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生!白之王國物語 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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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生!白之王國物語 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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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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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戰友,王國的戰士們啊!」

寒風吹襲的荒涼平原上,平穩的聲音暸亮地響徹開來。

以魔法來擴音,穿越物質傳達到精神領域的說話怦,經過前方廣闊的平原與上空,抵達集結在遠方海面上的所有軍隊。

「賭上我國興廢之戰的時機,已然來臨。」

軍勢被平穩的咆哮所包圍,仿佛能直接喊到心坎洲。

從人們的內心洋溢出來的咆哮。

交織在魂魄中,震撼感官的呐喊。

「在遙遠的兩千多年前,諸位的祖先在這塊土地上遭到殘虐,于是揭竿而起。」

聲音喚醒了沈睡在他們內心深處,先人悲壯的宿願。

一個不會遭受殘慮的世界。

一個不會遭受侵犯的生活。

一個不會遭到折磨的現實。

「他們戰鬥、得勝,開創出各位生活的國家,而你們在這個世界上誕生。」

只想要一個能讓生活免于恐懼的未來。

只想要一處沒有殘虐、沒有侵犯、沒有折磨的地方。

「然而——不,『所以』,你們現在必須再戰鬥下去。」

爲了守護已經獲得的東西。

爲了守護不想失去的東西。

爲了守護不願遭人奪走的東西。

「你們必須一戰。這不是爲了國家,而是爲了你們所有的繼任者。不,不對。」

是爲了要守住,所要保護的東西——

「我也將一起戰鬥,與你們並肩作戰……嚓!」

他舉起了白刃。

舉起一把纖細而優雅的美麗鋒刃。

這把武器是他的象征,是他的敵人極爲恐懼的東兩——「蒙受陽光洗禮的月之刃」。

「我不會叫你們爲國家而亡,爲正義而亡。我只要各位爲你們立足的大地,爲身旁的戰友,以及爲了保護他們背後的所有人而死。」他翻過利刃,光芒映照出自己的軍隊。

「而當你們身亡之際,則要在我的面前死去,別死在其他的地方。我會永遠記得你死亡的模樣,把你英勇的事溜永遠流傳下去。」

這是他辦得到的事,正因爲是他才辦得到。

力量的代價是忘卻、是舍棄救贖當一個罪人,身爲這些罪人的現任當主,他有義務要這麽做。

「——那麽,出發吧。爲了我們至今喪失的所有靈魂,爲了這些靈魂曾經守護的東西。」

映出軍隊的光芒,想必他的「敵人」也看到了。

「——那麽,前進吧。爲了我們今後即將開創的未來。」那道光對准了在前方布陣的百萬軍勢。

「全軍——出擊!」

——「這是從遙遠的過去延續下來的曆史一幕。在咆哮與撼地的交響曲當中,一名年輕人的戰鬥即將要迎向終點。即使不斷求生、不斷失去,他也依然一直揮舞著利刃。所以我才會憧憬他,想要一直注視著他的背影。」

——節錄自王國戰史博物館所藏手記,作者不明,日期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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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13 pm

第一卷 序章

我死了。

到了這個地步,死亡就只是一場來得太過突然的事件。等我發覺的時候早已太遲,只好死心。

一開始我突然頭痛起來,轉眼間就沒辦法走路。我疼得在床上打滾,緊緊揪著頭部。痛楚沒有消失,唾液流了下來,我死命地彎著身體,一直等頭痛自行消散。

我就這樣忍了一段時間,等到發現疼痛依然沒減輕的時候,就在痛苦當中起了死心的念頭。這種想法很快就擴及整個意識。我會死在這裏嗎——應該會吧,我心想。

當我以死亡爲前提細細地思考下去,就想起了有時會在新聞上聽到猝死的案例。啊,這次輪到我了嗎?我心裏有了這樣的感想。

反正我現在沒有交往的女友。兄弟都比我優秀,薪水也多,用不著特別操心。

有這麽可靠的兄弟在,也就無須擔心父母老年後的生活了。

就連去年開始上班的公司也一樣,即使像我這種進公司第二年的半吊子不在了,也只會在我的死訊傳開的那天早上,稍微引起一陣混亂,然後就會歸于平靜了吧。

我不會對此感到特別空虛。

反正我這個人就只有這點本事。

回想起來,我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容易死心的呢?

稍微思考之後,找到了幾個端倪。

「——嗯,喔,你說那家夥啊?他真是個笨蛋,看書看得那麽拚命,到頭來還不是沒考上。算了,反正我跟他交情又沒有多好,他怎麽樣跟我沒關系。」

是抛下所有朋友關系死命用功,想念的學校卻還是落了榜,以往建立的友誼都失去的時候嗎?

「到頭來那個男人連個仿冒品都做不成。我還以爲他既然是那人的弟弟,應該會有點用才對,想不到期待卻落了空。枉費對他那麽好……他還有一個弟弟,要不要幹脆去追他看看呢?」

還是當我知道求學期間交往的女友,暗地裏說我是哥哥的劣級品、附屬品的時候呢?

「你也不看看你哥,就因爲他努力不懈,才進了那麽好的公司。像你這樣老是不上不下的,只能進不上不下的公司。再這樣混下去,連你以後的人生都會搞得不上不下,到死了都還是老樣子。明明你哥和你弟都很認真,爲什麽就你一個人……」

又或者是當我找不到生活的目標,在惰性驅使下去小公司上班,而哥哥卻不負衆望進了知名企業,于是我就開始痛恨拿我跟哥哥相比的父母,連商量一聲都沒有就突然離家的時候呢?

話雖如此,我卻沒有依戀的理由。

不,就連懷有依戀之情都顯得可笑。

沒有一件事做得成。沒能留下任何值得紀念的東西,也展現不出活著的價值,連仿冒品都當不了。到了最後的最後,就連讓人認同自己的生存之道都辦不到。

回顧整個人生,我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法就是死心。我就只是死心,僅憑著死心來活下去。我擅長的就只有死心。

除此之外我什麽都沒有,就連爭取的意願也掩沒在死心當中。

而如今我也打算死心。一味苟活,結果就只是添了一名能歸類于猝死社會人士的個案而已。這個國家多的是這樣的人。

對,生活在世界上的幾十億分之一人口消失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當我發現即便在臨終的時刻,也依然激不起活下去的欲望,斷念心想「啊,果然又失敗了]而放棄活命時,那瞬間腦袋痛得像被撬開一樣,「我」就放棄了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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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14 pm

第一卷 第一章 白龍的千金

在「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當中,四龍公爵有著僅次于國王的尊榮地位,占居其一白龍公統領的居城叫做白龍宮,別名「水晶宮」。

黑龍公的黑龍宮,別名「黑曜石宮」。

蒼龍公的蒼龍宮,別名「藍寶石宮」。

紅龍公的紅龍宮,別名「紅寶石宮」。

這四座居城的別號取自四大魔珠之名——白珠石(白水晶)、黑珠石(黑曜石)、蒼珠石(藍寶石)與紅珠石(紅寶石),是從世界各地礦山采撷到的基本魔法素材。而其建築具備的曆史風格,則是仿照王國君主的居城星天宮(別名鑽石宮)。

即使在許多人眼裏,這四座居城是同等地位的,然而名列四公爵家譜的人士,卻都認爲自己主君所居住的城堡才是國內的第一等城池,因此他們只要聚集在一處,就自然而然地開始誇耀主子的城印,次數頻繁到說它已變成例行公事都不爲過。

四城之一的白龍宮,其中有一部分與靜谧的湖泊相鄰。這座湖泊以棲息在該處的精靈爲名,稱之爲水精湖。

湖邊有一座投入大量人力與預算建造的港口——技能完善到軍艦或大型船只都能停泊與整備——雖然平時大大小小船只再此停泊,不過公爵家所擁有的大型船只「阿魯米娜」,現在則因爲成爲公爵家前往其他城市的交通工具,而停泊在對岸的港口裏,其他中小型船只則幾乎都在別的碼頭。不過,今天卻一反常態地只有幾艘沒有使用目的而返回岸邊的船只停在那裏。

一名女子站在港口的碼頭上。

「——呼。」

一頭銀發在拂過湖面的風中搖曳生姿,顯示她和白龍公有著很深的血緣關系。

白皙的面容與光彩奪目的黃金之瞳,仍帶有她母親的影子。那名夫人與丈夫白龍公在結爲夫妻之前,不,即使成爲夫妻之後,都有著被譽爲大陸第一美女的容貌。

曼妙的身段再配上用了許多白色裝飾布邊的衣裳,那模樣即使置身在吟遊于人的歌曲裏也毫不遜色,簡直就像女神一般。

然而,浮現在姣好面容上的表情卻只剩陰暗。

她歎了口氣,從碼頭眺望整個湖面。要是被有點性急的人看見了,說不定會以爲她就要投水自盡。實際上,她心裏的確懷有就此葬身湖裏的願望。盡管她還保有一點理性,爲了將來著想而不付諸行動,然而打消此願望的力量卻不在理性當中。

「——啊……的確。」

要是能夠光靠理性活下去,要是能夠光靠願望活下去,那該有多好?

身爲掌管廣大領地的公爵千金也好,身爲一國的軍人也好,她都沒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既不認同自己的一切價值,也沒有理由被人認同。

這般「沒臉面對人民」的想法,奪走了她所有開朗的表情。

她明白無論好壞與否,尊貴之人都有應盡的義務。對她來說,光這一點就具有足以令她喪失一己之命的價值。但一想到捐棄性命後會發生許多麻煩事,以及那些卷進麻煩事的人們,她也就無法隨便結束生命。

她是白龍公的千金,大半的人生都要建立在與他人相關的事情上,這不是本人希望或不希望,而是她一出生就已注定的事。

「——」

即便如此,她還是有好幾次想跳湖尋死,一旦想到這個世界似乎不需要她這個人,輕生的念頭就沒辦法輕易消除。然而一旦要付諸實行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絲理性制止她這麽做。回顧那個屢次反覆掙紮、優柔寡斷的自己,意志消沈的她將視線移到高處,試圖想要轉換一下心情。而後她不經意環顧四周,覺得延伸到湖岸的城牆邊有點不對勁。

(什麽?是可疑物品嗎——怎麽可能,那應該不是爆裂物,可是……)

她在一瞬間思考了許多可能性,夾雜著疑問和警戒的目光朝向不對勁之處的中心點,接著她在意識中展開了軍事用魔法之一——遠視魔法術式,讓魔力沿著該術式流通。

隨之而來的是映照在腦海裏,有別于現實視野的風景。她看到正中央有個不可能會出現,卻又不能完全否定其存在的物體,而後她睜大眼睛,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她在瞬間屏住氣息,再狠狠地把吸入的空氣吐出來。

「——唔!」

那是叫人的聲音,還是單純的哀鳴?陷入混亂的她想不起當時自己說了些什麽。

當他從深沈的睡眠中蘇醒之際,眼睛就什麽也看不見。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他的眼睛有好幾分鍾,都處于看不見所有事物的狀態吧?

然而,他對仍然模糊的視野也不抱任何感想,只是一味發呆,連正常的思考能力都沒在運作。這段時間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意識,就這樣一直持續到視野重新出現影像爲止。

也許是眼睛能看見世界的存在感愈來愈強烈,他靜止的思考開始運作,但這種事對他來說卻可有可無。

他起身,喀啦作響的身體令他皺眉低哼了一聲。

「——我起來、了嗎?」

由自己來問這個問題或許有點不恰當,但這時他最先脫口而出的就是這一句話。我起來了嗎?還是沒有起來?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呢?

他發出聲音,讓意識更清醒一點之後,總算開始掌握自己的狀況。

測試一下手腳有沒有感覺——沒有麻痹,從鼻子吸入空氣聞聞是什麽味道——有一股甜甜的幽香,接著再舔一下幹燥的嘴唇——疼痛蔓延開來。難受到說不出話來的痛楚讓他面容扭曲,這時他才終于發現自己睡覺的地方是相當豪奢的床鋪。

對家具一竅不通的他,只知道床單是高級貨,觸感非常舒服。他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室內盡是品質良好、價格也必然不斐的家具。

「——!」

好恐怖。

不知爲了什麽理由害怕,但他就是這樣覺得。

或許忐忑不安的感覺在越過某條界線後,人就會感到恐懼。

「這是什麽地方?」

還有,尋思身在何處的自己究竟是誰。

盡管保有自我,記憶卻模糊不清,令人極爲作嘔。

縱然知道卻不曉得。無法理解,就算想要理解,自我意識也過于薄弱而讓他辦不到這一點。

這感覺就是如此怪異。

當他開始專心厘清混雜在自己思考當中的紊亂與扭曲之際,位于視野一角的門扉發出微弱卻不容忽視的聲音。

「——!」

叩叩聲敲了兩次。肩膀同時在顫抖。

當他爲了該不該回應而煩惱了幾秒之後,門就自己開了。

正確來說,門是由一只膚色白皙而纖細的人手所打開的。

「打擾了。」

「——」

開門的是一名侍女,顔色淡淺的藍發綁成一束。他主觀認定這女孩的年紀應該還不到二十。

就他所知——在他的記憶當中——即使一身女仆裝卻樣貌動人的她,剛剛才招呼了一聲就進到臥室,顯然並不期盼待在房間裏的他會有所回應。此刻他就像是放在房裏的家具一樣沒有受到特別的關注,女孩的視線一次也沒有朝向他,而是對著和門反方向的牆面上一扇巨大的窗戶。

即使拿掉能夠吸收聲音的絨毯,侍女的腳步聲也極爲微弱。她走到窗邊,掀開薄布窗簾,不期然往他的方向看。

「——」

「——」

這樣一來,她的視線當然會對上他的眸子,躲也躲不過。

刹那間現場一陣寂靜,當他發現她睜得大大的眼睛是褐色的瞬間——

「——公、公主」

「——!」

方才她楚楚動人的模樣全然消失,在高聲叫嚷中奪門而出。

啪哒啪哒的腳步聲與呼喊「公主」的聲音逐漸遠去。

「——?」

而留在房裏的,只剩一名思緒更加混亂的青年。

門扉的另一邊響起極大的腳步聲,與甯靜的城堡並不相襯。盡管走廊上的絨毯吸收了部分噪音,卻仍聽得見沈重的聲響,吵得她和齊聚在她辦公室的行政負責人全都皺了皺眉頭。根據以往的經驗,這種腳步聲出現之後,多半會有不好的事情在等著他們。這些人在這幾個月當中不斷被這些惡兆愚弄,使得他們對匆忙的腳步聲感到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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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14 pm

尤其是這座房間的主人更是明顯,整個房裏眉頭鎖得最深的人就是她。

行政負責人齊聚一堂,交換他們的意見。而她則負責代替出城的父親,將這些議論整理成書而紀錄。當侍女開門的聲音大到連日用品都在搖晃時,她狠狠地斥責道:

「現在正在開會,你安靜一點——」

「梅裏艾菈公主!」

然而侍女卻無視她——梅裏艾菈的斥責而喚了她的名字,還說了一句驚人的話,讓梅裏艾菈冷靜的表情在下一瞬間完全崩潰。

「他醒過來了!」

「咦?」

梅裏艾菈呆了一下。她理解了侍女的話,明白個中含意後,就揚起衣裳的下擺飛奔出了房外。

只留下幾個行政負責人在房裏,對于梅裏艾菈過于異常的舉動,他們一個個都掩不住愕然的表情。

梅裏艾菈打開房門,先前的侍女就陪在距她一步之遙的後方。這時對著梅裏艾菈露出驚訝表情的人,就是在湖畔的那名男子。

當初,他對于梅裏艾菈而言,就只單純是在散步時,一個突然出現並倒在路旁的人而已,除此之外就誰也不是。兩人的關系並不特別,不過是萍水相逢罷了。

然而,自從幾天前從城內的禦醫得知關于他的「某件事實」後,所有的情況就改變了。他的安危時常在梅裏艾菈的意識中占有一席之地,成了她心中的懸念之一。原本存在于腦海一小角中的「某件事實」,所占的比例從她知情的那一刻起就日益膨脹擴張,最後連專心寫份維持領地治安的相關報告書都沒辦法,對他惦記得要命。公私分明的梅裏艾菈很少這麽反常,傭人看到她這個樣子也都非常擔心。

而今天,他終于醒了過來。

縱然剛才的聚會並不是官方會議,中途離席也無傷大雅,但當各個行政負責人擺脫茫然自失的狀態後,全都對梅裏艾菈慌張的模樣感到不解。他們一邊談著種種的推論,一邊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就因爲這些人知道她平常一本正經,所以在他們的眼中,連離開時都忘了打招呼的她就顯得—分罕見。

梅裏艾菈完全不知道那些行政負責人隨便亂猜些什麽,她只大聲詢問坐在床鋪上的男子一句:

「——喂!你不要緊吧?」

脹紅的臉頰完美地襯托其白皙。

水潤晶亮的金色瞳眸直直地望著他,吐出的氣息飄散出言語無法形容的香氣,仿佛能教人沈醉其中。

她身上的淺綠色衣裳看似簡樸,卻予人華麗的印象,很符合她高階貴族千金的身分,想必穿成這樣走起路來一定很辛苦。真不知該誇獎她竟能穿著高跟鞋一路走到這裏,還是該警告她這樣很危險。其實在他來到這房間之前,就有好幾個傭人這麽認爲,其中甚至還有人想實際勸勸她,但她卻一溜煙地從他們面前溜走。

他在這般透出某種異樣之美的倩影面前,當然說不出話來。

「咦、啊……」

想必是被這副豐姿和氣魄所震懾吧!他睜大眼睛,彷徨的視線似乎透著迷惘。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嗎?」

「是、是的。」

他勉強地回答,但她卻迅速地湊過臉來。帶有熱度的氣息呼在他臉上,讓他有種說不上來的背德感。他從來沒跟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性,像情人一般近距離交談。

(——呃,這算是運氣好嗎?話說回來,她到底在講什麽?)

