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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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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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章 爆發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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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入:Naztar(LKID:wdr550)

修圖:S♂X

那一天的開端和平常沒什麽不同。至少對于生活在帝都邦哈塔爾的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如此。

在毫無減弱迹象的猛烈陽光下,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充滿活力。四處奔跑購買日用雜貨的人、

一邊散步一邊純粹逛逛露天攤販的人、拿著貨品和老板講價的人──看來今天卡托瓦納的最大都市也一如往常地運轉著。

「喂,快讓路~馬車要經過了!」

載滿貨物的馬車分開群衆駛過大街,駕駛座上握著缰繩的旅行商人荷魯希德毫不顧忌他人目光,打了個酒氣沖天的嗝。

「咕啊啊,昨天喝多了……原本預計早上出發,結果卻拖到了中午。今天明明得把貨物送達鄰州啊。」

「荷魯希德,再喝點水。你的臉色有點差。」

在身旁的搭檔水精靈關心之下,荷魯希德將銅杯靠近精靈軀幹上的「水口」。緊接著淡水汨汨注入杯中,他一口氣喝光整杯水,流過咽喉的清涼感一路擴散到後腦勺。

「呼啊啊!醒過來了,謝啦,尼姆。」

原本因爲宿醉昏昏沈沈的腦袋豁然清醒,荷魯希德握著缰繩的手加重力道……不過在擠滿行人的路上不能催馬走得更快,結果馬車仍保持和步行差不多的速度行進著,此時,相識的商人忽然開口喊他。

「呦~荷魯希德,沒想到才過一天又碰面了。你不是早上就要出發嗎?」

「啰嗦,金加夏。歸根究柢都是昨晚被你拉著猛喝一頓害的。要是我因此錯過做生意的機會你該怎麽負責,啊?」

「嘿嘿,答應要拚酒的可是你……話說,你這次送的是什麽貨?」

「昨晚我也說過,重頭戲是卡米奴染的布匹。盡管在帝都漸漸退流行了,送到其他州還銷得出去。還有滿滿一車南域産的辛香料。」

「喂喂注意點啊。你之前把辛香料和布匹堆在一起,結果很慘吧。不但沒做好准備就遇上大雨,辛香料的氣味和顔色還滲到布匹上……」

「不要老是拿我剛出道時幹的蠢事出來講啊!看清楚,這次的貨物全都用皮革包好啦!」

荷魯希德指著車上的貨物氣勢洶洶地叫嚷,看得相識多年的商人笑了出來。

「這樣嗎,那我就放心了……唉,盡力掙錢吧。戰爭接連不斷,政府只顧著徵稅。不打起精神好好賺,連能不能養活自己都難說。」

「不必你提醒我也知道。等布匹賣完,下一趟我要到東邊從軍人身上發筆橫財。戰況愈是艱難,茶葉和藥品愈是暢銷。」

「太得意忘形的話,整車貨物都會被徵收喔。要看准收手時機啊!」

「就說你多管閑事,你打算倚老賣老到什麽時候啊。」

荷魯希德厲聲拒絕後哼了一聲。對話到此中斷,但金加夏似乎想送後輩離開,繼續跟著走在馬車旁邊。不久之後,前方已可望見市區的出口,但是──

「……啊?喂、喂,怎麽回事?」

眼前一群著軍裝的男子封鎖道路,兩人面面相觑。疑惑的他們還沒發問,對方已厲聲警告。

「那邊的兩個人,停下來!現在未經允許,一般民衆禁止離開帝都。馬上掉頭回市區。」

「啊、啊?」

荷魯希德一臉錯愕。本來以爲是取締違禁品的盤查,但軍人甚至沒檢查貨物便拋來一句「不准通過」。他無法接受,臉色大變地頂撞回去:

「這、這是怎麽回事!我只是個旅行商人,要檢查貨物也沒問題。我車上沒載任何見不得人的東西,沒理由被擋著不讓過……」

「無論如何,這裏不准通行。馬上掉頭回市區,這是軍令。」

「那……那麽,要等多久?總不能害客戶等太久……」

「之後會通知你們解除封鎖的時間。」

軍人的回應沒有回答問題。隔著一大段距離問答令他焦躁起來,拉起馬車缰繩想往前駛去。一旁的金加夏驚慌地拉高嗓門:

「等等,荷魯希德!別再前進了!」

荷魯希德聽到警告後停下馬車,眼前的軍人幾乎就在同時全體舉起風槍。面對槍口,兩名商人都嚇得臉色發白。

「我再說最後一次。掉頭回市區──下次就不只是警告而已。」

軍人以拒絕一切妥協的嚴厲態度宣告。比一旁的前輩商人慢了一步,荷魯希德也察覺那個事實──這件事毫無討價還價的余地。

同一時刻──位于帝都邦哈塔爾南方不遠處的帝國軍中央軍事基地。此地也同樣,或者該說正因爲是在此地,異變才會以決定性的形式發生。

「……請您投降,元帥閣下。」

一名軍官警惕地兩手舉起讓風精靈吞下子彈,壓縮空氣也已填充完畢,只需扣下扳機就能發射的最新型膛線風槍,並開口說道。他和四十多名配備相同武裝的部下,全將槍口對准唯一的對手。

「我要反問你。這道命令可有依據?庫亞倫上校。」

反問者的聲調極爲平靜。在軍方機構走廊中央,被大批部下持槍相對的帝國軍最高司令官──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元帥,置身于這種狀況之下,依然未流露出一絲動搖。

「能夠對位居元帥的我下令之人,說來非常惶恐,只有手握帝國全軍統帥權的皇帝陛下,或是奉敕令代理陛下的宰相。據我推測,並非那兩位的你發出的命令不存在法律依據。」

「正如您所推測,我沒有那種高級玩意。非常遺憾,我們是用純粹的武力在威脅您,元帥閣下。」

與元帥對峙的壯年軍官也毫不畏懼地承認自己違法犯紀。他忍受著眼前對手散發出的無言壓迫感,繼續往下說。

「話雖如此,我們也有我們的命令系統。我們遵從帝國陸軍上將泰爾辛哈‧雷米翁大人之命,對你表明叛心。和所有憂心國家的同伴也與我們同在。」

「意思是不作解釋嗎?」

將手中的文件扔在地上,伊格塞姆元帥雙手伸向腰際的雙刀。看見那個舉動,庫亞倫上校大喊:

「請住手!像您這樣的人物,不可能不明白狀況吧!」

「什麽狀況?」

「意思是就算憑您驚人的高超劍術,也無法從這局面殺出重圍!爲了封鎖您一個人,這次派出一的人員直接就有一個排,間接數量更超過一個連以上!」

庫亞倫上校一邊以眼神示意部下們的存在,繼續喊道。

「拉開一段距離的雙橫隊,已堵住這條走廊前後兩端!即使您擊倒突破包含我在內的第一列,

只是招來在後方待命的第二列集中射擊!往另一側尋找生路的結果也將一樣!難道您以爲中了十發鉛彈還能活下來?」

庫亞倫上校嘶聲力竭地拉高嗓門。盡管占據壓倒性的優勢,他的樣子卻毫不遊刃有余。因爲他知道──自己正在和地表上最強的生物對峙。

「這是最後的警告,元帥閣下。請放下武器投降!否則我們只得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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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3 pm

雙手停在雙刀刀柄上方寸許,伊格塞姆元帥陷入沈默。令人窒息的沈默支配現場。握著風槍的士兵們手上也漸漸使力──剎那間,同伴的慘叫與馬蹄踏地的聲響傳入耳中。

「……!」

庫亞倫上校的表情一下變得緊繃起來。包圍建築物周遭的部隊遭遇來自某方的襲擊──他瞬間想像到這種情況,但並未動搖。這裏是二樓走廊,縱使敵方勢力突破包圍網趕到元帥身邊──這最糟糕的想像成真,應該還有一些緩沖時間。只要在時間內制伏對手就沒有問題。

「……我等待五秒。請放下武器,元帥閣下!五、四──」

庫亞倫上校開始倒數,但還沒念完,從背後走廊傳來的馬蹄聲突然更加劇烈。說是來自屋外的回音太過接近了。後列的士兵心中想著看向背後,超乎想像的事物瞬間躍入眼簾。

「──喔!在這裏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難以置信的,他們看見一隊從屋內的樓梯騎馬沖上來的騎兵。一名老兵面露可怕的笑容騎在帶頭的馬上,紮成馬尾的炎發向後飄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肩,自肩膀以下沒有手臂。

「後排,迎擊!」

毫不誇張地說,庫亞倫上校沒犯轉頭往後看而露出破綻的愚蠢錯誤,即刻下令的判斷值得稱贊。然而──在短短兩秒都不到的發言期間,伊格塞姆元帥抓住那連破綻也稱不上的極短空檔猛然拔出雙刀。

「疾!」

槍兵們的手指還來不及扣下扳機,他便迅速踏出一步,甚至將疾風都抛在腦後。那一瞬間,庫亞倫上校失去了雙臂自手肘以下的部分。

「──啊──」

他下令的時機沒有延誤。也不是部下的反應遲鈍。這件事無法追究任何人的責任,庫亞倫上校的部隊的確依照其實力盡了全力。

他們倒楣的地方在于對手是伊格塞姆──僅僅這一點足矣。

死亡肆虐而過。手腳頭顱軀幹、風槍的槍管,不分肉骨鐵全被砍飛抛向半空。看見雙刀軌迹的瞬間即意味著死亡到來。不容任何反抗或逃跑,只有屍體堆疊累累。橫掃而過的軍刀斬下頭顱,短劍突刺而出刺穿心髒──以炎發元帥爲中心展開的空間裏,生命的終結無止境地連鎖蔓延。

「就這樣沖出去,索爾維納雷斯!」

老兵駕馭的軍馬輕盈地從那名劍鬼頭上躍過,直接率領後面的部下朝在走廊另一頭擺出射擊姿勢的敵軍──槍兵橫列沖去。

「他們要沖進來……?」「啧!別看不起人!」

但是不像剛剛趁隙奇襲,這顯然是個魯莽的嘗試。已做好迎擊准備的槍兵戰意昂然,將槍口對准傻愣愣沖鋒過來的敵人。

「開火!」

壓縮空氣的爆炸聲在走廊上反覆回蕩,帶頭老兵的坐騎輕易淪爲槍火齊發的靶子。被鉛彈擊中的馬身無力地頹然歪倒。

「喝喝!」

但那一瞬間,還騎在馬上的炎發老兵腳底猛踹馬鞍,身軀順著疾馳的力道描繪出拋物線飛過半空。槍兵們半是呆然地注視著這一幕,老兵幾乎無聲無息地輕盈落地──用獨臂流暢地拔出腰際軍刀。

「想靠這種玩具除掉我們?小鬼頭!笑掉我的大牙!」

以如野獸般凶猛的笑容爲信號,第二幕的慘劇開演。在槍兵們壓縮空氣准備下一波射擊的空檔,老兵的軍刀已取走五條人命。

每當鋼鐵的軌迹一閃而過,被砍中的士兵軀體便迸出鮮豔的血花。不容任何在自己攻擊範圍內的敵人生存──盡管只有一把,老人揮舞的毫無疑問正是伊格塞姆之劍。

「咿……啊……!」「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到了這個地步,庫亞倫上校的屬下們喉頭才迸出慘叫。化爲慘烈戰地的走廊景象,將超越邏輯的絕望分享給所有人。他們已經發現局勢無從挽救──這裏已是死地,我方連區區一個人也無法幸存。

這個預感正中紅心。跟隨老人湧上的騎兵進一步追擊崩潰的槍兵戰列,蹂躏接著蹂躏。完全掌握勢頭的騎兵,沒花費多少時間便將走廊上殘存的敵人掃蕩殆盡。

「哼,真沒勁!」

殺戮暫時告一段落,獨臂老人踏著染紅的地板悠然地伫立當場。伊格塞姆元帥將雙刀收回鞘中,靜靜地敬禮。

「多謝援助,約倫劄夫‧伊格塞姆名譽上將。」

「別用比你低的軍階稱呼老前輩!……不,現在不是挑毛病的時候。究竟怎麽搞的!你好久沒找我,過來看看卻發現懷念的基地上上下下都鬧翻天!」

被老人粗魯的口吻一問,伊格塞姆元帥看向腳邊的軍官遺體。

「根據庫亞倫上校的發言和狀況來判斷,應該是發生了由雷米翁上將主導的軍事政變。」

「泰爾辛哈那個混小子?喂喂,什麽時候鬧得這麽僵了。兩邊的第三代最近不是例外地感情挺好嗎?」

獨臂老人──約倫劄夫‧伊格塞姆名譽上將皺起眉頭抱怨。和元帥交談的同時,他正熟練地指揮統整部下。部隊在短短時間內恢複控制,騎兵整齊地排列在狹窄的走廊上。

「算了,無論如何現在得先行動。既然雷米翁派全力發動軍事政變,這座基地被占領也只是時間問題,只能盡量多帶一點部下逃跑,反擊等之後再說。」

「我有同感。目前,名譽上將手下的兵力……」

「你也知道吧,退伍軍人手邊頂多只有一個騎兵連。還有,差不多也該叫我聲叔父了吧,喂。」

「明白。那就活用機動力,嘗試與正在反抗的友軍勢力會合。」

伊格塞姆元帥淡淡地說完後,轉身往走廊上前進。這家夥還是沒變,這麽冷冰冰的──獨臂老人儍眼地嘟囔著,也跟了上去。

聳立帝都邦哈塔爾中央的宮殿建地內。率領大批部下的翠眸將領,面色淩厲地大踏步走在通往禁中的石板路上。

「停步、停步!」「沒有事先預約,究竟爲何突然擅闖!」「竟用軍人的腳玷汙陛下禁中的庭園,失禮也該有個限度……!」

泰爾辛哈‧雷米翁上將粗魯地推開過來攔人的侍從,加快腳步。他的目光直直盯著目標禁中的最高層──皇帝的臥房。

「哎呀哎呀,這是怎麽了?雷米翁上將,這般臉色大變。」

一名異常肥胖著寬長袍的男子擺出不合時宜的親切態度介入雙方之間──是帝國上流貴族的一員,韓拜‧山劄利伯爵,他在宰相托裏斯奈的關照下擔任侍從長,平常就經常進出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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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3 pm

「不必這麽心急,如果有事想禀報陛下,像平常一樣由我轉達就行了。我們不是來往多年嗎,呼呼呼……」

雷米翁上將冰冷地瞥了一眼面露可憎笑容湊上來的伯爵。

「山劄利伯爵……」

正如同對方所言,他們的確來往了多年。正因如此,他知道若不花錢賄賂這人,對方甚至連傳說話工作也不肯做。爲此不斷籌措金錢的日子究竟有多長──苦澀地回想起那段虛度的時光,翠眸將領開口。

「……打從以前起,我便想對你說一句話。」

「喔,是什麽話?」

「不扭曲報告內容。不要求零用錢。不嫌棄運送的距離──根據上述理由,傳信鴿遠比你優秀得多。」

太過犀利的諷刺聽得伯爵臉頰抽搐。但在他開口抱怨之前,上將周圍的槍兵一個接一個舉起風槍。

「咦……啊……?」

被槍口對上的伯爵與其說驚慌,更像是無法理解情況地呆立不動。那丟人現眼的德性,令雷米翁上將瞠目結舌──在這個人眼中,軍人只是好用的錢包或垃圾桶。他恐怕沒有任何罪惡感,一直以來都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反覆壓榨和任意驅使軍人吧。所以,伯爵或許連自己遭人懷恨都不知情。直到最後的最後,當下這個瞬間爲止。

「不,開玩笑──」「開火。」

雙方已無話可說。簡短的命令一下,空氣爆炸的聲響交疊。總計由四把槍管發射出的鉛彈各擊中頭部與胸口兩處,伯爵即刻斃命。

腦滿腸肥的軀體癱倒,自屍體淌流出的一大片朱紅猶如地毯,漸漸覆蓋彷佛象徵這裏是聖地的雪白石板──此時,終于理解狀況的侍從以慘叫聲大合唱。

「我們走。」

連踩爛一只蝼蟻那般輕微的感慨也未曾表露,翠眸將領命令部下後再度邁步前進。斜眼瞪著四散奔逃的侍從,他決然地呢喃。

「帝國的未來不可留下奸臣──一人也不留。」

「你、你們這些家夥,以爲這裏是什麽地方──」「等等,你們想要什麽?如果是錢──」「住手,別開槍、別開槍啊啊啊!」

宮殿各處傳來刺耳的尖叫聲,大都是哀求饒命或瀕死的慘叫,兩者皆是的情形也不稀奇。

侵入宮殿的雷米翁派士兵動起手來非常俐落。就像一一捏爛田裏的害蟲,他們始終如一地幾乎沒開過口,四處屠殺視野內的貴族。

「求你行行好,饒了我、饒了我啊……!」

「啊,沒子彈了。」「注意點啊,拿去。」

一名士兵在跪地求饒的貴族眼前滿不在乎地填充子彈,再度將槍口抵上貴族後腦勺扣下扳機。

另一名士兵在開槍前一秒覺得太浪費子彈,沒有用槍便將對方從四樓窗戶踹了下去。

他們並未殺紅了眼,反倒極其清醒。取走貴族性命的行爲沒有帶來一點亢奮或罪惡感,這樣的殺戮對士兵們來說還是第一次。相對的,他們心懷樸實的厭惡及強硬的義務感。每一個士兵都僅僅想著「這場可笑的大掃除必須盡快結束」。

