”

“光是說得好聽,真是的。”

嘴上雖然這麽說,珂莉安並沒有真生氣。

一路幫助她的三個大人,各自都有女性方面的弱點,但珂莉安並沒有因此輕蔑他們的意思。在這些令人欽佩的成年人來說,有一些缺點和弱點可能反而變成了他們的魅力吧。在與他們一同行動的這些天來,珂莉安已經認識到了這點。當然,可能是珂莉安早已把三人當成自己的夥伴才會這麽想的。

熱拉爾咳嗽一聲,對普魯士將軍提出一個請求:

“斯坦伯爵,能請你幫忙寫點東西嗎?”

“寫東西?”

“這位珂莉安·德·布裏克爾小姐,確實登上了‘雙角獸之塔’,證實了塔中囚徒的真實身份——我想請您寫一份這樣的證明。”

“這個……”

“這是給布裏克爾伯爵這個人看的證據。絕對不會透露給不相幹的人,用完之後立即燒毀。以艾蒂安·熱拉爾的名譽擔保,這份證明絕對不會遭到出于政治目的的濫用——這樣可以嗎?”

斯坦伯爵考慮了一下,但並沒有考慮很久。

“我明白了。既然熱拉爾閣下這麽說,我就幫您完成吧。帕烏爾中尉,你到樓下那層准備好筆墨和紙。”

“屬下明白。”帕烏爾中尉立刻下樓去做准備了。勞斯貝爾克大尉似乎有點不滿地撚著胡子,但最終什麽話都沒說。

斯坦伯爵命令大尉:“要不是熱拉爾閣下手下留情,不知道會死多少人。不過還是有不少人受傷,馬上准備應急的救治,把軍醫請來。”

“是,立刻去辦。”

熱拉爾低頭致意:“在下對閣下的下屬多有冒犯,十分抱歉,伯爵。”

“哪裏,能與熱拉爾准將刀劍向對一決勝負,即使負傷也是光榮的。那麽,我們也下樓去吧。”

普魯士人和法蘭西人都慢慢走下樓梯。

望著熱拉爾和斯坦伯爵肩並肩一邊走一邊交談,珂莉安也邁開了步子。

亞曆克對她說:“哎呀,這下真是萬事大吉啊,珂莉安。”

“是啊,不過,還得回到巴黎呢。”

“說得不錯,小姐。”拉斐特說。他似乎另有考慮,用慎重的語氣說,“還沒結束呢。想要解決所以問題,還要等回到巴黎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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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7 am

第六章

珂莉安回到巴黎,面對意外的真相



一八三零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當天。

細碎的小雪飄向巴黎的街道。一早起來天色就很暗沈,也沒有風,教堂的鍾聲震動著陰冷潮濕的空氣。

一輛馬車停在聖熱爾曼大街一隅,一個少女和三個大人從馬車上走下來。他們來到巴勒克邊疆宅邸巨大的鐵柵欄門前,請求開門。直到一個陰氣沈沈的男人終于來開門之前,四個人等了很長時間。這四個人,毫無疑問就是珂莉安、熱拉爾、拉斐特、亞曆克四人。

他們十二月三日從萊茵河畔出發。按說他們筆直向巴黎前進的話,本來應該十七日或十八日左右就能到達,但是因爲怕“拂曉四人組”埋伏在歸來的途中,他們的路線先大幅度向南迂回,然後從西向東趕往巴黎,聖誕節當天才到。雖然多花了好幾天時間,但一路上沒有阻礙,平安到達。

“今天明明是聖誕節,不過看不出來有什麽表示虔誠的舉動啊。”

“庭院裏好像都被挖開了呢。”

“窗戶上也都用鐵板封住了。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四個人一邊說一邊穿過了庭院。

在庭院裏挖掘的男人中,有兩個帽子戴得特別深,徹底擋住了臉。這兩個人,一個是身材強壯得令人驚歎的彪形大漢,另一個是目光陰險,長得像個少年似的年輕人。

“他們回來了啊。”

“現在才回來,這之前都跑到哪去了?”

兩人放下鶴嘴鋤,對望一眼後,緊緊盯著四人離去的方向。

珂莉安又回到了這個有些昏暗的客廳。已經過去了五十天了。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室內只有煤油燈昏黃的光線。

牆上的大鍾打響了十二下。

“我趕上正午時刻了,祖父。”

珂莉安直視前方說道。

坐在輪椅上的白發老人,還有侍立一旁的中年男人,煤油燈的光線與其說是照射著他的臉,倒不如說是投下了更深的陰影,隱藏了他的表情。他發出生硬的聲音:

“珂莉安,跟在你左右的那些是什麽人?”

“是我的夥伴,馬賽先生。從這邊開始,他們是熱拉爾准將、拉斐特船長和亞曆山大·仲馬先生。”

馬賽猛然揚起眉毛:“熱拉爾准將……難道是那個著名的劍士熱拉爾?!”

“承蒙你還記得我的名字,不勝榮幸啊。”

熱拉爾輕輕施了個禮,但他眼中沒有絲毫親熱的神色,熠熠生輝的銳利眼神盯著布裏克爾伯爵和馬賽。伯爵別有用心地倒在輪椅中,視線狠狠地從四個臉上掃過。他右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卻藏到蓋在膝蓋上的毛毯下。

珂莉安一字一句地講述著:

“我跟他們一起去了萊茵河邊。雖然路上遭到一些自稱‘拂曉四人組’的暴徒的阻撓,但多虧他們的幫助,平安渡過萊茵河,並且登上了‘雙角獸之塔’。”

“你真的登塔了嗎?”

馬賽的聲音中含有某種無法隱藏的動搖。珂莉安點點頭,繼續說:“結果我們查明,被關在塔裏的人不是拿破侖皇帝。以上是我的報告。”

珂莉安不說話了。見伯爵什麽話都不說,亞曆克移動他的巨體上前一步:

“珂莉安真的登上了雙角獸之塔了哦。”

“證據呢?”馬賽說。

“真是麻煩,果然還有這麽一出。我們三個人不就是證人嗎?”

伯爵陰險地說:

“我不能相信你們。”

“可是,我們三個人就是證人……再說還有書面證明呢。”

“我不是說了我不能相信這些東西!”

伯爵的怒聲引來熱拉爾的冷笑。

“沒用的,亞曆克,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相信珂莉安的報告。不然,他爲什麽要把珂莉安趕去萊茵河邊呢。”

“沒錯,熱拉爾准將,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很奇怪。亞曆克,你想想,確認珂莉安是布裏克爾伯爵的孫女,和探尋雙角獸之塔裏囚禁的人的身份,這兩件事根本就沒有關系。亞曆克,換做你要證明珂莉安的身份,你會用什麽辦法?”