雖然他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但對方應該沒有敵意。

然而,對于完全不了解自己現況的他來說,還不敢肯定這一點是否能讓人放心。

「太好了。那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嗯,你問吧……」

「謝謝你。」

梅裏艾菈在床鋪旁的椅子坐了下來,命令身後的侍女准備紙和筆記用的工具。等到侍女呈上綴有裝飾的板夾,奉主子的命令退出房外之後,梅裏艾菈才又以嚴肅的表情面對他。

即使摒除梅裏艾菈心目中最要緊的「某件事實」,她也有義務要保障他的安全。從小時候開始,大人就教她「無論人民善惡與否,都必須賭上自己的一切去守護」。對她來說,昏倒在本族領土的青年,也是她不惜抛下一族名譽和矜持應該保護的對象。

即使保護對方之後他很有可能翻臉不認人,她也無權選擇不優先保護人民。

「真沒想到竟然有人比她先投湖自盡」,這是她的真心話。而當這種事成爲現實,親眼看到有人漂流到湖畔之後,她就覺得還是別跳下去比較好。

要是沒被任何人發現,成了湖裏的動植物的營養那倒還好。最怕的就是變成死狀淒慘的,像他一樣漂到湖畔讓別人看到。她也有女性該有的自尊心,以及生而爲人該有的體面。

梅裏艾菈逼近他,試圖掩飾這樣的情緒。她一手擱在床鋪上,以不容許對方說謊的表情靠了過來。

或許是剛醒過來的關系,他的臉孔蒼白,氣色稱不上太好。還是早點辦完正事,叫禦醫來看一下會比較妥當。

既然決定要這麽做,那就快點開始吧。她拿起硬筆,開始進行訊問。

「我先問你,你叫什麽名字?你是對岸『葛拉羅多』的居民嗎?」

「葛拉羅多……?」

男子陷入疑惑。盡管他發音也怪怪的,不像知道那座城市的名字,但她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再問了一遍。

「對,那是你住的地方嗎?」

「不……應該,不是。」

至少他不是那座城鎮的居民。盡管因他自身的記憶有所缺漏而不知所措,但卻可以肯定這一點。

即使記憶多少有點混亂,但他實在難以想像,自己竟對住過的城市一點記憶也沒有。

「這樣啊。那你是哪裏人?叫什麽名字?」

他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她確定了這一點之後,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

「名字……?」

當她問到名字這個單字時,記憶的一部分就蘇醒了。

他想發出那個單字的音——

「——唔。」

然而,他的喉嚨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不,更正確的說法是,他發不出聲音來。

「——?」

嘴巴微微在動,但無法發聲。

不對,這不是你的名字。自己的體內仿佛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否認,讓他想開口卻遭身體拒絕,意識和記憶並不吻合。

不,他連記憶都有所缺漏。即使去思考,回溯記憶,默念自己的名字,那部分的記憶還是像消失了的似一片空白。

並不是想不起來,而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愕然地發現這一點。

「——?」

男子陷入沈默的模樣令梅裏艾菈不解。她停下運筆的手,納悶地窺向他的臉。盡管他發現她的神色有異,卻什麽回應也沒做。

但他以往從未見過那麽清澈的眸光。在看到她金色眼珠的瞬間,喉嚨就發出了聲音。

這才是我的名字,是摒除在記憶之外所被認可的一連串發音。

「——瑞克提……法爾,瑞克提法爾。」

「瑞克提法爾?這是你的名字?」

不、不對。應該不是。

然而,當他想這麽說的時候,嘴唇的動作就停了下來。

「盡管不對,卻是正確的。」他這麽想。

梅裏艾菈還不知道他內心的變化,微笑地點一下頭。硬筆飛快地在紙張最上面的地方記下了這個名字。

「古代語的『月之人』啊,真是個好名字。不曉得是你父母還是神殿的司祭取的,應該是因爲你有一對色澤柔和的眼睛吧。」

好名字,是在關愛中誕生的證據。

只要去神殿打聽一下,說不定能獲得一點線索。她在名字的旁邊再寫上這項重點。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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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她只是對自己的名字和容貌一起做個評斷,但連一次鏡子都沒照過的他——瑞克提法爾,卻還不知道自己長什麽模樣。

梅裏艾菈覺得瑞克提法爾的態度不太對勁,卻還是一邊滑動硬筆,一邊回答他的話。

「沒錯,是很漂亮的銀色眼睛。我還想再問你一個問題……」

接著她的表情就嚴肅了起來,視線也落在板夾上。但才沒過多久,她就像是心意已決似的點點頭,將目光朝上盯著他,同時提出疑問。

提問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的——那頭白發,是與生俱來的?」

瑞克提法爾不懂這問題是什麽意思,心中只有疑惑。

這時的他還不知道,她這個問題會完全改變自己的命運。

而等他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可以回歸的地方。

在兩人獨處的安靜房間裏,梅裏艾菈對瑞克提法爾說了許多話。

與其說是她在對他講話,或許更該說是她在自己講給自己聽。對她而言國家究竟是什麽?而自己又該爲國家做些什麽?就算迷惘、煩惱、想要立刻告訴別人盼能求一個解答,然而能夠回答她的人,現今的國內卻一個也沒有。就算真有這樣一個人,她也很難想像對方給予的答案會讓她滿意。

總而言之,梅裏艾菈這女子再次自覺到,她該好好珍惜自己。

「很久很久以前,在這個國家還不是國家的時候……」

在荒蕪的世界中出現一名白發的英雄。

英雄曆經多次的小戰役後,不久就掀起了大時代的浪潮。

他與受殘虐的人一起戰鬥,與擁有力量的人結爲知交,以利刃和敵人劃分界線,而後就建立了一個「國家」。

那國家叫做「白之王國」,是英雄所興,皇統之國。

由于那位英雄活躍的表現,使得白發在這個世界中有了特殊的意義。

原本這個世界的人種和精靈等亞人種身上都宿有魔力,從無例外。嚴格說來,那只不過是將大氣中的魔力吸收到身體裏,再于體內重新形成罷了。

而由于傳導效率優異的頭發能流進許多魔力,因此魔力所具備的光——正確來說,是原本無色的魔力依吸收者的特性而變化的顔色——就表現在人發上。既然無色的光會隨「特性」而改變,那就不會顯現出魔力原本的顔色。故而「白」色的魔力之色本來就不會浮現在頭發上。

就連號稱接近無限純白的白龍公一族,也只不過是擁有一頭「月之銀絲」的銀發而已。

「現代的魔法學認爲理論上是沒有白發的,但在曆史上卻的確存在過。只不過無論在哪個時代,擁有白發的人都只會出現一個而已。至少神殿那邊的人是這麽說的。」

唔,其實這就代表神殿所認定的「白」,通常都只有一個人就是了——她這麽說著,苦笑了一下。話雖如此,但各種顔色的魔力就跟人一樣大不相同,具有多樣化的屬性與特性,所以理論上「白」並不存在于其中。

就連名叫光屬性的魔法,頭發也都呈現金色或銀色。

「但是,姑且不論神殿那邊的人怎麽說,找到白發人的機會也非常稀少。因爲弄錯的情況屢見不鮮,常有從遠方看是白色,靠近後卻發現其實混了一點別的顔色的情形,因爲人們被這種先入爲主的想法蒙蔽,所以即使看到真正的白發人,也沒發現到那是真的。」

那樣的白發會受到注意,正因爲這裏是白龍公居城的緣故。

爲了探測他的身體有無異常而進行魔法檢查的時候,他的魔力屬性色顯示出理應不存在的「白」。換做單純的小鎮醫生,一定無法施行正式的魔法檢查。就算得以施行,也分辨不出正確的魔力顔色與屬性,頂多只能判斷一個人是否擁有接近「白」的魔力。

換句話說,正因爲他被擡到這裏,由公爵雇用的一流醫師來檢查,才發現到他的真面目。而這也爲她留下了一個疑問。

擁有不存在顔色的你,究竟是誰?

「我相信這裏絕對沒有人膽敢與我們林德沃姆公爵家爲敵。既然閣下擁有一頭白發,我們可不會就這樣輕易地讓你回去。假如閣下爲了某種目的而旅行,卻不巧在途中失足掉進湖裏的話,本人實在非常遺憾。不過……」

假如真是爲了急事出遠門,那她實在感到很抱歉。然而在這麽重要的時刻,一路支撐這個國家走過來的公爵家,卻要保護一個擁有白發的人。

她心底深信這是無比接近命運的巧合。

不管是對她自身而言,還是對這個國家。

「唔……」

他一邊將長到肩頭的白發拉到眼前,反覆看了又看,確定顔色是一樣的,一邊繼續聽著梅裏艾菈的說明。或許這時的她有點操之過急了也說不定。

好不容易能有機會改變,即使以往不願改變,也沒能改變的情況——她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

幸運的是,即使眼前這名男子察覺到她神色急切,也不像是會反過來利用其弱點的人。

瑞克提法爾仍然在她面前,靜靜地聽著她說話。

「剛才提到的傳說中的英雄,也就是我國首任的國王陛下,其實他並不是世界上某個國家的人民,而是不知從何時起就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白發男子。」

不知從何時起,是那位國王自己的說詞。盡管還不知道事實真相爲何,但至少對這個國家的國民來說是唯一的真實,或許人就是一種在朦胧的偶然中感悟命運的動物。

「傳聞多少摻雜了誇張的成分,所以我只能告訴你,據說這故事幾乎都是真的。」

梅裏艾菈看到他默默地傾聽自己說的話之後,才繼續說下去。

從前統一整塊阿曼達大陸的大帝國陷入崩潰的混亂期,而領導受創之人建立這個國家的,確實是一名擁有白發的英雄。

後來「英雄」變成了「王」,代表那名英雄的「白」在人們心中成了特別的顔色,至此便産生了一種幾乎近信仰的狂熱。

當時一倘家庭光是生下頭發接近白色的孩子,就足以受到周圍欽羨的眼光。假如有緣遇到貴族,不論出身爲何,都有機會入贅或嫁到貴族之家。這種信仰就是如此強烈而堅定。

其中甚至還有人原爲奴隸之身,卻因其才智和發色蒙獲當時國王青睐,而擔任國王的近衛騎士,成爲王國軍人羨慕的對象。此外,雖然現在已經很少見了,但從建國起到往後五百年左右的這段期間,竟有不法之徒綁架頭發接近白色的孩子再高價賣出。王國人民對「白」的憧憬還真是驚人。

「盡管如今熱潮不再,不過『白』在這個國家原本就是如此特別。而你偏偏在『現今這個時代』帶著『白』出現了。」

「現今這個時代是指……?」

青年提出疑問,一臉不解地看著梅裏艾菈。

對方的反應看不出任何造假,梅裏艾菈歎了一口氣,暗暗放下了心。要是他早就知道這個國家的現況,說不定就會逃離這裏。

然而在她松一口氣,思考該怎麽回答他的問題並解說本國的局勢後,心情又陷入了陰霾。即使現在告訴他,結果也一樣。大多數人聽了都會想逃出國去——或者是和自己一樣,希冀從死亡中得到解脫。

盡管如此,她卻不能不說,說出真相的責任,就在她的身上。

若能讓她許個願望,能讓心願成真,她倒希望事情可以不說一句話就了結。要是一講出來,之後就無路可退,眼前這名男子的人生真會徹徹底底地改變。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梅裏艾菈才驚覺自己在做一件罪孽極爲深重的事。

喉嚨痛得像火在燒。她無法直視眼前這名男子。

然而,她心中殘留的幾許尊貴之人應有的責任感,迫使她開了口。

「——鄰國的侵襲和當今陛下的駕崩。這個國家從建國起經過二千多年後,在現今這個時代陷人沏臨滅亡的危機。」

她在他睜大的雙眼裏看見自己的模樣,萌生了想要尋死的念頭。

「事情的源頭是,對了,一定是從當今陛下即位的時候開始的。」

一年多前即位的現任國王,與以往的國王有一個明顯的不同點。

就是以異于原有的皇位繼承方式,從上一代國王世襲而登上國王寶座。

貴爲一國元首的國王和別國國王不同,沒有采行依血緣傳位的世襲制度。

在現任國王駕崩的同時,養在國王身邊的下一代國王,也就是「白」之皇太子,會繼承國王應有的「力量」與「存在」登上至尊之座,這就是這個國家繼承皇位的流程。「力量」就如字面上一般,指的是國王具備的強大力量,而「存在」則是除了能讓國王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必備要素之外,其余一概未知。就連與國王家親近的林德沃姆公爵家,也一樣不明其底蘊,而梅裏艾菈亦不曉得詳情。

「或許就因爲無人知曉,充滿神秘感,才會讓人心懷敬畏之念。然而所謂的未知卻會因不同的情況,而使它的定位變得非常不明確。」

皇太子是「白」之資質的持有者,需獲得這個世界周圍的四個世界主所承認,而藉由複雜的儀式,將該國王的後繼者應有的「存在」確定于這個世界,等到立場終于確立之後,才會正式傳位給他。以往「白」之資質持有者的定義與發生條件,既未記載于收錄王國法律的王國大法典中,也不在進行儀式的神殿記錄裏。可以說就是因爲這一點,才導致現在的王國發生危機。

她抓著衣裳的下擺,有氣無力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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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15 pm

光是回想就很痛苦,還要一五一十說出來,她這行爲也是在懲罰那個想要逃避的自己吧。梅裏艾菈咬緊唇瓣,在疼痛的刺激中繼續說下去。

「渴望皇位的當今陛下沒有能通過認可的『白』,因此當然都不受四界神殿和周圍四界之主的承認。上一代國王死後,由于沒有下一代『白』之資格持有者,于是就讓他暫時坐上國王之位,來因應這異常的情況。但國民卻懷疑當今陛下是否爲了一己私欲,謀殺了負責接班的『白』。懷疑的程度,甚至讓陛下在即位之初就聲譽低落,而其實我們四公爵家也相信這是真的。」

姑且不論那些容易受到周圍氣氛左右的國民,但如果連貴族之首的四公爵都這麽認爲,那就表示從王國建國之際就承繼傳統家名的原始貴族,以及大部分在建國後授爵的有力貴族,也都有這樣的想法。

國王本人也很清楚周遭人士的疑慮,于是就把有可能阻礙自己——對他格外懷疑而愛國心強的貴族,以及勢力龐大的貴族,大多數都移封至邊境。

表面上這是爲了開發邊境鄰接假想敵的未開發地區並且確立國防體制,但只要想到當時承襲那些移封貴族領地的新主人,只有少數明言支持當今國王的貴族時,就會明白領地異動是當今國王穩固政治地位的手段。異于往常的皇位繼承方式,導致他只能掌握薄弱的支持基礎。而這點小手段連剛受完初等教育的小孩子都心知肚明。

「我們四公擁有首任國王陛下親賜的當地自治權,條件是『僅限該國範圍』。即使是當今國王,只要沒得到議會的支持,就不能移封我們。然而這場政治風暴疏遠了四公爵家和國王家的距離,其他貴族也幾乎都把目光轉移到自身的領地,徒以守成爲要。每個人都被這混沌不明的情況擺弄而心生迷惘。」

法典條文規定,只要獲得國王與王國議會的承認,就能移封公爵家的領地。當今國王既然不是依法即位而欠缺法理根據,那也就無法采取強硬的態度,連條文都置之不理。就結果來看,即使四公爵家沒有被從領地驅逐出去,他們的心也大大地背離了國王家。

國王家把自己視爲實質上的敵人,四公爵家面臨這種情況,于是就和國王家維持一定的距離,以求自保和領地的安泰。

即使明知這怠忽了自己的義務,也別無他法。

然而梅裏艾菈卻覺得自己是在找藉口。她緊握拳頭,用力到連指甲都掐進手掌裏,而肩膀也不住地顫抖。

瑞克提法爾看到她難受的模樣,內心就像是被輾過一般痛苦。他還以爲梅裏艾菈就要哭了。

瑞克提法爾正想開口,但他的舉動卻被梅裏艾菈近乎嘔血的聲音掩蓋了。

「即便如此,但若當今陛下是個明君,不,或許就算他很平凡,貴族最後也會支持他。爲了王國著想,不妨在找到下一任的『白』之前暫時承認他——然而當今陛下卻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一點都不適合當國王。」

假如瑞克提法爾聽了當今國王目前爲止的舉措,他也一定會做出相同的判斷。事實上,即使不論他一開始過于惡劣的手段,就連施政也被評爲是曆代國王中最苛刻且最殘忍的。

王國議會是由貴族議會與國民議會所組成的。當今的國王在面對屢次對自己提出不信任案表決的議會時——本來議會是不能對國王提出不信任案,但若當代國王並非名正言順的國王,議會就可以不承認其主權並褫奪其地位——竟然在法定會期中硬逼其散會,還要求支持他的貴族提出對自己有利的法案。而若有貴族反對,就拿他們的家族當威脅,企圖以強迫承認的方式來掌握權力。當然,在擁護當今國王的貴族訂出許多有利于他的法案後,國民的心就離當今國王愈來愈遠了。

主權者即國王在王國的法律上,能依自己的意願制訂一條甚或好幾條法律——當然,爲了防止不必要的反彈,最好不要濫用職權,但若藉此讓自己的權力變得太過強大,將會完全喪失原本就爲數甚少的支持者。因此爲了給支持者糖吃,爲了讓沒依正當程序即位爲王的自己受到認可,進而親手掌握權力,他必須在形式上獲得議會的承認。

後來他把自己直屬機關的院長,也就是職權保持高度獨立性的王國司法院總裁逼到辭職,改由擁護自己的人來坐這個位子。接著他還將王國正規軍中經常批判自己的高層主流派,調到各個總軍與地方軍的司令部,而這些單位也盡是自己的支持者並由其掌握權力。

當今國王以閃電般的速度直接了當地掌握文武兩權,或許他真的具備上位者該有的才能。至少一部分的貴族,包括當今國王的敵人在內,都是這麽評價他的。

倘若當今國王能明白自己的立場,就能在曆史上留下美名——一個拯救王國存亡危機的無欲國王。

然而,現實卻不是這樣。

他的政治態度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專制。

「爲了彌補因政局混亂而減少的稅收,稅率也比先皇陛下時代暴漲了將近一倍,于是國外的商人開始從王國的市場撤退,國內經濟隨之急速衰退,國內的消費也跟著一天天地減少,甚至連王都的店鋪都關門大吉,人潮也從商店街消散了。」

有心改變現狀的貴族和國內的有力人士,使出種種的方式來制止當今國王的失控。

白龍公素以穩健派聞名。盡管他也和當今國王保持距離,卻也沒有默不作聲、袖手旁觀。他用盡各種手段說服流露不滿的同志,屢次在兩方勢力之間制造交涉的機會,還在席間對國王表現出讓步的態度。

即使如此,國王依然不懷疑自身的才華與血統蘊含的力量,完全沒有顧及家臣的苦心奔走。而本來應該審視主君言行並導往正確方向的國王派諸貴族,只顧著追求自己的榮華富貴,也沒想過要勸谏國王的過失。

或許在這個時間點上,王國就已成了被當今國王的欲望所支配的墮落之國。說出這些話的梅裏艾菈露出寂寥的微笑,目光朝向窗外。那兒有她想要守護,卻沒能守護的國家。

「惡意的獨裁,即使這麽形容也不爲過。不過,這個國家要是由國王來統帥一切,或許也不失爲一種統治的方式。但是——」

似這般一再任性妄爲,行事短淺,當然會在君主與臣民之間形成無法彌補的鴻溝。國民開始對這二千年來一直守護王國的國王體系,抱持難以抹滅的不信任感。

不久,王國中央外流邊境或四公爵領地的國民開始增加。然而國王和擁皇貴族非但沒有追究原因,反而將稅賦加得更重,只爲了保住自己的財富。

接下來的結果,在某種意義下理所當然的歸結——

「被趕到邊境的貴族對國王死心了。事到如今也只好死心,爲了保護這個國家。」

她咬緊唇瓣,雙手十指交扣,仿佛在請求赦免。

「而我們也——」

淒苦的聲音,猶如忍耐著痛楚。

瑞克提法爾聽到那麽悲痛的聲音,不由得伸手要碰梅裏艾菈的肩膀安慰她。然而那只手卻突然失了力氣,落在棉被上頭。

「——唔。」

他不知道碰了她之後,該說些什麽才好。

一無所知的他,不擅長說安慰人的話,也不認爲自己能夠將心意傳達給她。

眼前這名美麗的女子,真的打從心底在苛責自己,而連理由都不清楚的他,能夠說些什麽呢?