然後,禁中四樓北側。快步登上每一層位置都不同的階梯,終于來到皇帝臥房前的雷米翁上將,在那道門前反覆深呼吸。

「……請恕臣無禮,陛下。」

他單手推門,被門鎖堅硬的觸感阻擋。受上將眼神示意,部下們舉起風槍瞄准門上的絞煉開火。幾聲刺耳的金屬聲響起後,粉碎的絞煉彈開,鎖也失去意義。

倒下的房門另一頭,是一套窮盡世上奢侈之能事的臥房。然而,多樣家具在室內耀武揚威,鑒賞它們的主人卻不見人影。王者的床鋪僅僅空虛地擺放在那。目睹那片空白的瞬間,雷米翁上將的表情霎時變得更加淩厲。

「……快搜!應該藏在某個地方!」

帶著煩躁下達的命令,指的並非如今連自力起床也有困難的現任皇帝。對雷米翁上將來說,皇帝始終是應該從腐敗貴族手中救出的存在。這場血腥的大掃除,另有無論如何都必須最優先清除掉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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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3 pm

「給我出來,托裏斯奈‧伊桑馬!你這是白費力氣掙紮!這個國家可沒剩下任何一處供你安心喘息的地方……!」

上將傾盡所有的殺氣大吼。吶喊仇敵之名的叫聲,在寬敞的臥房裏嗡嗡回蕩──

沈浸在夜色中的希歐雷德礦山山腳。布陣包圍死守山上敵方勢力的帝國軍,相對于壓倒性占上風的戰局,正徹夜進行撤退准備。

「趕快組成梯隊!就算現在是晚上也沒閑功夫睡覺,事情可是分秒必爭!」

帝國陸軍少將庫巴爾哈‧席巴以跟前一天相比截然不同的有力聲調發出號令。聽令四處奔走的士兵激動的心情,甚至彷佛使得本來就難以成眠的舊東域熱帶夜,變得比平常更加悶熱。

這次,爲了奪回礦山動員的陸軍兵力扣除後方支援有一萬多人。但是,隨著雷米翁派掀起軍事政變,屬于伊格塞姆派的兩千人已被召回帝國。

而現在,剩下八千人也正要跟上。這是既不屬于伊格塞姆也不屬于雷米翁的第三勢力。在伊庫塔‧桑克雷號令下複蘇的昔日傳說,「旭日團」的成員們。

「……意思是要我跟你們一起走?」

說歸這麽說,並非所有人都步調一致。畢竟在士兵之中,更多人是在大局已定後才得知這個事實。蘇雅‧米特卡利夫士官長也是其中之一。她此刻正神情冷淡地面對著年紀比她輕的長官。

「嗯,我希望你也同行。」

因現實的優先順位問題考量,向他們做說明的時間不得不排在軍官之後。盡管因此感到內疚,

伊庫塔仍然向自從軍起便一直陪伴他的副官尋求協助。不是以長官身分命令,而是用個人身分請求。

「你們光照兵第四連,是我無可替代的重寶。理解我的用兵思想又能予以實踐的部隊,無論如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養成的。」

「…………」

「其中,蘇雅你這位副官更是特別。你早已能代替我擔起現場等級的指揮工作,直接接手連上的士兵也不會陷入混亂。可以在不減弱我最仰賴的部隊戰力之下,全力投入軍團營運──」

「太隨便了。聽起來你從剛剛開始都只想到自己。」

蘇雅冷冷地唾棄道,伊庫塔面露苦笑陷入沈默。那副乾巴巴的樣子看得她莫名火大,情緒化地拉高嗓門。

「這時候沈默有什麽用!要拖我們下水,就用像樣的理由說服我們!例如國家的危機、軍人的職責……!」

面對瞪視自己的蘇雅,伊庫塔依然帶著苦笑搖搖頭。

「國家有危機是事實。不過,光是這樣放著不管也沒差。因爲那不是從現在才開始的。打從很久以前起,帝國便走上了曆史的下坡路。」

「…………!」

「要說軍人的職責,也是個困難的問題。保護國民生命及財産、維持和平──在這些基總部分上,伊格塞姆元帥和雷米翁上將的志向是共通的。他們對帝國的感情之深,想必深到我連拿來比較都嫌自不量力吧。即使如此,軍事政變仍然爆發了。真是麻煩。」

少年摻雜著歎息說道,自嘲地聳聳肩。

「這兩個人起沖突。我可沒膽量擺出與我格格不入的那種憂國志士的架子介入攪局。再說姑且不論天下國家大事,幹涉這次軍事政變的動機,我有更符合身分的理由。」

「……那動機是什麽?」

「我不想失去雅特麗。」

伊庫塔沒有一點停頓地即刻回答。聽見他毫不猶豫地念出那個名字,蘇雅胸中深處掠過一絲痛楚。

「在這場戰爭中,她比起過去被更加嚴格地要求當個伊格塞姆。一旦跨越界線,她再也回不到原本的生活方式。無論軍事政變成敗與否──你也明白吧?」

被這麽一問,蘇雅不禁語塞。因爲在北域動亂期間,她也親眼目睹過。經曆漫長歲月累積下來的炎色宿業。降生爲伊格塞姆後裔這個事實無比沈重的負荷──

「所以,我要在事情發展成那樣前結束紛爭。好讓她得以盡量少殺同胞,好讓我們下次見面時還能照老樣子鬥鬥嘴一起歡笑……爲了達成目的,我需要你的協助。幫我吧,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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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5 pm

說完最後這句話,伊庫塔完全停止說服。他沒有修飾言詞或打著大義旗號當藉口,只是將心中的想法直接交了出來。無論要唾棄或踐踏,全都任憑對方決定。這是黑發少年所想到的唯一表現誠意的方式。

宛如熬煮鉛汁般的沈默落了下來。蘇雅怒火熊熊的雙眸瞪著少年,認真地下定決心──如果他敢稍微別開目光,就要在那一瞬間咬住他的咽喉。

胸中湧現的真切殺意比起得知伊庫塔與母親的關系時更強。誰叫他說了那麽過分的話。他竟毫不害臊地提起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的名字,拿來當成要眼前的女人──蘇雅,米特卡利夫賭上性命的理由。對這罪行沒有自覺的男人、說出口之後才被罪孽深重嚇怕的男人,應該馬上下地獄被烈焰焚身。

可是氣人的是,少年沒有別開目光。他不逃避投向自身的所有指責,甘願承受那份折磨──歸根結柢,這代表他是知曉一切才站在自己眼前。緊張的沈默,表明他絕不玩弄詭辯推卸罪責的意志。

蘇雅領悟到,對方是在明知一切的前提下等待自己的裁決。

「…………唉~~~~~~…………」

她松開緊抿著的嘴唇,強烈到瀕臨爆發的感情波動伴隨肺裏的空氣一起無力地吐出──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聲歎息。

「……徹頭徹尾只顧自己方便啊。國家危機跑到哪裏去了?」

「不注意的話都快忘記了。」

「對、對,我就覺得你會這樣想。啊~真是的、啊啊真是的……啊啊啊真是的!真的、真~的、真~~的拿你這個人沒辦法!這樣不就只得由我來替你記住嗎!」

蘇雅呻吟似的說道,雙腳連連跺腳。

「別誤會!我是不放心交給你,才無可奈何地幫忙!因爲我也一樣希望雅特麗希諾中尉回來!」

這是她竭盡全力的逞強。黑發少年點點頭,露出微笑。

「謝謝你,蘇雅。有你當副官真好。」

「要道謝等到事情全部結束後再說!沒有時間了吧,我該做什麽才好?」

一接獲命令,蘇雅立刻轉身不讓人看見含淚的雙眼,奔跑著離開長官面前。伊庫塔目送她的背影離去,走向在一段距離外旁觀的夏米優殿下。

「……你遲早有一天會被人捅的。」

「怎麽突然這麽說?」

沒再繼續說些什麽,公主在少年身旁陷入沈默。同樣以沈默避開那份沈默裏包含的意味,伊庫塔的視線轉向大帳篷入口。

「希望大家都辦得順利。依照下屬軍官及士官的性格而定,出現大批士兵脫離也不足爲奇。覺得人人都會像蘇雅一樣支持就太自以爲是了。」

「……是啊。不過,我不怎麽擔心。過去部下裏即使有人脫離也是少數,你們透過實戰培養起來的信賴,對他們來說分量也絕對不輕。」

「我很希望是如此。失去正規命令系統這個根據後,我們剩下的只有和兵卒之間純粹的信賴關系。如果積累得不夠,幾時被人朝背後開冷槍也沒法抱怨──」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伊庫塔感覺到背脊一陣寒意──此時,彷佛要突破兩人之間變得有些沈重的空氣,壯年軍官大跨步地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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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5 pm

「團長,有幾件事相商!」

暫時停止監督士兵的席巴少將朝伊庫塔大喊。精力十足的粗犷嗓音,和前陣子判若兩人。

「請說。」少年點頭回應後,少將再度開口。

「首先第一點,是怎麽處置第三公主殿下的親衛隊。他們現在也嚷嚷著把公主還來,該如何對待?」

「盡管令人同情,不能答應他們的要求。作爲皇室護衛,他們全都是伊格塞姆派的軍人,在這種狀況下不會贊同我們的行動。將他們繼續和公主隔離。」

「這處置略微寬松了。」

「正因爲考慮到日後的事情,才只能這麽做。一時沖動除掉他們,等于親手放棄和伊格塞姆派談判的可能性。鄭重對待是最好的方法。」

「就算鄭重相待,我也不認爲知道我等行動的伊格塞姆元帥態度會有所緩和。再問一次,這樣處理真的行嗎?保他們平安無事,相對的可能造成有利于敵方勢力的結果──」

少將的話語突然中斷。伊庫塔的手掌抵到身高高一個頭的少將鼻尖制止了他。

「……少將,慎言。除了礦山上的齊歐卡軍以外,這個階段我等沒有『敵人』。我們的目的是和平地調停國內發生的軍事政變,既非打倒國家體制也非篡奪軍事權力。帝國之內沒有必須打倒的敵人。」

少年以堅決的口吻說明道。聽到這番話,席巴少將滿意地點點頭。

「失禮了,團長。以後我會多加留意。」

伊庫塔對這段大有深意的互動默默地聳聳肩……即使遭到試探,以他的立場也無法抱怨。

從現實來看,以「旭日團」的武力加上第三公主的權威,計畫趁機奪取國家也是可能成真的。伊庫塔不會受這種短視野心驅使的保證,目前只存在于他的心中。就算現在沒有那個打算,未來的事誰也不能打包票。

伊庫塔‧桑克雷的意志要往哪個方向前進?那軌道會不會動搖?席巴少將有看到最後的義務──黑發少年也有責任一直回應那份期待。藉巴達‧桑克雷聲威獲得的地位,便是這般沈重。

「眼前先從我們的部下裏分出人手擔任公主的護衛。」

「了解,這麽做更保險吧。關于第二件事──」

「索羅克中尉!索羅克中尉在嗎~~!」

席巴少將正要換下一個話題,帳篷外有人大喊。怎麽回事?周圍的軍官們皺起眉頭,布簾的另一頭傳來爭論聲。

「幹什麽!我說過這裏現在只有中尉階級以上的軍官才能進入!」

「請包涵一下,通融放下官進去!」

「莫名其妙……快點離開!你想關禁閉嗎?」

「那可不行!被關起來就無法保護公主殿下!」

熟悉的女聲,使伊庫塔和夏米優殿下面面相觑。將公主托付給選派爲護衛的士兵,少年中段談話朝外走去,穿過帳篷入口後馬上碰見爭論的雙方。

「……露康缇准尉?」

看見穿著輕甲的女子,伊庫塔有些困惑地呼喚。和年長軍官險些打起來的她,發現少年的身影後表情也亮了起來。

「喔喔,是索羅克中尉!太好了,下官正想求見你!」

「不,比起這個,爲何你人還在這裏?你不是和雅特麗一起前往帝國了?」

搞不清楚情況的少年歪歪腦袋。正如她的言行舉止顯示的一般,哈爾群斯卡家是重視騎士道傳統偏向保守的門第。加上露康缇本身仰慕雅特麗,伊庫塔還以爲這次的軍事政變,她也會跟隨伊格塞姆派戰鬥。

「是!當然下官本來也這麽打算,可是雅特麗希諾中尉給了建議。在考慮過後,下官決定留在這邊。」

「雅特麗?她對你說了什麽?」

「『比起跟隨我,能不能請你代替我保護第三公主殿下?』。既然是雅特麗希諾中尉的請托,下官不可能拒絕。守護身爲國家基礎的皇族,是下官信奉的騎士道中至高的殊榮!」

露康缇准尉自豪地挺起胸膛,接著,她像這才想起來似的將夾在腋下的活頁文件遞過來。

「這是推薦信!請過目。」

伊庫塔藉著庫斯的周照燈立刻掃視紙面。上頭的確是雅特麗的筆迹,寫著推薦露康缇准尉擔任公主近衛的理由。還有具體的待遇全交給伊庫塔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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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六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5 pm

將內容看過一遍,少年理解地把目光轉回對方身上。

「事情我明白了。那麽,你要留在這裏保護公主吧。」

「正是!下官將以卑微之身全心全意保護公主殿下!」

「嗯、嗯,謝謝……總之,你可以先整頓好自己的部隊待命嗎。我們現在正爲了撤退重編組軍團,等你的所屬單位決定後再通知你。」

「遵命!那麽,細節就交給您處理了!」

活力十足地敬禮後,露康缇准尉立刻轉身跑遠了。伊庫塔微帶苦笑地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回到大帳篷,席巴少將和夏米優殿下正一臉訝異地等著他。

「嗯~我還是不擅長應付那女孩……和她哥哥一樣的那股沖勁讓人吃不消。」

「這是怎麽回事,索羅克。露康缇准尉要服侍我?」

「是啊,算是雅特麗留下的臨別紀念品。連親筆推薦信都寫好了。」

浏覽伊庫塔遞上來的文件,公主握著活頁的手微微顫抖。

「這意思是……要彌補自己離開後的空缺……?」

「也不能說沒有這層意思在,但硬要說的話,她大概是擔心露康缇准尉吧。如果作爲伊格塞姆派的成員對抗這場軍事政變,怎樣都難以避免和同胞互相殘殺。因爲原本的自己人劃清界線成了敵人。和她哥哥一樣對同伴感情很深的准尉肯定承受不了──說得更殘酷點,在戰場上派不上用場。」

「…………」

「爲了避免後輩被內心的矛盾逼到絕境,雅特麗才故意不帶她走。她判斷『爲了保護眼前的公主』而戰,是最適合露康缇准尉的立場。還有在我的陣營,可以給予她這樣的待遇。」

夏米優殿下直盯著推薦信,咬住嘴唇沈默不語。伊庫塔留意到她這樣的反應,然後將目光轉向席巴少將。

「抱歉打斷了話題。第二點是?」

「──嗯,是關于眼前的齊歐卡軍。總之我軍要放棄奪回礦山對嗎?」

「沒錯,這種狀況沒有余力兩頭作戰。別藕斷絲連的,全軍轉進吧。」

「全軍嗎……如果壓倒性占上風的我方撤退,對方也會猜到帝國內出了異變。他們多半會在包圍網解除的同時派出傳令兵趕回本國。這樣也無所謂?」

「如果能防堵我是想防堵,這樣一來就得留下數千兵力進行包圍。當然,我絕不接受在此分散戰力。畢竟我們接下來必須作爲第三勢力介入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的紛爭。」

再說──伊庫塔嘴角往下一撇補充道。

「假使留下兵力,我也不覺得那個白毛小白臉會放棄和齊歐卡本國聯絡,總會靠某種手段突破或穿越包圍網傳遞情報吧。是否能爭取到時間都很難講」

「……唔。」

「打從一開始便認清這是場和時間的戰爭還比較好。白毛小白臉通知齊歐卡帝國軍撤退一事,接獲消息的齊歐卡軍調查後確定發生軍事政變,國民議會同意開戰,緊急編組的大部隊跨越國境來犯──白毛小白臉也可能從其他路線收到帝國內密探傳遞的情報。將這方面也納入考量,算得緊一點,當成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吧。」