亞曆克考慮了一會,回答拉斐特的問題:

“這個嘛,要是我的話,我會派人去加拿大,或者找加拿大當地人進行調查,首先我會找珂莉安的母親談談。不從那裏人入手的話,根本得不出什麽結論。珂莉安,他沒有做這些事吧?”

“……根本沒有。”

熱拉爾肯定地說。

“正是這樣,老海盜,布裏克爾伯爵早就知道雙角獸之塔裏囚禁的是什麽人了。他的目的僅僅是把珂莉安小姐從巴黎和這棟房子裏遠遠地支開而已。”

拉斐特輕輕攤開手:

“沒錯,熱拉爾准將,整個這件事都是爲了讓珂莉安離開巴黎五十天,爲了把她遠遠的支開這個唯一的目的而組織的。”

煤油燈的燈光搖曳,屋子裏幾個人的影子也搖曳著,仿佛魔鬼在萬魔殿上開會似的,珂莉安心想。環繞在客廳上方的回廊更加昏暗,感覺更像魔鬼的藏身之處。

“五十天時間裏能做不少事情呢。比如說,尋找藏匿的財寶啦,僞造文書啦,隱藏屍體啦……”

拉斐特壓低了聲音,不詳的感覺反而充滿了珂莉安的心胸。似乎爲了甩掉這陣陰影,亞曆克格外大聲地說:

“但是,做這種事對布裏克爾伯爵有什麽好處嗎?”

“什麽都沒有——對布裏克爾伯爵來說。”

拉斐特的回答頓了一下,亞曆克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難……難道說……”

“不,亞曆克,不是‘難道’。”

拉斐特歎了口氣。他故意不看珂莉安,毫不留情地對坐在輪椅上的人說:

“那麽,老爺子,到現在爲止你要去的夠多了。又要什麽證明,又要證據,還要想辦法讓你信任——我看,這個順序該換換了吧。”

拉斐特上前一步,指著輪椅上的人,以堅決的態度要求:

“讓我們看看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是真正的布裏克爾伯爵。”

昏暗的房間裏,空氣凝成了冰塊。叫聲劃破了沈默的冰塊,但說話的並不是伯爵而是珂莉安:

“你說什麽,拉斐特船長?!這個人是布裏克爾伯爵,是我的祖父啊。不然他是誰呢?”

熱拉爾代替拉斐特做出回答:

“小姐,你是生在加拿大長在加拿大的。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到巴黎,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布裏克爾伯爵,對吧?”

“是……是啊。”

珂莉安茫然了。

一八三零年,世界上還不存在照相技術。法蘭西畫家達蓋爾在一八三八年發明了被稱爲“達蓋爾攝影法”的照相技術。在那之前,只有直接見面或者通過肖像畫才能知道別人長什麽樣子。

所以,珂莉安也不知道祖父布裏克爾的長相。她只是在巴黎到了這棟房子裏,才跟自稱布裏克爾伯爵的人相遇——當然,她也沒有理由特別質疑什麽。這時候——

“竟敢胡說八道,你們這些無賴!”

坐在輪椅裏的人怒吼起來。露在毛毯外的左手顫抖著。

“我就是真正的吉·德·布裏克爾伯爵。你們再說什麽無禮的話我絕不會輕饒!”

拉斐特絲毫不爲所動,說:

“根據我的調查,布裏克爾伯爵最近兩個月一直聲稱得了病,不肯會見朋友,甚至連傭人也都被解雇了——就是爲了把所有認識真正的布裏克爾伯爵的人都趕走。”

仿佛有閃電劃過——根本看不見出手,熱拉爾的劍光一閃。

毛毯從輪椅上飛起,在空中裂成兩半,像怪鳥張開雙翼一般飛舞著落在地上。不等毛毯落地,劍光再起,一個發出黑色光芒的東西從坐輪椅的人手中掉下來。冰冷的地面上,一把更加冰冷的手槍像車輪似的飛轉出去。

自稱布裏克爾伯爵的人閃過了熱拉爾的斬擊。他跳起來躲過劍尖,輪椅發出很大的聲音倒在地上。僞裝伯爵的人站不住腳晃了幾下撞到了附近的一個人的膝蓋——那是亞曆克。他正要撿起掉在地上的槍,這下子也失去了平衡。

完全出于偶然,亞曆克恰好壓住了假伯爵的左右手,一屁股坐在他身上。被亞曆克的體重壓住雙手,假伯爵發出痛苦的哀叫,雙腳猛踢著地板掙紮著。很明顯,那是根本沒必要坐輪椅的健康雙腳。

“呀,這可真是失禮了……”

銳利的聲音制止了慌忙要站起來的亞曆克:

“亞曆克,不能站起來!”

是拉斐特的聲音。

“你就這麽坐著吧,可別把那家夥的手放開了。”

拉斐特快步走過去,把手伸向身體不能移動的男人頭上,抓起一把白色的頭發。



拉斐特把白色的假發扔在手槍旁邊。假伯爵頭上露出了褐色的真頭發。拉斐特看到愣住的珂莉安,立刻移開視線——他幾乎不忍心爲珂莉安揭穿真相。

“你明白了吧,亞曆克,這個人根本不是布裏克爾伯爵。”

“這,這我明白。可是,這樣的話,冒充伯爵的這個人究竟是誰呢?”

“他是巴貝。”

“巴貝……不就是‘拂曉四人組’的那個?!”

“沒錯,他原來是舞台演員,非常善于變裝。你可不要亂動哦,亞曆克,他的手要是能自由活動了,會把你的牙全拔光呢!”

“那我可不幹。”

亞曆克用全部體重壓上去。身著布裏克爾伯爵打扮的巴貝痛苦哀嚎著。

“這樣最好。”

正在拉斐特點頭的時候,一陣風聲急促響起。一直沒有動作的馬賽從衣服的內袋中拔出一把刀子,正要襲擊珂莉安。熱拉爾左手一揮,沈重的劍鞘橫起,重重地砸上馬賽的右手腕。

“馬賽先生……”

“珂莉安,這家夥不是馬賽。”

刀子掉落在地上,自稱馬賽的家夥痛得不住呻吟,按住了手腕——可能手腕已經骨折了吧。

“他是‘拂曉四人組’的成員之一,從不露面的男人——克拉克茲。”

“克拉克茲?!真是他嗎……”

“沒錯。按說他們扮演的角色可能掉過來更好,不過,要想扮成老人,可能還是擅長變裝的巴貝更合適。克拉克茲要變裝成馬賽,只需要用本來面目就可以了。有必要的話,他會把目擊者殺死——就像現在!”