他煩惱,選擇噤口不言。他不甘,打從心底這麽認爲。

而後,她坦承了她們自家人的罪。

「最後,我們四公爵家也對國民的痛苦視而不見了。」

以前四公爵家曾跟隨首任國王建立這個國家,受到國民的愛戴與仰慕,但最後四龍公爵家竟然辜負了國民,黑龍公、紅龍公與蒼龍公三家都宣布要從國王家獨立。從這一刻開始,王國就已經不再是以前的王國了。當今國王招到了民衆深深信賴的三公爵家的叛離,更引發國民對國王家的不信任威。

「盡管三公爵家的獨立宣言是要脫離君主國王家,而不是從王國這個國家中獨立,然而國王家不承認這項宣言,與我們這些貴族之間連協商的余地都不留,就直接進入內戰狀態。即使我們知道最大的受害者是國民……卻只剩下這條路可以走。」

雖說這不過是單純的內戰,實際上兩個陣營卻沒有讓軍力與敵方發沖突。因爲雙方彼此都很清楚,一旦真的打起來,只會再次大幅縮短國家的壽命。

但就算是這樣,在內亂下無法維持國防體制的王國,看在周遭國家眼裏,也成了唾手可得的成熟果實。

國王領地和貴族領地的邊界時常駐留許多兵力,甚至連維持國內治安的必要戰力全都聚集到這裏,自然地,和鄰國的對立狀態也就隨之而生。

即使如此,國王內心的某個地方卻仍然保持樂觀。

他心想,與周圍假想敵接壤的領地,是由愛國心深厚的原始貴族所有,他們絕不可能讓外敵入侵王國的。

然而,他的期待落空了。

他到最後還是不明白,盡管貴族的確有侍奉主君的義務,但若主君並不具備主君應有的器量時,那就不在此限了。

「縱然原始貴族對王國懷著濃濃的愛,但對當今陛下卻不具熱愛與忠誠。他們對主君既不尊敬,也沒有忠義。」

當今國王最大的缺點,就在于無法理解他人的內心。即使腦子裏明白並不是每個人都追求「利益」,也無法徹底理解到一萬個人就有一萬種「利益」。要是當今國王理解這一點,或許就能預測原始貴族的行動。要是能夠預測,就能反省自己的行爲。

然而,這種假設是沒有意義的。

千方百計仍改變不了的結果,依然降臨——

「原始貴族爲了守護王國,而放周遭鄰國的軍隊通過邊境了。」

沒錯,他們心目中的敵人不是外邦列國,而是本國的元首。

「原始貴族絕不容許自己的領地和領民遭到侵犯,然而,他們卻沒有顧及到其他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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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15 pm

他們熱愛國家,卻遭君王背叛,最後終于認清,假如想要守護國家,除了另立新國取而代之以外,別無他法。

就正因爲如此,所以誰也沒有退讓。他們相信這樣做是正確的,只有這個辦法可行。

「真希望這是一場夢。到底有多少人這麽期盼呢?」

然而,這不是在做夢。

現實是,王國國土遭到他國軍隊入侵。

此時入侵的是西方民主諸國的聯合軍,以「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的軍隊爲骨幹,多年來王國與該聯邦一直爲西方的國境爭議不休。平時王國陸軍西方總軍一定會防止這種情況發卞,然而前司令官被當今國王調任閑職,不服其人事異動的西方總軍對中央軍令部的命令全都置之不理。這一切的背後也有西方原始貴族介入,使得聯合軍如入無人之境,完全不受妨礙。

盡管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證實這一點,但只要看到這時聯合軍優異的行軍速度與本領就不難發現,早在很久以前,「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和西方原始貴族之間,一定進行了什麽秘密外交。然而中央貴族——支持現任國王的貴族,還要面對迫在眉睫的現實問題,數萬軍隊朝自己的領地蜂擁而來,他們根本無暇去在乎前因後果。

當然,情勢也不容他們深思,聯合軍進攻的目標其實是身在王都的國王。

「雖然西方以外的貴族也出兵了,但他們終究只想守住自己的領地.絕不是爲了要救援中央。」

國王屢次向西方原始貴族與其他邊境貴族發出敕命,許諾豐厚的賞賜,要他們來救自己的命。他倉惶的醜態活像是一部喜劇。假如是單純的笑話或戲劇,梅裏艾菈也會放聲大笑,然而這場紛亂卻不是笑話或戲劇。

邊境貴族全都無視國王的敕命,他們沒有理由去救一個把自己流放到邊境,逼迫理應受到庇護的國民流血流淚的君王。即使爲了保護不了國家而苦惱,但他們早已對主君死了心,也就毫不猶豫了。既然他們認定國王沒有主君應有的樣子,放棄也是當然的。

「國王屢次透過外務院,意圖和『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進行交涉,然而『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卻不當一回事。該聯邦表示:『現任國王對國民行使不當權力,未經正當程序即位。對于這樣的人,我國不會承認其爲友好國家的元首』。」

周圍所有國家當中,承認當代國王爲王國主權者的國家約有半數左右。而包含「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在內的聯合軍參加國,則皆不承認當今國王爲國王。

或許也是爲了將軍事侵襲正當化的政治因素影響,事實上,凡是承認國王的國家,都會被接壤國境的邊境貴族給盯上。一旦被盯上之後,貿易流通就會停滯,而遭受經濟上的打擊。即使個別損害不大,但從整個地域來看,損失則無法估計。實際上,「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政府,也受到害怕這一點的大型商會所抵制。

其他王國周圍的小國當中,也有些國家經不起貿易制裁。萬一與王國的貿易流通停滯,將會關系到一國的存亡,于是這些和王國、官民具有深刻聯系的小國就對外求援,而「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等國家則接受他們的懇求,下令討伐軍馬上討伐當代國王這個「不當行使國權的獨裁者」——他們串起了這樣一個故事。

「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政府,不但借款給王國的有力貴族,還對「鄰國殘暴的獨裁者」采取堅決的態度,而得到主權者——國民——高度支持。在回應大型商會的擔保條件上也不負衆望,雙方約定即使進軍後沒有直接取得領土,等戰後要再次複興王國經濟時,大型商會也能得到若幹的特權,藉此維系聯邦的經濟水准。

而當聯邦國內的經濟活躍起來之後,現今政權的立場就變得比磐石還要穩固——聯邛政府的這番考量,其實是以聯邦國民親王國的情懷做爲後盾的。

即使雙方就國家立場而言是確切的敵國,然而對聯邦國民來說,王國國民卻是多年來在民間互相貿易的好鄰居。聯邦大半國土都在內陸,難以藉由海上運輸來進行貿易,而王國毗鄰大海,具備了海運國家的樣貌,因此兩國的貿易就占了聯邦進出口的大半,聯邦的國民自然有很多機會接觸到王國進口的産品,與王國商人的關系也就更加穩固了。

再加上距今數十年前,聯邦遇到前所未有的異常氣象,而陷入嚴重的食物危機,那時當今國王之父,也就是前任國王率先決定支援,提供各種援助。周圍的國家看到王國的行動後,也跟著挺身而出,使得聯邦諸國幾乎沒出現餓死的人。

換言之,王國在聯邦國民的心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是有恩于己、情義相挺的國家。

因此,當代國王的專政不只是國內,就連「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等諸國也強烈批判。特別是民衆之力強大的西方民主國家,反對聲浪更是明顯。

在這種狀況下,政府指派的討伐軍受到國民更爲狂熱的支持。「這次就由我們來拯救王國的人民!」聯邦首都「瑪紐亞」的聯邦議會議事堂前廣場上,來自全聯邦齊聚一堂的市民都跟著這麽喊道。

聯合軍以市民的聲援爲後盾,挾著破竹之勢粉碎「賊軍」,一口氣直搗王都。

「中央的擁皇貴族多次設置防衛線,而負責守備防衛線的士兵卻是征召來的平民,當然不可能有士氣。不僅如此,據說甚至有士兵公然支持聯合軍——唔,這只能說他們,自作自受吧——不過對我們來說卻是件不名譽的事。」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唯獨那對眸子還搖曳著悲傷。

「防衛線盡是千瘡百孔,果然無法阻止聯合軍的攻勢。」

內應和倒戈不斷發生,防衛線接二連三地遭到破壞,擁皇貴族全都開始轉進王都以求自保。當局勢演變到連友方都不能信任之際,別說是維持防衛線了,就連進行有組織的戰鬥都有困難。

假如躲在固若金湯的王都,這座以國王麾下近衛軍爲主力所守備的城市,或許就能撐到邊境貴族來救援。擁皇貴族滿懷這種夢幻般的期待,與殘存的兵力一同前往王都,但對他們來說,真正的不幸卻正要來臨。

「——擁皇貴族在王都絕對防衛線集結戰力的途中,也就是距今約六個月前的早晨,當今陛下突然身亡。」

有人說是自殺,有人說是謀殺,還有人說是病死,真相尚未水落石出。

這時王都已經遭到聯合軍包圍,沒有辦法得知裏頭的詳細情況。

「然而在演變成這種態勢後,聯合軍也一樣陷入了窘境。」

這次進攻的正當理由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聯合軍原想藉由討伐做惡多端的獨裁者,從王國撈到一些特權。但獨裁者一死,就得不到用武力進攻王國的理由。要是沒有在正當理由下引發武裝行動,這次就換自己成了民衆眼中的「惡」了。各國政府發現,國內的敵對勢力掌握了國王駕崩的消息,計劃要把自己拉下台。

無論如何,都必須得到能讓國民信服的勝利。

聯合軍承接各國政府的意思,以整頓國王駕崩後混亂而惡化的治安爲由持續包圍王都,期間大約過了一個月。

在這一個月當中,派遣軍隊參加聯合軍的各國政府與邀請他們進兵的邊境貴族之間,原本是該締結停戰條約的,但這當中卻冒出幾個新的問題。

即使邊境貴族同意依照事前約好的賠償金,支付其中幾成金額,但卻不承認各國政府所要求的經濟特權。

對于各國政府質問違背約定一事,邊境貴族依然不改強硬的態度。他們宣稱,如今國王已成故去之人,既然聯合軍沒有引渡其遺體,他們也沒道理去遵守約定。邊境的原始貴族沒能保住當今國王的遺體,同樣也失了正當理由,他們絕不能讓國土與國民再凋敝下去。

于是各國政府就在邊境原始貴族的主張下暫時作罷,他們也心知肚明,引渡遺體這項條件的確在事前的約定當中。

然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國王卻已經被擁皇貴族埋葬了。

而且,國王廟還在王都的地底深處,除了當今國王與其近親,與一部分的儀式院職員之外,全都禁止進入。

「換句話說,他們只能進攻王都,以武力搗毀國王廟,來奪取當今陛下的遺體。」

但若發動攻勢,接下來邊境貴族的軍隊就一定會來攻打聯合軍了吧。貴族不只多次暗示這一點,現在他們的軍隊也陸續集結到王都四周,數量在不知不覺問就淩駕了聯合軍。

對邊境貴族而言,假如國王的命是遭自己所謀害,那就會變成弑君,當初就是爲了避免這一點,才借助他國的力量,但如今已沒有理由再把別國軍隊留在自己熱愛的領土上,聯合軍在貴族的眼裏,早已成了礙事者。

高呼「問題已經解決了,快點撤退吧!」的邊境貴族軍,以及陷入「除了少許賠償金之外一無所獲,還白白浪費軍事費用,失去國民的支持」的各國政府,雙方形成新的對立局面,情勢就變得更加混亂了。

遠征是一種需要大量資金與物資的軍事行動,並不是隨便一個大國就可以輕易實行的。只要設身處地看看發行國債籌措戰爭費用的各國政府,就會明白這次進攻作戰的費用已使本國經濟壟罩陰影,單單是少額的賠償金並填補不了缺口,他們是不可能接受這個條件的。

戰爭終究是一種會引發財政盈余的行動,假如打仗時以赤字爲前提,國家早晚都會滅亡。然而,要是這時聯合軍人馬能站在長期的觀點來看戰後的情況,也就有可能會接受貴族那一方的提議了。不過,聯合國上層部門的爲政者是經由選舉而産生,假如問他們願不願意冒著下次選舉落選的風險,選擇去改著本國與王國之間的關系,肯點頭的人一定非常地少。

後來,聯合軍人馬開出了自認有利的條件,至少能讓國家維持最低限度的收支平衡。要是沒讓王國那一方屈就接受,他們就撤退不了。

另一方面,與聯合軍一直敵對的邊境原始貴族,內部所存在的問題也不只一樁。

「沒錯,內部處處都是問題。」

她會毫不猶豫地暴露自家人的醜事,梅裏艾菈只差沒接著這麽說下去了。

然而,在她開口之前,就傳來好幾次敲門聲。

梅裏艾菈的身體宛如被潑了冷水般縮了一下,但她感受到瑞克提法爾的視線在望著自己,就急忙斂起慌亂的表情,朝門口下令允許來人進房。

「——公主,我端茶過來了。」

開門而入的是剛才的侍女。

她把推車送到兩人跟前,上頭載了裝了開水的保溫瓶、茶壺和配茶的烤點心。

「謝、謝謝你……不過……」

「做任何事最重要的就是懂輕重緩急,老爺不是也告訴過你了嗎?再說,這位先生的身體才剛好,別讓他太操勞了。」

她被侍女這麽一說,隨即一臉驚訝地回望瑞克提法爾。

仔細一看,她的神色變得比之前還要糟。

「對不起,我好像太心急了一點。」

「不,我……」

我不介意。瑞克提法爾想接著說完,卻發現她的眼睛看著自己,仿佛在責備他硬要安慰別人很冒失,于是就無法繼續講下去。

「——稍微休息一下吧。」

梅裏艾菈的話稍微舒緩了房裏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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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1 pm

第一卷 第二章 彼端的現實

侍女在做好沏茶的准備工作後,就立刻退出了房間。

梅裏艾菈說後面的步驟她自己來,叫侍女退下。

「別看我這樣,我對泡茶還有一點心得。」

梅裏艾菈這麽說著,以熟練的動作來沖泡紅茶。她將茶葉和熱水放進溫熱的壺裏,冉稍微花點時間,就沏出了一壺色澤漂亮的茶。

(真厲害啊。)

原以爲她是貴族千金,就一定會叫侍女來泡茶……瑞克提法爾對梅裏艾菈精湛的茶藝驚歎不已。

「請用。」

「我要喝了。」

瑞克提法爾正要將她端來的瓷碗連托盤一起接過,卻突然發現茶面上起了波紋。他想探查原因,瞄了一下梅裏艾菈的手,目光卻被附在上面的墨水給吸住了。

滿是小傷的手,那些傷痕和滲進指甲間的墨水,跟梅裏艾菈美麗的身段實在不搭調。

「怎麽了——啊!」

梅裏艾菈發現瑞克提法爾的視線朝向她的手,猛然想起那只手剛剛被墨水弄髒了,急忙把茶硬塞給瑞克提法爾。

「對、對不起。」

她滿臉通紅,害羞地遮住手,低聲道:「真的很對不起,我老是這個樣子……」因爲染上的墨水並不是隨便洗就可以洗掉,所以她不需要爲此而致歉,但梅裏艾菈卻仍然低著頭,不肯擡起來。

「呃,沒關系的。」

即使瑞克提法爾以開朗的聲音跟她說話,告訴她茶喝起來很可口,梅裏艾菈也沒有擡頭,只能窺探到她耳根發紅,遮遮掩掩的表情。

整個房裏到剛剛爲止還充滿肅穆的氣氛,如今卻顯得太過平和。

但當瑞克提法爾想到梅裏艾菈死命遮掩的那只手上有許多傷痕後,所有的笑容就瞬間從他的臉上消失了。

「——那些傷口,是怎麽回事?」

他掩飾動搖的神情問道。梅裏艾菈靜靜地凝視自己的手,露出窘迫的微笑。

「不要緊的,我們這一族的治愈能力很高。」瑞克提法爾想尋求的答案,當然不是這一種。

而且,他也絕不希望看到梅裏艾菈快要哭泣的表情。

沒有明確的理由,就只是不想看到那樣的臉。

「既然治愈能力很高,怎麽連這點小傷也治不好?」

「——你還真愛挖苦人。」

然而現在的他,還不知道該說什麽台詞才能讓梅裏艾菈露出笑容。

既不懂俏皮話,也不懂耍猴戲逗人笑。

所以,他至少要惹她生氣。假如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看穿這種過于拙劣的小把戲,但這時他們兩人都沒有閑情逸致去想這種事。

「這跟你沒有關系吧?」

「不。」

瑞克提法爾的目光沸騰著前所未有的堅強意志,直直盯著梅裏艾菈的黃金之瞳。

起先梅裏艾菈還能與那道視線抗衡片刻,但不久就像是忍耐不住似的移開了目光。

「——你真的很喜歡挖苦人。」

「論挖苦我還比不上你。你擺出這副表情,竟還想叫我閉嘴。」

要他就此閉嘴,瑞克提法爾還沒言聽計從到這種地步,他既沒徹底變成沒有主見的成年人,也不想變成那種大人,他覺得自己就像孩子般任性得不像話。

「難得一張漂亮的臉就這樣糟蹋了。」

「想說恭維話也該看一下場合。就算在這種沒氣氛什麽都沒有的地方說,也只會丟臉而已。」

說這句話的梅裏艾菈,臉頰害羞地染上了绯紅。

瑞克提法爾發言時蠻不在乎的臉,愈發刺激了她的羞恥心。

「能讓我看一下你的手嗎?」

「咦?可是……」

瑞克提法爾強行拉過梅裏艾菈猶豫不決的手。假如梅裏艾菈認真抵抗,就不會發生那種事,然而她卻滿臉驚慌,任由青年抓住自己的手而沒能抗拒。因爲到目前爲止,幾乎從沒有人這樣對過她。

人們都把她當貴族千金看待,只有軍中的長官和教官才勉強拿出對部屬應有的態度來。在工作與職責之外,知道她是白龍公的千金卻仍沒改變態度的人,眼前的青年說不定是第一個。

「——肌膚很白,就表示它容易變得粗糙嗎?」

瑞克提法爾說著,將梅裏艾菈的雙手包覆在自己的手裏。

他的體溫漸漸傳到梅裏艾菈手上。

「——唔。」

那感覺實在令人害臊。只要將傳來的體溫集中在一處,所體驗到的滋味就跟更親密的男女交往沒什麽兩樣。

他溫柔地裹住整只手,輕輕撫摩她覺得粗糙而疼痛的地方。盡管那不是治愈魔法而是單純的愛撫,然而梅裏艾菈白瓷般的手,上頭的傷口卻都接二連三地愈合了。

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連魔法都不用就能治療傷痕,這不就宛如衆神賜予的奇迹一般?

「或許我這樣說會惹你生氣。」

瑞克提法爾並不知道自己爲何能引發這種現象。

他只知道那不是奇迹,什麽也不是。

「我覺得,你沒必要知道你想保護的人承受的痛楚是什麽滋味。」

梅裏艾菈的肩膀大大地顫抖了一下。自己想藉由感受痛楚來獲得原諒的淺薄心態,竟被第一次見面的男人看透。隨之而來的沖擊令她的身體起了反應,內心也跟著撼動。

「但是,若不理解他們的痛苦……」

「模擬體驗跟擁有同感是兩回事喔,並不是像你這樣進行痛楚的模擬體驗,而是要有同感,不然一個人其實沒有辦法理解別人感受到的痛楚吧?」

「這麽說來,難道我一直都不能理解他們的痛苦?」

問他這樣的問題,是一件錯誤的決定。

然而,她除了詢問之外就沒有別的選擇。早在很久以前,梅裏艾菈的心裏很想要一個答案。

「理解他們的痛苦有那麽重要嗎?」

梅裏艾菈不能理解他這句話。

要是不懂民衆的痛苦和喜悅,那還當什麽爲政者?又爲什麽需要統治者?她的腦中不斷浮現疑問,而到了最後,只留下一個答案。

「那不是、不是當然的嗎……要是不這麽做,他們就不會承認我們是統治者了。」

「真的嗎?」

提出疑問的瑞克提法爾表情平靜,和梅裏艾菈正好相反。他心中的答案並沒有受梅裏艾菈的言詞所動搖。

「只要能理解人們的痛苦,人們就會認同你?」

「——」

她不能肯定,卻也無法否定。

若能理解痛苦,就會明白他們的期盼,然而在明白了以後是否能滿足他們的希望,這又是另一個問題。

「要是搞錯手段和目的,日後就會悔恨萬分。你不覺得你該做的不是以模擬的方式感受民衆的痛苦,而是該思考要怎麽做才能消除那份痛苦嗎?」

「但是,這麽一來,人們的需求就……」

「人們的需求,只能由人們的口中得知。就算你滿腦子胡思亂想、傷害自己,口口聲聲說要理解民衆,也只會搞錯目的和手段而已。」

對瑞克提法爾來說,梅裏艾菈口中這個世界的現實,終究不過是別人的事情。要是旁人聽了他這番話,只怕當中有些人會怒火中燒吧。不懂現實的人幹嘛說得一副很懂的樣子?

然而.他手裏那只細白的手,對他來說卻是現實。不論是刻在上頭慘不忍睹的傷口,還是她浮現在臉上的悲哀。

他努力思考該怎麽設法改變這個現實,而後就發現了屬于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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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1 pm

「首先,你該讓你自己保持在萬全的狀態。要是你倒下了,說不定連你能拯救的人都救不了。」

「這話是在安慰我吧。」

「怎麽可能?我可沒高尚到可以安慰你。」

瑞克提法爾靜靜地松開梅裏艾菈的手,上頭一道傷痕都沒留下來。

這並不是在幫她治療,只不過是去除妨礙梅裏艾菈原有治愈力的因素,消除梅裏艾菈心中「必須留下傷痕」的邪惡願望。

「你所謂的搞錯並不是真的,從傷痕當中也能有所收獲,再來就只剩下好好利用了。」

「要是沒能好好利用呢?」

這問題簡直就是在惡意刁難。

然而,即使瑞克提法爾提出了惡意刁難的問題,她的笑容卻沒有消失。

「你只是以爲自己得到來之不易的失敗,再把從失敗中得到的東西好好利用而已。不管失敗了多少次,死心了多少次,只要沒有放棄,機會就會來臨。死心和放棄看似相同,實則不一。你現在還活著,還能走路,還能說話,而且還能像那樣笑得很平靜。」

「——?」

梅裏艾菈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在笑嗎?假如她在笑的話,那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是跟承平時代一樣的表情,還是職責在身,符合公爵家千金身分的笑容呢?