雖然對自己說出口的數字感到頭痛不已,伊庫塔口氣堅決地繼續道。

「從現在算起兩個月後。在那之前我們要調停軍事政變,促使國內的軍事勢力再度團結起來。雖然是一大工程,但絕非不可能實現。若是在軍隊分裂狀態下被齊歐卡打進來,國家就會滅亡──伊格塞姆元帥和雷米翁上將應該都清楚這是最糟的結果。」

伊庫塔最後幾乎是被催著似的匆匆說完。簡直像在說服自己啊──少年心中有道嘲笑的聲音。正當他反覆深呼吸想甩開那刺耳的嘲笑聲,席巴少將的右手豪邁地一掌拍在他背上。

「咳嗚──?」

「別太逞強了小毛頭!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戰鬥,是我等所有人團結一心去挑戰!」

少將臉上浮現強而有力的笑容,讓咳個不停的伊庫塔看得入神──那耀眼可靠的笑容,令他切身感受到昔日在父親麾下號稱「日輪雙璧」的人物給予的庇護有多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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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6 pm

「咳咳、咳咳!……不,那真是幫了大忙。不過,下次請拍輕一點。」

少年眼角泛淚地呻吟。席巴少將對他的反應笑了一陣子後切回正題。

「好了,第三件事──是關于在尼蒙古港那些海軍的對待方式。要怎麽處置他們?」

「剛才我已派出傳令兵去海軍那邊說明到目前爲止的來龍去脈,就先放著不管吧。現階段應該很難吸收在政治面上奉消極中立爲信條的他們加入我方勢力。不像少將你們,他們與『旭日團』的關系也不深。想說服那個海盜大姊頭──更正,耶裏涅芬‧尤爾古斯海軍上將,需要做好周到的准備。」

「是啊,我個人也贊成。先告知事由再放著不管,他們會選擇對政變袖手旁觀吧。伊格塞姆元帥多半也不會堅持召回他們。如果撤走那批海軍,將喪失對齊歐卡的牽制力。何況就算召回內陸,海軍也派不上用場。」

「沒錯。盡管達成目的馬上折返帝國的我于心不安,還是請海軍留下來當防波堤吧。如果齊歐卡趁機侵略,鎮壓尼蒙古港回複失去的海路是當務之急。這一點海軍那邊也明白,想必會達成自己的使命。」

「我明白了。第四點是關于撤退路線。當然,這要選擇最短最快的路線吧。」

「沒錯。基本上,我希望能回溯進軍路線走回去。」

「能夠辦到那是最好的。可是依照帝國爆發軍事政變的現狀,認爲雷米翁派不會妨礙我們撤退太一廂情願了。路線途中零星分布著從齊歐卡那邊奪回的要沖地,特別是此處──」

席巴少將攤開從懷中取出的地圖,指向那一個點。

「──這座庫多拉崖的堡壘,是選擇路線做微調時無法回避的難關。如果避開這裏,回程得沿著海岸繞一大圈,至少得多花費三天路程。懸崖本身也是阻攔大軍前進的絕佳地形,雷米翁派的部隊十之八九會守在這裏。」

「唔。」

「憑武力強行通過也不是不可行,但相對的得消耗兵力及時間。依我個人的見解,理解必須繞遠路迂回繞過去方爲上──團長的意見呢?」

當少將詢問,伊庫塔「嗯~」地沈吟一聲抵住下巴,瞪著地圖。

「我記得這裏,嗯……嗯~嗚~啊~只差一點就快想起來了。」

以兩手手指揉著腦袋,他最後不知爲何望向身旁的少女。

「……公主,關于庫多拉崖你知道些什麽嗎?」

「咦……我嗎?」

沒想到話題會拋向自己,公主有些焦慮。不過她仍拚命搜索記憶,憑著天生的優秀資質沒多久便找出相關情報。

「……正式名稱是艾利希六十一號山間要沖。那裏原本是帝國的堡壘,是帝曆八百年代初期,作爲東域防衛力強化政策的一環,由軍事建築技術師艾利希‧漢簡應當時的帝國軍要求監督興建的要沖點之一。不過這座堡壘沒得到活躍的機會,相對直到近年爲止都沒有直接戰鬥經驗──?」

沒等公主說完,少年的雙手便揉了揉她的一頭金發。

「沒錯,就是那個。公主,你真了不起。」

「什、什、什……」

撇下僵硬的她,伊庫塔露出無畏的表情重新轉向席巴少將。

「我想要確認,這座堡壘在這次的進軍裏遭遇過激戰嗎?是否已經嚴重受損?」

「不,沒有。先前進軍走的是沿海的迂回路線,發生戰鬥的地點主要在那邊。當我軍繞行到堡壘後方,此處對齊歐卡來說作爲要沖的價值大幅下降。堡壘等于被齊歐卡棄置了,幾乎無損地回歸我國。」

因此不能期待堡壘的防禦力退化,少將打算暗示這一點。然而,對方的反應卻和他的預測正好相反。

「太好了,那就好──方針定案了。不走迂回路線,挑最短路線直行。」

「什麽──?那麽,您打算承擔耗損攻下堡壘?」

「也沒有那個必要。」

伊庫塔靜靜地搖頭,對著困惑的席巴少將和夏米優殿下坦然地強烈主張。

「雅特麗會打下堡壘。大概不用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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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6 pm

「──開火!」

十二門風臼炮同時從堵住山路聳立的石造堡壘上吐出炮彈。從坡道上彈跳滾過來的成群鐵球,

逼得慢慢接近敵陣的士兵們不得不後退。

「好,就這麽把他們趕開。槍兵也別松懈!」

自堡壘伸出的多口炮門與自阻絕設施上方及窺孔凸出的無數槍管,令人想像到一只蹲在山路上的巨大刺猬。無論來多少人都別想通過這條路──他們的意志彷佛正以最強烈的形式具現化。

「……雖然不知道指揮官是誰,看樣子伊格塞姆派太輕率了。竟想靠區區兩千兵力強行穿越這座堡壘。」

指揮死守在堡壘內的六百人營的,是從基層曆練起來的雷米翁派軍官柯魯沙‧加茲裏克上尉,在運用要沖防衛的戰術上素有好評的老資曆軍人。高層看重他擔任現場指揮官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經曆,派他在這場軍事政變中負責絆住伊格塞姆派。

「就這麽待著別動吧。雖然對手策略錯誤對我等來說正好……即使已經分道揚镳,對同軍的夥伴開火還是不好受。」

苦澀的感情令上尉歪歪嘴角。他忽然環顧周遭,只見許多同伴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不愧是我國建造的堡壘,堪稱銅牆鐵壁。」

透過望遠鏡眺望敵陣,伊格塞姆派軍官努達卡‧梅格少校開了個連他都知道不好笑的玩笑。望著被炮擊追擊逃回來的士兵們,他發出低吼。

「按照我方的兵力和裝備,想在近日內打下堡壘是癡人說夢。那邊大炮和槍枝的數量都很多,因爲是石造的也不怕火攻,找不到可趁之機。如果非要打下來,只有向齊歐卡低頭借用爆炮一條路走吧。」

少校以想舉白旗投降的心情抱怨。若從上空俯瞰,這座堡壘呈現凹型背靠背的形狀。首先是垂直擋住道路的石牆,牆壁兩端各向前後延伸出共四道防壁。

每面防壁都有滿滿的士兵把守,不小心靠近將遭到來自三個方向的集中射擊。剛才那樣的炮擊只不過是最初的洗禮。正式的量産陣亡人數,應該要等到可悲的士兵們進入凹型之後才開始。

「不過,我等能夠在今天之內攻陷這座堡壘──沒錯吧,雅特麗希諾中尉。」

「正是如此。」

炎發少女在陷入沈思的長官身旁清楚地回答。聽到這句話,少校考慮良久之後猛然抿住嘴唇轉向她。

「……好吧,你試試。元帥閣下告訴我那件事的時候,老實說我是半信半疑……不過衡量預想中的損害與成功的把握,還是難以舍棄成功通過這裏的可能性。現在,我等非得盡快趕回帝國不可。」

以洗煉的動作敬禮後,雅特麗准備趕回部下身邊。察覺行動的意義,梅格少校慌忙從背後叫住她。

「等等,雅特麗希諾中尉!難道你打算擔任活動的前線指揮?」

「是有此意。」

「太亂來了!你是僅次于元帥閣下的伊格塞姆派象徵,面臨這種情勢,爲了慎重起見你要留在後方待命!不必擔心,我們也會照你的提案做好──」

「恕下官僭越,正因爲面臨這種情勢,伊格塞姆才有必要站在前線指揮。少校也察覺士兵的動搖了吧。」

嗚,梅格少校不禁詞窮。她說的沒錯。從聽說雷米翁派發動軍事政變時起,士兵們心中便産生無法忽視的震蕩。忌諱同伴之間互相殘殺、害怕自己是否跟隨了落敗的那一方──迷惘的兵卒在統馭上岌岌可危。

「必須趁現在讓他們牢牢記住,應該跟隨的對象是伊格塞姆。既然如此,用我的背影親身展現這一點是唯一的辦法。」

「……可、可是!你的雙刀和炎發太顯眼了!在這個地形會成爲瞄准射擊的……」

梅格少校來回看著堡壘和雅特麗,憂心忡忡地說。她露出微笑,紮起長發。

「少校,我也不想自殺。我會把頭發紮起來藏進帽子和軍服裏,雙刀交給同伴保管。武器只帶裝了短槍的弩弓。遠遠望過來分辨不出我和其他士兵的差異──不過,部下們當然不會認錯我的背影。」

回答的同時,雅特麗雙手已將炎發迅速塞進帽子和衣服裏再度面對長官。或許是再沒有說詞能挽留她,梅格少校一臉嚴肅地低下頭陷入沈默。

「那麽,我出發了。」

將那份沈默視爲同意,炎發少女這次展開行動。

「唔……?」

從防壁上方慎重關注戰況的加茲裏克上尉敏感地對敵人的動向有所反應。看見大批士兵在堡壘正面散開,那魯莽的行動令上尉皺起眉頭。

「沒學到教訓還想再來挑戰……?所有炮門再次開火!」

指揮官下令後,自堡壘伸出的十二門炮口立刻射出鐵球。面對彈跳滾落斜坡的質量彈,伊格塞姆派士兵卻不露怯色。他們鑽過火線的縫隙站好,當場舉起風槍開火。

「白費力氣……!槍兵,回擊!炮擊改變左右角度繼續攻擊!」

上尉也不服輸的下令反擊。雖然駁火距離近五百公尺遠,雙方都不拘泥于命中率。子彈幾乎全無命中而四處散落,槍兵不斷扣下扳機。

「他們打算把戰局拖入消耗戰?膚淺!」

他斷定道。由于庫多拉崖的堡壘是補給的中繼點,從彈藥及炮彈算起,儲藏的物資綽綽有余。全力互相駁火的話,先耗盡彈藥的肯定是伊格塞姆派。深信勝券在握的加茲裏克上尉繼續指揮──然而……

「……?那是……!」

關于消耗戰的預測沒多久便被推翻。因爲從在堡壘正前方散開的敵兵──背後,大批士兵隨著多輛馬車一起沖了出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拋下距離這個安全的保護,士兵們向堡壘前進。

自全體士兵喉頭迸發的咆哮,與其說是戰意的表徵,更像是對恐懼的反抗。在地面彈跳的炮彈,自空中射來的無數子彈──只要運氣稍微差了點,兩者都能輕易奪走他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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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7 pm

「別慌張!壓低腦袋,在運貨馬車後面排成三列前進!」

在分別追趕八輛馬車的集團中,雅特麗率領的是在最右端散開的部隊。載滿物資的馬車完成防彈的任務,給士兵們制造了最低限度的安全地帶──但那僅限于面對子彈。

「來了!做好准備!」

壓縮空氣爆炸的巨響傳來。自堡壘同時射出的炮彈擊中八輛馬車裏的三輛,木片迸散開來。一輛車身被削掉一大塊貨物滾落出來,另一輛車輪損壞的馬車則原地翻倒。馬腿被炸得骨折的那一輛,改由士兵們代替馬匹推動馬車。

「別怕!被打壞幾輛都行,無論如何都要有一輛馬車抵達堡壘……!」

每一輛馬車後面從一開始就有士兵們拚命在推。可是受到堆在車內防彈的貨物影響,馬匹的速度快不起來,導致他們必然地在半途中遭遇第二波炮擊。又有三輛馬車中彈,其中兩輛翻倒──距離堡壘還剩近兩百公尺,馬車總數少了一半。

「嘶嘶──!」「可惡,馬……!」

防壁近在眼前之際,雅特麗他們的馬車終于也出了狀況。脖子被炮彈炸到的馬匹陷入恐慌狀態癫狂起來。盡管車夫拚命安撫,但疼痛得失去理智的馬化爲受傷的猛獸,無法聽從人的指示。

「中士,下車!」

判斷極限已至的雅特麗奔向駕駛座,以短槍槍尖割斷聯系馬身和馬車的繩索。獲得自由的馬頭也不回地逃跑,失去負重者的馬車重量沈沈地壓向後方的士兵。他們發出苦悶的呻吟,軍靴靴底陷入地面。

「只差一點了!所有人鼓起力氣!」

雅特麗大喊。她本人和爬下駕駛座的中士也加入幫忙,整支部隊傾盡全力推動馬車。隨著接近堡壘,刺向車身的彈雨愈發激烈。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緊鄰的堡壘響起風臼炮的發射聲。聽到那聲響的士兵,個個感受到死神的呼吸近在咫尺──直到他們推的馬車撞上牆壁的沖擊傳來,才終于察覺剛才的炮彈以毫厘之差掠過頭頂。

「到了!躲到馬車右側!」

接到命令的士兵們回過神來。迅速鎖好車輪後,所有人立刻沖進剛剛建立的安全地帶。一行人抵達之處是從倒凹型堡壘對面右側延伸出的防壁──突出的一端。

「呼、呼……!」「到、到了……!」

衆人紛紛發出安心的歎息。牆面裝有阻止敵兵攀牆的倒鈎,在這種情況下反倒化爲盾牌掩護著雅特麗等人的頭頂。再加上左側又被他們辛苦推來的馬車堵住,來自堡壘的射擊已無法射中他們。炮擊也一樣,無法超過俯角的極限轟炸正下方。

「到達這裏就算我等的勝利──所有人深呼吸三次,先順好氣。」

雅特麗也和大口喘氣的部下們一起反覆深深吸氣吐氣,等所有人恢複冷靜,她下令指示下一步的行動。

「依照計畫,在這裏展開作業。拿出大槌!」

三名士兵雙手緊握住原先背在背上的槌子,面向堡壘牆壁。

「把這片範圍垂直分成三等分,敲遍牆面每一個角落。開始!」

號令一下,三支槌子開始敲打厚實的石牆。然而,即使鼓起渾身力氣猛砸,牆壁當然仍舊文風不動。不只如此,反彈回來的震動更使手疼痛起來。但士兵們沒有抱怨,默默地不斷揮動工具。

「……要是堡壘那邊派出步兵,我等會被輕松解決啊。」

在一旁看著作業進行的中士喃喃低語,雅特麗聽見後搖搖頭。

「要派人出來必須打開大門。對方想要絆住我們,我不覺得他們在這個階段會冒這麽大的風險。萬一真的發生了,到時候梅格少校將立刻派援兵過來吧。」

「原來如此──不,失禮了,我並非覺得害怕,反倒是認爲死在這裏也不錯。我決定死的時候要在您的命令之下。」

周遭的士兵們也淡淡一笑同意中士所說的話。在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缺乏這份覺悟──收到他們強而有力的訊息,雅特麗也帶著感謝露出微笑。

「……謝謝。那麽,我再次命令全體成員──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

「「「「Sir, yes, sir!」」」」

衆人一絲不亂地應答。那一瞬間,持續敲打石牆的一名士兵感到擊打在牆上的槌子傳來奇異的手感。難道……他定睛凝視敲過的位置──發現只有構成那部分的長方形石材被按進牆壁內。

「中尉,猜中了!找到了!」

士兵滿臉喜色地大喊。隨著槌子第二下、第三下敲擊,石材愈發陷進牆內。不久之後,石材喀咚一聲伴隨堅硬的聲響嵌入內部預先制作的凹槽。原本由石材堵住的部位變成空洞,裏面透著深深黑暗。

「幹得好!負責內部作業的九個人,把搭檔帶過來!」

先前在後面觀看的九人與揮槌的士兵交替站到石牆前,每個人雙手都小心翼翼地捧著從腰包裏出來的搭檔精靈。

「拜托你了,希姆……」「露,全靠你了。」「瑪卡,我相信你。要好好幹啊。」

各自交代過後,士兵們將搭檔送進穿透牆面的黑暗中。背著皮袋的精靈們毫不畏懼地搖擺著小巧的身軀在黑暗中前進。

另一方面在堡壘防壁上,加茲裏克上尉猜不透對手的意圖。

馬車的沖鋒被炮擊和掃射擋下九成,抵達防壁的馬車只有一輛,這個結果本身明明很好,他卻怎麽也無法釋懷──敵人是抱著什麽盤算派出馬車的?