拉斐特迅速轉身。克拉克茲忍著痛跳起來,左手抓起掉落的刀子,沖著拉斐特的心髒沖過去。

熱拉爾揮起左手的劍鞘,在克拉克茲頸部狠狠一擊。克拉克茲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跌倒在地上。

換成一般人可能會折斷頸部。但克拉克茲迅速放松全身,弓起背,把損害降到最低限度。即使如此,他還是遭受了強力的打擊,倒在地上再也動不了了。

“哼哼,果然是暴徒中的名人。一點都不放松警惕。熱拉爾准將,謝謝。”

“可是,你們怎麽會知道的?這些人不是我的……祖父和親人呢?”

珂莉安一邊小心提防著克拉克茲不再爬起來,一邊問道:

“‘拂曉四人組’總是四個人一同行動。但是,這麽長時間以來只有兩個人出現在我們面前。這麽一來,還有兩個人在哪裏?從不露面的男人克拉克茲,和前演員巴貝。”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已經暴露身份的兩個男人身上。克拉克茲仍然掙紮著想爬起來。巴貝被壓在亞曆克巨大的身體下,看起來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不過,也有可能只是他裝的。

“這麽說,兩個人從一開始就出現在我面前了?”

“沒錯,珂莉安。”

珂莉安深吸一口氣:

“巴貝裝成了我的祖父,克拉克茲裝成馬賽,這我明白了。可是,不是還有一個人嗎?”

“你是說戴面具的男人嗎?”

“是的。”

拉斐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湊近巴貝,扯下他的白胡子——當然,那是粘上去的假胡子。他把胡子扔在地上,接著說:

“那才是真正的馬賽。”

“……!”

“這麽說,確實有馬賽這麽個人啦?”

亞曆克不屑地低頭看看被他壓在身下的巴貝。巴貝的臉上,爲了化裝成老人塗了很多油彩,現在已經花了,變成難看的花臉。

“珂莉安,你的祖父一直很後悔把自己的兒子趕到加拿大去這件事。因爲他一時頑固,竟然失去了兒子。因此,他一直希望兒子什麽時候會回到他身邊,父子可以和好。可惜,兒子竟先于他去世了。”

拉斐特向少女說明。

“你的祖父爲此悲歎良久,但是他聽說還有孫女健在,非常高興,本想把你迎接到這所宅子裏。”

克拉克茲終于掙紮著爬起半個身子。

“但是這對馬賽來說,是不可忍受的事情。如果他是伯爵唯一的血親,就可以繼承伯爵的爵位和財産。正是出于這種想法,他才能忍受長期的麻煩,現在竟然有人橫插一腳,他怎麽能忍得下這口氣呢——所以他想出了辦法。”

這時候,熱拉爾悄無聲息地行動了。他手裏提著劍,故意沒有拔劍出鞘,身體貼在牆上,沿著牆邊側著身走到大廳的門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小心,有埋伏……”

克拉克茲出聲提醒的時候已經晚了。熱拉爾突然從內側打開門,兩個人跌跌撞撞地沖進大廳。剛才那兩個在庭院裏掘土的男人,一直靠在門上偷聽裏面的情形。

“是蒙特帕納斯和古爾梅爾吧。萊茵河一別,兩位別來無恙啊?”

“什麽無恙!”

蒙特帕納斯恨聲說道。他抓住刀子的手被熱拉爾踩住了。同時,熱拉爾的劍尖正抵住古爾梅爾的下颚。當然稱不上“無恙”。

就這樣,“拂曉四人組”全員都被集中到大廳的中央。其中兩個人都受了不輕的傷,再也做不了什麽手腳。另外兩人基本上沒受什麽傷,但他們心裏都明白,抵抗也是徒勞,表面上還是裝得老老實實的。

“布裏克爾伯爵家的財産,早就等于廢紙一張了。別說五千萬法郎,連一枚五蘇的銅板都不值。各位真是白費心機了。”

“爲什麽!”

“怎麽可能!”

“別瞎說了!”

“我才不會上當呢!”

“拂曉四人組”一齊咆哮起來。巴貝和克拉克茲甚至一時間忘記了身體的疼痛。

“我知道你們不願相信。花那麽大力氣跑去萊茵河,今天在這所宅子裏亂翻亂找,還挖開庭院,真是費了不少心思啊。可惜,各位找尋的布裏克爾伯爵家的財産都是幻影。”

“誰會相信你這一派胡言。胡說八道也要有個限度吧!”

“真麻煩,你們太小看我海盜之王讓·拉斐特了。”

拉斐特攤開雙手。在珂莉安看來,他像是比巴貝更優秀的舞台演員。要想成爲海盜的首領,演技和機智的辯才應該都是必不可少的吧。因爲要統領衆多部下,必要的時候一定要有足夠的說服力。

“‘拂曉四人組’的各位,我讓·拉斐特,年紀輕輕就被人稱做海盜之王,你們以爲我離開巴黎之前,就不會做另一手准備嗎?你們以爲我不會在巴黎安排好人當我的耳目,趁我不在的時候收集情報嗎?怎麽可能,要是連這點手段都沒有,我這顆腦袋,早就被吊在絞刑架上了。”

“拂曉四人組”無話可說,只是眼中的光芒黯淡了,表情一派頹然。他們看到拉斐特的樣子,已經失去了自信。

“別光說得那麽拽,你有證據嗎?”

克拉克茲重重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說道。

“沒有證據,我們才不信。”

“好吧,海涅先生,你出來吧。”

拉斐特呼喚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虛掩的門外傳來。一個手裏拿著帽子和皮包的男人走進來,很有禮貌地點頭致意。

珂莉安吃了一驚。那個年輕男人,就是從巴黎出發前悄悄與拉斐特會面的人。

拉斐特手搭著那個男人的肩膀:

“敵我雙方的各位,我向你們介紹一下。他叫海因裏希海涅。現在作爲法蘭克福廣訊報的通信員住在巴黎。”

又超出了珂莉安的意料。

“海因裏希·海涅?這麽說,您就是《羅蕾萊》的詞作者?我知道,那首歌很棒啊。”

“呃,哦,是的。哎呀,我很高興,沒想到連外國人也知道這首歌。真是太意外了。”

他似乎比亞曆克謙虛得多。珂莉安慚愧地想,自己竟然懷疑他是壞人,真是太不應該了。亞曆克哼了一聲。看來海涅的作品被珂莉安稱贊,他有點不高興了。拉斐特笑起來:

“不,你也是天才啊,亞曆克。要我說的話,海涅先生是寫詩的天才,亞曆克是戲劇和小說方面的天才。我相信,你們兩位都會在文學史名垂青史的——不過,這話先不提——海涅先生,請你把這五十天來你所調查到的事實向大家說明一下吧——對,也向‘拂曉四人組’的各位說明。”



左側是珂莉安等四人,右側是“拂曉四人組”,面對合計八個聽衆,海涅似乎有點緊張。

“那個……非常遺憾,伯爵家的財産,現在可以說是一文不值。”

他借著提燈的光線讀著文書:

“這是因爲,五千萬法郎的財産,幾乎都是國債。”

“國債?!”