她直接把腦中浮現的疑惑拿來問瑞克提法爾。

「——我的臉,是什麽樣子的呢?」

瑞克提法爾露出了略帶深思的表情,然後點了一下頭,回答道。

「是能配得上你的美麗笑容。」

梅裏艾菈觸摸臉頰的手掌感到一陣躁熱,她很肯定自己臉紅了。

兩人在平穩的氣氛中一邊喝茶,一邊交換了意見。

他們從茶的味道、點心的滋味開始聊起,談到這些東西名物的産地、制作方法-以及彼此喜歡的口味。途中,梅裏艾菈一邊注視新泡好的紅茶,一邊低聲說道。

「——對了,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怎麽了?」

「你覺得愛吃甜食的女孩怎麽樣?」

「咦……」

梅裏艾菈搶在他回答之前,手就伸向了砂糖壺。

她打開蓋子,把放在裏面的純白砂糖一匙、兩匙、三匙地不斷舀進紅茶裏。

「其實啊,這杯茶真的很苦。」

梅裏艾菈這樣辯解,口裏含著滿是砂糖的紅茶。而後她的表情一下就柔和起來,幸福地眯起了眼。

「呃,我覺得愛吃甜的也不錯啊。」

「對吧!一點也不可笑!」

然而,當砂糖多到完全抹殺紅茶的味道時又如何呢?

「第一杯還可以直接喝到完對吧?不然會對制作紅茶的農民很失禮。但若叫我一直不加料就喝,那就有點困難了……」

看樣子她也有屬于自己的一套想法。這麽說來,他剛剛發現她在喝第二杯時表情帶有一絲陰霾,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啊?想必是因爲第一次見面,要配合對方的喜好才忍耐吧。一臉幸福的梅裏艾菈之所以雙頰染上绯紅,也是因爲感受到那份幸福的滋味,以及隨之而來的羞怯心吧?

「其他的飲料就沒關系,爲什麽只有紅茶會這樣呢?」

「誰知道,我又不懂個人的興趣嗜好……」

瑞克提法爾仿佛像在搪塞一般,啜飲了一口紅茶。

他一邊把玩盛了茶的瓷碗,一邊多次窺探眼前這名女子的臉。等他發現對方的表情比剛進房間時平穩了些,這才放下心來。

(唔……)

難道她……他心想。

難道她最希望傾聽自己內心話的人,就是他嗎?

就他所看到的——以及從事實上來說——她是個責任感相當強烈的人,所以當然也對自己很嚴格。這就表示,說不定她沒告訴別人,堆在心裏的想法其實出乎意料地多。

瑞克提法爾從頭回想從她那兒聽來的「如今的現實」,就覺得自己更能肯定這份假設了。

(但她卻沒有考慮到,我根本就聽不懂這些話。)

說穿了,他原本就不具備能理解當今局勢的基礎知識。

這個國家處于內亂當中,也完全看不出內亂何時會結束,以上的事情還能憑著腦袋裏的知識勉強明白,而他也曉得局勢混亂讓這名女子擔心得要命,但他卻對國號和地區名一無所知,看不出地理上和曆史上的背景,于是在談到深入的話題時,就只能默默地聽。

即使如此,但要是她想說,他也會沈默地聽下去。

她救了自己,這一點千真萬確。最重要的是,她說的話似乎也跟自己有關。

要是自己聽她說話,就能讓她的心情開朗一點,那就好了。

(好吧,接下來等著我的會是什麽呢?)

他一看到她把瓷碗放回托盤像要論當今局勢,就再度把自己當成只聽不說的生物。

「我接下來要說的,是聯合軍逼近王都時的事。」

梅裏艾菈目光朝向窗戶的方向,平靜地開始講下去。

「知道聯合軍沒有同意撤兵的意思後,原始貴族和其他軍隊就在王都附近的米蘭平原散開,以半包圍態勢逼近聯合軍。」

聯合軍要對抗的原始貴族,其軍勢不比以往擊破的弱小雜牌軍。嚴密的紀律、充裕的物資,以及「保護祖國」這完美無缺的正當理由.都讓他們的士氣直沖天際。即使還不及國王指揮的正規軍,但他們所具備的威嚇感也足以擊垮聯合軍將士的精神。

不過,原始貴族除了包圍外,也無法采取進一步的行動。而背著王都布陣的聯合軍也一樣,只能把王都拿來當威脅而不敢妄動。

據守王都的賊軍——假如擁護當今國王的貴族能力值得信賴的話,還可以采用夾擊的策略。原始貴族也期待固守王都的擁皇貴族還有些許的愛國心,盼能提供協助。他們懷著一線希望,認爲既然現在聯合軍成了共同的敵人,就該攜手合作。

不過,在逃進王都的擁皇貴族心中,原始貴族也跟聯合軍一樣,都是意圖消滅自己的敵人。擁皇貴族對原始貴族再三的請求充耳不聞,直到最後仍爲了守住自己的立場,而不與原始貴族合作。

要是聯合軍撤退的話,下一個遭到討伐的就是自己,屆時就得拿命來償還至今的所作所爲。擁皇貴族的首腦人士這麽認爲,深信這是無庸置疑的現實。即使這幫人的下場可說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但假如他們具備可敬的精神而能承認錯誤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進行如此絕望的守城戰了。

「王都的居民一定也很困擾吧。」

但不管居民再怎麽冷落擁皇貴族,他們還是得保住自已的性命,不能離開王都。

面對這種情況,原始貴族在深沈的悲痛中下了一個決定,他們將當今國王與擁皇貴族這些令王國陷入危機的人認定爲國家的叛徒,並且要予以應有的制裁。這對熱愛王國的他們來說,等于是切膚刻骨的苦行。

即使走上的道路再怎麽不同,死守王都的貴族也毫無疑問是同一國的同胞。假使命運稍微改變的話,或許就能肩並肩一起保衛國家了。

原始貴族在被命運這殘酷而無情的現實唾棄中,下達了征討同胞的決定。

事已至此,他們只能雷厲風行、整肅綱紀,把分裂的國家再次合爲一體,爲了進一步邁向光榮的曆史而打好基礎——原始貴族的想法與願望都盡在這項決定裏。

「已經無法回頭了。」

如此一來,所有錯綜複雜的事態全都糾結在一起,王國的首都有三支軍隊布陣,互相將對方視爲敵人。

第一批人馬是整個戰場中保有最大兵力的邊境原始貴族,共五萬一千人。

第二批人馬是拿王都當人質來彌補兵力差距的聯合軍,共三萬九千人。

而最後一批人馬,則以浮在大陸第二大湖——阿卡迪斯湖上堅固無比的城塞爲倚仗,他們是占據王國首都,也就是大陸最大的要塞都市王都「伊克希德」的擁皇貴族,共四千人。

三方爲敵的態勢完全沒有解決的出口,膠著的局面已持續了五個月。

「五個月想起來似乎很短,但感覺上卻比原先預期的還要長。不過,這種毫無意義的敵對狀態似乎就要結束了。至于結果會怎樣則是另一回事,對吧?」

「爲什麽他們不再互相爲敵?」

總算找到機會說話的瑞克提法爾,將湧上心頭的單純疑問道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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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1 pm

到剛才爲止都只聽不說的他第一次問問題,令梅裏艾菈瞬間語塞。而後她以黯然而含糊的表情來回答這個疑惑,心中懷著極大的罪惡感。

「聯合軍的糧秣已經見底了。不,他們所帶來的物資應該只剩下武器彈藥和燃料,這些跟戰鬥直接相關的東西了。」

連喂餌食給馬匹都嫌辛苦的聯合軍,士氣落到了谷底。

原始貴族在自己的國內戰鬥,能從後方自己的領地得到補給。

擁皇貴族也擁有要塞都市「伊克希德」儲存的物資,該設施建造時所預估的守城時間能以年來加以計算。

然而,聯合軍卻沒有這些優勢,原本他們打算要是進入長期戰爭的話,就要按照密約從本國和王國的邊境貴族處取得物資,但通往本國的補給線卻被原始貴族掌握,當然也無法仰賴業已爲敵的他們提供物資。

聯合軍將士連一天吃一餐都不能滿足攝取,水還可以從陣地的井口汲取沒有問題,然則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少到無法煮開水飲用了。

飲食量一天天減少,日益消瘦的同僚,氣絕身亡的軍馬和飛龍,舉目所及盡是這些慘狀,也就不難推測聯合軍將士的絕望了。

「但這時飲食量少歸少,只要能從王都周邊的谷倉地帶征收物資,士兵也還不至于會餓死。不過這裏又出現一個問題,想也知道,戰場上需要的補給不單是糧食和武器。」

想在戰場上維持軍中士氣和道德規範有幾項要素是要加以滿足的,進而才能保持士兵和將校的能力,以發揮軍隊最低限度要求的功能。特別是被稱爲維持理智的三大欲望,要是未能迅速確實地因應,軍隊該有的紀律就會急遽崩壞。盡管這個世界上有某些種族是特例,缺乏這些欲望或對此需求淡薄,不過大多數人都對這些欲望很忠實。

「我在軍校也相當辛苦。以爲沒什麽大不了的事,看在整個部隊眼裏卻非常重要……」

她曾偶然發現下士官兵秘密在開飲酒大會。

他們在大聲嚷嚷中,把長官們都痛罵诋毀了一番。

當時還年輕的她憤慨不已,向長官告發這件事,但長官卻只是笑著說:「別管他們了」。而當她問道爲什麽要放過那些诋毀自己的人時,長官只告訴她一句話。

「軍人也是人。」

軍隊是某種反常的彙集之地,假如一個人想在其中活得有人性,就必須在別的地方把扭曲的心態矯正回來。

其中一個手段就是開飲酒大會,此外還有賭博和玩女人等各式各樣的方法。

「維持一支軍隊實在很難,尤其是在敵區。」

聯合軍司令部所苦惱的難題,受過士官教育的梅裏艾菈也能輕易想像得出。

在從本國到軍中的補給線遭到截斷,現地征收也很困難的情況下,沒有辦法滿足士兵的食欲。

睡眠欲可以藉由軍隊最擅長的規律生活,達到某種程度的補充,然而在不知敵人何時來襲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安眠的。當然,疲勞也會累積下來。

而戰時往往會突然高漲的性欲,也無法在位處敵區遭到包圍的軍隊裏解決。

特別是最後一項誘因,讓聯合軍以接近自取滅亡的方式從內部潰散。

崩潰過一次的規律,是不容易回複過來的。

「一般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透過業者雇用娼館或其他類似行業的人,但這裏可是敵國,而且軍隊布陣的地方,不管何時開始打仗都不奇怪,試問哪個好事之徒敢把女人送過去?」

她本人曾以軍人的身分到那種地方委托工作,那時她去的店面就跟普通商家沒什麽兩樣。而那家店不只可以玩女人,連能陪伴軍中女性成員的男娼也都一應俱全。這種專供軍用的娼館在國內具有相當的數量。

然而,這些業者卻一點也不想做聯合軍的生意。

就算跟聯合軍進行交易,依約付款的可能性也相當低。聯合軍的祖國正爲了自己國家的軍隊在敵區遭到孤立而傷透腦筋,要是聯合軍全軍覆沒的話,下次就換成是王國和聯合軍各國間發生戰爭,到時就只能認賠了事了。

此外,這時聯合軍還受到一項謠言的糾纏,讓賣春業者和從事其他行業的商人對他們敬而遠之。

「——『綁架犯』並不特別稀奇,無論哪個國家的軍隊都在做這種事。」

當然,她並不容許這種行爲。

然而,這些軍隊所做的犯罪行爲不可能消失,卻也是事實。

她的父親白龍公,也獲得了聯合軍在進行這些犯罪行爲的情報。

「父親也讓我看了自家密探所做的報告。那時我才知道,一個人要變得沒有人性,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事。_

她咬緊唇瓣,激烈的疼痛隨著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即使喝下甘甜的紅茶,血的味道也沒有消失。不過,報告中那些人的痛苦並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受得了的。她死命忍住淚水,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住在王都近郊的一戶農家,在國王即將駕崩前,是把聯合軍當作解放者來招待的。這戶人家的主人夫婦和三個女兒,也都積極到聯合軍的將士那兒幫忙燒飯。正因爲他們就住在國王眼皮底下,才會殷切期盼暴君能從這個國家中消失。」

從三個女兒在聯合軍的士兵當中頗受歡迎,還不時夾雜玩笑話說要和對方交往,可以窺知他們有界良好的關系。即使對方是異國的軍隊,但只要志向相同就不難成爲朋友;他們的關系就證明了這一點。

「假如除卻國界的藩籬,我們就是以心相許的好友,我不但有了異國之友,而且直到現在都還跟他們互通音信。」

不過,結爲一體的心卻在些微的誘因下遭到扭曲,使信賴變成了憎惡。

歸根究柢,誘因就出在當今國王的駕崩。

「我想聯合軍的士兵一定會就此回到祖國,那些皇族貴人的爭鬥跟他們沒有關系。我們的友情建立在殲敵之上,而這項任務已經結束了。不過——」

聯合軍沒有撤退。

理由是基于政治考量,與他們這些前線士兵和將校並無直接關連。就這個意義而言,聯合軍的將士也可稱得上是受害者。

話雖如此,但就算寄予同情,也安慰不了他們在戰爭中頹唐的心。

另一方面,除非聯合軍撤退,否則與他們互通情誼的王國國民,也不會有安定的生活。如今距離期待以久的國王駕崩已過了一個月,連國民都希望聯合軍能盡速撤退了。

這時王國的國民也發現聯合軍會妨礙到自己,而自己國家的貴族軍出現在王都附近的米蘭平原,也造成他們對聯合軍的敵意更形尖銳。

聯合軍身陷這些敵意當中,然而他們的狀況不管過得再久也不見好轉,更糟的是原始貴族還集結在此,以至于王都與原始貴族雙方不得不繼續單槍相向。這麽一來所費的勞力就不只是單純的兩倍。要是休息時間減少,精神沒有放松的余地,其負擔就會擴大爲三倍或四倍。

只要留意一下就會發現,剛才提到的農民一家人已在聯合軍和原始貴族軍之間左右爲難。陷入半包圍狀態的聯合軍,以及拿王都當人質的原始貴族軍,無論哪一方軍隊的士兵都常露出險惡的表情。戰場的氣氛晦暗而膠著,甚至連跟戰爭沒什麽直接關聯的一家人都知道不對勁,那對夫婦總算明白自己究竟身在多麽危險的地方。

他們所在的地點並不是安全的老家,而是人們欲望交鋒的戰場。

一家人慌忙打包所有家具用品,把平常耕田的馬裝在帶篷的貨車上。

幸好貨車有兩台,還能拿走足夠積蓄讓生活暫時不成問題。夫婦倆也決定連同三個女兒在隔天黎明前穿越米蘭平原,前往古代城塞都市「博爾德」,這家人的親戚在「博爾德」生活,他們打算仰賴他的幫忙。

然而在那一夜,他們家卻因不明起火而燒光了。

即使原始貴族陣營的士兵聽到吵雜聲而進行滅火,房子也焚毀得一幹二淨,而從廢墟中只發現到夫婦兩人的屍體。

他們兩人都倒在靠近玄關的起居室,而非夫婦的寢室,不過屍體殘留的傷痕顯然是用劍所砍的,因此結論是這起凶案是由盜賊或其他類似的歹徒所犯下的。適逢戰時,原始貴族沒有余力展開進一步搜查,畢竟他們是軍隊,不是警察組織,能力自然是有限的。

後來,附近的居民通報曾在聯合軍的陣營中,看到貌似那對夫婦女兒的女性,不過,原始貴族方並沒有馬上行動,在沒有確切的證據表明聯合軍抓了人質,對本國國民不當拘束的情況下,不可能采取行動救他們出來。

只不過,根據報告記載,自從發生這件事之後,原始貴族這方的斥候(偵察敵情的哨兵)就夜夜聽見聯合軍的陣地內,傳來女性和小孩的哀鳴和哭泣聲。就如同連鎖效應一般,聯合軍陣地周圍的不明起火與居民相繼失蹤,讓兩軍之間的緊張關系更爲高漲。

不用說,假如這些行爲真是聯合軍幹下的,原因一定出在沒能滿足的欲求;反正那只不過是幾個誘因當中的一個罷了。

然而,欲求不滿卻將士兵的道德心給奪走,而這種行爲又再次麻痹了理性。

這些連鎖效應馬上就擴散到全軍,如傳染病一般侵襲士兵的精神。

瘋狂傳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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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2 pm

「我們什麽也做不到,明明國民確實陷入水深火熱當中,明明我們就該提供援助……」

即使自己沒有親身經曆,也能夠想像當時的痛苦。一想到要是自己也遭受相同的慘況,心就痛得厲害。

「對不起,我壞習慣又犯了。」

梅裏艾菈面向瑞克提法爾,她的笑臉比一開始又哭又笑的模樣來得開朗,然而眼角浮現的小小淚光,卻讓瑞克提法爾感到不寒而栗。

瑞克提法爾不了解貴族,不明白貴族是什麽樣的人,難以理解他們的本質。

單純名列宮廷位階的貴族、血統符合的貴族,以及奉行爲人應有信條的貴族。

他眼前這名女子,恐怕是上述三種條件全都符合的貴族。

而就因爲如此,瑞克提法爾才覺得她有一種無法碰觸的虛幻感,但他卻不希望眼前的她肩膀顫抖、忍著嗚咽的模樣成爲現實。

也許是基于這個緣故,他才以平靜的聲音安慰她。

「要不要說到這裏就好了?」

他暗暗地說。他認爲她沒有必要重溫心痛的滋味,這也是在延續剛才的爭論。

即使傷害自己,也救不了人。假如想要救人,就該思考拯救別人的手段。他暗暗地把這些想法寓意在話語當中。

世界上有些痛苦光是講出來就教人難受,單是把這樁悲劇告訴瑞克提法爾,就對梅裏艾菈的心靈造成極大的負擔。

然而,她聽了他的話之後,卻只是搖頭。

「怎麽可能這樣就好……」

「有話可以明天再講,反正我還有其他事要做。」

自己是否不把這樁悲劇當作現實來接受呢?瑞克提法爾心想。

就是因爲他不接受,才能這麽輕易地把安慰的話語道出口。

縱然明白眼前這名女子年紀輕輕就要統率他人,但她自己卻連爲自身著想的責任都沒做到。

「謝謝你。不過,我還想再耽誤一點時間。」

「——我明白了。」

瑞克提法爾默默地打消勸說的主意。

而後,他以男人的志氣發誓,絕不要再將同樣的話說出口。

說一次是安慰,說第二次就是在侮辱她的自尊了。這點道理,一無所知的他也很清楚。

她挺直背脊,目光直視瑞克提法爾,繼續開口說話。瑞克提法爾望著那對金色的眸子,只能純然地贊歎那份美。

這就是立于人上的生命體所散發的光芒嗎?他心想。

「兩軍的狀況幾乎崩壞到了極點。」

聯合軍陷入瘋狂當中,倫理已瀕臨崩潰邊緣,聯合軍陣地周圍的犯罪行爲頻頻發生,簡直就成了無法治地帶。

本國人民遭到淩虐的慘狀就呈現在眼前,原始貴族陣營也已到了忍耐的極限。

但是,他們彼此都絕對不能妄動。

假如原始貴族軍開始攻擊,聯合軍就會視死如歸地攻到王都,因爲這是最有可能生還的選項——至少聯合軍的士兵是這麽認爲的。

王都就暴露在這些聯合軍士兵的面前,就算大陸最大的要塞城市再多,要對抗十倍戰力的對手還是有所不足。

把守護王都放在第一位的部隊,是如今淪爲叛徒的擁皇貴族。

盡管近衛軍還留在國王的居城星天宮內,不過數量卻只有一千兩百名左右。原本近衛軍的規模將近是現在的十倍,然而自當代國王即位以來,無法將國王奉爲主君的近衛軍所組成的近衛騎士——近衛軍將士的俗稱,傳統上的稱呼——都相繼退伍或編入預備役,而降級爲原始族的騎士也很多,以至于現在只剩下防衛皇城與其周圍中央官廳的戰力。