「就算把馬車送達堡壘,又有什麽意義……?要代替雲梯高度太低了。不,當真想攻進來的話,需要的豈止雲梯而是攻城塔才對。那種程度的事情明明一眼就看得出來……」

上尉俯望唯一穿越迎擊的馬車和部隊皺起眉頭──以敢死隊來說太過草率。區區二十人的部隊能夠對這座堡壘做得出什麽破壞行動?充其量只能像那樣屏息緊貼在牆邊罷了。

「那邊的指揮官終于失去理智了嗎──」

但同一時刻,成功侵入防壁內的精靈正在不解的上尉腳下深處的漫長漆黑通道中前進。帶頭的光精靈希姆點起周照燈,其他夥伴仰賴燈光跟在後面。通道緩緩地下坡,延伸至堡壘下部。

大約走了十分鍾,周照燈映出的範圍突然變大。他們離開狹窄的通道,來到寬廣的空間。希姆將周照燈切換成遠光燈探索周遭,映照出周邊一整片往四面八方搭建起來的橫梁。

知道抵達目的地後,九個精靈立刻分成三組展開行動。光、火、風的精靈三個一組找到梁柱的根基,從背上的皮袋裏拿出浸過菜籽油的引火物環繞著根基擺放,這次換成火精靈從雙手的「火孔」取出火種點燃。接下來風精靈從軀幹的「風穴」送入空氣,使火種的微弱火苗漸漸增強。變強的火舌自引火物延燒到梁柱,開始侵蝕整條橫梁──

距離雅特麗等人展開作業後一個多小時,堡壘內部有一名士兵察覺異狀。前來下層彈藥庫領取補給彈藥的他,感覺到室內濃密的煙霧和刺鼻的強烈燒焦味。

「失、失火了!下面燒起來了──!」

這項報告也立刻傳達給防壁上指揮的加茲裏克上尉。盡管表情錯愕地僵住,他依然派出士兵過去滅火。可是,撲向他們的異變其實現在才要上演重頭戲。

「喂,起火點在哪裏?火是從哪邊燒起來的!」

由于一直沒收到滅火工作展開的報告,上尉從下層召來部下詢問。士兵十分困惑地回答。

「哪、哪邊也沒發現……!煙最濃的地方是彈藥庫,可是在那裏沒發現火勢……!」

聽到這奇異的報告,上尉困惑得臉色發白。

「別開玩笑了,彈藥庫可是在這座堡壘最下層!既然那裏不是起火點,那你說煙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再一次徹底──」

正要說「徹底重新調查」的上尉,忽然感到身體失去平衡哽住話頭。雖然勉強站穩腳步沒有摔倒,一股駭人的異樣感卻在那一瞬間竄過背脊。

「……喂,剛剛是怎麽回事……?」

加茲裏克上尉戰戰兢兢地問。在他眼前臉頰抽搐的部下回答道。

「上……上尉……那裏的、地板……!」

士兵顫抖的手指指向他腳邊,只見組成地板的石材竟沿著接縫凹陷下沈。而且還不只一處,仔細環顧四周,上尉站立的防壁落腳處整體傾斜、壓扁──

「這、這到底是……嗚喔喔喔?」

能將疑惑說出口的時間到此爲止。比房屋震響更增幅數十倍的怪聲傳遍周遭,出現一陣劇烈震動後地板開始崩塌下陷。彷佛被剛才站立的落腳處吞沒一般,上尉他們的身軀展開致命的墜落。

「……來了!推著馬車退下!」

透過背靠的牆壁震動搶先判斷出那股徵兆,雅特麗命令部下們退後。衆人和完成防壁內部工作歸返的精靈一起匆忙地和堡壘拉開距離。

緊接著,襲擊堡壘的異變達到巅峰。結果可說是極爲精彩。以堅固著稱的庫多拉崖堡壘,在他們眼前一口氣開始崩塌。

雷米翁派士兵的慘叫和驚呼爲堡壘如小孩子堆砌的積木般逐漸崩塌的慘狀更增慘烈之色。對他們來說,這是場徹底荒謬無比,完全無法理解的毀滅吧。

「好、好厲害……」「見鬼了──」「那座堡壘居然這麽輕易地……」

把茫然呢喃的部下們丟在一旁,雅特麗注視著在堡壘反方向──隨著梅格少校一聲令下一起展開進軍的友軍。此刻再也沒有任何東西阻擋他們的腳步。原本那般激烈的炮擊和掃射,都伴隨堡壘的崩塌徹底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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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六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7 pm

「作戰計畫成功,等友軍趕上來就和他們會合。」

「……遵命!如果接下來要直接攻進去,要叫士兵做好肉搏戰的准備嗎?」

「不,這得等梅格少校決定──不過多半不會發展到那一步。既然堡壘已毀,繼續交戰是不可能的。」

雅特麗淡淡地回答。但她的語氣聽來帶著一絲憂慮,並非部下們的錯覺。

「……嗚……」

加茲裏克上尉在遍及全身的悶痛中醒來。

「柯魯沙!醒醒,柯魯沙!」

搭檔自腰包裏呼喚。即使聽到呼喚聲,他感覺仍像在作夢一樣。可是──伸手一摸格外發熱的額頭,只見鮮血糊在掌心。刺人的疼痛和壓倒性的現實感接著襲來。

「……!」

這讓上尉一口氣清醒過來,看見淹沒周遭的大量瓦礫後,他茫然地理解狀況──盡管不敢相信,但堡壘崩塌了。他明明沒容許一兵一卒入侵,以堅固著稱的堡壘卻迎向太過簡單的完結。

「……有人……有人嗎……!」

崩塌時似乎撞傷肋骨,上尉光是拉高嗓門胸口便劇痛不已。但現在不是在意傷勢的時候,既然堡壘崩塌,敵人肯定會立刻攻進來。在那之前必須重新統整士兵──

就在此時,軍靴踩踏瓦礫的聲音從不遠處傳入上尉耳中。平安無事的同伴人在附近──這麽以爲的上尉喊道:「這裏!我在這裏!」于是腳步聲愈來愈近。

不過,當他正要第三次呼喊的時候,強烈的不對勁感覺爬上背脊──既然聽得見他的聲音,對方爲何一句回音也沒有?

「…………!」

,他幾乎是以本能的動作摸索手邊,右手指尖抓住風槍槍柄,似乎是崩塌時一起掉下來的。上尉一邊感激這小小的幸運,一邊迅速將搭檔裝在台座部位上。

「是誰!」

他將槍口指向氣息傳來的方向,厲聲喝問。片刻之後,勉強殘存輪廓的石牆彼端傳來凜然的聲音。

「我是帝國陸軍中尉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在那裏的是堡壘部隊指揮官柯魯沙尉嗎?」

上尉歪歪嘴角。彷佛看穿他的內心,雅特麗繼續道。

「請停止抵抗。你無法繼續交戰,我方對堡壘內部的鎮壓已進行到八成,大部分的士兵都投降了,現在正轉往清除瓦礫和救援傷兵。」

「…………」

「我再重複一遍,你們已無法繼續交戰。爲了避免增加無謂的犧牲,請以部隊指揮官的身分表明降意。我等已經做好接受的准備。」

對方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催他投降,加茲裏克上尉也能切身感受到對方所言不假。在槍口指向的牆壁另一頭可以聽見好幾道腳步聲緩緩逼近,如果他不投降,對方打算立刻改爲鎮壓吧。

上尉在絕望中咬牙切齒──狀況已陷入死路。

他深深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但當著敵人的面不能一直沈浸在情緒裏,便任憑屈辱灼燒心房揚聲問道。

「……在那之前先說明清楚。我連發生了什麽事都不明白。爲什麽堡壘會突然崩塌?爲什麽我等必須落敗?」

聲音因爲肋骨骨折的疼痛發悶的加茲裏克上尉這麽問,就像在主動安排好接受戰敗的流程。牆另一頭的人也察覺他的意圖開口說起。

「──上尉,你知道這座堡壘正式的名稱嗎?」

「正式的……?不,這裏一直叫庫多拉崖。我不記得有人告訴過我除此之外的名稱。」

「這也難怪。由于未經曆實戰便在齊歐卡和我國之間易手,這座堡壘的來曆被人們遺忘了。不過老實說,從建造由來觀之,這裏並非所謂『普通』的堡壘。」

要做好鎮壓准備的部下們待命,雅特麗隔著牆繼續說明。

「這座堡壘的正式名稱是艾利希六十一號山間要沖。昔日由軍事建築技術師艾利希‧漢簡設計建造而成的堡壘。他以一生參與建造過超過百座軍事設施聞名,這座堡壘也是他經手的作品之一。在建造之際,當時的帝國軍曾對他提出困難的條件。」

「條件……?」

「『在防禦時堅固無比,進攻時又能輕易攻略』。這要求雖然矛盾,不過是考慮到堡壘被齊歐卡軍奪走時而設的。愈頑強的堡壘,被敵人占據時將構成愈大的威脅──再加上這一帶的土地,從當時起一直被齊歐卡和我國兩方反覆攻占。在這種情形下新建的堡壘,有必要以被敵軍奪走爲前提來思考設計。

若把堡壘蓋得堅固,防禦時很好,被奪走時卻會很費力。歸說這麽說,如果一開始蓋得太脆弱,堡壘又會無法承受敵軍的攻擊輕易毀壞。堅固的守備性和攻略的簡單性──被要求同時滿足根本上無法兼顧的兩個條件,漢簡依然發揮天生的才能反覆鑽研,找出不同尋常的答案。其中之一就是這座堡壘所用的『計劃性缺陷施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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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六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8 pm

「……計劃性、缺陷……」

「正如字面念起來一樣,是在建築物裏蓄意留下『針對那處就能輕易毀掉』的弱點的方法。當然,堡壘本身基本上蓋得很結實,在不知道機關的人眼中只是座堅固的堡壘。關鍵的弱點只有少數軍方高層知情,好在將來敵軍奪走設施時針對弱點攻陷──艾利希六十一號山間要沖是基于這樣的設計思想建造而成,說來是座包含機關的堡壘。」

「……堡壘究竟有怎樣的弱點……?」

「首先,防壁的末端有密道入口。經由這條勉強可供精靈通過的狹窄捷徑,將抵達建築的基礎部分──密集設置木造橫梁的區塊,石造的堡壘唯有這個部分是刻意作成木造。因爲事先保留了通風孔,你應該想像得到在這裏放火的話會發生什麽事。」

理解事情全貌的上尉發出呻吟──難怪找不到起火點,因爲火勢是從比堡壘最底層更深的地方,建築物本身的基礎燒上去的。這也代表著,在那個時候已經無從挽救了。

「……提出這項作戰計畫的人是伊格塞姆派的誰?」

「在場的軍人中,知道堡壘機關的只有努達卡‧梅格少校和我而已。不過,若說是誰最早挖掘出被掩埋的知識……算是我和另一個不在場的男子吧。」

雅特麗立即回答。聽到這番話,上尉皺起眉頭瞪著牆後的對手。

「……真叫人一時之間難以相信。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應該沒有軍官掌握了計劃性缺陷施工法的存在。」

「這應該是從堡壘興建當時起便只告知少數高級軍官的機密,爲了避免情報外泄,甚至嚴加禁止留下文字記錄吧。此事隨著歲月流逝被人遺忘,如今在帝國軍高層也幾乎無人知曉詳情。」

「我想也是……那爲什麽,你和那個男的會知情?」

「……契機是個偶然。我曾在帝立高級中學的圖書館看過幾本艾利希‧漢簡的著作,《戰場建築論》及《地質與要沖》是知名的優秀技術書籍,但他晚年所著的《堡壘的根基》──在漢簡的著作中也常被埋沒的這本書,隱藏了驚天動地的機關。那整本書是某種密文。若依照特定的法則重新排列文章,漢簡過去設計的數座堡壘概略及弱點就會在書中浮現。」

「什──」

「這份遺産要當成玩笑之舉性質太過惡劣了。如果他在本人在世時被發現,大概將因泄漏軍事機密罪難逃極刑。他爲何這麽做的動機只能用推測來分析……但漢簡本就是熱衷于追求名譽地位的人物,據說晚年十分嫉妒取代他顯露頭角的弟子們。被衆人吹捧爲天才的時期已然遠去,自己漸漸成爲過氣人物──他或許是無法忍受那個事實,才做出這樣不加考慮的行爲。無論以什麽形式,都想用自己經手的作品在曆史上留下痕迹。」

苦澀的感情在雅特麗胸中蔓延──沒想到她本身剛剛實現了已故建築師的最後願望。若是對敵國還好,偏偏是在與帝國軍同胞交手的一戰中,可以說用最糟糕的形式留下了痕迹。

「……這便是事情發展至此的所有來龍去脈,你能夠接受嗎?」

她說明完畢後問道。數秒鍾後,加茲裏克上尉臉上浮現苦笑。

「……簡單的說,我在那個老糊塗建築師死後近百年後,還被他最後的掙紮給波及了?簡直胡鬧……要我接受,太強人所難。」

「…………」

「就算我退一萬步接受這一點也一樣……發現的契機是在圖書館學習,也很令人火大。我和你一樣年紀的時候沒得到那樣的環境,只有號稱爲步兵教育的嚴苛訓練。盡管如此,光是不必挨餓,對生在貧困農家的我來說就值得慶幸……」

「……我知道。後來你在實戰中屢屢創下活躍實績,從一般兵晉升至尉級軍官地位。」

「是啊,你說得對。但是在這段過程中,書本裏的知識從未派上用場。我總是從現場學習,親眼觀看、親手觸摸、雙腳踩踏過的東西──唯有這些是我的財富。」

胸懷從基層爬起來的軍人的驕傲,上尉握著風槍的右手猛然使力。

「通過高等軍官測驗的菁英軍官們,似乎很多都覺得我很煩人。我的意見和他們的見解常常相左,大多數的情況下,最後不得不退讓的都是我。要說我不會憤恨不平那是騙人的。

可是雷米翁上將不同。他總是積極地采納士官出身的我所提出的意見,說比起形式更應該重視本質、比起傳統更應該重視實力。我很高興──每次蒙他訓勉,我便感到彷佛有一股清風吹過胸中……因此我決定,無論結果如何,都要跟隨那位大人直到最後。」

加茲裏克上尉一邊說,左手一邊伸向腰際。雅特麗仍然用僵硬的語氣呼喚。

「──上尉。請……」

「求你從寬處置士兵們。他們只是聽從我的命令而已。」

上尉打斷她的勸說,將左手槍劍劍鋒抵住咽喉。察覺動作氣息的搭檔精靈在風槍上扭動呼喚主人的名字。

「不行啊,柯魯沙!」

「沙羅,感謝你的幫助。」

向搭檔告別之後,加茲裏克上尉往握劍的手上灌注力道。從牆邊沖出來的雅特麗目睹的──是一名軍人在飛濺血花中緩緩倒下的臨終身影。

「……結果變成這樣了嗎。」

俯望同袍倒在瓦礫上的遺體,梅格少校深深地歎了口氣。

「非常抱歉,我應該促使他活著投誠的。」

炎發少女一臉沈痛地伫立在後方不遠處。少校沈默地搖搖頭。

「不,別介意。無論誰來交涉,結果都會相同吧……在雷米翁派的軍官中,加茲裏克上尉也是份外忠誠的一人。與其被俘虜淪爲談判籌碼,甯願自絕性命──他大概從一開始便抱定這番決心來參戰。」

「…………」

「雖然是距今五年以上的事,我曾和他同桌共飮過。當時周遭的家夥全都喝得爛醉──運氣不好沒喝醉的我和他忙著照料那群醉鬼……感覺是很久以前的回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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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9 pm