蒙特帕納斯高叫。珂莉安歪著頭疑惑地問:

“亞曆克,什麽叫國債?”

“嗯,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所謂國債,就是國家發行的債券。至于債券是什麽,簡單來說可以理解爲借款的證明。國家首先從國民手中借錢。

例如,有載明“面額一萬法郎,期間十年,年利率百分之五”的國債。從銀行買到這樣的國債,每年可以獲得五百法郎的利息支付,十年後將國債拿到銀行,可以兌現本金一萬法郎——國債的運作就是這樣的。

很多人認爲,國債是由國家保障的,所以恨安全。但是國家本身都消息了又怎麽辦呢?找什麽人來償還本金呢?

海涅說道:

“首先是拿破侖皇帝時期法蘭西帝國政府發行的國債兩千萬法郎。現在法蘭西帝國已經不存在了。因此,國債作廢。”

“拂曉四人組”發出可怕的憤恨的咆哮聲,嚇得海涅一哆嗦,他咳嗽一聲,繼續朗讀文書:

“接下來是查理十世發行的國債一千五百萬法郎。這些經過七月革命,也已經失效了。”

“沒眼光的老頭子!”

蒙特帕納斯說的想必是真正的布裏克爾伯爵。克拉克茲練練咋舌,巴貝嘴裏嘟囔著什麽,古爾梅爾只是交叉著粗大的手臂仰望天花板。“拂曉四人組”的每個人都抱著同樣的感想。

“最後,還有若阿尚·缪拉元帥作爲那不勒斯國王發行的一千萬法郎國債……”

海涅正說著,突然有人發笑。大家吃驚地望向笑聲傳來的聲音,原來是熱拉爾准將,他手裏仍然握著劍,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這簡直是傑作一樣的大笑話。缪拉發行的國債!缪拉早就死了。那不勒斯王國也消失了。國債當然也沒有任何價值啦。”

“正是如此。”

海涅好像有點抱歉似的說。珂莉安又問亞曆克:

“缪拉這個人,是熱拉爾准將認識的人嗎?”

“缪拉跟拿破侖皇帝的妹妹結婚了,是很著名的騎兵隊司令官。十五年前他被奧地利軍抓住了,早就被處決了。”

熱拉爾還在笑:

“缪拉是個很勇敢的男人。不過他可沒有當國王的本事。因爲他們夫婦倆只會無端揮霍,多少錢都不夠用。連這種家夥發行的國債都買,只怕是買的人太沒眼光了……哎呀,對不起。”

熱拉爾看看珂莉安低下了頭。拉斐特問:

“海涅先生,按這樣計算,應該還有五百萬法郎左右,那些財産怎麽樣呢?”

“啊,那些財産都借給了在七月革命中跟著查理十世亡命逃跑的貴族了。現在還有七八個人活著,不過全都不知所蹤,不可能收回來了。”

讓人壓抑的沈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混蛋!”

大個子古爾梅爾咆哮著。一般來說,總是蒙特帕納斯立刻大吼大叫的,但這次不知道爲什麽,他好像已經放棄了,只是搖搖頭。

“嘁,你罵又有什麽用。”

克拉克茲長歎一口氣,用陰險的目光盯著珂莉安:

“真是一場鬧劇。那麽,想把我們幾個怎麽樣?難道要把我們捆起來送進監獄嗎?”

“那就是警察的工作了。我們只要保護好小姐的安全就可以了。”

“啊,是麽。”

“不說這個——”熱拉爾轉向拉斐特。

“海盜和詩人兩位都幹得很漂亮啊。你們兩位調查出來的事實肯定不會錯。不過這樣一來,又有一個新的疑問了。”

“你問吧,准將。”

“就是說,是這樣的——這位詩人先生用五十天時間就可以調查出來的情況,真正叫馬賽的那個家夥就沒調查過嗎?五千萬法郎的資産還不讓一張廢紙,這件事他一直都不知道嗎?他想要強奪家産,這不是根本說不通嗎?”

“這個問題,我們也想知道。”

克拉克茲憤慨地說,扭頭看看夥伴。蒙特帕納斯、巴貝、古爾梅爾一起點點頭。當然,珂莉安也想知道爲什麽。

“這個問題我就不回答了,還是讓他自己說吧。你也該現身了吧,馬賽先生!”

拉斐特呼喊的方向似乎是對著天花板的——不,是天花板附近,上一層的回廊方向。像聖母院中的魔鬼雕塑一般,一個黑影從黑暗中顯身了。身著黑衣的人影一直抓著回廊的扶手向下望著。但是蒙特帕納斯立刻認出來了——“那個臭小子!”,他帶著敵意吐出一句話。

黑衣人說話了:

“閣下的演說我已經一一領教了。”

充滿惡意的聲音。那個人只有雙眼像爐火中的炭火一般燃燒著。他射出的憎恨之箭,筆直地向珂莉安刺來。珂莉安下意識地咽了口氣,但沒有更多的動搖。她挺起胸膛,直視著真正的馬賽。

拉斐特靜靜地說:

“那麽,馬賽先生,你有什麽應該坦白的,說來聽聽吧。”

“是嗎——我想要這所宅子。從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一直夢想著。我長成大人,表兄莫裏斯竟然去了加拿大,想都沒想過的機會落在我面前。伯爵一直認爲讓我這個外甥當繼承人也可以,我相信了他才會陪他到現在。可是……”

黑暗中他似乎咬牙切齒。

“就是那個小丫頭來巴黎前十天的事情。布裏克爾伯爵把我叫來。他很高興哦,還說什麽‘我的孫女要從加拿大回來了。我喜歡她的話,打算讓她當繼承人’。”

馬賽連連咋舌:

“我問過他,‘那樣的話我又怎麽辦呢?’——結果,他是這麽回答的,‘很可惜,你就什麽都沒有了。本來,我家已經沒有財産了。一直瞞著你真是對不住啊……’”

幹澀的笑聲在屋裏空洞地回響著。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手裏握著一個沈重的青銅燭台,血濺得到處都是。白頭發被染成紅色的伯爵倒在地上,趴在那裏手腳還能偶爾動一下,我就用燭台又砸了他腦袋幾下。”

珂莉安暗暗地攥緊了拳頭。三個成年人緊張地望著她。不用擔心我——珂莉安在心中默默地說。

“後來的事情就很混亂了。我考慮了很久,最理想的辦法,是把那個小丫頭當做殺死伯爵的凶手送上斷頭台。不過更重要的是,不能讓人懷疑到我自己頭上。”

“我用最快的速度以五千萬法郎爲誘餌招來了‘拂曉四人組’。讓他們布置成珂莉安來到巴黎的時候伯爵還活著的樣子,然後讓珂莉安離開巴黎到別的地方去。然後就看情況的變化了——比如,珂莉安在巴黎殺死了伯爵逃亡,或者在萊茵河邊溺死,這些結局並不是不可能的。”

“哦,海盜兄弟,這些結局編得可真不錯啊。說不定這家夥比那爲黑皮膚的大漢更有當作家的天賦呢。不過,很可惜,你的作品再也沒有機會發表了。”

黑皮膚的大漢——也就是亞曆克忿忿不平地想說些什麽,卻只是張張嘴,哼了一聲。他剛剛注意到,空氣中似乎有種濃厚的臭味:

“喂,好像有點熱啊。”

克拉克茲陰森森地回應巴貝的聲音:

“不僅熱,還有很多煙呢!”

屋裏的所有人都環顧周圍。煤油燈的光芒暗淡了,青白的氣體煙幕漸漸散開。蒙特帕納斯慘叫:

“你這小子,竟然放火!”

“反正這房子我也得不到了,索性讓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好了。有你們這樣一群下賤的家夥陪著,我倒是也心甘情願。”

馬賽揚起左手。他手中幾個小小的金屬物體發出互相碰觸的叮叮當當的聲音。

“這是鑰匙。只有用這些鑰匙才能跑到屋外。怎麽樣,想要嗎?”

蒙特帕納斯身體一震,沖到大門前,抓住把手一陣亂搖。他發出憤怒和失望的聲音,用手掌猛砸門板。

“混蛋,你想把我們關在裏面嗎!”

“說得不錯。窗戶是用釘子釘上的鐵板。來吧,你們還能怎麽辦?”

馬賽放聲大笑,突然間停止了。隨著槍聲回響,鑰匙串從馬賽手中飛了出去。亞曆克的手伸向斜上方,手中的槍口還冒著薄薄的青煙,立刻就跟火災的煙霧融合在一起了。

鑰匙串從空中落下。珂莉安和克拉克茲同時伸手去接。熱拉爾跨出一步,腳尖一掃,克拉克茲絆倒在地。珂莉安跳起來接住鑰匙串。拉斐特稱贊亞曆克:

“真是出乎我意料,亞曆克,你的槍法很是了得啊。爲什麽一直藏到現在都不露一手呢?”

“我可沒有故意藏著。我跟珂莉安說過,應該讓老年人——啊,抱歉——年長者得到功勞的鮮花。”

“呆會兒再得意吧。快走!”

熱拉爾抱著珂莉安的肩大叫一聲。亞曆克和海涅連忙跟上。拉斐特最後又掃了一眼“拂曉四人組”,跟著跑了出去。四個暴徒面面相觑:

“喂,怎麽辦啊?”

“白癡,都什麽時候了還猶豫!”

四個人慌亂了一下趕緊沖出去。跑在最前面的是巴貝。剛才還在假裝腿腳不靈便的布裏克爾伯爵坐在輪椅上,一旦露出原形,跑得可是真夠快的。身體被亞曆克壓了半天的疼痛好像也忘光了。

轉眼間可是真夠快的。身體發出異樣的聲音。牆壁和天花板的碎片帶著火花掉下來,火花亂舞,飛濺到頭發和衣服上。

珂莉安、熱拉爾、亞曆克和拉斐特從大門跑了出來,更多跑了幾十步。靠近熊熊燃燒的建築物十分危險。外面的冷氣和建築物燃燒散發出來的熱氣夾擊,在庭院中盤旋著。

“總算逃過火刑啦。”

“馬賽呢?馬賽在哪兒?”

聽到珂莉安的聲音,三個大人環視周圍。小雪和煙霧夾雜著,其中根本看不到馬賽的身影。

“就算不被警察抓住,馬賽也不可能再在巴黎街頭爲所欲爲了。”

“是啊,‘拂曉四人組’不可能這樣放過那個家夥。不僅被他欺騙,受他利用,還差點被他燒死呢。”

“這樣說來,對馬賽來說,被警察抓住倒是幸運得多。”

一陣強風掃過,濃煙被風吹得滾滾襲來。依稀可以看到四個人影從玄關跑出來沖向大門。其中一個人影站住了,似乎是有意對著珂莉安招了招手。煙霧消散的時候,已經不見了他的蹤影。

那大概是蒙特帕納斯吧——並沒有什麽理由,珂莉安就是這樣想的。

隨著黑煙,火焰吐出無數長舌吞噬著建築物,終于,這座宅邸坍塌了。幾十個警官趕來救火,但是根本來不及。後來他們調查出來,建築物周圍都被潑了油。

真正的布裏克爾伯爵的遺體在地下室的牆壁裏被發現了。因爲宅邸燒毀,後來推倒地面上的廢墟和地基進行整理的時候,發現他正在其中。

珂莉安爲祖父留下傷心的淚水。她以爲坐著輪椅的巴貝是自己的祖父的時候,根本想不到自己會爲這個人流淚。但是,想到老伯爵其實是一心期待著與孫女相見,珂莉安再也忍不住了。

在熱拉爾、拉斐特、亞曆克、海涅四人的陪伴下,珂莉安悄悄地爲祖父舉行了葬禮,靈柩埋在拉·雪茲神甫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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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37 am



一八三一年三月末,巴黎城北門外,幾個人正在送別。

珂莉安和海涅一身長途旅行的打扮,送別他們的三個紳士毫無疑問就是熱拉爾、拉斐特和亞曆克。

這年剛剛開通了從法蘭西北部的勒阿弗爾港口出發,經過英國開往加拿大的航船。冬季由于怕有雪暴和冰山等危險,去往加拿大的航路封閉了。珂莉安所乘的航船隨著春天的到來再次開通,可以說是法蘭西通向加拿大的使者。