原本爲了保護國王安全而成軍的近衛,要奉國王爲最高司令官。

但國王之位空缺,與自己一同防守王都的軍隊又是叛軍,于是他們的士氣也變得低迷,讓人無法相信這竟是保護首都的近衛軍。

而他們心中最大的恐懼,還是來自于定位爲友軍的叛軍。

盡管擁皇貴族的軍隊已在王都內散開,但其大多數成員都是從貴族領地召集而來的平民和傭兵,他們暴露在聯合軍的攻擊時會采取什麽樣的行動,才是近衛軍心中最大的未解之謎。

飽受怒濤般猛攻而陷入恐慌狀態的平民兵,即使在避難時,也不可能以紳士風度來對待超過五十萬的王都市民。而從傭兵的角度來看,也不會把自己的命和契約放在天秤上一較輕重,或許有些傭兵值得信賴,爲了遵守契約連命都不要,但大部分的傭兵就跟盜賊差不多。

也就是說,如今的膠著狀態建立在非常危險的平衡上,只要三者當中有一方看起來像要有所行動,就會使王都化爲灰燼,引發一場犧牲殘存市民的戰鬥,而接下來即將衰亡的,就不只是王都的街道和民衆了。

都市的崩潰就是文化的崩潰。

或許就連人們傳承不絕的心靈遺産,也會在這僅僅一場戰爭中喪失殆盡。

物、人、還有心,所謂的爭鬥不過是互相奪走生命的行爲。

「不過呢,其實……這終究是我們王國的問題。然而你現在所處的地方是王國,一定沒辦法跟這裏撇清關系吧。」

「——」

瑞克提法爾對她說的話始終一聲不吭。

她壓抑內心的哀鳴所說的內容實在超乎他的想像,離譜的慘況堪比他在現實中知道的嚴峻難關,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一場惡夢。

他所生活的世界,不,就他記憶所及,至少以前他的周遭都是一片和平。

即使是一個人被另一人殺害,女人被歹徒侵犯,孩子遭父母淩虐的世界,但只要許多人都沒發現自己就身在和平當中,那就是一種和平。

但這裏卻不一樣。

距離他這個房間沒多遠的地方,現在也依然有害怕作戰的人們。而如今在這裏,在他周圍的人,也幾乎沒有一個認爲自己就處于和平當中。

近乎悲哀的空虛,血肉橫飛的現實。

然而就連覺得悲哀,都與這個世界不相稱。

沒錯,這並不是在談與自己無關的遙遠世界,而是如今他所在的世界現狀。

「——還是說,你跟這個世界真的一點關系都沒有?」

「——!」

梅裏艾菈在說這句話時,他看到了她的黃金之瞳。

試探、輕視,以及說不上來的乞求。眯起的金色眸光流露著悲傷,令他覺得心髒像是被猛然揪住一樣。

那道被各種感情所擺弄而動搖的眼神,一定是在尋求自己解不開的答案。

「沒關系……也不是這樣……不過……」

他一時語塞。

想要回答,回答卻是件可怕的事。

要是回答了,仿佛就再也回不了頭。

剛才還那麽伶俐的嘴巴,一認清現實之後就笨拙了起來。

「嗯,說的也是,你並不知道。太無知了。雖然我也一樣不懂,卻比你還要了解這個國家。」

梅裏艾菈將身子往後退,目光掃視窗外。她的世界,她的現實就在那裏。

想必在她眼裏,瑞克提法爾看不見的世界正不斷延伸吧。

「我……」

他早就習慣別人罵他無知了。

工作時也一樣,剛開始別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輕蔑他,覺得他果然是這麽無藥可救的一個人。但是,人類卻是一種不能永遠無知的生物。

無論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

有一種生物在無知當中會覺得恐怖,那就是人。

聽到真相,接受真相是件恐怖的事。

然而,不知道真相也一樣恐怖。

要接受哪一種恐怖,要拒絕哪一種——從這裏就能分辨一個人的本質。

他的本質——到底是什麽?

「這樣的話,那我……能不能請你把你所知的世界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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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轉生!白之王國物語 第一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2 pm

朝向未知,活得一事無成的恐怖。

被這份恐怖逼得走投無路,應該要知道一切。他的本能這麽呼喊著。

無論如何,他都不想看到那悲傷的眼眸,他心中有某個東西正在怒吼。

「爲什麽?你想知道什麽?」

他以往薄弱的存在感多了分厚實,發現到這一點的她斂去所有的表情,凝望他銀色的眼睛。

藉由這個問題的答案來認清他這個人,這就是她的用意。

或許他發現她的意圖,或許他沒有發現。

但他所擁有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尋找我生活之道的指標,邁向我所欲的未來之糧,通往你所求的明日之門。」

而後他歎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任由本能的感覺。

任由意志的引導。

「爲了我在這個世界上生而爲我的,所有一切。」

負責留下來照顧瑞克提法爾的侍女叫威妮雅·哈爾貝隆,她有一頭淡藍色的頭發。姑且不論外表,實際年齡也比他和那名女子還要大。她飛快地操作埋在牆壁裏調整房間溫度用的晶盤——魔導道具的一種,觸控式遠距操控終端機。當她纖細的手指在晶盤上舞動後,房裏的溫度就稍微下降了一點。

顧及他沈睡時的身體狀況而稍微調高的溫度,就這樣調回通常的設定。

盡管在他的記憶中也有類似的東西,但事到如今卻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記憶。

或許應該說,原來的世界對瑞克提法爾而言,幾乎早就沒有意義了。

因爲那個世界的自己已經死了,他——或許這只是錯覺——是在充分認知自己臨死的瞬間後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如今他既沒有親近的朋友,也沒有情人,更沒有懷念家人以外的情感。圍繞在他身邊直到臨死前一刻的世界,就在從該處脫離的瞬間成了遙遠而虛幻的過去。要是他再年輕一點,或許會擁有對未來的依戀;要是他再老一點,或許就會産生對家人的依戀之情。

但在那一瞬間,他遺留在世界上的依戀就只有一個。

(用掉給薪假真是虧大了……)

要是在上司淫威下無法用到的假期能先消化掉就好了,這種依戀真是平民到了極點。

而且,明明連自己原來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卻還記得昨天之前所做的工作內容。這實在太可笑了,他笑了笑,露出空虛而悲傷的笑容。

(就算放假了,我要做的事情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嘛。)

呼——瑞克提法爾大大地歎了一口氣。

威妮雅看著笑成那樣的他,戰戰兢兢地打了聲招呼,她也跟瑞克提法爾一樣,煩惱不知該如何跟人相處。瑞克提法爾只是單純的性格問題,威妮雅卻是因爲工作需要,盡管她的主人兼公主下令要把他當自己的客人來款待,但要是客人兼病人的話,對待的方式則又要改變,就算那是精神上的疾病也一樣。

「——你還好嗎?」

「嗯,還好,我沒有大礙。謝謝你。」

瑞克提法爾從威妮雅疑懼的口氣中,發現自己露出的表情嚇到人家了。

他趕緊斂去原先的神色,浮現淡然而親切的微笑。

「是嗎……」

那就好。盡管威妮雅這麽說,表情卻沒有和緩下來。不久前他才跟她的主人聊到嚴肅的話題,這一點她從主人走出房間時的表情就明白了。

她這幾天看著主人挂著一張死白的臉在城裏走動,心裏覺得瑞克提法爾這個不速之客很有可能會讓主人更操心。就算主人自己要當他是客人,她這種想法也不會改變。

當然,這是極爲私人的情感。即使留客人下來是錯誤的,她也不允許自己做出妨礙工作的行爲。假如她這麽做的話,就會害主人更加辛勞了。

爲主人設想的心,或許會讓主人陷入痛苦當中,各種感情混雜在一起,讓現在的她臉上出現複雜的表情。而跟她見面沒多久的瑞克提法爾,也很難察覺她這樣的心情。

即使如此,他還是盡量以相對友好,稍微平易近人一點的口吻來說話。

盡管要用不習慣的語氣,但人類沒有做不到的事。

「你叫做威妮雅吧……?」

「對。」

「她平常就那個樣子嗎?」

不過就算本人沒那個意思,這問題也未免太沒禮貌了。至少對現在正爲主人苦惱的威妮雅來說是如此。

「——你剛剛說『那個樣子』嗎?」

當然,她的柳眉已往危險的角度變化了。

雖然還沒氣到怒發沖冠的地步,但任何人看了這表情都會覺得她根本就在發火。應該要怪她的理性爲什麽那麽脆弱,光是一句話就讓自己的憤怒逾越了職責呢?還是應該要感歎他沒神經,單純一句話就讓深得主人信賴的侍女展現出她的憤怒呢?又或者是該詛咒他們兩人的性情爲什麽會致命的不合呢?

不管怎麽說,她還是勉強把憤怒克制下來,但要是瑞克提法爾接下來敢說她的主人很沒神經,或許憤怒就會越過堤防溢流而出。

但是,瑞克提法爾接下來的話卻和她的預期相反,令她瞬間就忘了憤怒。

「露出一張苦惱的臉,連我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都知道她在勉強自己。盡管如此,她還是把壓力堆在自己的心裏,這些對她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嗎?」

「——」

威妮雅聽到瑞克提法爾這句話時,不由得呆了一下,她花了點時間才明白到這句話的意思。

她怔怔地看著床鋪上的瑞克提法爾。

難道這個男人真的了解主人內心的感受嗎——威妮雅的腦子裏回蕩著這樣的疑問。

或許是誤解她沈默的原因,瑞克提法爾又補充道:

「不,我並不覺得那有什麽不好。反正像我這種倒在路邊的家夥,也不可能要求她對我露出最棒的笑容,雖然我也不打算叫她笑給我看就是了。」

說起來,她本來就沒必要歡迎自己。

或許應該說,就算她內心深覺收留他很麻煩,但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

一文不名、居無定所、記憶缺漏,又不懂這個世界的常識,這樣的自己該怎麽做才能受到歡迎呢?這種人不管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很礙眼。

瑞克提法爾想到這裏,心情就低落了起來。

「呃,不管是或不是,你可以回答我……嗎?」

撇開梅裏艾菈不講,但或許其他人就是這麽認爲的。

(或許人類根本的部分是不會改變的。)

瑞克提法爾「呼」的一聲,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威妮雅看到瑞克提法爾沮喪的模樣,臉上的表情藏不住困惑。

而後臥床者不知怎的開始嘀咕,說他每次覺得有人用銳利的目光看著自己時,下一瞬間就會突然自顧自地消沈而發起牢騷來。這反應讓威妮雅嚇得倒退了一步,而後隨即覺得自己害怕瑞克提法爾——的異樣舉動——很可恥。即使她講話有一點結巴,也要狠狠地反駁瑞克提法爾。

她也有侍女該具備的矜持。

「的、的確,最近的公主常常露出那種表情,不過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她可從不吝于對我們這些傭人投以溫柔的笑容。而且公主在社交界當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名花,被譽爲執劍第三代國王,『劍之公主』伊莉莎白蒂雅再世。她的模樣洋溢莊嚴的氣質,猶如蒼天的流星,讓龍回首顧盼——」

噢,白龍公的千金多麽傑出而美麗啊——威妮雅就像這樣喋喋不休地詠歎公主的贊美歌。爲了把主人的優點告訴眼前不遠處的男子,也爲了振奮竟被這種什麽力量都沒有的男人嚇退一步的自己,她嘹亮地唱了起來。

瑞克提法爾起先還贊歎威妮雅口中的公主才幹多麽非凡,然而她說的話卻愈來愈激情四射,聽得他開始冷汗直流。

他發現自己似乎到了非常危險的地方。

「公主她——」

歌雲:一劍橫掃千賊。

歌雲:一眼即能屈服亞龍種飛龍。

歌雲:四龍公千金中最強者。

歌雲:其實以她的身分,根本不該在這種地方陪一個倒在路邊的人。

歌雲:倒不如說,光是能和她講上幾句話,就該死而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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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2 pm

「沒錯,你已經充分品嘗到幸福的滋味了……」

威妮雅說完這些話,興奮到眼珠子不知掉到哪裏去,雙眼完全發直。

「咦?難不成我會被殺?」

也難怪瑞克提法爾會忍不住低聲這樣說。

威妮雅陶醉在自己說的話裏。她脹紅了臉,朝向瑞克提法爾,布滿血絲的雙眼怎麽看都殺氣騰騰。接著一個瑞克提法爾不知道的東西——其實是魔力——從她的身體冒出,周遭的氣氛也隨之一變,仿佛再這樣下去就會在無意識間喀嚓一聲被殺掉。

「——哇——喔……」

瑞克提法爾現在真想馬上溜走。

而實際上,他也的確從床鋪掉下來,逃了出去。

房間裏不斷響起威妮雅爽朗的聲音。

瑞克提法爾在她對面,盯著腿上厚厚一本書的大意在哀歎。

「——也就是說,神殿指的是四界神殿,用來祭祀曆代國王和周遭四界的帝王。他們要負責在選定新任的皇太子時,以神谕的形式接收從四界而來的結果通知,傳達給當時的國王知道。當然,皇族的婚禮則要由立于神殿頂點的總大主教與巫女,給予新郎和新娘祝福與稱號。而貴族的婚禮也是一樣……」

威妮雅直挺挺地坐在床鋪旁的椅子上,像個老師般在進行講解。這是因爲主君兼公主下令,要她教導瑞克提法爾一般常識和「關于皇族及其生活」的知識,所以她自從受命以來每天都來這間房裏講課,把這件事當成工作的一部分。

而要聽課的瑞克提法爾也感到疑惑,「爲什麽要對自己下這麽大的工夫?」要他搞懂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必備的知識還說得過去,爲什麽連關于皇族的事情也非得學起來不可?然而這些疑問和不滿卻因威妮雅很難應付而被沖散了,于是他就這樣毫不抵抗地接受填鴨式教育。

一天寫完一本筆記本,這樣的學習量實在強人所難。想當然爾,當他被問到記在腦子裏的有幾成時,就只能露出含糊的笑容。這樣的學習效率實在稱不上良好。

「因此,神殿與皇族之間有著深厚的關系……」

「等、等一下。呃,神殿發源在這個時代……與皇族有關系是從建國以來……?不對,到底神殿始于何處……」

瑞克提法爾急忙翻閱借來的資料,沿著自己做過記號的敘述部分挑出來,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再厘清自己的思路。

瑞克提法爾拿著筆潦草地抄下重點,發出沙沙的聲音。威妮雅從旁邊探出頭偷看他的筆記,心裏納悶了起來。

「這是……你在寫什麽?」

「這個啊,是我對于神殿發源及其存在意義的個人考察……」

宗教在發展過程中會變化成各種不同的形式,有時分裂,有時鬥爭,有時融合。

威妮雅講課用的「神殿」資料中很少看到類似的描述,是因爲威妮雅所說的「神殿」是缺乏變化的宗教呢?還是因爲它沒有遇到變化的契機呢?又或者是它變化的程度並不具備宗教應有的發展性呢?

「——你在來這裏之前是神學家或其他什麽的嗎?」

「怎麽可能。」

他沒有這樣的記憶,但不知爲何,就是覺得很在意。

「該說這確實有其關連性,還是該說不對勁呢……」

「不對勁……嗎?」

「不,你一本正經地問神殿始于何處,我也很難回答啊……」

瑞克提法爾「唔」了一聲,百思不解。

是適應環境後露出本性了嗎?最近對方即使在跟自己說話時措詞也很慎重,威妮雅對著這名來路不明的青年露出訝異的表情。

「假如你想知道的話,要不要叫神殿的司祭大人過來?」

邀請神官參加各種活動並不少見,其目的在于從他們身上聽到神殿的教篇,以及只限神官之間傳承的秘聞,進而從這些故事中得到教訓。

衆所皆知,四界神殿不像聖職人員的聖職人員比其他宗教還多。他們的生活規範中並沒有禁止嗜好品的戒律,結婚生子完全沒問題,但還是具有適當的規定,不得滋擾他人。于是這些人遵循這項律法,過著與俗世之人相差無幾的生活。

威妮雅認識的司祭也會喝酒、抽煙和玩女人,盡情享受人生。

「——還是不要好了。」

盡管那位司祭也的確是個信徒,虔誠無庸置疑,卻有可能對這名一無所知的青年植入奇怪的價值觀,這種風險可是不能忽視的。

要是她主子迷戀的這名青年染上奇妙的色彩,那可就糟透了。

威妮雅心裏反覆思考好幾遍之後,得到了一個答案。

「假如蒙獲公主恩准,我就帶你去附近的教會。」

白龍宮的城下町有間教會,保管了各種從神殿流傳過來的資料。盡管大部分是抄本,但若想知道神殿建立的經過及其教義則是綽綽有余。

「呃,雖然我很高興,不過……」

瑞克提法爾指著腿上厚厚的書,向威妮雅問道:

「要念的書會不會太多了——」

「並不會。」

「果然……」

瑞克提法爾無力地垂下肩來。

即使如此,他還是立刻拿出空白筆記本,看樣子他真的是在努力搞懂自己的現況。

(話雖如此,但公主之所以變得那麽奇怪,全都是這男人害的,我可不能大意。)

她不只一、兩次懷疑他是不是別國的間諜。

那頭近乎白色的頭發,也可以視爲意圖迎合公爵家的手段。

然而每當她勸谏主人應該要調查其來曆時,給她的回應卻都是沒有必要。主人似乎得到什麽確切的證據而知道那男人的真實身分,卻沒有告訴她。

她追問原因,主人就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得經過父親的批准才行」。

只不過就威妮雅所見,她實在看不出爲何青年必須要由公爵來親眼鑒定,就算假設——對,假股—那個青年的確是貨真價實的「白」,也對現在的情況于事無補。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白」的存在,但連威妮雅都能了解現況是不容小觑的。

時機實在太糟了。「白」要統一的國家局勢太過混亂,就算得到統一的機會,本事平平的人也難以辦到這一點。話雖如此,但這畢竟只是假設,即使從主君的態度和城內流傳的謠言中判斷,假設也終歸是假股。

威妮雅的上司侍女長和總管也與她抱持相同的疑問,還私自派人去市區打聽相關情報,然而卻沒有在行政機關協尋申請表上出現的失蹤者當中,發現具有相同特征的人物。

單純年齡或特征一致的人有好幾個,但在仔細調查之後,卻發現容貌體型不同,失蹤時期不符,結果連線索都沒得到。

原本必須讓青年本人到該去的行政機關驗明身分,主人卻不同意,這真的只是因爲他身體才剛好嗎?

「——你連自己的國家都想不起來,這怎麽想都不合常理啊。」

「——?怎麽了?」

「不,沒什麽。」

她想也不想的就把疑問道出口,引得埋首于資料的瑞克提法爾擡頭望過來。

那對銀色的眼睛沒有如她所知的武人那般,具備其該有的「銳利」。

假如是武人的話,則無論是身居幕前或藏居幕後,都會從他的氣息、動作和神態中呈現應有的「銳利」。

但這名青年沒有這項特質,那就表示他跟那些平凡無奇的人差不了多少——

(公主對這個男的很執著。)

她就是沒辦法理解這一點。

雖然他還有點知識,不過跟精修此道的人相比,卻跟幼兒沒什麽兩樣,那就更遑論他比幼兒差勁的部分,簡直多到隨處可見了。

盡管就是因爲這樣才要教他各種知識,但只要想到那個男的偶爾會展露驚人的卓見,反而會覺得不論教得再多都不夠。

特別是跟這個世界的常識「魔法」有關的基礎知識,他連學習比初等教育更初階的東西都沒能輕易搞懂。

「——我的故鄉是沒有『魔法』的。」

連故鄉的名字都記不起來,卻還記得那裏沒有魔法。

不過他說故鄉沒有魔法,是代表那裏是禁止魔法的國家呢?還是基于地理因素而無法使用魔法的地區呢?