梅格少校懷念地眯起眼睛,但一瞬之後便打斷回憶轉身。

「……我過于感傷了。你離開吧,雅特麗中尉。雖然痛苦,但這種情況下無法一直花費時間救助傷兵。一做好准備馬上出發。」

當少校這麽交代,雅特麗看了加茲裏克上尉的遺體一眼,獻上最後的敬禮。

她轉身邁開步伐,走在跟隨的部下前頭──忽然地沒來由地呢喃。

「……並非事不關己啊……」

「咦?」

走在她背後的副官納悶地應聲。雅特麗沒放慢腳步繼續往下說。

「艾利希‧漢簡以計劃性缺陷施工法建造的堡壘中,這是最後一座直到今天還在使用運作的。其他全被解體或破壞,結束了它們的任務。」

「是、是這樣嗎?」

「若是沒裝機關的普通堡壘,國內尚有漢簡建造的留下……不過,如今齊歐卡研發出叫爆炮的新兵器,導致所有要沖價值大跌。堡壘本身作爲防禦戰主角的時代即將結束。」

踏著瓦礫向前走,炎發少女思索著這件事。在本人死後仍然殘留的執著,無法通往更遙遠的未來。這麽一想,那崩塌的堡壘殘骸,等于是老建築師窮盡妄執後剩下的屍骸。

「無論創下多麽崇高的偉業,記憶終究會被曆史抛下。無論多優秀的技術、理念、思想,都注定遲早會老舊腐朽。單一的事物不可能永遠存在。」

「…………」

「在這樣的無常之中,至少加茲裏克上尉是期盼與現在不同的未來而死。因此,他的雙眼一定直到最後一刻都眺望著明天的方向。」

雅特麗險些說出以打碎其希望這一方的立場來說過于傲慢的感傷之語,立刻發揮自制力結束話題。

「……快走吧。閑話說太多了。」

她催促部下們加快腳步,仰望了頭頂一眼。原本被古老堡壘天花板遮蔽的遙遠藍天──目睹那片無邊無際的廣闊的瞬間,在曆史長河中被賦予不變宿命的伊格塞姆後裔有短短片刻間無濟于事地想。

期望還看不見的未來,究竟是怎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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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六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09 pm

「呼……呼……!」「哈啊、哈啊!」

幾乎要壓垮人的黑暗中,彌漫著嗆鼻的土壤與泥巴氣味。除了光精靈的周照燈,再沒有其他光源。

──確實什麽也沒有。甚至沒有一絲月光或星光,大地的一切全被遮蔽無法照耀此地。

在這樣完全的黑暗的角落,四名並肩而立的士兵正默默地揮舞鐵鍬。其他士兵則將他們背後堆積如山的土堆裝上手推車載走。每當挖掘進行到一定程度工兵就展開行動,架設防止坑道崩塌的梁柱。

重複的作業究竟持續了多久,誰也不記得正確數字。在漆黑的坑道中,時間的流逝也喪失一半的意義。只有逐漸累積的疲勞與饑餓感,勉強令他們切身感受到時間的存在。

「呼、呼──」「喂,等一下!停手!」

負責監督作業的士官在揮動鐵鍬的士兵背後喊道。他們沾滿泥濘黑成鍋底的臉轉頭望去,士官從手邊的圖紙擡起目光再度開口。

「……如果按照計畫進行,差不多到了。小心地往前挖。」

那一句話令士兵的眼神亮起光彩。接到小心挖掘的指令,他們揮動鐵橇的手反倒更快了。渴盼無止盡的辛苦開花結果的瞬間到來,士兵們的手臂繼續挖掘土牆──

「──啊!」

突然間,一名士兵喊出聲。刺進土裏的鐵鍬,在半途中不再遭遇抵抗力。有所預感的他先收回鐵鍬,將刃鋒擺直再度刺下去。接著換個位置再重複一遍,將土牆呈長方形挖穿。

「喔──」「嗚啊……」「啊啊……!」

洞穿的土牆另一頭射來一道光線。那一眼便能看出屬于陽光的鮮明光輝,甚至給徹底適應黑暗的士兵眼睛帶來尖銳的疼痛。

衆人面露喜色地四目交會,同時一起轉向背後的長官。

「開通了!開通了啊~!」

聽見跑回坑道的士兵吶喊,正做著相同作業的齊歐卡兵們異口同聲地歡呼喝采。回想一下,工程已持續超過半年。困在希歐雷德礦山的士兵中,沒有人不渴盼聽到這個消息。

「好耶!」「路挖通了!」「向上校報告!快!」

不需要夥伴們催促,傳令兵已經沖了出去,興奮的心情令他們忘掉疲憊。傳令兵跌跌撞撞地穿越陣地,沒多久後便抵達司令所。

「上校!報告,剛剛坑道開通了!」

彷佛來不及等對方反應,他一邊敲門一邊拉高嗓門大喊,可是不管等待多久都沒得到回應。正覺得不對勁時,路過的士兵解答了他的疑問。

「亞爾奇涅庫斯上校出去觀察敵陣,現在應該在陣地西側。」

士兵簡短地道聲謝後再度邁步飛奔。盡管累得氣喘籲籲,要傳達好消息的腳步卻沒有減慢。

不久後來到陣地西側的傳令兵,終于看見白發將領和許多部下站在一起。他正想像剛才一樣放聲大喊「開通了!」,卻想起此處已靠近敵陣。他在千鈞一發之際壓抑下來,緩緩地走向對方。

「上校,方才坑道──」

傳令兵正要盡可能壓低音量通報之際──忽然察覺以白發將領爲中心的軍人們正被異樣的緊張氣息包圍。

「……這是怎麽回事?」

在急性子的鳥兒已開始振翅飛翔的黎明天空下,齊歐卡陸軍上校約翰,亞爾奇涅庫斯一邊透過望遠鏡眺望敵陣,一邊喃喃地說。同袍米雅拉‧銀中尉和塔茲尼亞特‧哈朗上尉也神情僵硬地站在他兩側。

在約翰俯望之處,至今包圍礦山的帝國軍士兵們正組成長長的隊伍往西而去。從行動開始似乎已經過一段時間,帶頭的兵團幾乎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看起來……像是撤退。大多數兵力看來都從這一帶撤走了……」

米雅拉謹慎地說出意見。聽到之後,哈朗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這麽一來,算是我們贏了。」

他的言外之意在說,事情大概沒有這麽簡單。約翰心裏也有同感,嘗試從眼前這幕太令人意外的光景推測原因。

「Mum……也可能是個陷阱。說不定他們是刻意解除包圍,想促使我等逃離礦山。那些部隊或許是假裝撤退,繞到我方退走時使用的路徑埋伏……」

「不是沒有可能……不過,以那個黑發小鬼會提出的策略來說,我有些懷疑。在上次會談時,他應該完全看穿了我等執著于礦山這一點。」

哈朗抱起雙臂說道。在這裏堅持到底直到援軍抵達──是他們的方針。既然如此,就算包圍網解除了也不會拋下礦山逃走。從上次直接見面對話的感覺判斷,敵方應該也很清楚。

「若非陷阱……那是出了意外嗎?他們的後方或許發生了什麽異變。某件令人不惜放棄奪回礦山也非得立刻折返的大事。」

「這樣的話,那可是相當嚴重的異常情況吧。應該推定發生了什麽足以動搖帝國本身的事情。」

「至于……是什麽呢?」

「這個嘛,比方說──大規模的內亂。」

當白發將領說出腦海中浮現的最有力推測,米雅拉倒抽一口氣。

「雖然不該把自國的事情撇在一邊這麽說,帝國內部的紛爭導火線很多。之前我方煽動過的席納克族也是其中之一。聽說他們被逐出大阿拉法特拉山脈後移居平地,但當然也有再度發生暴動的可能性。」

「若是如此,將很快遭到鎮壓吧。席納克族不再有我方做後盾,移居平地後連地利也喪失了。再怎麽努力,也掀不起動搖國本的動亂。」

「的確沒錯,暴動的嚴重性不足以將此地的戰力全部召回。那應該另有導火線吧。搞不好──是軍方。在他們背後動搖的,說不定是作爲他們基礎的帝國軍本身。」

約翰也知道,以敵國的紛爭導火線來說,這肯定是最大的一個。帝國軍兩大派閥的對立並非最近才開始。假使那在根深柢固的裂痕下悶燒的火焰熊熊燃起,火勢會擴散到多廣──已然無法想像。

「……不,與其在這裏玩推理遊戲,首先得好好地確認一番。」

約翰霎時控制住險些輕率推測的自己。輕易做出的推理將發展成拙劣的預先判斷,拙劣的預先判斷將導致淒慘的戰敗。對方有伊庫塔‧索羅克在的意識,要求白發將領更加謹慎。

「那、那個,上校……」

有人自背後怯生生地呼喚瞪著敵陣的他。約翰終于想起帶消息過來報告的部下,暫時打斷思緒轉頭看去。

「啊,不好意思。有什麽消息報告?」

「是、是!那個,剛才坑道開通了!」

終于能傳遞消息的安心感,使報告的士兵嘴角綻開笑容。聽見消息的瞬間,他周遭的齊歐卡軍同袍一起湧上。

「太棒了!這是毫無疑問的好消息。道路的鋪設在進行中嗎?」

「是!照目前的速度,估計兩小時後就能供馬匹通行!」

「很好。一准備完畢,就先派出一個步兵班查看情況。哈朗,挑選士兵的事交給你了。」

「了解。我會挑一批速度快又謹慎的家夥。」

收到命令的哈朗奔向陣地深處。約翰目送他的背影離開,這樣應該打出了當下最適合的一張牌。但是──白發將領再度透過望遠鏡觀看敵軍離去的方向。

「……這是陷阱嗎?伊庫塔‧索羅克。如果是的話,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不理會。但如果不是──我們說不定又得展開一場不同的戰爭。」

約翰對不在場的對象靜靜地說道。與戰略上有利與否無關的個人感情,在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心中猛烈地悶燒著。即使對身爲將領的立場有所自覺依然無法完全壓抑的情緒,在他心中日漸增強。

「我是軍人。如果你拘泥于內亂露出致命破錠,我不怕一刀刺在你背上──可是……」

握著望遠鏡的五指重重使力,白銀之瞳彷佛要傳遞到遙遙可見的西方地平線般流露激烈的感情。

「可以的話,別讓我看見無趣的背影。這種執著僅僅是不成熟──我自己也明白。盡管如此,我……殺你的時候,想親手從正面刺向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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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8:57 pm

第二章 三路對立
在卡托瓦納中央地帶偏東有個米歐加羅奇州。這個地區盛産無花果、石榴及木瓜等水果,此外還以保留了許多「忠義三家」統一國內勢力前的遺物──也就是軍閥時代的遺迹著稱。

這些遺物大小不一,不過若問當地居民最大規模的是什麽,人人都會異口同聲地回答是「劄露露饑餓城」吧。無論從規模或隱情來說,那裏毫無疑問是全州存在感最強的建築物。由槍林般的城柵環繞,高度不一的三座尖塔外觀看來極具壓迫感,同時散發出陰森氣息。

城塞本身建造于四百多年前,至今仍能發揮城塞的功能,與其說是當時建築師的功勞,純粹是因爲長年一再全面整修之故。這裏是爲防國內發生緊急情況,由伊格塞姆派私下持續維護的城。

這座城塞之所以稱作「劄露露饑餓城」,是取自史實上昔日統治附近地區的劄露露侯爵家當家巴爾努‧劄露露在此迎接淒慘的死期一事。「忠義三家」統一國內勢力──正面反抗這股趨勢的他們一再戰敗,最後終于被迫選擇這座城作爲墓碑。

率領僅僅六百兵力死守城內的劄露露侯爵,即使陷入被萬人大軍包圍只剩投降或死兩條路可走的狀況,依然堅持不承認自己敗北。他命令士兵徹底抗戰禁止投降,下令要戰到最後一兵一卒。

然而,和盼望與自尊心共赴黃泉的侯爵相反,麾下的士兵們似乎已對君主産生厭惡。當戰敗迫在眉睫,他們才終于發現自己站錯了隊。選擇拋棄驕傲保命的士兵們暗中商量過後,決定交出侯爵換取自身的安全──當時所用的方法,成爲引發慘劇的原因。

他們的手法很簡單。趁侯爵待在城堡六樓的私人房間裏時,從外面釘死房門。唯一的出入口被封,侯爵被徹底關起來,士兵們趁機高舉白旗引敵軍入城。據說三家的將領沒打破封閉的房門,站在房間前的走廊上向屋中人開口──如果你放棄所有權益服從我們,我就打開這扇門。

劄露露侯爵大發雷霆,駁斥了那侮辱性的勸降。三家的將領既不再三勸說也不破壞房門,連同屋中人一並冷漠地棄置不顧──那便是侯爵面臨的死法。

室內保存了飲用水,反倒使得痛苦更加延長。侯爵在超過一個月的時間內緩緩乾枯。唯一通往外面的窗戶在六層樓高空也無法當成逃脫路徑,能傳出來的只有痛苦和怨恨的呻吟聲。

在封鎖房間三十六天後,因爲室內不再傳出任何聲響,三家的將領終于打破房門。接下來的傳聞衆說紛耘──最有名的說法,是侯爵的遺體兩臂的肉被削得露出白骨,據說是他太過饑餓自己吃掉的。

因爲發生過這種慘劇,米歐加羅奇州的城堡獲得「劄露露饑餓城」這個谥號。與城堡有關的靈異故事多不勝數,六樓窗戶每晚傳來的呻吟聲、雙手化爲白骨,在走廊上徘徊的老人──種類五花八門。有些膽小的士兵,一得知要來這裏上任就嚇得大哭大叫。

「好了~接下來該怎麽做?」

但是此刻,化爲血腥慘劇舞台的饑餓城六樓「監禁室」裏,卻有兩名毫不搭理這種傳聞的軍人安坐于此。頭高高仰著雙腳架在桌子上,約倫劄夫‧伊格塞姆名譽上將保持傲慢的坐姿開口。

「帝都邦哈塔爾和中央軍事基地──應該說中央顯眼的軍事設施幾乎都被雷米翁派占據,還俐落地封鎖了幹道,現在想跟各州的伊格塞姆派勢力會合也變得困難。這可是孤立無援啊。」

和所說的內容相反,「獨臂的伊格塞姆」的口氣就像覺得有趣似的。另一方面,站在室內唯一一扇窗戶前的帝國軍元帥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直盯窗外如岩石般保持沈默。

「唉,也不光只有壞消息。元帥本人平安逃離險境,帶來四千余名兵卒,雖然地方破破爛爛的,甚至確保了據點。從反撲的出發點來看算是及格。」

「…………」

「這麽一來,開頭的問題在于皇帝陛下。我等能當多久的政府軍?」

當約倫劄夫上將說到這裏,伊格塞姆元帥首度打破沈默。

「──不。根據帝國法規定,在叛亂導致軍權不當移轉背景下發出的敕令,沒有權限推翻先前的敕令。因此,無論今後有沒有敕令,我等作爲政府軍的立場都不會變。」

「法律上是這樣沒錯,不過,敕令現在還能發出吧?玉音放送也一樣。要動搖那些不是法律學者的家夥,只要一句話就足夠了。」

始終講求實際地拓展思路,炎發老將領架在桌上的雙腳換了個邊。

「但這樣的話,我反倒不能理解──爲什麽還沒發生?」

「…………」

「假使我是泰爾辛哈那小子,就算勒著陛下的脖子也會要他馬上頒發敕令,『由泰爾辛哈‧雷米翁代替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接任帝國軍最高指揮官』。不管有沒有法律根據,陛下的金口玉言肯定沒錯。用來刺激那些想假扮憂國之士的家夥綽綽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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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9:00 pm

毫無顧慮地說出大膽的看法,約倫劄夫上將哼了一聲。

「如果拿得出來,這局面任誰都會毫不猶豫地拿出來,現在卻沒有,代表那邊正遇到無法發敕令的狀況……雷米翁派怎麽對待陛下?總不會想根除皇族施行完全軍政吧。」

這個時期就這麽幹太心急了──老將脫口說出依照解讀方式而定十分危險的言論,但他本人只不過是站在敵方的立場展開思路罷了。正因爲很了解這一點,伊格塞姆元帥沒有插進一句抱怨繼續對話。

「或者是陛下本身的問題。」

「對了,陛下從很久以前起就一直性命垂危,身體不適到沒辦法頒發敕令也很有可能──喂,傑歐!卡托瓦納帝國的現任皇帝是誰?」

和主人並排坐在椅子扶手上的火精靈馬上回答。

「阿爾夏庫爾特‧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

「──喔?至少現在在手續上還活著嘛。」

沒特別露出安心的神色,老將沿著椅子靠背挺直背脊。

如果皇帝駕崩,依慣例搭檔精靈在送終之後要廣爲向全帝國國民通知皇帝的死訊。這時候使用的方法是「玉音放送」──由帝國內的所有精靈一起說出相同話語這種奇迹般的招數。這個方法也能用來頒發敕令,其超常性也是帝國王權神授說的根據所在。