“那麽,一切拜托了啊,海涅先生。”

“請放心交給我吧,拉斐特先生。我一定會把珂莉安送到勒阿弗爾港口,親眼看著她登船。”

“送走她以後,你正好可以在法蘭西北部四處觀賞一下。對你來說,會成爲很好的散文和詩作的素材吧。”

“是啊,我會好好遊曆一番的。”

吹過的春風仍然有些寒冷,樹木和草地的綠意卻日漸變濃了,甚至已經有蜜蜂繞著花翩翩飛舞。正是適合旅遊的好季節。

把行李搬到馬車上後,趕車人提著馬鞭等待著客人乘車。珂莉安不得不最後與衆人告別:

“來到法國真是太好了,都是因爲結識了你們。謝謝你們三位。真的非常感謝。我真的很喜歡你們三位。”

珂莉安擁抱著熱拉爾,稍稍仰起頭,用自己的臉頰貼在歐洲第一劍客的臉頰上。

“熱拉爾准將,還是讓我叫你蒙塔榭吧。你以後不要喝太多酒,要長命百歲地好好活下去哦。”

“小姐,這是命令嗎?”

“是請求哦。”

“嗯,那就沒辦法了,我盡量遵守吧。”

珂莉安接著擁抱了拉斐特,比擁抱蒙塔榭的時候擡頭擡得更高。

“拉斐特船長,海盜在陸地上就沒什麽用了,這話真是胡說八道。我遇到你之後,完全體會到了這一點。”

“你這麽說我很高興啊。不過,要是在海上,我的本事還不止這些呢。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真可惜不能坐我的船回去。”

“謝謝。還有亞曆克。”

珂莉安擁抱著亞曆克魁梧的身體。亞曆克是個彪形大漢,珂莉安不得不用力踮起腳費力地去抱他:

“一定要好好遵守截稿時間,不按時還錢可不行哦!”

“真是的,珂莉安,對我的臨別贈言就是這句話嗎?”

“哈哈,對不起啦。不過,亞曆克,你是天才,所有有義務寫出作品讓更多的人欣賞。你一定要多寫一些作品,我全都會讀的。”

“呀,珂莉安是慧眼發現天才的天才,嗯,就照你說的,你再等一等,加拿大的書店裏早晚有一天會像山一樣堆滿我的作品。”

海涅不好意思地叫著他們:“珂莉安小姐,我們差不多該走啦。”

“好的,我馬上來。”

幾個人都說不出更多的話了。車廂門關上,馬車開始前進。

三個人肩並肩地望著從馬車窗口一直揮手回望的少女。熱拉爾惋惜地說:“她走啦。”

“好像乘著冬天的寒風而來,隨著春風而去似的。”

“這話說得不錯啊,亞曆克,不愧是暢銷作品的年輕作家。”

拉斐特稱贊著。亞曆克揮舞著手杖,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說:

“經過這次的旅行,我得到了其他作家做夢也想不到的寶貴經驗呢。珂莉安真是我的創作女神。”

“亞曆克!總算讓我找到你了!”

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亞曆克嚇了一跳,趕忙回頭去看。發現好幾個年輕的女子都在那裏盯著他,嚇得他倒退一步。

“啊,梅拉妮,瑪麗,蓓爾,連加特林也在……”

“喂喂,你到底有幾個啊?”

熱拉爾嘟囔著,拉斐特卻感歎著奇妙的事情:

“哦,全都是金發女郎,這下我知道亞曆克喜歡什麽類型了。”

亞曆克縮起龐大的身體,直想往熱拉爾和拉斐特背後躲,不過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四個美女沖著亞曆克奔過來。拉斐特無奈,只有摘下帽子對其中看起來最年長的一個女子行了個禮:

“很抱歉,不過請問女士,您跟亞曆山大·仲馬有什麽關系呢?”

“我是亞曆克兒子的母親!”

“啊哈哈,原來是這樣啊,這可真是非常複雜而重大的關系啊。”

拉斐特說出這樣一句與本人很不相稱的不得要領的話,熱拉爾小聲忠告他:

“最好不要介入太深哦,老海盜。她們可不是英軍和美軍那麽低級的對手啊。”

亞曆克突然大聲說道:“哪裏,我知道我知道。亞曆山大·仲馬是男人中的男人,我可不會讓女孩子爲我流淚的!”

“真是了不起的宣言啊。接下來就看你的實際行動了,亞曆克。”

“我都知道了嘛。”

“既然知道,就趕快工作,把工錢給我!”

“先得給我撫養費哦。你可要好好負起父親的責任啊。”

“都說我知道了嘛。要想公平的話,先決定一下順序吧。那麽,熱拉爾准將,拉斐特船長,你們保重。”

在四個美女的簇擁下,亞曆克巨大的背影越行越遠了。熱拉爾和拉斐特互相對視一眼,也不知道爲什麽,突然捧腹大笑起來。



就這樣,這個故事就要結束了。四個主人公後來的人生是怎樣度過的,可能也有讀者感興趣吧。所有,在這裏簡單講一講。

讓·拉斐特以巴黎爲據點,繼續開展了很多活動。法蘭西的二月革命,維也納市民動亂以及後來流放宰相梅特涅的活動,還有波蘭獨立運動等,種種重要的事件中都可以見到他的名字。不過,讓他的名字最廣爲流傳的,是一本書。

一八四七年左右,拉斐特經過詩人海涅的介紹認識了一個德國人。這個德國人由于被認爲抱有危險思想,遭到故鄉德國的流放,當時正流亡在巴黎。他說出了不起的大話:

“我會用一支筆的力量改變整個世界。早晚有一天,全世界都不會忘記我的名字。”

雖然說著這樣的豪言壯語,他卻是個一貧如洗的書生,連出版自己寫就的書稿的費用都出不起。

拉斐特對這個奇妙的德意志人很感興趣,替他出了出版費用。這樣,這本出版于一八四八年的書,就是卡爾·馬克思所著的《共産黨宣言》。

人稱“改變世界曆史的書”——《共産黨宣言》,要是沒有加勒比海的海盜之王拉斐特的資助,可能根本不會出版,只能不了了之。

拉斐特一直爲了廢除美國的奴隸制度而努力,但是最後也沒有看到他所努力的結果,于一八五四年去世了。

他死後一百多年,美國制作了一部名爲《大海盜》的電影,受到廣泛的好評。主人公讓·拉斐特由喬·布裏南扮演,扮演他的參謀的是查理·鮑威爾,扮演美軍司令官的是查爾頓·海斯頓。

電影中,拉斐特與美軍決裂,乘上駛向故鄉的航船。他向部下下令說:

“向著黎明,前進!”