從這一點著手也能找出許多情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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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2 pm

「威妮雅,這裏我還是不太懂……」

「是千華節的祭典嗎?呃,這就要說到半年前舉行的萬雪節……」

現在還不是時候——她把主人的話牢牢記在心裏,隔著青年的肩膀窺探資料的內容。

瑞克提法爾這名青年,身邊時常纏繞著厭世的氣氛。

假如白龍公軍中從區區士兵做到少將的城內警備司令說法可信的話,他散發的氣氛就像是「曾一度感受到死亡近在眼前,或是已達到與之相近的境界」了吧?

負責照顧生活起居的威妮雅一整天都會看到他的身影,她對瑞克提法爾的評價是,除了自己擔綱講師傳授各種知識時,他露出的表情「簡直就像領悟到死亡的老人一般」。

神色平靜,在這世上連一個依戀都沒有,只爲了活下去而活。幾年前她逝世的祖父也在晚年時展現出那樣的姿態。

祖父把家裏的事情托付給能夠繼任的年輕夫婦和可愛的孫子們,他連在臨死前的瞬問,都露出讓人們羨慕的平靜笑顔。

而她面對和祖父露出相同表情的青年時,則會懷著說不上來的恐懼和厭惡。

「公主。」

當她在走廊下呼喚主人時,對方轉過身,氣色十分良好。

主人一星期前臉色還活像幽靈般蒼白,如今卻已恢複到跟這場無益的戰爭發生前沒有太大不同;城裏每個人都相信是那名青年辦到了這一點。

即使威妮雅仍對青年懷有芥蒂,卻也承認他的功勞。

「啊,威妮雅。」

只不過每次主人有問題時,內容一定是:

「他情況怎麽樣?」

最近的主人眼裏只有那名對著自己的青年吧。

「——食欲也恢複一大半了。禦醫大人說,他應該也能跟我們吃一樣的東西了……」

「是嗎,太好了。我想父親也馬上就要回來了,在這之前就拜托你照顧他了。」

「——是。」

威妮雅目送主人徑直走向自己房間的背影。

假如說她對主人沒有不滿,那是騙人的。

但她不敢將這種情緒表達出來,于是這份不滿自然就會指向別的地方了。

「今天要不要來學王國法呢?」

她以沒有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出這樣的話,消失在無人的走廊裏。

她的目的地是城內的資料庫。

她在那裏借了好幾本厚厚的法典,前往那名青年所在的地方。

「——咦,這些全都要念嗎?」

「是的,這是公主的意思。請你把主要的部分全都記在腦子裏。」

瑞克提法爾收到王國大法典後,臉部一陣痙攣,還追問好幾次是不是哪裏弄錯了。然而站在他眼前的侍女卻嚴肅地打碎他的夢想,又追加了好幾本資料。

「想在這個國家生活,就該先知道基本的法律。」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極了.可是……」

他的手臂壓著沈甸甸的重物,在微微地顫抖。

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慢慢記住的法律,他也必須一口氣全都背下來。

「以後也要麻煩你再記住關于皇室法的內容。」

「——你是在騙我吧。」

「侍女不會說謊。」

「我希望你在說謊,真的……」

瑞克提法爾想到近在眼前的威脅,身體就疲倦地松弛下來。

「那麽,開始吧。」

「是……」

瑞克提法爾右手拿硬筆,左手按著筆記本。

如果這是出于惡意存心要來氣他,他一定想盡辦法來抵抗,不過這些行爲卻都是那名公主的一片好意。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違抗。除了默默忍耐之外,沒有別的法子。

「那就先從簡單的各法大意開始學起。」

「是,拜托你了……」

他的心裏在哭泣,轉身面向空白的筆記本。

首先威妮雅做了重點式教學,告訴他關于這個國家的象征之一,也就是皇族的事情。

「這次的戰爭本來就是起因于皇位繼承的問題,別國一般都是采世襲制,但我國卻不同。」

「雖然這種制度也很奇特。」

「不過要是采世襲制就沒有意義了。」

她用粉筆在搬進來的黑板上寫下皇族的定義。

「國家元首的存在方式出乎意料地是由國家型態而衍生出來的,『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的選舉制,國民的聲音就很強大。要是施行議會君主制,議會的力量就會變強。」

王國的皇族指的是國王本人與其妃子,女性爲國王時其配偶稱爲皇配,而准皇族則是指尚未成年的皇子和皇女。當皇子和皇女長大成人之際,就會取消其准皇族身分,這時他們幾乎都會成爲有力貴族的養嗣子、婿養子,或是被迎娶,以承繼其家名。成人前的皇子和皇女要是沒結婚卻有小孩者,其子女則視爲准准皇族,期限也是到成人爲止。

准皇族在宮裏的排行中僅次于大公,與公爵享有同等待遇。然而王國有一項不成文規定,即使准皇族進入貴族之家承繼其家名時,其立場也比身爲准皇族的弟弟和妹妹來的優越。

「這還真麻煩,而且這麽一來……」

「對,類似這次的狀況是無法防範的,因爲這本來就不具法律上的約束力。」

盡管這次僭稱國王的男子並無沒有繼承皇位的明確立場,卻因送去當有力貴族家的婿養子而得以累積力量。

換句話說,那時他已經不是准皇族了。

「或許原本就該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繼承皇位的。」

然而宮中的權力鬥爭和接班人缺位的事實,卻不容任何人攔阻。

「——要是這場戰爭和平收場的話,這些法律就會重新審訂吧。」

大家一定也會商議接班人缺位時,該如何來進行皇位繼承的事宜。

假如願望能成真,希望這樣的事情別再發生第二次——就連不是貴族的威妮雅,都打從心底這麽期盼。

「接下來要複習神殿的部分,還要讀神殿法。」

「是的。」

瑞克提法爾面對著威妮雅浮現的沈痛表情,找不到可以對她說的話。

所以當她掩飾難受的表情,在黑板上寫「神殿法」的時候,他就默默地在一旁聽講。

威妮雅的講課就這樣平靜地進行下去。有時瑞克提法爾會提出問題,威妮雅就針對問題來回答,一再重覆你問我答的過程。

「神殿私有的自衛戰力是由國王家賦予,而其指揮權則由國王陛下所委托。這份戰力一般稱爲神衛騎士團,可以直接用來判斷國王對神殿重視到什麽程度。」

就是這裏。威妮雅展示圖解書的其中一面,而後繼續解釋道。

「騎士團是正規武力集團中謎團第二多的集團。」

謎團第一多的似乎是負責護衛後宮的騎士團,在此姑且省略。

「當今陛下也沒有修建神殿的打算,所以騎士團的規模就和前任陛下一樣。」

騎士團要具備相當的規模,才足以保衛全國的神殿設施。但在各別分散配置下,卻難以將它視爲一個戰力。不過,神殿本部倒是擁有規模龐大的部隊。

「光就規模來說,也不會輸給公爵閣下的軍隊吧。」

訓練程度高,裝備也是最新的,跟國軍相比絕不遜色。

「唔,原來如此。」

「因爲神衛騎士團在舉行祭典的時候會開設商店,融入國民的生活當中,所以下次去教會的時候不妨聽聽神衛騎士說什麽,或許也會是一件有趣的經驗。」

「我還以爲宗教是一件嚴肅到極點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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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3 pm

看樣子所謂的四界神殿與瑞克提法爾所知的宗教,似乎是不完全相同的,假如全盤相信威妮雅的說明,那這個世界上名爲「神」的高次元生物就不只有一位,而且只要是被稱爲「神」的,就會被當成無條件崇拜的對象。假如要套用瑞克提法爾在原來世界的觀感來形容這種現象,那就是把仍然在世的他國領導人當作崇拜的對象。

以衆神爲信仰對象多半是爲了互相得利,有一種在進行買賣的感覺。人們支付衆神有形或無形的代價,衆神再衡量代價給與人們對等的「結果」。跳過過程而得到結果——這是這個世界所使用的信仰形式,同時也是神靈魔法的根源。

然而,人類是群居的動物,需要某種精神上的支柱,需要存在于眼前的國王,以及眼睛看不見的某項事物來當作依靠的對象。因此支撐王國至今的曆代國王,還有負責選定國王,人稱四界之神的周邊四界之王,就都成了信仰的對象。「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曆代國王每一位都堪稱明君,尊崇他們不會出很大的問題。」

唔,神殿剛建好時只有四界之主能當信仰的對象——威妮雅補充道,神殿之所以變成現在這種形式,是因爲第一任國王與世長辭了。

盡管居住在王國國內的少數民族之間也進行自然崇拜或其他偶像崇拜,但數量終究是極少數。另外,王國在宗教方面則承認其爲個人自由,改信別的宗教也很稀松平常。

「神殿的職責主要是獻上對曆代國王的祈願,以及傾聽四界之主的話語,嚴禁涉及和政治有關的事。固然神殿的基本方針有第一任總大主教阿卡狄奧斯一世留下來的大戒律爲依據,但這也極有可能是某種意義下的處世之道,好讓神殿持續保有影響力。」

「每個世界的現實都很嚴苛……與其在政治上遭到利用,還不如遠離它。」

實際上,自古以來想利用神殿進行政治目的的人,絕不可能連一個也沒有。然而,神殿若要成爲受人尊敬的對象,就必須具備神聖性。要是隨便對政治發表言論,這份神聖性將會沾滿俗世的色彩,最後其權威就會喪失殆盡。

阿卡狄奧斯一世深知,神殿若想保住其應有的權威,人們的敬畏是不可或缺的,要讓民衆知道「神殿與俗世的一切是不同的」。

畢竟,神殿就是因爲除了儀式活動外自絕于政治,才打造出今日的體制。想讓神殿以神殿應有的面貌持續存在,這是最恰當的形式。

「國王與神殿的關系還不只如此,但你必須知道的常識就只有這些。」

威妮雅歎了一口氣,看著瑞克提法爾的臉。

想要爲公爵家效勞,就必須擁有相襯的教養和才能,特別是王國中位高權重的貴族,傭人的素質也多半都很優秀,因此威妮雅具備的能力也比同輩的人還要高。

當然,在累積傭人工作經驗的同時,指導後進也是份內事之一,因此傳授別人知識的技能也是一個傭人所必須具備的。

而聽她講課的學生一邊頻頻點頭稱是,一邊以奇怪的表情對著老師說了一句話。

「——老師,其實我有一大半都聽不懂,今天的課程好像有點粗略不詳。」

「——唔。」

或許這男人意外地發現自己在遷怒,但他也未免太敏銳了吧?

威妮雅心裏很想大叫「還不都是你的錯」,但一想到自己的心思說不定被看穿了,就丟臉到罵不出口。她的肩膀不停發抖,整個人陷入一片沈默,然而她情緒上的引爆點卻遠比自以爲的還要低。

最近主人對自己好冷淡,還得整天跟一個或許是敵人的男子在一起,這些精神重擔全都混爲一體恰好戳中她的痛處。他的話真是一針見血。

「你這、你這家夥——!」

白龍宮其中一個房間爆出響徹全城的怒吼。

這才是完完全全的遷怒。

同一時間,白龍宮的另一個房間。

「那、那是什麽聲音……?」

據聞有個女子在撰寫文件時,突如其來的轟然巨響讓她的羽毛筆滑到別的方向去,但也有人說沒有這回事。

當然,這麽一來文件也得重寫了。聽說城裏有好幾個拿新文件過來的人,目擊到她哭著重寫文件的樣子。

威妮雅吼了好一陣子才平靜下來,而一旁的瑞克提法爾卻趴在棉被上不停痙攣。

他一直維持這個姿勢叽叽咕咕地像在說些什麽,惹得威妮雅把耳朵湊過去想聽得清楚一點。

「——要是有意見你就直說啊。」

這一點也不意外。既然壓力會在之後集中並爆發出來,那麽與其硬要擺出謙遜的姿態,還不如從平常起就采取相應的態度會比較輕松。

「對了,威妮雅。你本來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嗎……?」

「唔……對、對啊……你有意見嗎?」

她現在的口氣和以往嚴謹的措詞截然不同。

瑞克提法爾搖搖頭,回答道:「沒什麽,工作用的說話方式並不少見。」

「要是真的很辛苦的話,用你現在的講話方式也沒關系。」

「那可……使不得。這是主人吩咐的工作,跟私底下是不一樣的。」

「——原來如此,這是當然的。」

瑞克提法爾只講了這些話後,就直接打消了先前的主意,他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有點強人所難。威妮雅的爲人認真到了極點,死心眼的性格連短暫相處到現在的他都看得出來,他不想勉強對方按照自己的要求來做。

當他直接打消主意,使得威妮雅期待落空而怔在一旁之際,瑞克提法爾就默默地做好用功念書的准備工作。

「那就繼續……雖然我想這麽說,不過還是……」

他馬上重新攤開資料,一臉爲難地仰望著威妮雅。

「馬上就要到下一個階段了,可以從基本的地方開始教起嗎?」

「咦?」

威妮雅聽到這句話之後才發現,即使剛才那件事是基于瑞克提法爾的理解能力不足,但這並不意味著她的教法和其內容不好,就只是單純搞錯了教學順序而已。威妮雅在瑞克提法爾的提醒下注意到這點,就從極爲基本的王國組織架構開始講起。

事到如今沒能發現症結的威妮雅也依然無損威妮雅的才幹,不過瑞克提法爾竟然連王國的國號都不知道。

「——他真的不像是這個國家的人……」

那自己之前的辛苦到底算什麽啊……威妮雅的目光稍微飄向遠方,卻又驚覺這樣不行,于是她打起精神,開始從王國的正式名稱說起。知道對方沒能理解並不是因爲自己的教書能力低劣後,她心裏就松了一口氣。

不知道國家建立的過程,就不該貿然率先說明國家的象征與內亂等現狀。

「王國的正式名稱叫做『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主權者爲國王,由世襲制的貴族議會和直接選舉制的國民議會來輔佐國王陛下。」

內務院、外務院與軍務院三院爲中央官廳的樞紐,另有國王直屬的法務機關王國司法院。

直屬于國王的機關很多,最有名的是先前提到的司法院,有時也要負責監視王國軍的近衛軍,以及管理國王個人相關事務,包括近衛軍在內的國王府。

國王府對冠有王立之名的機關擁有監督權,近衛軍也掌握自己所有的預算,對實質的上級機關國王府采取一貫的態度。冠上王立之名的企業和學校等設施也很多,國王個人本身就是個知名的富豪。

「內務院、外務院和軍務院之間存在著相互監視又依賴的關系,王國的體制就是這些中央官廳、司法院與議會彼此監視的分立制,而國王統括這些組織,爲王國的最高權力者。」

盡管具備某種權限分立,但其權限卻統括于一人,這一點就和瑞克提法爾以前生長的國家不同。即使如此,王國在阿曼達大陸中的國力也名列前五名,以一個國家來說值得誇耀,因此這是很恰當的國家形式。

說起來,一個國家最恰當的形式,會受到該國曆史與文化莫大的影響。

「國王掌控了阿曼達大陸東岸大約一半的土地,並在這立足點上掌握了從東岸到大陸內部的流通網,而這塊流通網就成了王國經濟的根基。接著他與周圍的國家締結關稅撤銷協定,致使往後幾年的經濟成長呈現上漲的趨勢。」

瑞克提法爾聽著威妮雅老師的講課頻頻點頭稱是,但有殷鑒在前,可絕不能大意。

因此,這次就改由威妮雅老師連番對成績差的學生問問題。

「接下來我要問問題了。這次的戰爭引發西方諸國對王國發起拒買運動,由于王國經濟仰賴貿易的部分也很多,所以當然必須采取應對之道。這時最適當的因應措施是什麽?試著分別以短期和長期來進行回答。」

「——唔……」

學生一號的眉頭都皺在一起。

盡管侍女看到這副模樣時感受到些許的快感,不過能把私人的興趣放在一旁,才是成年人孩做的。

雖然這也有消極主義之嫌,但還是要將它放在一旁。

「——長期的做法是增加拒買不了的産品,而短期的做法則是由王國來支援在這次戰爭中蒙受損失的各國市民,讓拒買行爲失去其意義……我只想到這些……」

「答得還算可以,王國直接援助他國市民會有外交上的問題,所以要由皇營企業和各個民間團體來支援較爲妥當。總而言之,最要緊的是消除各國市民對王國的不信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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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3 pm

政府的想法和國民的意志時常不同調,相左之處反而還比較多。

總而言之,國家與國民不能混爲一談——威妮雅看到了瑞克提法爾已具備一定的知識,即使跟自己的主子談話也沒問題。

她難以容忍沒學問的可疑份子和敬愛的主人共處一個空間.但換做是有學問的可疑份子則多少可以接受。

雖說這或許並無太大的差別。

「那接下來就要談到王國的主要産業——」

才能卓越的侍女隱藏內心的不滿,對著無法逃離床鋪的悲哀可疑份子兼不良學生,再次講起課來。

梅裏艾菈從處理城內一切事宜的總管那邊,聽說前往水精湖對岸城市「克裏亞德」某間商館的父親要回來之後,就急忙叫代替威妮雅跟在自己身邊的侍女來幫她梳妝。

「頭發、肌膚、衣服、裝飾品,全都弄好了。」

她審視穿衣鏡的身影,確定打扮妥當之後,就直接奔出房外迎接剛入城的父親。即使發現侍女慌慌張張地在後面追著跑,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動的情緒。

一名身高超過兩米地耳(該國的身高單位)的高個子壯年男性在玄關脫下外套,他包覆在貴族傳統長衣下的身體朝向匆忙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而當他看到愛女搖曳著顔色淡于自己的銀發跑過來後,就連忙把隨身行李交給管家,大大地張開了手。

「快過來,梅裏艾菈,我可愛的女兒啊!」

就連不認識他的人都能斷言,那走了樣的表情一點威嚴也沒有,即使用滿面笑容一詞來形容都嫌不夠。與主人隨行到「克裏亞德」的管家心裏這麽想,更加確信這就是寵愛孩子的父母模樣。

只不過,女兒在看到父親如此沈醉的表情瞬間卻急遽減速,在即將投進大大的懷抱之前穩穩地停了下來。

管家也看得一清二楚,高大魁偉的男子所浮現的完美笑容,在女兒完全停下來的瞬間當場凍結。

「——梅裏艾菈……」

老爺凍結的笑容背後一定在哭泣,管家心裏這麽想。

然而,女兒卻對父親這麽尴尬的模樣一點同情都沒有。她微微地張開緊閉的雙唇,講起正經事來。

那聲音既僵硬又緊張。

「父親,關于之前我告訴你的那件事……」

「唔……」

男子在女兒這番言詞和表情面前,放下張開的手臂。

正如先前梅裏艾菈所喚的稱謂一般,這名男子就是她的父親,這座城的城主,第二代白龍公凱爾·馮·林德沃姆公爵。除了在面對和女兒相關的事外,他所具備的風采和威嚴都配得上王國貴族第一人的稱號。

他把手靠在下巴思考了一下,而後眯起金色的眼眸,對女兒低聲道:

「——老實說,我一時間也難以相信。」

「可是……!」

梅裏艾菈激烈反對凱爾說的話。

然而,凱爾看到面對自己仍堅持己見,眼裏都冒出淚水的女兒後,表情就忽然緩和下來,並以和剛才完全不同的溫和聲音繼續往下說。

他絕不是只靠嚴厲來塑造風采和威嚴的。

「但我不認爲這件大事我女兒會看走眼,詳細的話到房裏再說。」

「是,是的!」女兒的表情忽然像花開般變得明朗起來。

父親對女兒轉悲爲喜的模樣微微一笑,而後就直接和女兒相偕爬到城堡樓上自己的辦公室了。

梅裏艾菈和父親一起進入他的辦公室,在關上厚重木制門扉的那一瞬間開了口。

這房裏的門附加了魔法術式,只要關上門聲音就不會外泄。

她開口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知此次事件非說不可的核心事實。

「他一定是『白』沒錯,是我們期盼以久的『白』。」

親自幫女兒泡茶的凱爾,光是在聽到這話的瞬間動作就停了下來,而後隨即大大地歎了一口氣,再次泡起茶來。他把點心放在托盤內,砂糖和牛奶裝在盤子裏,再放到待客家具的桌上。