駕崩後的玉音放送有可能被延後,但帝國內的精靈另外即時共享「現任皇帝是誰」的知識,這代表著,在擔任皇帝搭檔的精靈見證皇帝死亡的瞬間,其他所有精靈也會得知那個事實。依照帝國法律制度,現任皇帝死亡的同時,當時皇位繼承權順位最高者即被視爲新任皇帝。

所以──如果皇帝已經駕崩,精靈見證了他的死亡,剛才約倫劄夫上將的問題得到的答案不可能是「阿爾夏庫爾特‧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

「不過嚴格說來,只要隔離搭檔精靈,想隱瞞陛下的死也是可能的……這麽做本身是重罪,現在雷米翁派沒有理由要幹。如果皇帝死了,馬上把皇位繼承權順位最高的皇族拱爲新皇帝就行了。第一皇子在他們手上吧?」

「幾乎可以確定。按照現狀有可能逃出雷米翁派掌握的皇族,只有滯留在南域沙雷吉塔州的第二皇子殿下及在舊東域席巴上將麾下的第三公主殿下兩人。」

「第二皇子是無可奈何,沒從東域叫回第三公主算是失誤吧?雅特麗希諾他們正往這邊趕過來吧?」

「不。讓皇族加入急行軍,移動時有回避風險的必要性,結果將延遲抵達時間。我等要求的當務之急是盡快統整戰力。」

「……說得也對。這個狀況下,比起第三公主,要士兵們以最快速度折返更加重要。如果一直沒召他回來,席巴那小子大概打算直到最後都靜觀事態發展。把第三公主托付給他說不定是上策。」

老將理解地颔首。比起勉強叫回來增添不確定因素,應該讓灰色勢力繼續保持灰色──這是伊格塞姆元帥的基本方針。基于同樣的理由,他也不向海軍尋求支援。

「……回到正題。無論如何,我想不通雷米翁派爲何不發出敕令。設想得到的原因有只有兩個。皇帝陛下病危到無法下敕令,或是雷米翁派根本沒掌握陛下──」

「…………」

「要說是哪一種,我覺得後者比較可疑。根據我的感覺,這幾天雷米翁派的行動缺乏自信。假設真的保護了陛下,更加強硬地出擊不是更好?而非像那樣遠遠地監視著。」

約倫劄夫上將說著指向敞開的房門另一頭。越過走廊上的窗戶,雷米翁的一支部隊散開封鎖通往西邊幹道的情景一覽無遺。然而他們並未做攻城准備,看來只是在阻攔兼監視不讓固守城內的伊格塞姆派和援軍會合。

「不管怎樣,接下來握有皇族將具備重大意義。皇帝陛下或第一皇子殿下──只要保住其中一方,說不定便能一口氣逆轉到對等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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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六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9:01 pm

約倫劄夫上將揚起嘴角,彷佛反倒很享受現狀的劣勢。

「……話說回來,那些家夥完全沒派兵把守城東。他們認定若有援軍會從西邊過來──兵力會合只限于來自帝國內?」

「可以推測從庫多拉崖起到東邊希歐雷德礦山爲止的行軍路線各處都有大量雷米翁派部隊駐留,他們多半判斷這樣對東側的防禦夠用了。」

「哈哈!伊格塞姆派也被看扁啦!」

老將拍著膝蓋大笑。從面朝東側的窗戶向外眺望,伊格塞姆元帥也颔首。

「──正是。」

他的目光前方,映出越過地平線疾馳而來的友軍身影。

直到她們用最大速度進城爲止,就結果來說並未發生戰鬥。理由其中之一是來自反方向的援軍出乎只顧著防備西側幹道的雷米翁派軍隊意料,另一個理由──則是經過十五天內走完一千余公裏的超出常識急行軍後,二千兵力幾乎毫發無損帶來的壓迫感。

「陸軍中尉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歸返。」

自帝國中央爆發軍事政變起第十八天的上午十一點過後,將所有士兵送入城柵之內,確認一個也沒漏掉後,雅特麗和部隊指揮官梅格少校一同向伊格塞姆元帥作歸返報告。

「比起預測的更快嘛。好久不見,雅特麗希諾,了不起啊。」

雅特麗未露驚訝之色,平靜地回應和元帥並肩而立的「另一位」伊格塞姆的問候。

「承蒙誇贊實在不敢當。不過,理當慰勞的對象是梅格少校,約倫劄夫名譽上將。」

「明明交代過別用軍階稱呼叔公的!你們父女簡直像得過火,混帳!」

向誇張地歎息的叔公行禮後,炎發少女目光轉向站在旁邊的父親。

「──元帥閣下,可以請教軍事政變的變化以及現狀嗎?」

「以雷米翁派勢力鎮壓帝都邦哈塔爾及占領中央軍事基地爲開端,帝國中央地帶的軍事設施全被此勢力占據,並處處封鎖幹道,導致我方與地方友軍的勢力失去聯絡。聚集在這座城裏的兵力加上援軍共有六千余人,相對的雷米翁派則有超過兩萬兵力參加叛亂。總的來說,戰況是我方屈居劣勢。」

元帥淡淡地回答。無論從內容或口氣來看,都絲毫不像親子之間該有的對話。一旁的梅格少校屏息看著兩名伊格塞姆如鋼鐵般的互動。

「雅特麗希諾中尉,從此刻起,我任命你晉升爲少校及中校待遇官。」

「遵命。」

即使被突然宣布升官,雅特麗也並未感到困惑。在逆境中應該以身作則當模範的現役伊格塞姆,在這種狀況下軍階僅到尉級軍官不成體統。在撤回的途中,她也想到過這次大概有必要加快升職的步調。

「努達卡‧梅格少校。」

「在!」

「我想任命你作爲參謀輔佐雅特麗希諾中校待遇官。你可有異議?」

聽元帥鄭重地問,梅格少校沈默半晌後臉上浮現乾笑搖搖頭。

「……即使迅速突破庫多拉崖,我估計從希歐雷德礦山到這裏的路程最少需要走十八天。成功將時間縮短到十五天的人……是令嫒,而且還沒額外損失兵力。約倫劄夫上將的慰勞並沒有給錯人。」

聽到梅格少校這番如同投降宣言般的台詞,老將領一派理所當然地哼了一聲。伊格塞姆元帥點點頭繼續道。

「──所有校級以上軍官到城堡六樓的司令室集合,召開軍事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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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9:01 pm

四方城門封鎖,催促大多數居民在家裏等候,如今帝都邦哈塔爾實際上等于是戒嚴狀態。空無一人的街道令人難以相信平常的熱鬧,取代過去的腐敗貴族成爲臨時政府的雷米翁派軍人──則鎮座在街道深處的宮殿裏。

「……爲什麽……」

有名匠壁畫環繞圓桌的華麗會議室──本是用來商討行政議題的地方,但肩負這項重任的貴族們已被逐出人世。和副官兩人單獨待在這充滿浮華排場的空間裏,泰爾辛哈‧雷米翁上將傷透腦筋。

「……爲什麽計劃和現實相差這麽多……!」

他呻吟出聲。從軍事政變開始到現在,出乎意料的麻煩太多了。

首先,是應該在中央軍事基地最先擒住的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元帥的動向。他率領四千兵力逃離基地後,勉強甩掉雷米翁派的追擊,死守在米歐加羅奇州的「劄露露饑餓城」。

對雷米翁上將來說,這個時候現實與計劃的誤差已十分嚴重。爲了抓住伊格塞姆元帥一人,他派出超過一個連風槍兵的人力。在編組部隊時對士兵精挑細選,指揮官也起用實力值得信賴的老手薩爾‧庫亞倫上校,他自認撒下了擁有地表最強的劍術也不可能突破的天羅地網──然而……

「約倫劄夫老將……退伍已久的『獨臂伊格塞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拜訪基地,只能說是惡劣的玩笑。我等本來只打算驅趕一頭獅子,卻有完全不知道其存在的第二頭跳了進來!」

第二名伊格塞姆。可以說是徹底顛覆雷米翁上將計劃的究極鬼牌。沒什麽對策不對策可言。年過七十的老人至今指揮能力尚在,連劍術也和往年沒變,仍然是以一擋百的威脅──世上有人能料到這麽荒謬的事情嗎?

「……就算這樣,我也非得料中不可。因爲我是將領。這正是我的責任。到頭來,庫亞倫他們是因爲我指揮失當才送命……」

「上將閣下,請冷靜點……」

「不單如此。索爾逃離基地後的目的地──居然是『劄露露饑餓城』?怎麽可能!不是中央第二基地或第三基地,而是四百年前建造的發黴城塞!就算當成史迹遺留下來,也不可能保有軍事層面耐用的強度!」

打斷副官的勸慰,翠眸的將領咬牙切齒。這一點真真切切是伊格塞姆派對雷米翁上將企圖的防備技高一籌。城堡的維修工程肯定是在未告知雷米翁派意圖何在的情況下長期暗中進行。中央軍事基地在軍事政變中被占據,周邊基地也預先安排好不讓他逃進去──伊格塞姆元帥先預料到了這麽多。

「索爾現在依然帶著四千兵力領導伊格塞姆派。帶著這麽多人在城塞內死守,想強行擊垮他們變得很困難……」

理論上來說,只要將雷米翁派全數兵力投入攻城,要攻下饑餓城並非不可能之事。不過,想達成這點必須召來派往鎮壓中央各基地及帝都邦哈塔爾、封鎖幹道各處的兵力。這麽一來,察覺異變的地方伊格塞姆派勢力必將趕到元帥身邊,輕易搶回防禦變薄弱的基地和帝都。

「雷米翁派和伊格塞姆派的勢力在兵力人數上幾乎不相上下……正面打起總體戰的那一天,結束之後那才會寸草不留。這樣的話,高興的豈非只有漁翁得利的齊歐卡?現在怎麽可能容許我輕易動用蠻力硬幹……!」

肩負國家未來的重擔,甚至令上將有全身骨骼被壓得喀喀作響的錯覺……但是,伊格塞姆元帥同樣想避免沒有成果的總體戰。那麽軍事政變局面接下來將轉向以彼此的武力爲背景展開談判,與爭奪談判籌碼的對戰。

「要提出有利的談判籌碼,促使伊格塞姆派投降……最有效的一步棋,便是皇帝陛下頒發敕令承認我等爲政府軍。這樣我等便能得到正當理由,將失敗感灌輸給淪落爲叛黨的伊格塞姆派。」

伊格塞姆派高昂的士氣出自于「我等才是政府軍」的自負。上將本來打算先用第一道敕令加以動搖,再簇擁不遠的未來將會登基的第一皇子以「玉音放送」發表擁護雷米翁派的演講作爲追擊。這樣喪失精神後盾的伊格塞姆派鬥志應該會一下子消沈下去。

「偏偏……偏偏托裏斯奈卻!你、你……把陛下藏到哪裏去了!」

喊出不在場的仇敵之名,雷米翁上將雙手重重敲在眼前的圓桌上。繼未能擒住伊格塞姆元帥之後,這才是第二個──在他眼中最大的失算。

軍事政變剛剛爆發之後,他親自前往執行保護皇帝的最優先目標。對照來自所有管道的情報,雷米翁上將深信皇帝那一天和宰相托裏斯奈一起留在禁中。

當然,光是間接的確認稱不上萬無一失。因此他十分謹慎用心,從發動的數天前起便派密探潛入宮殿內部。密探的定期聯絡沒有任何異狀,直到前一晚爲止,確實確認過皇帝和托裏斯奈人都在宮殿裏。

然而當雷米翁上將等人破門闖進臥房時,裏面卻空無一人。後來他們搜過禁中每一個角落,找到幾間例行的密室,卻全部落空。皇帝和宰相如同煙霧一般消失無蹤。

……不,正確地說有所發現。在二樓的房間裏,找到一個穿了一身象徵最高階文官的卡其色華服,長相和托裏斯奈十分酷似的人。雷米翁上將不得不承認,密探查探到的托裏斯奈是替身,被那老狐狸給搶先下手了。

「找不到陛下也沒辦法發敕令……只要政府沒發出支持雷米翁派的敕令,伊格塞姆派將基于身爲政府軍的自負常保士氣吧。這場軍事政變正漸漸陷入最糟糕的泥淖……」

「……上將閣下。」

「該怎麽辦才好……我、我必須想出辦法。是我將衆多兵卒拖下水分裂國家,所有的責任都在我身上……!」

「閣下!」

強烈的沖擊突然襲擊陷入自責回圈的翠眸將領雙頰。雷米翁上將錯愕地一僵,兩手掌心夾住他的臉龐,熟悉的女性臉孔近在眼前。

「……露西卡中校……」

「清醒過來了?」

她蘊含銳利光芒的細長雙眸直視雷米翁上將的翠眸。大膽介入他思考途中的,是副官露西卡‧庫爾滋庫中校。她是位散發伶俐氣質的年近四十女軍官,一部分愛說長論短的部下給她起了「冰之女」這個綽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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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9:01 pm

「這可不是自責的時候,泰爾辛哈‧雷米翁上將閣下。現在應該追究的不是責任歸屬,而是打破困境的實際策略。如果無法帶來結果,掙紮和苦惱都沒有意義可言。您明白嗎?」

「……嗯、嗯……」

「很好。那麽以後,往常的『是我的錯』請封印起來。這樣是浪費時間。」

冷冷地斷言後,露西卡中校收回夾住長官臉龐的雙手。左右臉頰隱隱刺痛,雷米翁上將終于體會到自己剛才的思路很不健康。

「……謝謝你,中校。多虧這一下讓我回過神了。看來我在你面前丟臉了啊。」

原來顯出本色的口吻恢複威嚴,翠眸將領向副官道謝。

「無妨。從在這個房間兩人獨處開始,我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

聽露西卡中校毫不顧忌地說道,上將忍不住面露苦笑。兩人不是最近才開始相處的,唯獨這一面想遮掩也沒法遮掩。打從以前起,將陷入無益思考中的他拉回現實就是這位副官的工作。

「沒什麽好難爲情的。上將謹慎和纖細的思路就像是一體兩面,優點也會有相對應的缺點。接下來只不過是如何因應的問題。」

「我很感謝有你當頭棒喝,雖然方法總是有點嚴厲。」

「如果想找人溫柔地叫醒您,那拜托夫人就好。不過爲了回到心心念念的家園,必須先解決眼前的麻煩事。」

隨著副官帶諷刺的鼓勵找回平常心,雷米翁上將重新面對眼前的問題。

「……好好思考。索爾和皇帝都不在手中,在失去好牌的不利狀態下,我等該如何行動?」

「方針大致有兩項。在缺少好牌的劣勢下尋求勝道,或是再度去拿上次錯過的好牌。」

「如今想擒住索爾,在避免決戰的前提下近乎不可能。再來是皇帝陛下……假設他在伊格塞姆派手中,那條件幾乎相同。」

「那麽,首先必須厘清這一點。」

露西卡中校淡淡地說。翠眸將領也嚴肅地颔首。

「……刺探一番嗎?如果要求會談,索爾會答應嗎?」

「可能性很高。我們雙方都想刺探對手的內情。」

被逼到困境的絕非只有我方──這麽理解中校的發言,雷米翁上將開始縮小下一步行動的選項。但那一瞬間,會議室門外傳來激烈的敲門聲。

「屬下是奇涅裏戈上尉!上將,有消息報告!」

「進來!」

上將允許後,奇涅裏戈上尉沖入室內報告起來。

「固守城內的敵軍獲得來自東方的增援!兵力爲兩千余人!監視的部隊由于擔心饑餓城的勢力夾擊,未能阻止其與友軍會合!」

「……來自東邊。」

他帶來的壞消息,令翠眸將領將牙齒咬得喀喀作響。露西卡中校側眼擔心地看過來,但上將也自負是統帥一軍之人,並未一再出醜倉皇失措。

「這個時候抵達,代表是在希歐雷德礦山接獲軍事政變爆發的消息後,穿越庫多拉崖以最快速度最短距離折返。何況是兩千人──幾乎相當于先前推估會召回的伊格塞姆派兵力總數。居然在途中毫無耗損──我的估算樂觀過了頭。」

用最後一句話痛毆自己一拳,雷米翁上將完成現狀分析。

「這樣死守饑餓城的勢力增加至六千人,足以持續固守城塞同時派出大規模分遣隊……終于沒有余地從容不迫地准備下去了。」

「……是的。請盡快下決定,上將閣下。」

副官的聲音催促著。兩名部下嚴肅的目光中,翠眸將領擬定了下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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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9:01 pm