——影片以這個場景作爲結局。

艾蒂安·熱拉爾後來常常往返了巴黎和故鄉加斯科捏之間,悠悠度過一生。他還有退休養老金,不奢侈的話完全足矣度日,一直以來享受美味的葡萄酒、寫寫回憶錄爲樂。

一八三二年,拿破侖皇帝的皇子在維也納死去了,年僅二十一歲。他是個聰明人,也非常敬重自己的亡父,始終希望能夠繼承父親的遺志,可惜年紀輕輕就去世了,很多人爲此惋惜不已。

一直期待皇子的熱拉爾爲此大爲失望。但是,一八四零年,熱拉爾期盼已久的時刻終于到來了。

法蘭西和英國之間終于重新開始對話,拿破侖皇帝的遺體也得以從聖赫勒那島回到巴黎。十一月三十日,運送皇帝靈柩的船到達法蘭西港口。

十二月十五日,在巴黎舉行了盛大的葬禮。過去追隨著拿破侖皇帝南征北戰,後來還活著的將士們幾乎都參加了葬禮。

熱拉爾當時已經快六十歲了,身穿舊時的輕騎兵士官禮服,與已經上了年紀的戰友們一起扶著靈柩在巴黎大道上行進,引起數十萬巴黎市民的歡呼。

葬禮結束後,熱拉爾已經沒有什麽遺憾留下了。一八五二年,拿破侖皇帝的外甥路易·拿破侖通過政變登上了帝位,號稱“拿破侖三世”。熱拉爾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只是諷刺地冷笑幾聲,什麽話都沒說。

很快,拿破侖三世下令大規模改建巴黎,古老的街道被紛紛拆毀,熱拉爾就徹底回到故鄉再也不出來了,最後在一八五八年辭世了。

熱拉爾的回憶錄最終也沒有完成,但他死後,英國作家柯南·道爾對他的生涯産生了很大的興趣,專門收集資料寫了一本小說。這本《勇將熱拉爾的回憶》受到很多好評,甚至出了續篇。對道爾的熱衷讀者來說,熱拉爾這個名字,跟夏洛克·福爾摩斯和《挑戰者》教授齊名。

亞曆山大·仲馬有一段時間既寫小說也寫戲劇,最終還是堅決地走了小說這條道路。他寫了數不勝數的作品,全都非常暢銷,不僅在法蘭西,在全世界都有很多讀者。

亞曆克果然是個天才。

他的作品中,能稱得上永垂不朽的,大概要數《基督山伯爵》、《三個火槍手》和其續篇《布拉熱隆納子爵》(鐵面人)了。《三個火槍手》的故事,是關于一個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到巴黎的勇敢的年輕人,在三個年長的夥伴的幫助下,四處遊曆冒險的故事。

亞曆克活躍的領域不僅是文學世界。雖然落選了,但他作爲候選人參加過議會議員的選舉,在二月革命的時候也四處奔走。一八六零年,意大利分崩離析的時候,他與意大利統一運動的領導者加裏巴爾迪將軍意氣相投,用自己的豪華遊艇當做活動資金,提供了很多援助。在革命和獨立運動中,只是沒有流血犧牲,也可以稱得上中堅分子。

亞曆克是非常暢銷的作家,收入相當豐厚,最後成了大富豪。但是,一方面賺了不少錢,另一方面他的生活也相當豪奢,亞曆克手中始終沒有存下什麽錢。亞曆克建了一座城池一般的巨大豪宅,經常像國王一樣召開大型舞會,甚至建了豪華的劇場。亞曆克爲人善良,很多關系很遠的親戚和賣不出作品的新人作家等都寄居在他家,他養活了數百人之多,甚至還供給他們優越的生活。寄居者們在大廳廣廈中飲酒歌舞,盡享宴會的時候,亞曆克一個人在書房裏匆匆忙忙地寫著稿子。

他一生中賺到了數百萬法郎,結果,老年的時候亞曆克已經一文不名,只能寄居在自己兒子家。他的兒子也是作家,人稱“小仲馬”,以《茶花女》這部作品知名于世。

一八七零年,亞曆山大·仲馬故世。臨死前還反複閱讀著自己的作品《三個火槍手》,愉快地自言自語說:

“嗯,寫得還不錯嘛。”

珂莉安·德·布裏克爾平安地回到了加拿大,得到了魁北克州總督夫人獎學金,盡管有人背地裏說她“不僅是女人,還是混血”,但她一直努力不懈地學習下去。後來她作爲女校的老師和專門爲女性代寫書信的代筆先生謀得生計,同時用法語爲報紙寫新聞稿件。

一八三七年,加拿大爲了謀求自治權,發生了“帕皮諾的叛亂”。這場動亂立刻被殖民國英國的軍隊鎮壓了。珂莉安看到這種情況,決心用筆展開鬥爭,爲了謀求改革和平等寫了大量新聞報道。英國政府害怕加拿大和美國政府聯手,慢慢地退讓,加拿大逐漸擴大了自主權。

一八四二年,珂莉安和自己工作的小報社社長皮埃爾·約瑟夫·奧利克結了婚。從此以後,她被稱爲“奧利克夫人”。皮埃爾和比自己年輕十五歲的妻子共同經營,並由妻子擔任主筆,兩人經常徹夜奮戰趕寫新聞稿。

這時候出現了一個被稱爲“地下鐵道”的組織。這個組織把在美國遭受虐待的黑人奴隸救出來,引渡到沒有奴隸的加拿大。珂莉安和丈夫都是“地下鐵道”的重要成員,不時潛入美國,冒著生命危險救出了四百人以上的黑人奴隸。美國的奴隸擁有者們,雖然不知道珂莉安的真正身份,都從心底裏痛恨她,稱她爲“北國的女魔頭”,甚至懸出賞金找人刺殺她,但是始終沒有成功。

一八六五你,作爲南北戰爭的結局,美國廢除了奴隸制度。兩年後,成立了加拿大聯邦,確立了自治權。

珂莉安代替拉斐特見證了美國奴隸制度的廢除;代替熱拉爾目擊了拿破侖三世的沒落,直到法蘭西共和國的成立,以及以普魯士爲中心的德意志地區的統一;同時,她還親眼目睹了亞曆山大·仲馬成爲一代文豪蜚聲海外。

見證了很多重要的事件後,一八九一年,珂莉安也去世了。

……大概是一八八零的時候吧。

北國的加拿大也已經回春,聖羅蘭河悠然流淌,和煦的陽光傾注在河面上。仿佛有金黃色的粒子灑在空氣和水面的青綠色裏似的,最美好的季節到來了,讓人忍不住想歡欣歌唱。

墓地旁是一片山坡的斜面,幾乎跟聖羅蘭河一般寬闊,正好可以眺望魁北克市。星星形狀的斯達特爾要塞的城牆上,衛兵的身影咋一看好像人偶似的。

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太太戴著帽子,披著薄薄的披肩,帶著花訪問墓地。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女拉著她的手並肩走著,突然問道:

“嗯,奶奶?”