女兒在等待父親的反應,一直默默地站著不動。

「假如他真是『白』,這對現況有什麽意義?」

凱爾高大的身體埋進皮椅,催促女兒快點坐下來。

被催促的女兒略有不滿,但還是坐在對面的皮椅上。

梅裏艾菈身上的香水味輕飄飄地傳到凱爾的鼻子裏。

「那是……爲了展現皇統使國家統一……」

「要怎麽統一?假如我們現在擁戴了『白』,不管哪個陣營都不會當作一回事的。算了,他還有一個個用途,那就是交給聯合軍,讓這幫人當見面禮帶回去。」

然後再把「白」當作這次動亂的禍端予以制裁,讓這一切不了了之。只要讓「白」承擔王國混亂的原因,即使是聯合軍,也能要求原始貴族做出若幹讓步。

沒人需要負責,事情就可以了結。不管哪個陣營都不得不把這當作適當的妥協機會來接受,只要提案者是王國貴族第一人——至今尚未從國王家獨立的白龍公,就不難讓衆人接受了。

只要宣稱目前存在仍未明朗化的「白」,被駕崩的國王暗中放在自己的身邊就好了。接下來再捏造事實,說他接受了下任國王應受的教育,讓本該背負整個國家大任的「白」,擔下沒能阻止國王暴行的責任。

至于神殿沒能將他認定爲皇太子的問題,也可以宣稱是國王一味隱瞞,實際上就有謠言指出是國王害死了「白」,只要把這稍微改變一下當作事實,國民是會接受的。

即使如此,聯合軍各國政府說不定會看穿凱爾所描繪的拙劣戲碼。不過這些人也都彼此彼此,都沒有理由讓自己國家的國民情感惡化下去,他們會視而不見的。

「——這樣一來,所有問題都能夠解決,王國將會恢複平穩。只要再跟王都的叛徒說,由『白』負起內亂責任之後,再多的罪都能減刑,城門就會打開了。」

而若「白」一死,就應該還會有別的「白」在某地現身,到時再擁立他爲下一代國王即可。

凱爾啜飲一口紅茶,身子靠在椅背上。

「這是最省事的辦法。知道嗎?我的女兒。」

而後凱爾銳利的視線就投向他面前臉色鐵青、渾身發抖的女兒。

「既不傷害任何人,大衆也能接受。無論國家之間留下多少芥蒂,曰後的領導者都有機會修複蹦系。幸虧『白』不是這個國家的人,不必把本國無罪的人民交給聯合軍,真是太好了。」

凱爾暗暗地告訴她,這就是政治。

每個人都歡喜收場的結尾並不存在,既然如此,那就選擇最少人哭泣的方法,這就是主政之人奴份演的角色。凱爾時常對日後要繼承自己爵位的她哥哥,還有她本人這麽說過。

然而,他的女兒卻絕不苟同父親的話。

她具有年輕人特有的潔癖。

「父、父親的話對極了……可是『白』——瑞克提法爾對我們一點危害都沒有……!罪則科罰別、罰則與赦,這不是爲政者的義務嗎!」

「真要說的話,他如今這一瞬間身在此地就是罪,我的女兒。而這種罪只能以死來科罰。至于給予赦免,那就太理想化了。假如局勢再稍微好一點,我非但不會設法殺了『白』,反而還會將他視爲下任國王行臣下之禮,健康地養育成人。然而,現在已經不是這種情況了。」

「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的使者在「克裏亞德」的秘密地下會談中表示,要是敵對狀況持續的話,就要再派兵到王都去拯救被困住的聯合軍將士。

這次雙方約好,要委托平日出入公爵家的商人,運送物資到位在王都的聯合軍後,談話就暫時告結了。然而這種方法卻沒辦法照常持續下去。

凱爾告訴女兒,最長也只能維持一個月。

「但瑞克提法爾卻得不到回報!這樣豈不就像是爲了殺他才去救他的嗎?」

「要是你沒救了『白』,他就會死。既然如此,他就該成爲王國的基石,來償還這條救回來的命。」

「父親!」

女兒重重地拍擊桌面,憤然起身。

她在哭聲中大叫。

「他沒有理由要成爲基石!他既不是王國的皇族,也不是國內的貴族或平民,更何況他也沒有需要別人去制裁的理由和罪責,爲什麽奪走他的命是正確的?」

「我沒說那是正確的。不過,我們非得這麽做不可。」

世上並非只有正確的事情來運作,而是具備正確和錯誤,從有道理和沒道理當中來進行的。不管缺少哪一個,都無法維系世界。

站在爲政者立場的凱爾,對女兒激動的哭聲也不是完全無動于衷。政治並不講究過程是正確或錯誤,而是從過程中得到的結果是否良善。假如對大多數人好,那就是正確的,倘若沒有,那就是錯誤的,僅此而已。

「唔!不管怎樣……不管怎樣都要拿他當犧牲品嗎?」

「在別無他法之下只能這麽做,我會趁你不注意的時候拐走那個『白』,等你注意到而痛哭的時候,一切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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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3 pm

被怨恨、被憎惡也是任務之一。

而承受這些壓力的,是爲人父者的關愛之心。

「——唔!」

面對眼前存在感幾乎要淩駕一切的父親,她滿懷絕望地瞪了他一眼。

除此之外,現在的她什麽也做不到。

父親想要殺害那名握著自己的手,肯定自己痛苦的溫柔青年。而梅裏艾菈在父親面前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這樣而已。

梅裏艾菈從父親的辦公室往自己房間的途中低垂著肩,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或許是連前進都覺麻煩,她的步伐非常緩慢無力,生氣漸失的模樣只剩疲憊。

「——」

結果她從父親那邊爭取到的讓步,就只有顧及瑞克提法爾的健康狀態,得到一個月左右的緩沖期而已。

然而,當她想到這一個月父親爲了想出解決之道而背負的辛勞,就覺得自己想救他的命,或許只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夢。

對原始貴族進行交涉前的准備工作。援助殘存在王都的近衛軍。對聯合軍有形和無形的支援。

即使白龍公貴爲王國貴族第一人的聲勢再顯赫,想達成這一切也不容易,就算手握再大的權力,白龍公也終究是貴族,而不是國王。

不過,就算她想到父親的辛勞,卻還是想救他。

爲了對救過一次的性命負起責任,凡是自己能力所及的事都要一件不漏地確實實行——然而,這麽想的自己究竟是對是錯,年輕的她還無法判斷。

她還並不明白,拯救性命的責任爲何。

從威妮雅老師的「王國講座初級篇」幸存下來的瑞克提法爾,一邊看著水精湖暮色沈沈的宜人光景,一邊整理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情況。

第一點,他想了很久之後,終于再次認清自己死過一次的事實。

這是他基于自己在原來的世界臨死時的感覺和記憶所下的結論,要是不在那種情況下死去,就沒有理由出現在這裏。

第二點,這個國家叫做「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而這座城爲貴族所有,它的主人在這個國家中擁有數一數二的力量。

這也是依據威妮雅告訴他的事實而明白到的。

而最後,他認清了一項現實,那就是幫助自己的那名女子擁有把自己困在這裏動彈不得、生殺予奪的權利。

這也是從威妮雅那邊獲得的資訊,其中也帶有警告的意味,要他別輕舉妄動。

他歸納以上的資訊之後,歎了一口氣。

「——唔,我的第二人生還真是刺激啊。」

說起來,他剛開始死而複生,被迫跳湖,這若不叫刺激叫什麽呢——思考這些事的瑞克捉法爾,或許是因爲從填鴨式教育解脫,才會在清閑下感到些許憂慮。

「唔,不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呼……」

某些現實問題就算思考也無能爲力,還是先等晚餐來再說。下了這個決定的他露出一抹自嘲意味的笑容,把手伸向威妮雅放在房裏的作業。

功課是要讀完王國大法典簡易版,其重量和大小足以打死一個人。盡管接過書本時那份厚重感令他臉色一僵,但再仔細想想,對于沒有別的事情可做的自己而言,它不就是個好夥伴嗎?

至少一星期內——王國的一星期據說等于七天——是看不完這些的,它們將會跟自己相處很長段時間。這樣一來,豈不就是懷著愛意在相處?

試著證明寂寞的單身漢會拿沒有生命的書本來當作戀愛的對象,即使世人通常都把這叫做逃避現實。

「拜托你啰,文靜的夥伴。」

瑞克提法爾輕叩封面打了聲招呼。

當然,他沒得到回應。

「呼,反正我也知道會這樣……」

然而,他還是不得不說。

那麽,要不要先開始讀呢?有點快哭出來的瑞克提法爾低聲這麽說著,想要將封面打開。

在此同時——

「——?」

門扉發出叩叩的敲門聲。

房間安靜到連小小的聲響都能聽得很清楚,然而他卻覺得這個聲音當中還有小小的聲音,顯示出敲門者的心理狀態:他注意到了這一點。

好想進去,卻又不想進去。

把門敲出聲音的人是這樣的心情嗎?

「請進。」

猜測敲門者心情的瑞克提法爾這麽說著,招呼客人進來。他不曉得來的人是誰,但至少在本能上知道那並不是威妮雅,因爲她不會用這麽客氣的方式來敲門,他們即使在短暫的相處當中,也建構出明確的尊卑關系。

要是這話被專屬講師聽見的話,就會看見她「甜美」的笑容。這的確是瑞克提法爾的心聲。

「——失禮了。」

他一邊想著非常失禮的事,一邊等客人進來。而出現在他面前的人影,則是他第二次邂逅的銀發公主。

是他其實仍未知其名的救命恩人。

「你身體後來怎麽樣了?依照醫生的診斷,吃飯就不用說了,要像平常一樣站著走路還需要花四、五天的時間。」

「我還可以活動,但卻覺得沒有力氣。雖然能坐在椅子上,不過走起路來還是很辛苦。」

是嗎。公主喃喃自語,低下了頭。

即使對方的模樣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不好的事,瑞克提法爾卻沒有膽子踏進她的領域之內,他也知道踏進去是不受歡迎的。

前些日子的爭論,也是因爲梅裏艾菈窮追猛打,所以才故作親昵到這種地步,而現在的她卻懷著比當時還要深刻的煩惱。所以,他不能隨意親近她,假如真要親近,就得等到梅裏艾菈稍微打開她的心扉時才行。

梅裏艾菈具備高傲的自尊心,與其年輕的外表並不相襯。瑞克提法爾認爲這是她的立坳與能力使然,而這也很接近正確答案。

所以,爲了那份自尊,瑞克提法爾不能輕易地接近她。倘若自己不當幹涉,就會傷害她,瑞克提法爾是這麽想的。

這很像是瑞克提法爾會做的判斷,在不過度接觸他人的情況下關心對方。不過,要是他判斷可以親近對方的話,他就會毫無顧忌地接近那個人。

「——假如你能活動的話,你想去什麽地方?就算在王國外也不要緊。」

梅裏艾菈一邊提出這樣的問題,一邊坐在擺設于床鋪旁邊的椅子上。前些日子她也坐在這張椅子上聊天——想起當時的爭執,她就倍感辛酸。必須要將那時安慰自己,支持自己的人宣判死刑,這份罪惡感全都化爲切身之痛在侵襲著她。

她對著窗外,夜晚的黑逐漸變濃,從瑞克提法爾那邊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在依然看不見之際,回答道:

「特別想去的啊。說起來,我在這個世界沒有值得眷戀的人和地方……」

這番話對梅裏艾菈來說真是殘酷。假如他有眷戀的目標,比方像是家人或情人的話,她可以對這些人抱持罪惡感,滿懷歉意地說:「我奪走了你心愛的人」。然而,如今卻連這點都不允許。

「是嗎?」

「嗯。」

瑞克提法爾醒過來的地方是這個房間,只知道這個房間以及從這裏能看到的風景,要說認識的人就只有眼前的公主和威妮雅,想去的地方跟想要見的人全都不可能在這裏。

該怎樣解釋瑞克提法爾的態度呢?公主再次低下了頭。

「——說得也是,倒在那種地方的人,當然不可能會有。」

「不,我想,你還是搞錯了……」

「——」

又想起厭世而投湖自盡的事了嗎?然而,她卻沒有答出這句讓瑞克提法爾感到爲難的話。不管他的答案是什麽,以死來逃避都足以讓人感到丟臉。

梅裏艾菈仍舊低著頭,手指不斷交叉來交叉去,心神不甯地沈默不語。

而瑞克提法爾則受不了梅裏艾菈慌亂的態度。

希望她能像那時一樣地笑,希望她能像那時一樣安詳。

所以,他要卯足全力。

「其實,我是從別的世界過來的——呃,我想試著告訴你……唔……」

「——」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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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4 pm

瑞克提法爾根本就是白說了。即使老實道出自己所知的現況也一樣,說不定反倒會讓人誤以爲是緩和氣氛的拙劣玩笑,到頭來瑞克提法爾還是只能乖乖道歉。

道了歉的瑞克提法爾皺起眉頭,表情更顯爲難,他覺得再講下去也沒有意義,于是便選擇沈默,想要等待發話的機會。

「——」

兩人陷入沈默,夕陽消失後遭黑暗統治的房間,就宛如沒有活人的死後世界,冷飕飕的戰栗氛圍充斥在整個房間,打壞了瑞克提法爾的心情。

瑞克提法爾不是沒有想過要開燈,但可悲的是他連燈都不曉得該怎麽開。盡管威妮雅跟他說過,玻璃鈴就擺在床鋪旁邊的桌子上,有需要時可以搖鈴叫人來幫忙,然而他實在不能讓眼前意志消沈的公主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下,而動不了伸手拿鈴的念頭。

換做是自己的話,他大概不會想讓別人看見自己這副落寞的模樣吧——爲了這種理由而任由沈默持續的瑞克提法爾究竟是笨蛋還是好好先生,想必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答案。

「——呼。」

再這樣下去真叫人痛苦,盡管他望著眼前這名陷入深沈悲哀的女子,卻沒有太多話可以說。

無計可施的瑞克提法爾,用他那雙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就著兩顆探出頭的銀色月亮發出的光芒,繼續閱讀他的作業。

他衷心感謝這本立刻就派上用場的好夥伴。

痛苦的沈默要持續多久,在沒有時鍾的房間裏難以判斷這一點,但從本應送晚飯來的威妮雅遛沒兩面來看,或許流逝的時間並沒有那麽漫長。

不知不覺間,梅裏艾菈就凝望著瑞克提法爾在閱讀厚厚的王國大法典簡易版。見了他安詳的模樣後,波動的心就平靜了下來。

「——」

即使如此,她卻還沒說出自己來這房間的原因,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

瑞克提法爾也注意到公主欲言又止,不過他自己卻沒說任何一句話,盡管這名男子只是單純找不到搭話的時機,但或許沒在這時開口是一件好事。

公主終于決心要打破沈默。

「——有人提出意見,要把你送到聯合軍手裏。」

陷入沈默。

梅裏艾菈繃緊身子,准備承受瑞克提法爾朝她發出的怨恨之聲,然而不管過了多久,如預期般的話語卻沒有向她侵襲。

難道他不明白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嗎——梅裏艾菈擡起頭,眼前的瑞克提法爾仍在原地,神色一點變化都沒有,表情依舊安詳。

「——喔。」

即使在別人告知自己將要接受死刑宣判時,瑞克提法爾卻依然保持沈默。他附和了一聲,再次陷入沈默,一直都沒從大法典中擡起頭來。

沈默是恐怖的,得說點什麽才行,這些擺脫不了的念頭驅使梅裏艾菈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講下去。

「你最多也只能待在這裏一個月,一旦過了這段期限,就會以戰犯的罪名引渡到聯合國去,屆時大概會由王國和聯合國共同來審判……」

「那就糟了。」

瑞克提法爾還是沒有擡頭。梅裏艾菈打從心底覺得甯可被對方罵,但這話她卻說不出口。只打一個月緩沖期的他究竟要什麽,僅從父親那邊爭取到些微時間的她沒有資格去過問。

「嗯,的確。」

瑞克提法爾不可能會不動搖,但無可奈何的是,他的反應卻太缺乏現實感。

你死過一次,卻還要再死一次,他不知道聽到這句話之後該做什麽反應才好。

要怎麽解讀他的沈默?梅裏艾菈低著頭,雙手緊握,淚眼汪汪地繼續說下去。她不想沈默下去,一旦沈默的話,那就——。

「不管……罪行估算得再怎麽輕微,也只會改變死法,差別只在于保住名譽而死,或是連名譽都遭剝奪而死……」

「是嗎?」

瑞克提法爾終于在此阖上了大法典,視線移向窗外。

聽到公主說的話後,腦袋就冷得像冰一樣。

強度更甚于恐怖的「無」支配了他的心。

這種感覺已是第二次了。

「這片風景也不能再多看幾眼了。」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直在道歉,瑞克提法爾心想。

一直道歉,卻沒有看著他的臉,沒讓他看見臉,對方在苛責他。

「這也是一種結束的方法,並不是你的責任。」

「可是……要是我沒多管閑事的話……」

「那樣一來我只會更早死,結果不是一樣嗎?」

不對,梅裏艾菈這麽叫了出來。

就算自己發現了他,但只要在父親回來前放走他就可以了,即使聯絡神殿來保護他也行。明明方法有好幾種,但她之所以這麽做,是因太過焦躁誤判局勢,還是對「白」太過執著了呢?不管答案是哪一種,責任都在梅裏艾菈的身上。

「可是,可是我真的……」

「拜托你,請你別再哭了。」

梅裏艾菈聽了這話後,慌忙地拭去淚水。

面對沒有顯露動搖之色的瑞克提法爾,自己真不該再擺出動搖的表情。

然而,明明泰然接受死亡,梅裏艾菈心目中理想的貴族形象就在眼前,但她卻害怕看到這一幕。

自己老是做些多余的事,讓別人背負多余的責任,這項事實必然會束縛她、責備她。即便如此,瑞克提法爾也沒有公主想得那麽泰然自若。

(——唔,要就此結束了嗎?)