同日傍晚,伊格塞姆元帥不假思索便同意了雷米翁上將舉行會談的提議。正如露西卡中校預測,雙方想刺探對手內情的意圖是一致的。

透過傳令兵幾度交涉後,雙方同意的會談舉行地點是位于中央第三軍事基地與饑餓城中間點的歐魯馬歐伊原野中央。那裏的地形可將東西南北數十公裏一覽無遺,對于伏兵等陷阱不用抱著太大的戒心。

「……好久不見,伊格塞姆元帥。」

在一如預期般烏雲籠罩的天空下,兩名將領在彼此率領的一營騎兵最前頭,相隔許久後再次會面。

「歸順吧,雷米翁上將。你的作爲並非救國,只是分裂國家。」

伊格塞姆元帥站在帝國軍最高司令官此一堅定不移的立場告訴謀反者。雷米翁上將也沒有畏縮,正面回瞪著對手。

「……第一句話就說這個?你的想法還是老樣子,寸步不離軍規框架。」

「正是。唯有在國家體制制定的規律範疇內,軍人才獲准行使武力。你的行動跨越了這道疆界。」

「想叫我叛徒就叫!總比坐視國家滅亡的看門狗好上幾倍!」

翠眸將領咆哮。明知道沒有意義,他仍忍不住訴說自己秉持的道義。

「你應該也明白才是!照這樣下去放任貴族們執政,帝國也不會有未來!爲私欲而非戰略、爲私益而非國益調派軍隊的家夥,怎有資格立于萬民之上!地獄大鍋鍋底才是適合那些家夥待的地方!」

「那只不過是你的個人意見。軍人勿語政治。」

「個人意見……?眼見這種狀況,你還認爲這只是我的個人意見?仔細看清楚!過去曾是你部下的帝國兵,不是有半數認同我掀起了軍事政變嗎!你所說的軍事正道,才是早在許久以前便淪爲形式化的空架子!我們揭竿而起正是大義!」

「並非如此。」

元帥用如凍結鋼鐵般的一句話駁斥了雷米翁上將熱切的主張。

「軍人爲了匡正世道而起,是越份稱王的發端。沒有法律根據獲取的君主立場,不久後將被同樣的僭王篡奪。這種爭奪常態化的時代才是亂世。你得知道,你正要開這個頭。」

「不對!我起兵爲了追求和平的時代!而今負責執政的貴族腐敗至極,你認爲應該由誰來替政治掌舵?民衆在真正意義上信賴的對象是誰?那還用說,不是只有我們軍人嗎!這已是消去法!靠有能力的我們來領導、拯救國家是唯一的路!」

「不。軍人爲了拯救國家免于毀滅而動亂,反倒將加速滅亡。主動卸下法律項圈的武力,再也無法得到真正意義的管制。于是動亂最後摧毀國家,亡國後的世間被混沌和無秩序統治,只能恒久等待下一個秩序建立。一百年、兩百年或三百年,過去帝國花了比這更長的時間脫離亂世。」

「不采取任何對策坐視現況不顧才是導致那種結果的最糟選擇吧!無須擔心亂世的到來,腐敗盡頭的滅亡已經迫近不久後的將來!究竟要由誰來回避這個危機?」

「該處理執政問題的只有正統的執政者,而不是你。」

那個回答令雷米翁上將忍不住一手摀住額頭。

「……事到如今,你還對貴族抱著期待?或者是當今陛下?難道你認爲被老狐狸徹頭徹尾蒙騙的陛下,明天會清醒過來正確地領導國家?──別開玩笑了。我所認識的你,絕不是個不切實際的人。」

雷米翁上將深深颔首,像呻吟似的繼續說道。

「讓我聽聽你的聲音,索爾……不是作爲伊格塞姆,而是以我的朋友的身分。」

思索的沈默落在兩名將領之間。相隔許久之後,伊格塞姆元帥再度開口。

「──假使,絕對躲避不開的滅亡在不遠的將來等待著我國。」

「…………」

「賦予我等的使命只有一個。一直守衛國家直到滅亡的那天爲止。」

這個回答突顯出恒亘在兩名男子之間,絕無法跨越的峽谷。

翠眸將領希望──無論如何都要拯救國家免于迫在眉睫的滅亡。

炎發將領立誓──直到迎來滅亡的那天爲止,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保衛國家。

兩人的道路無比接近,卻又像漸近線那般絕不交會。

「……這是你的回答啊。」

雷米翁上將以喪失感情的聲音說道……這樣的問答直至今日重複過許多次,他打從一開始便清楚對方會怎麽答覆。對于自己明知道卻忍不住要問的軟弱,上將感到無從壓抑的憤怒。

「夠了──和朋友的談話結束了。接下來是敵人之間的會談。」

炎發將領嚴肅地接下翠眸將領淩厲的目光。雙方不約而同地正要說出將彼此看作敵對關系的第一句話──那個瞬間,卻出乎意料地被自東邊馳騁而來的騎士打斷。

「元、元帥閣下!緊急報告!」

「何事?」

繞過隊列來到前頭的傳令兵注意不讓眼前的雷米翁上將聽見,壓低音量悄悄告訴元帥。

「……有大軍從東方逼近。裝備屬于帝國軍,但數量將近一萬。推測應該是負責攻略希歐雷德礦山部隊的幾乎全部兵力……!」

元帥聽說後臉上沒露出一絲動搖,默默思索過後目光轉回雷米翁上將。

「──我要求中斷會談。」

「什麽?」

「我接獲東方有大軍逼近的報告。部隊裝備屬于帝國軍,但並非由我下令歸來的。這是你的安排嗎?雷米翁上將。」

和眼前的男子不同,被這麽問起的翠眸將領難掩動搖之色。從他臉上肌肉抽搐的反應來看,伊格塞姆元帥判斷這個狀況對雙方來說都是意外。

「我等要徹退了。等厘清新勢力的歸屬後再重啓會談。」

「……我、我方沒有異議。」

雷米翁上將神情苦澀地點點頭,雙方部隊就此分別開始往西及東移動。但即使折返大本營的途中,這出乎意料時機的暫停都使上將難以處理混亂的思緒。

「怎麽回事……庫巴爾哈‧席巴少將,你不是決定袖手旁觀嗎?」

同一時間,因爲超出料想外的事態陷入一團混亂的饑餓城中,唯獨一名少女平靜地伫立著。

「──是嗎。你來了。」

越過城堡窗戶望向東方地平線,可以看見組成數列漫長梯隊的大軍。軍裝雖然屬于帝國軍,在軍事政變造成國家分裂的現狀下,其歸屬與目的都不明確。

既然如此,他們的出現將對帝國內不分派系的所有勢力造成沖擊。

「雅、雅特麗希諾中校,那是……!」

「冷靜點,沒什麽好吃驚的。」

她以沈穩的語氣勸戒慌張的部下──沒錯,只有她知道。不,是無須通知也能領悟到,新的部隊是爲了什麽理由出現,接下來打算做什麽。炎發少女在徹底察知對方立場和目的的前提上接受大軍的到來。

「言出必行,你就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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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9:02 pm

自軍事政變爆發後第二十天午後,自東方出現的新勢力發現饑餓城駐紮著大批兵力後,拉開距離到米歐加羅奇州偏北建立臨時陣地。接著在當天之內,伊格塞姆派與雷米翁派分別收到指名找最高司令官舉行三方會談的邀請。提出人名義是庫巴爾哈‧席巴少將。

元帥和上將都沒有理由不同意。第三勢力加入哪一方的陣營,可能是決定軍事政變未來的決定性因素。爲了贏得兵力優勢,他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招攬庫巴爾哈‧席巴加入。

隔天早晨,那個時刻到了。考慮到三方勢力的位置關系,第二次的會談地點移動到歐魯馬歐伊原野東北部。天氣依然是陰天。上空氣流強勁,一小時後天氣會放晴還是惡化誰也難以預測。

「…………」「…………」

和昨天一樣,伊格塞姆元帥和雷米翁上將率領一營騎兵抵達會場。但互看一眼之後,他們一句話也沒說。兩人暫時不互相刺探想法,將關注集中在後到的對手身上。

等待的時間比想像中久。兩名大將抵達二十分鍾後,最後的部隊終于在地平線上出現。不知道是沒意識到自己出發晚了,還是在知情的前提下進行心理戰──騎兵奔馳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看來我遲到了一會,失禮。」

庫巴爾哈‧席巴少將騎在馬上從隊列中間現身。相對于口中的賠禮,他的舉止威嚴大氣,不知爲何神情爽朗,與兩個月前判若兩人。

雖然對印象的變化感到訝異,翠眸將領與炎發將領目光銳利地瞪著對手。

「我並未對希歐雷德礦山下達歸返命令。說明你如此判斷的理由,席巴少將。」

伊格塞姆元帥第一句話便詢問。席巴少將立刻搖搖頭。

「元帥閣下,很遺憾,下官沒有立場回答這個問題。如今我不過是一介隨團參謀長。」

「我沒下達過這樣的委任令。你至今依然是礦山攻略軍的司令長官。」

「那支部隊解散了,如今我不再是什麽司令長官啦。」

席巴少將始終態度傲慢地回應,但諷刺的是,這樣的態度對兩名將領而言並不陌生。無論任何時候都挺起胸膛毫不謙遜,面對軍階更高的人也不露怯色頂撞回去──如果時光倒轉約二十年,往年的他的確是這種性格。

「……你的目的是什麽?席巴少將。在這個時機介入我們之間,你想做什麽?」

對令人費解的似曾相識感眨眨眼,雷米翁上將也直接地問。就算要拉進我軍之內對手的意圖也談不到一起。

「答案是一樣的,上將。我沒有立場回答這個問題。」

「這是什麽意思!」

「因爲在這個場合有資格做主體性發言的,僅限于各勢力的最高司令官。」

席巴少將說著一拉缰繩,像要讓路般側身讓開原本所站立的位置。兩名人物從在後方待命的騎兵隊列上前來到空出的空間,一方是表情僵硬的翠眸青年,另一方則是以不穩定的動作駕馭著馬匹的黑發少年。

「駕駕──喂,不是那邊。往前走、往前。」

笨拙地安撫不肯筆直前進的馬,少年總算來到兩名將領面前。

「呼~能順利抵達真是太好了……啊,午安,元帥閣下、上將閣下。我等是帝國陸軍獨立全域鎮台『旭日團』,我是總司令官伊庫塔‧桑克雷。旁邊這位是我的幕僚托爾威‧雷米翁中尉。今天請多指教。」

當他嘿嘿傻笑地說出口的瞬間,雷米翁上將臉部肌肉一口氣抽搐起來。

「伊庫塔……桑克雷?」

上將以說出禁語般的嚴肅態度低語絕對無法忘懷的名字。在那片刻,連兒子的存在都從他視野消失。

經過沈重的沈默後,蘊含近乎殺意感情的翠眸依序直視黑發少年與席巴少將。

「你等以爲這是個好笑的笑話?」

「咦,不行嗎?席巴少將笑得很開懷啊。」

「住口!」

上將大喝一聲打斷少年悠然的言行舉止。他吊起眼角面露怒色。

「那個是我從前失去的最好朋友的名字……!不是給像你這樣的小鬼開玩笑用的!」

雷米翁上將流露真實感情表明強烈的不快──但伊庫塔沒被氣勢壓倒也沒回嘴,反倒浮現複雜的微笑。

「你到現在還稱那個人是朋友啊……嗯,這裏姑且該高興吧。

「你……!還沒學乖又胡言亂──」「那個徽章。」

元帥的發言蓋過還要爭辯的上將話頭。把困惑的上將撇在一邊,炎發將領鮮紅的雙眸凝視著在少年胸膛閃閃發光的太陽徽章。

「沒想到居然留到今天……你憑著旭日之證繼承了父親的部隊?」

「索爾?連你都在說什麽……」

「就是這麽回事。因此現在,他們的最高司令官是我。」

少年看看背後的士兵們說道。在極度混亂之後,雷米翁上將從他和元帥的對話中漸漸察覺自己不知情的事實。

「等、等等……索爾,等等……!難道、難道真的是──」

「他的身世沒有造假。那名少年確然無疑是帝國陸軍前上將巴達‧桑克雷之子。」

發自元帥之口的台詞破壞力足以將上將的思考掃得一乾二淨。翠眸將領愕然地瞪大雙眼,想不出該接什麽話呆立不動。承接這段空白的是伊格塞姆元帥。

「不過,也僅止于此。『旭日團』的指揮權並非世襲制。徽章在緊急時期的召集權限也只在包含于帝國陸軍指揮系統內時才得到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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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9:02 pm

元帥以堅定不移的態度裁定。伊庫塔聽到後也坦率地點點頭。

「……當然。」

「因此,伊庫塔‧桑克雷中尉。你不可能是正統的最高司令官,也不許將運用的兵力冠上『旭日團』之名。要清楚你的立場如今依舊只不過是一介尉級軍官。」

「是的,我隨時都能回歸那個立場。只要先達成目的。」

少年厚臉皮地回應。元帥的視線調離他身上,再度注視著席巴少將。

「我命令帝國陸軍少將庫巴爾哈‧席巴回歸軍人的職責,歸順正統的指揮系統。」

「我拒絕,元帥閣下。因爲我這個人無論今昔,都決定朝光明的方向前進。」

他回答得毫不猶疑。回過神的雷米翁上將代替元帥開口。

「……在撼動國家的動亂中,將繼承名將血緣的少年奉爲神主牌建立新的霸權──那便是你期望的光明之路嗎?席巴少將。一陣子沒見,你的思考程度退後了五百年啊。」

「上將,我先前再三說明過,我只不過是一介參謀長。關于光明之路是什麽,還請詢問眼前的團長。」

「你忘了何謂羞恥心嗎?庫巴爾哈‧席巴。無論出生背景如何,你企圖要連自己一半歲數都不到的少年背負叛亂大罪?在作爲軍人之前,這樣已背離人道!」

辛辣的指責,席巴少將猛然瞪大雙眼。

「胡謅──羞恥心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我喝乾了!自從我等的太陽被當成獻給奸臣們的活祭品那刻起!和對自己無力阻止的絕望一起吞下肚!」

自腹部深處迸發的咆哮震蕩周遭一帶的空氣。伊庫塔一手輕輕制止渾身充滿怒氣的少將,接過話頭往下說。

「上將閣下、元帥閣下,無論兩位怎麽說,自舊東域歸來的八千人實質上的最高司令官是我。要斥責席巴少將也無所謂,但我覺得這種事還是等時間充裕的時候再做比較聰明。畢竟狀況那麽糟糕。」

「……你是認真的嗎,小子。軍階不過中尉階級,年紀也不滿二十歲的你,想和我們對等交談?」

「對等?太悠哉了吧。我是來掌握主導權的。」

當場拋下僅僅披在身上的禮貌外衣,少年像要正面提出挑戰般毫不顧忌地發言。他不再等候對手接受,單方面地拉開舌戰序幕。

「……現階段我所知道的,是這次的軍事政變一點也不順利。應該最先拘禁的伊格塞姆元帥好好的在那邊,使叛亂正當化的敕令至今沒有頒發迹象。伊格塞姆派統率的勢力固守在『劄露露饑餓城』,將兵力派遣至各地的雷米翁派,光靠武力蠻幹已無法攻陷對手。我判斷這算是明顯的泥沼狀態。」

毫無顧忌的洞察與無話反駁的事實,令雷米翁上將撇撇嘴。伊庫塔逐一觀察對方的反應往下說道。

「盡管如此,看得出雷米翁派仍完成了對中央各基地的鎮壓與幹道封鎖。如果地方的伊格塞姆派部隊前來會合,饑餓城的勢力可會暴增到不止這個程度。盡管在現階段,我也覺得初期行動錯失不少良機……」

少年邊說邊不經意地觀察伊格塞姆元帥的表情。他的臉如同面具般沒有表情,看不出感情的變化。要從這人身上得到情報很費勁啊,伊庫塔在心中苦笑。

「無論如何,重要的是雙方都缺乏關鍵王牌,因此戰況膠著。兩位大概很不甘心,不過對介入局勢的我們而言正好方便。」

「……你打算跟隨哪一方?既然無意回歸指揮之下,那是有意締結同盟?」

此時,雷米翁上將終于問出最重要的問題。痛切感受到兩名將領刺人的視線,伊庫塔聳聳肩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

「嗯,是哪一方呢?」

「事到如今不要再隱瞞了!」

「不,我真的沒有決定。畢竟這是個困難的問題。如果各位還是堅持要我下決定的話──」

少年右手伸進懷裏,在無數雙眼睛的凝視下取出一枚銀幣。

「就靠它來回答吧。擲出正面我跟隨伊格塞姆派、反面是雷米翁派。這樣如何?」

「什──」「…………」

在兩名將領注視下,伊庫塔用右手拇指彈起硬幣。銀幣旋轉著往正上方彈起,在上空約一公尺處耗盡動能幾乎以相同的軌道回到少年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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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是哪一邊來著?」