“怎麽了,夏洛特?”

孫女調皮地問祖母:

“奶奶,除了爺爺之外,你還戀上過什麽人嗎?”

祖母慈祥地笑了,故意聳聳肩說:

“哎呀哎呀,夏洛特也到了注意這種事情的年紀啦。”

“別逗我嘛,告訴我吧。”

“這個嗎,我愛過的人,只有你爺爺一個。不過……”

“不過?”

“戀上過的人啊,是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了。”

“果然!”

“什麽果然?”

“奶奶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吧?我就知道奶奶一定戀愛過。是什麽人?奶奶戀上過什麽人?”

看到孫女眼中興奮的閃光,祖母在春光中微微眯起眼鏡,好像在回放自己的記憶:

“世界第一的劍客,和世界第一的海盜,還有世界第一的天才作家。”

“嗯……三個人都是?”

“對啊。”

孫女又想起來新的疑問:

“爲什麽不跟那些人結婚呢?爲什麽奶奶跟爺爺結婚了呢?”

孫女不停地發問著,像小鹿一樣在祖母身邊蹦來蹦去。

“我那時候還是小孩子,不能戀愛哦。後來我長大了,就遇上了你的爺爺。而且爺爺是世界第一的好丈夫。”

“也就是說,那些人不會成爲好丈夫嗎?”

“三個人都不太適合結婚。他們都是自由的,不受他人的命令,自信滿滿得幾乎不可思議……”

“哦……”

孫女仰頭看看祖母。白色的墓碑行列要走到頭了。祖母熠熠生輝的眼眸和煥發年輕光彩的臉頰,在孫女眼中格外美麗。

“能給我講講那些人的故事嗎?”

“現在還有點太早啦。”

“爲什麽?”

“你現在還在好好享受童年的年紀呢。”

山坡上有小路,坡道一直通向聖羅蘭河畔的散步道。一座十七世紀建造的女子修道院出現在視野之中。

“等你再長大一點,也想成爲出色的大人的時候,我會將給你聽的。在萊茵河的濃霧中,仰望著冬日的星空,喝著葡萄酒的夜晚。我自己身邊有幾個出色的大人,而我自己也想變成那樣——我心裏産生這種想法,就是在那個晚上了。”

讓·拉斐特1782~1854

艾蒂安·熱拉爾1782~1858

亞曆山大·仲馬1802~1870

珂莉安·德·布裏克爾1814~1891

——全書完——

致各位讀者

《海底兩萬裏》、《地心遊記》、《俠盜佐羅》、《三個火槍手》、《鐵面人》、《基督山伯爵》、《透明人》、《宇宙戰爭》、《吸血鬼》、《巴斯克維爾獵犬》、《失落的世界》、《水浒傳》、《西遊記》、《三國演義》、《所羅門王的洞窟》、《龐貝的最後一日》、《格列佛遊記》、《魯濱遜漂流記》、《XXX城的俘虜》……

以上列出的故事,都是我小時候非常喜歡、反複閱讀的作品。『證明田中大神小時候的口味跟我一樣……by已經手抽的菊花田』這些故事都有三個共同的特點:

第一,舞台是外國;

第二,時代與當前的時代不同;

第三,沒有小孩子出場。

這次,很榮幸地接到“MysteryLand”系列的約稿,我也打算寫一部符合上述三個條件的作品。雖然這麽說,這次的小說還是不得不出現一個少女主人公,不過四個主角當中有三個是成年人。另外的兩個條件都毫無問題的達成了。

我小時候,對“用自己熟知的語言描寫自己熟知的世界”這類的作品沒有任何興趣。所有,這部作品可以看成是給各位跟我具有同樣閱讀傾向的年輕人的一點微薄的獻禮,如果能夠達成這個目的,我就非常開心了。

開頭提到的那些作品,我希望各位一定要讀一讀。這樣,一定可以體會到,故事的世界裏是沒有國境的。

“英語和德語都有很多絕對無法翻譯成日語的語言,所以讀譯本也沒有意義。”

也有些成年人會這樣說。我覺得,這些人是在沒有國境的世界中,刻意建起了一道隔閡的牆壁,各位可千萬不要被他們騙了。與無法翻譯的語言相比,可以翻譯的語言遠要多得多。

——說了這麽多自大的話,其實是有一個原因的。

我請一位精通語言學的朋友K君幫我檢查過原稿,他說“蒙塔榭(Montachet)”這個名字,在法語中是“蒙塔榭”(モントラツシエ),但在英語中應該是“蒙特拉切特”(モントラエツト)。雖然應該修正,但是作爲我寫作時參考的主要底本之一,《勇將蒙塔榭回憶錄》一書就是這樣翻譯的,爲了向這本譯作的譯者表示敬意和謝意,我沿用了“蒙塔榭”這個名字。另外,我自己也很喜歡“蒙塔榭”這個詞的發音,特地保留下來。這也是因爲我對翻譯的一點執著興趣,請各位讀者原諒。

萬一這部作品在海外出版翻譯本,英國人也好,法國人也好,德國人也好,讀者們應該都會按自己喜歡的發音念吧。想到這點,我覺得也蠻有趣的——不過,出版中文譯本時,將如何翻譯呢?(譯者注:事實上由于作者的設定是Montachet隨口說了勃艮第地區的酒名而得名,譯者只好google了半天查出這種名酒的通常譯法……)

最後是非常重要的說明。

爲了這部作品的出版特地約見過作者的講談社編輯宇山先生,和他的助手唐木先生、渡邊先生,還有從自己萬分忙碌的工作中抽出時間,爽快答應爲本書繪制插畫的鶴田謙二先生,我由衷地感謝你們。在成年人的世界中,才能體會到“能一起工作真是太好了”的美好感覺。

二〇〇五年二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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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萊茵河的囚徒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12月 13, 2015 9:4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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