少年手背接住硬幣,在兩名將領眼前緩緩挪開遮蓋的左手。當一絲銀光露出來時,雷米翁上將慌張地喊道。

「等等!這種決定方式……!」

「好,我等。」

伊庫塔用覆蓋的左手握住硬幣收進口袋裏。接著黑發少年對錯愕的雷米翁上將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道: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真的沒有決定要跟隨哪一方。我希望兩位也跟我一起煩惱。」

以故弄玄虛的言行將對手搞得一團混亂後,少年忽然抱起雙臂。

「實際說來,這個階段想要完全達成或鎮壓軍事政變都變得很困難。如果全面開戰打到其中一方求饒爲止,在這段期間內察覺情況的齊歐卡很可能發動進攻。這麽一來,在國內兵力分裂的狀態下也做不出多少抵抗,不必想也知道輸定了。」

「別講得好像你很懂似的。才剛回到帝國的你,不可能掌握所有戰況。」

「沒錯,我的確還有幾件要事尚未確認。這些晚點再處理,先回到正題上吧。任何事都有先後順序。

總之,我認爲最愚蠢的結局,就是比拚耐性直到時限截止。齊歐卡發動侵略對你們雙方都很不利,但先妥協的人將被迫讓步──被這樣的掙紮困住動彈不得的期間,關鍵的時間不斷流逝。現狀豈非正是如此?」

「…………」

「唉,我認爲這是必然的。一開始立定的目標愈是迫切,到了緊要關頭要修正方向就愈難──啊,姑且確認一下,雷米翁派這次軍事政變的戰術目標,看成是『清除腐敗貴族』和『保護皇帝』,然後『樹立實質軍事政權』沒有錯吧?」

「……關于這一點是沒說錯。我等要從奸臣手中奪回皇帝陛下,建立由軍人組成的新內閣。透過由我等直接聆聽陛下的意志,將能夠排除不當的軍事力行使,實現基于戰略策劃的政治。」

「我明白了。說歸這麽說,當今的皇帝陛下不可能還剩下足以正常執政的智能,縱使奇迹般地恢複從前的聰明,皇帝與內閣分離後的實務能力等同于零,因爲懂得具體行政方法的是閣員。也就是說──若如你所願般軍事政權化,皇帝陛下的存在于任何情況下都是個擺設吧?」

「我不否認。但是,任何人應該都清楚這比陛下淪爲奸臣傀儡的現狀好上幾倍。既然沒有其他能好好替國政掌舵的人才,由軍人擔起這個職責也是不得已之舉。」

「雖然我明白你說的意思……從現實問題來說,這方面不放寬的話,很難和伊格塞姆派達成共識吧?」

伊庫塔說著將目光從雷米翁上將轉向炎發將領。

「你有何看法?元帥閣下。實際上,你能接受這種形式的軍事政權樹立嗎?」

「免談。這麽做是軍人侵犯了爲政的分野。」

「我想也是~」

少年苦笑地聳聳肩。正想對那開玩笑的態度開口抱怨,雷米翁上將突然察覺自己對當下的狀況有種奇特的懷念感。

──索爾、泰爾,冷靜點。先喝杯熱茶。

他回憶起那個當他們意見對立時,總會笑著居中調解的男子。

──鬧矛盾也解決不了什麽,慢慢找出妥協點吧,吶?

那讓人聽見後肩膀會無條件放松力道的悠哉聲調在耳中複蘇……如果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與泰爾辛哈‧雷米翁是水和油,那個人或許便是調合兩者的魔法湯匙。有他加入的討論,無論討論多麽困難的議題,總是在不知不覺間找出平穩的結論。

「…………」

爲何會在此刻想起那段記憶?雷米翁上將自己也難以理解。人在眼前的,明明是和昔日的他一點也不相似的毛頭小子。

無論長相或舉止,都沒什麽相近之處。即使有伊格塞姆元帥保證他的身分,雷米翁上將到現在都還對此一事實半信半疑。盡管聽說過很多伊庫塔作爲「騎士團」一分子大展身手的事迹,到了這個地步,他對他的印象只是個不懂分寸插手國家大事的莽撞年輕人。

「在這裏,我希望兩位試著思考一下彼此不能退讓的底線。現狀之下,皇帝化爲腐敗貴族的傀儡,透過皇帝對軍方下達沒有道理的命令。雷米翁派無法忍受這一點。相對的,伊格塞姆派則不容許軍人代替正統執政者的貴族、皇帝掌管政治。怎麽樣?兩位沒發現這兩個立場乍看之下截然相反,但依照觀點而定未必一定矛盾嗎?」

可是……這名莽撞的年輕人,爲何要做出這樣的舉動?他究竟有什麽目的,要居中調解一分爲二的帝國軍?親身鑽進如此危險的裂痕之中?

爲了煽動對立引發崩潰?爲了趁著混亂建立獨立勢力?對陷入僵局的兩大勢力趁火打劫榨取權益……?

雷米翁上將不明白他的真意。以可能性來說每一個猜測都有可能。假設他真的是巴達‧桑克雷之子,在某種意義上他甚至有資格期望帝國滅亡。因爲太過悼念冤死的父親,看准這個機會進行正當的複仇也不足爲奇。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雷米翁上將心中深處超越理性的部分這麽告訴他。那肯定是沒有任何根據的直覺,但看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上將不知爲何愈發深信這個想法。他忍不住將那故做輕松實則使盡渾身解數拚命演出的表演──那燃燒性命編織話語,發揮口才,看似在開玩笑的身影,和朋友往日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這名少年和昔日的巴達‧桑克雷懷抱相同的想法站在此地。

爲了填補兩名當事者認定絕對無法填滿而放棄的深溝。爲了架起橋梁跨越阻隔伊格塞姆和雷米翁的絕望峽谷,他此刻站在此地──

「追根究柢,我認爲雷米翁派尋求的是被貴族們私有化之前的帝國軍。即使不走到樹立軍事政權的地步,只要恢複皇帝權力的獨立自尊便能取回這一點。只要隔絕貴族們不讓其插手戰略,那些家夥再也無法將軍隊私有化。不是嗎?雷米翁上將。」

話題突然抛來,令沈浸在思緒中的上將回過神。他甩開殘留在腦海中的過去殘影,迅速整理內容要點。

「……可是,他們未必會同意。取回被私有化的軍隊的確是當務之急,但觀察帝國現狀,行政方面顯然也需要大幅改革。正因爲此事不能交給貴族處理才需要樹立軍事政權,再說軍事本身也並非獨立成立之物。正如你也知道的,維持常設軍隊需花費莫大的資金。繼續將國庫鑰匙交給光花錢不事生産的貴族保管,我等遲早將陷入機能不全的狀態。」

「你會顧慮這方面的問題也是當然,但請試著換個靈活一點的方式思考。全部的改革不需要都在一次進行。從腐敗貴族手中奪回皇帝,讓被私有化的軍隊回歸正常──這次的終點放在這裏就好,解決行政面問題的方法另外討論。我明白你想直接伸手觸碰患部整治的心情,但絕不容忍這種行動是伊格塞姆派的立場。爲了尋找妥協點,暫時的忍耐也有所必要。」

「要我考慮階段性的過渡?難道你的意思是這樣伊格塞姆派就會接受?」

「願意的話就輕松了,但大概沒辦法吧。既然知道雷米翁派最終目標是樹立軍事政權,他們無論如何都會出手阻止。對不對,元帥閣下?」

當伊庫塔再度詢問,炎發將領默默閉上眼睛表示肯定。看到他的反應後,少年的目光轉回雷米翁上將身上。

「唉,理所當然的答案。可是雷米翁上將,接下來的話希望你別生氣聽下去……話說,你認爲軍事政權能成功嗎?」

「……什麽……?」

「比起將政治交給腐敗貴族,我們自己來執政將更爲順利──你大概是這麽想的。若真是如此那事情就簡單了,但我有點難以同意。

行政的要訣一言以蔽之,是如何從民衆身上獲取資金、如何運用收集得來的資金、如何讓資金在國內不間斷地流動──無論從哪部分來看從頭到尾都是資金的處理。我很難想像過去一直在軍事領域任職的雷米翁上將具備這些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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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03, 2016 9:02 pm

「還以爲你要說什麽……我很清楚自己作爲執政者的能力並不充分,會視需要而定加入顧問,也在一定程度上找好了相關人才。」

「如果說連這種程度的准備都沒有就掀起軍事政變,我才會沮喪萬分啊……不過,問題在于更基礎的部分。坦率的說,我能夠預測你接下來將選擇的執政方針,以及面臨慘痛失敗的未來。」

「……什麽?」

「做個預言吧。樹立軍事政權後,你將立刻對帝國全土施行以武力爲背景的嚴格統制經濟。向貴族及商人依積蓄而定課徵重稅,爲免資源分配不均實施物資配給制,對市場經濟活動也施加強力的制約。然後將回收的資金大半投入軍事費用,持續監視民衆期使所得盡可能平均化。」

上將全身僵硬。剛剛那番話幾乎完全說中他在政權樹立後設想的政策概要。

「……這是戰爭時期當然的措施。有什麽錯誤?」

「從頭到腳通通都錯。沒有不均就不會産生不滿,這樣直線性的思考方式完全是軍人腦袋。在號稱防備外敵的同時,你的施政卻將在國內創造出更大的敵人。即使與國內握有權益的有力人士悉數爲敵,你依然會堅信自己的正義,毫不妥協地向前沖吧。結果,過去對民衆眼中是守護者的軍人,多半在不到十年內就會淪爲恐懼和憎恨的標的──」

「別做沒有根據的悲觀揣測!齊歐卡的威脅已擴大至前所未有的程度,將最大預算分給國防是戰略上的必然!爲此向金錢富裕之處徵收資金也是合理舉措!還是你打算叫我壓榨貧民?」

「請冷靜聽我說。如果剛剛發財就被課稅徵走,作爲政策對象的人們會采取的行動大致分爲三種。藏匿收入、反抗抵制以及消極怠工。你或許能透過徹底監察防止第一項,以武力壓抑第二項,但唯獨對第三項無計可施。政府無法強逼喪失生産活動意欲的民衆工作。如果還打算強迫勞役只有拿武器恫嚇一途,而這已經是奴隸制度了。」

「我看起來像是愚昧到會施行這樣的暴政嗎?課稅始終預定保持在民衆能維持生産力的範圍!」

「你無法想像要辨別那個臨界點有何等困難。曆史上出現過的許多軍事政權,愈是心懷高潔志向的軍人建立的,愈是如出一轍的犯下相同錯誤。你明白這個意思嗎?他們全將以自身爲基准的忍耐強加給民衆。

默默忍受長官的嚴苛訓練、咬牙承受長距離行軍、饑餓地忍耐沒送達的補給、顫抖著強忍死亡在戰場上襲來的恐懼──對于日常生活過著這種日子的軍人而言,『忍耐』是相當于絕對標准的美德。當這樣的人握有政權,將以極其自然的心理認爲民衆也應當忍耐。誤以爲即使在日常生活中被迫忍耐,人人依然能保有意欲及生産力。就算知道現實並非如此,還是期望事情應該這樣發展。這正是軍事政權短命告終的最大理由。」

「──!你想說我也會列名這些前例之中嗎!」

「想來會吧。哪怕和其他許多軍官相比,你的價值觀也太過依照軍人標准最佳化了。正因爲作爲軍人十分優秀,我能一口咬定你絕對當不了優秀的執政者。我在此斷言,開門見山的說,你屬于認真地當獨裁者誤國的類型。」

伊庫塔的發言已超越謾罵的程度,大受沖擊的雷米翁上將愕然地張大嘴巴。長篇大論說到這裏停頓半晌,少年側眼看著伊格塞姆元帥。

「軍人勿語政治。元帥閣下像口頭禅般常常提及的告誡,也包含同樣的教訓……軍人和執政者的資質沒有交集。正因爲如此,絕不能搞錯彼此的界線。」

「…………」

「因此,我反對樹立軍事政權。在這個前提上回到原先話題,話說兩位覺得爲何皇帝陛下會淪爲貴族們的傀儡?」

兩名將領難以回答他看不出意圖的問題,沈默不語。伊庫塔不在意地繼續道。

「我認爲,那是因爲陛下住在宮殿裏。持續住在如今徹底化爲腐敗貴族巢穴的地點,再怎麽高潔的有志之士當然也會轉眼間墮落。不過,另一方面可以這麽想。只要沒住在那種環境,也許一開始就不會出問題。」

「……你、你想說什麽?」

「說得通俗點,我建議把禁中移設到中央軍事基地內。」

少年以開朗的語氣宣言大不敬的內容。雷米翁上將自不用說,連炎發將領也不禁眉頭一動。

「隨身護衛任務由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的人各負責一半。你們不認爲這是個好主意嗎?不僅在日常生活中阻絕與腐敗貴族的接觸,只要有伊格塞姆派確實監視,就不必憂慮皇帝淪爲軍事政權的傀儡。這麽一來不僅能使被貴族私有化的軍隊複蘇,也沒必要對政體本身做根本性的變動,是伊格塞姆派與雷米翁派雙方陣營妥協的解決點。」

「這……這實際上和拉攏皇帝陛下樹立軍事政權豈非沒有差別?」

「天差地遠。這樣純粹是以戰爭時期治安惡化爲依據,強化皇帝陛下的隨身戒護體制而已,完全沒超出職權範疇。只不過是請皇帝陛下到基地內新設置的禁中起居並辦理政務而已。」

「邦哈塔爾的宮殿除了禁中,在政務各種場合需要用到的設備一應俱全。還有像深綠堂和白聖堂這些和軍方關系很深的建築物……如果請陛下在基地內辦理政務,這些該怎麽補足?」

「那些東西,等到實在有必要時再逐次處理即可。基本上最近谒見時皇帝本人露面的次數有幾次?除了不想看到的狐狸臉以外幾乎沒見過吧?說得直接點,只要基地內有醫生和臥房就夠了。新內閣起用幸免于腐敗的低階貴族之類的,實質做事的是他們。反正現在的皇帝勝任不了政務。」

「說話注意用詞!……就算這麽計劃,若由我們單方面獨斷遷移起居所,這相當于嚴重的不敬罪吧。」

「是啊。所以最快的方法是請本人表明意願。若要說服陛下,你們不覺得啰嗦的貴族閉嘴的現在是好時機嗎?」

伊庫塔咧嘴一笑。眼前的兩名將領也終于看出脈絡。

「根據安全保障的觀點,懇請陛下將禁中遷移至基地──提出這項意見本身十分符合軍人的職責。因爲最優先考量皇帝陛下的安全是理所當然的。再來只要陛下答應,事情就能穩妥的進行下去。」

「在理論上的確可行……但是,陛下會這麽希望嗎……?」

「狐狸絕對不願意。不過若是陛下本人,有機會花時間說服他。假設陛下身體狀況差到無力聽取,即可判斷他已陷入不可能承擔皇帝職責的狀態。這時候應該召集神官們辦完麻煩的手續,由皇位繼承權第一順位的皇族就任攝政之位吧。這也是本來早就該執行完畢的流程。」

伊庫塔流利地陳述己見,同時望著眼前的兩個人。

「那麽,現在該厘清最重要的一點──皇帝目前在哪一方勢力手中,以什麽形式保護著?目前的健康狀態如何?」

他抛出這個問題的瞬間,空氣當場凍結。伊格塞姆元帥和雷米翁上將互看一眼,彼此钜細靡遺地觀察對方的細微反應。而──兩人的樣子,正好告訴黑發少年那令人發寒的「答案」。

「……咦……?不,等等……請等一下。難道說……你們兩方都沒找到皇帝……?」

兩名將領沒有回答。冒出意外冷汗的是少年本人。

在這個情況下,掌握皇帝的勢力隱瞞事實沒有意義可言。爲了展示我軍的優勢地位,反倒該最大限度活用這個談判籌碼。沒有那麽做,表明了他們雙方手裏都沒有這個籌碼的事實。

「……第一皇子由我的陣營保護中。」

經過沈重的沈默,雷米翁上將一臉苦澀地說道。現在的他,光是亮出這張牌表明主張起碼的優勢已竭盡全力。之所以不混淆情報而選擇共享,是因爲他已隱隱察覺狀況不在在場所有人的控制下。

「……這樣嗎……」

雖然沒顯露在臉上,伊庫塔也很焦慮。他體悟到自己正面對極其麻煩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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