盡管還不知自己爲何來到這裏就要結束生命是有點遺憾,然而已經死過一次的他,不可能會把死亡當作一件真正恐怖的事情。或許他只是沒能理解死亡的真意,但當時他對「死亡」感到無所謂的程度連他自己都很驚訝。

而現狀是他在這個世界沒有眷戀的事物,只不過是發揮先前擅長的從死心的優點,而非基于自尊或做好心理准備,才以冷靜的態度來面對死亡。說起來,假如他擁有這種自尊,或在面對困境時做好心理准備,想必在原來的世界裏也能過著稍微好一點的人生。

「在這一個月當中,凡是我能做的我都會幫你,我和我家會盡一切的力量實現你的願望。雖然我不認爲你會因此原諒我,但只要我能做到的……」

梅裏艾菈甚至答應,就算要她獻出身體,她也會二話不說地奉送上去。

要是沒有這麽堅定的決心,罪惡感就會逼得她連一句話都無法跟瑞克提法爾交談,而她的自尊心更是絲毫不能原諒自己。

公爵家預定要由哥哥來繼承,這麽一來她這具身體就會完全成爲政治工具,嫁給某個人當伴侶來獲取利益,所以把她自己獻給爲了拯救王國而被當作政治工具的男人也沒問題,梅裏艾菈是那麽想的。

她沒發現這是一種反抗父親的行爲,父親的行爲在她眼中,就像是把原本貴族應盡的義務硬要轉嫁給別人一樣。

所以她才會說出這種話,但瑞克提法爾卻拒絕了。

「這……實在讓我消受不起,雖然對你來說只是白白浪費了一條救回來來的命,但我也沒有立場去要求報酬。」

白皙的美貌,銀色的頭發,金色的瞳孔。

而勻稱的體態在異性中也相當有魅力,但既然知道她的提議是爲了贖罪,就不能有非分之想。因爲他知道,當自己不在了之後,她總有一天會後悔。

就算她不後悔,但他身爲男人,也有不能退讓的底線。而最重要的是,像他這種男人不能玷汙一個好女人,瑞克提法爾自虐地笑了。

此外,在死亡逼近前,他說不定會忝不知恥地渴求她,他竭盡所能不去理會這麽沒用的自己,這是他微不足道的自尊。

「總有一天你願意打從心底接受並委身的對象將會出現,不該像今天這樣爲了逃避而贖罪,至少我希望你這樣做。」

救命恩人傷心難過.他一點也不開心。

盡管相遇的時間不長,卻希望她能幸福。

對瑞克提法爾來說,梅裏艾菈是能真心讓他這樣覺得的、珍貴的相識之人。

這並非正義感之類的高貴情操,他只不過是基于厭惡而不願爲之罷了。

就算其中有愛情的成分,但他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因爲他即將就此消失,這樣一來問題就了結了。

(愛人與被愛,到底那一種比較幸運,我並不是不清楚……)

覺得很沒出息。愛慕不了別人,就認爲是別人不好。

但即使是那麽沒用的自己,也有不能拱手讓人的東西。

一無所有的自己,心中只有兩個確切的記憶。

可愛而夢幻的公主,有點強勢的侍女。

自己的世界裏只有兩個確切存在的人,要是能保護她們就好了。

「——那我應該說謝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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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4 pm

低著頭的梅裏艾菈總算仰起了臉。她一邊仰望瑞克提法爾,一邊輕輕笑著,心裏感到不解,她一眼就看出他在逞強了。瑞克提法爾無法任由梅裏艾菈這樣下去,他伸手碰觸她在月光下閃耀的銀發。

他一邊回答她的問題,一邊撫摸梅裏艾菈的頭發。

「你的開心就是對我的感謝了,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

細致滑順的銀發,讓瑞克提法爾覺得觸感非常舒服,甚至希望能有機會再摸久一點。

然而,他卻掙脫那份誘惑而縮回了手。盡管梅裏艾菈的表情黯淡下來,似乎帶有少許遺憾,但他卻一口咬定那是錯覺,仿佛他若不這麽想就會産生不該有的念頭似的。

「我在之前那個地方,總是想不出自己的死亡究竟有什麽意義。盡管如此,但來到這裏之後,卻賦予我拯救一個國家的重大使命,這難道不能說是運氣好嗎?」

他才剛說完,心裏就在呐喊。其實國家根本就無關緊要。

然而,要是能保護現在自己心目中最重要的人,賠上這條找不到非凡意義的生命不也是很值得的嗎?

與其像那個空虛的世界一樣糊裏糊塗地遭到賜死,現在這樣還比較好一點吧?

「要是運氣好的話,你原本就不該死了吧?」

梅裏艾菈眉頭深鎖,辛辣的言詞令瑞克提法爾不禁苦笑。看來她也稍微平心靜氣起來了。

同時,他還發自真心這麽想。

「沒有人是不會死的。既然只有早晚的不同,那麽在別人最需要你的時候死去,不也是一種死法嗎?」

「或許你說得很對,但這話跟軍人講是沒用的。」

這下又斷然地被否決了。

爲何一個外人要拘泥自己的死?無法理解這一點的瑞克提法爾,臉上的表情藏不著困惑。

「——爲什麽你就那麽不希望我死?可以告訴我嗎?」

「——」

銀發在搖曳,梅裏艾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梅裏艾菈站在窗邊,運用大量裝飾布邊來點綴的淺藍色衣裳暴露在月光下,在瑞克提法爾的視野中映出某種幻想般的景象。

站在那裏的身影,簡直就是人們理想中深宅公主的形象。

(——我也開始明白威妮雅爲什麽會這麽引以爲傲了。)

她唯一的缺點是過于美麗,缺乏現實感,但就算是這樣,人們卻還是深深著迷。

而她本人流露出來的沈痛表情,令這份美麗更顯突出,這對公主來說不啻是最惡劣的挖苦。

「——因爲我想幫助你,難道不行嗎?」

「假如這就是全部的原因,你就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了吧?你的心亂到連我都看出來了,不是嗎?」

瑞克提法爾才剛冷靜地說完,梅裏艾菈的面容就扭曲了。

啊,我又惹她哭了。瑞克提法爾開始後悔自己講出這補話。

平時的美貌在那扭曲的面容上蕩然無存,然而這表情卻依然對瑞克提法爾造成沖擊。能夠看到她發自內心不同于剛才的表情,甚至讓他感到滿足。

有人說外在美不如內在美、心靈美。說到底,內在美和心靈美不會表露出來,平常是看不到的,所以他不免覺得,會說出這種話的人,是否曾經遇上心靈美外露于表情的場面呢?」

至少在瑞克提法爾心目中,梅裏艾菈的表情美得教人驚歎。

「——我並不希望你死,真的,打從心底不想。我在湖畔看到你的時候,就只單純覺得非幫你不可,但是,現在卻不得不殺了你……」

「沒有人殺了我,我不是遭到殺害,就只是死了而已。」

被人殺害,就意味著有人在殺人。

要一個人爲了這種異邦人承擔殺人凶手的罪責,並不是瑞克提法爾的希望。

盡管他不想死,但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對于想法消極的他來說,梅裏艾菈的言詞太過耀眼而熱切。

「假如我非死不可的話,任何人都不需要感到愧疚,自從我來到這裏之後就注定要死,這樣不就好了嗎?」

「你該知道這種話說服不了我吧?這樣安慰我太過分了。」

「抱歉……」

金色的眼眸盯著瑞克提法爾,令他忍不住咒罵起嘴笨的自己,講不出更懂得察言觀色的話語,找不到能讓受人敬愛的公主不要悲傷的言詞,他滿腦子都想著這些事。

他拚命地思考,從貧瘠的詞彙中想出的語句還是很少,派不上用場。

「那就當作你有責任吧。」

「這不是假設,是真的要負責,難道你還要從我這邊搶走責任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唔,真是倔強,瑞克提法爾要屈服了。

盡管如此,他還是設法討好梅裏艾菈,勸說火大的梅裏艾菈不要生氣,心裏則一邊想著自己爲什麽要這麽辛苦。

「那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來當作了卻責任的手段嗎?」

銀眸貫穿金眸,瑞克提法爾認真的眼神讓梅裏艾菈有點驚訝。

「——?什麽要求?」

事到如今才下定決心要拜托她,甚至還露出這麽認真的表情嗎?梅裏艾菈這麽想,而後她腦子忽然蹦出一個答案,讓她臉都紅了起來。

她緊緊抱著自己,後退半步,仿佛要保護這具身子似的。

「難、難不成……」

「……」

瑞克提法爾直視自己的視線,比她的想像更增加了真實感。而在想像化爲明確的同時,她的思考開始失控。

(咦,真的要做嗎?)

他果然改變主意,打算叫她把自己拱手相送嗎?

之前多次向她厘清責任歸屬,就是爲了這個嗎?

要是這樣的話,自己之前都說了些什麽?

不就是說自己有責任嗎?不就是說獻身也沒關系嗎?

「唔……」

她逃不了。

她不能逃。

既然之前希望負責,爲什麽現在反倒害羞了?爲什麽光是和瑞克提法爾視線交會,她就那麽的——

「啊……」

這下她思路清晰的頭腦也混亂到了極點。

一度從受迫的狀態中恢複過來,卻又再次遭到近逼。

而且,這還只是一名男子所造成的。

她更加混亂了。

(——我要先冷靜下來。既然他剛才拒絕了我的提議,事到如今還會想做那種事嗎……)

真能斷言他不會嗎?

剛才是因爲他覺得自己是單純地被迫舍身而作罷,還是他就只是在貫徹對恩人的恩義?假如是那樣的話,那麽在他主動要求的現在,要是加以拒絕,那才是對他不義。

她想到這裏,突然仰起了臉。

「——?」

男子笑得似乎很爲難。

看到如此散漫的臉,她在心裏高呼不妙。

(我被騙了——!)

他的確營造出一個自己逃避不了的狀況。

被逼到不能認爲自己是憑一時的感情來送上肉體。

被逼到最後關頭而不得不當機立斷,以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志來獻身。

(王、王國軍騎士學校騎兵科第二名畢業的我竟然真的被逼到這種地步,一臉懦弱樣的男人真是可怕……!)

順帶一提,騎兵科是指揮官培訓科。

瑞克提法爾還不知道對方懷著亂七八糟而失禮的臆測,他看到滿臉通紅,唇瓣好似缺氧般一張一合的梅裏艾拉時,心裏單純地這麽想。

(嗯,果然很可愛,光是看到這樣的臉就讓人很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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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24 pm

他的確是個懦弱的男人,然而,他本人卻沒有自覺。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她就該向軍校的同期生聽聽那方面的各種常識的。對于後悔萬分的銀發公主來說,瑞克提法爾之後講的話給了她相當強烈的沖擊。他說道,請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咦,名字?」

「嗯,請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連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去死,感覺真的很不舒服……」

「什、什麽啊……」

梅裏艾菈突然無力地跌坐下來,男子見了這副模樣,心中只覺疑惑。假如他知道蔓延在她心裏的糾葛是什麽,說不定態度會稍微改變,但這怎麽看都不像是産生好變化的樣子。

被冠上那種無恥男人的標簽後,自己將會消沈下去吧。

對他來說,她的價值足以令他舍棄自己的性命,要是被那種女性當作無恥的男人,他一定會感到郁悶的。

「那麽你能告訴我嗎?」

「當,當然了!我到現在都還沒自報姓名,反而得向你道歉才行。」

「不,我聽威妮雅說你是個了不起的人,沒有報上大名是當然的……」

有些人會覺得自己的名字家喻戶曉是理所當然的。

至少,白龍公治下領民中不知道她名字的,就只有小孩子和來自其他領地的人了吧!就因爲瑞克提法爾這麽想,才沒敢問對方的名字。

他還以爲問出口是件很失禮的事情。

「問個名字就發火,究竟是何等無禮之徒?算了,不管這些了,請容我好好地自我介紹。」

梅裏艾菈以嚴格教養下娴熟而流麗的動作,站在瑞克提法爾的面前。銀發流瀉而下,衣裳舞動飄逸,這幕光景搶走了瑞克提法爾的目光。

「我是『雅爾多狄斯提尼亞王國』公爵,凱爾·馮·林德沃姆的長女——梅裏艾菈·莉莉·林德沃姆,以後請多多指教。」

發揮完美無缺的公主姿態,緩緩低頭的公主——梅裏艾菈·莉莉·林德沃姆。

被稱爲王國四龍公主——公爵千金的其中一人,戰場上的英姿讓人滿懷敬意地稱呼爲「戰鬥女神」的女子就在那裏。

「——這樣可以嗎?」

她仍低著頭,吐了吐小小的舌頭,再仰望瑞克提法爾的模樣,逗得他喉嚨咯咯作響地笑了。

他也拿出恭敬的態度,報上名字來回應。

「承蒙你鄭重自報家門,實在不勝欣喜,我的名字叫瑞克提法爾,身上全無任何頭銜,今日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就宛如上天賜給我極大的恩惠一般,往後也請你多多關照。」

「彼此彼此,我很高興王國的英雄能記住我的名字。」

說完這話後,兩人相視而笑。

他們的模樣看起來,只不過像是朋友間互開玩笑。

至于這是否幸福,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無需頭銜的夥伴。

她第一次擁有那樣的夥伴。

這就是她命運的開端,同時也是他們一生中永難忘懷的戰爭之開端。

王國曆二〇〇九年初秋。

爾後這位人稱白鱗戰妃的女子,從這天起第一次交到能平等相待的異性朋友。

威妮雅從同僚那邊聽說主人沒從那個倒在路旁的家夥房裏出來時,正好是在送晚飯到房間的途中。不確定情報是否可靠的她一邊加速,一邊小心不讓推車上的飯菜掉下來,以其他同僚會不由得倒退一步的恐怖姿態,在城堡的走廊上全力沖刺。

沒人阻止她把傭人該有的禮儀規矩悖禮丟棄在水精湖的湖底,或許正確來說,是因爲身爲上司的總管在自己的房間辦公,而同爲上司的侍女長也在收拾晚飯的餐具,並指示其他侍女准備隔天的早餐,因而使得附近沒有掌握缰繩的人來抓住成了脫缰野馬的她。

然而,一名曾經見過她失控的管家卻在追述往事時表示,脫缰野馬的她還比較可愛。

「——要是那個男的敢對公主出手,我就讓他回到湖底去!」

那男的才不是從湖底來的。

假如他在現場的話,想必會這樣吐嘈吧!然後就會在還沒發現自己察言觀色的能力很低之際遭侍女毆打。

這樣一想他就覺得,或許不在現場是一件幸運的事。

當然,最後他還是存活到今天了。

「公主,我現在就來救你了!」

侍女急速奔跑,大吼大叫,卻還是沒把飯菜撒出來;她的能力還真不是普通的強。

「——公主,你不要緊吧!」

「砰」的一聲,宛如被刮跑般打開的門發出氣勢非凡的音量。橫坐在床鋪上的梅裏艾菈驚訝地回頭望去,身子還維持把棋子放在自己眼前棋盤上的姿勢。而坐在她對面的瑞克提法爾,則因動作看起來有點像要逃跑,而被侍女當作襲擊者。

不管怎麽看都只是在下棋,然而侍女卻無法冷靜觀察兩人的模樣,不只飛快地走近床鋪,還狠心將暫時被當病人看待的無禮之徒從床鋪推下去。盡管她采取的行動是爲了拉開主人和無禮之徒之間的距離,但對那名男子來說卻是完美的奇襲。

因此,他連采取防護姿勢都來不及,頭部就先掉到地板上。

「咿!」

連慘叫聲都沒發出來。

不管頂級絨毯的毛再怎麽長,也不可能柔軟地承受成年男性的體重。當發出非常刺耳的「叩」一聲,男子劇烈撞擊地面的瞬間,他的雙腿突然朝天花板伸直,而後隨即像失去支撐的枯木一樣倒下來。

「——」

這時,威妮雅總算注意到放在床鋪上的棋盤了。

而主人也以非常冷漠的視線投向自己。

「威妮雅……」

「公、公公、公主……我絕不是要消滅他……」

拯救王國的手段被這種無聊的嫉妒心所擊潰,誰能想像的到呢?

五十萬名王都人民的命運,竟然被區區一個侍女給斷絕了。梅裏艾菈心裏真的這麽想。

絕望感支配了梅裏艾菈的心。

「——不會吧,竟然發生這種蠢事……」

「公主……?」

主人突然無力地跌坐下來,讓威妮雅心裏大感震撼。

她在主人擡頭之前,都一直處于慌張的狀態。

順帶一提,遇襲後的瑞克提法爾只是頭上多了顆腫包,躺在床上生活的時間變長了而已。

但當瑞克提法爾的臥床生活告一段落之際,白龍宮突然傳來了噩耗。

然而,在這一刻來臨之前,白龍宮卻洋溢著虛僞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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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41 pm

第一卷 第三章 輪回的命運

當以自身名號「白龍公」爲署名的書信送到原始貴族方主將的手裏之後,他就暫時閉上了眼,在自己的腦子裏分析王國的現狀。

現實的狀況是,原本該防衛國土的國軍因政治上的混亂而無法調動,再加上一部分食君俸祿、理應做國家屏障的貴族推波助瀾,使得他國的軍隊進犯國土、兵臨王都。

雖說他國的軍隊的確入侵到首都的附近,然而「雅爾多狄斯提尼亞」國軍中的陸、海、空王國三軍沒有失利,很難說王國嘗到了軍事上的失敗。擁護國王的貴族軍確實在聯合軍面前不堪一擊而遭擊潰,但若把成了叛徒的貴族軍與全體王國軍相比,前者就只是總兵力不到後者一成的寡兵。

而且擁皇貴族方的主力,是從各個擁皇貴族的領地中強行征召的農民兵,以及花錢雇用的傭兵。

王國軍當中接受專門教育、每天致力于訓練的職業軍人占了大多數,即使人數跟擁皇貴族軍相同,戰鬥力也有很大的差別。傭兵當中確實也有許多厲害的人,還有好幾支外國部隊是由與王國軍簽訂長期契約的傭兵組編而成,但盡管他們的能力連王國軍都給予高度評價,獲得的待遇卻與同等階級的王國軍人天差地遠。

就算他們再怎麽精良,但只要並肩作戰的人,是不久以前還拿著鋤頭耕田的農民,就很難拿出全部的實力。不僅如此,得到無法信賴其能力的友軍將會讓士氣下滑,也是可以輕易預見的結果。

總之,擁皇貴族爲了保住一己顔面,只顧以量取勝,而犯下任何人都能明顯看出的失誤。假如是在軍隊中接受正式高級士官教育的人,或是一部分常備私人軍隊的貴族,就絕不會犯這種錯。

「——一群蠢才。」

簡直不可救藥。

凱爾正想要拿出放在辦公桌抽屜裏的蒸餾酒和玻璃杯,但一想到女兒切切叮囑他別在辦公時喝酒,鼻子就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既然女兒都說要是爽約的話,就不會再叫他一聲「父親」,溺愛女兒的凱爾只有聽從。

「可惡。」

凱爾知道自己是在遷怒,是在向那幫閉守王都的蠢才發泄心中的焦躁。由于他生爲尊貴之身,從兒時起就接受保國衛民的教育,所以會因太過苛求貴族階層,而有稍嫌理想化的傾向。他認爲貴族既然享有大權,就必須肩負重責大任。

王國二千年的曆史之所以會以這種方式暴露在危機之下,全都是因爲捍衛人民和國家的貴族是一幫名不符實的庸才,就算他們從這場戰鬥中存活下來,對王國也沒有益處。既然這樣,倒不如幹脆——在這個時間點上,他就已經決定要如何處置擁皇貴族了。

他的盟友三公爵也有類似的考量,從最近送到自己手邊的信件中,即可輕易地解讀出來。雖然當中爲了掩人耳目而避開了直接的表現方式,但凱爾要領會其本意,卻一點問題也沒有。

再加上之前寄給原始貴族的書信。這下就等于是決定了擁皇貴族的命運。

假如凱爾寄出的信函也同樣送到其他三公的手上,則不論原始貴族心裏願不願意,也都會在表面上遵從凱爾和其他貴族議會重量級人物的決定。四公爵具有那種影響力,以及足以維持影響力的軍力。

這場戰爭中,四公爵連一兵一卒都沒有出動。

也就是說,貴族軍中最爲精強、頗富盛名的公爵軍,就這樣毫發無傷地將四大陣營全都存留下來。

公爵軍和其他的貴族軍一樣,除了王國軍外還擁有私人部隊,但其士兵的數量則是其他貴族無法企及的。它的戰力時常保持在一萬人,相當于正規軍的一個師團,要是再加上與公爵家有交情的傭兵團,以及領地各個都市內擔任警備的衛士隊主力衛士,就能輕易超過一萬五千人。此外還有擔綱部分任務的龍族戰士,盡管與總數相比所占比例較小,但卻名列白龍一族,戰鬥能力堪稱一騎當千,一個人就足以匹敵一個大隊以上的正規軍。

在實質上,這個集團具備了王國陸軍一個師團以上的戰鬥能力,簡直就是精銳。

凱爾的軍隊夠格當他國正規軍的對手,並且已做好萬全准備,必要時能在三天以內出發前往王都;支軍隊足以在這場戰爭中掀起一陣旋風。

(但若聯合軍再次進行增援,情況就會更爲惡化,屆時再派遣包含我軍在內的四公爵軍就沒有意義了。)

所有步兵從四公爵的領地到王都的行軍速度是五天,即使是騎兵也要花上兩天。

假如是龍族或其他在天空生活的物種,則不論飛行速度多慢,也只要花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能抵達王都。不過雖說是四公爵軍,但他們所擁有的部隊根本就不多,拿上萬軍勢當對手不啻是有勇無謀。

唯一能幫得了他們的,就是聯合軍完全沒有增派人員所需要的正當理由吧?

原本出兵是爲了討伐讓友好國陷入混亂的獨裁者,正因爲此一戰略目標受到本國國民的支持,進攻他國領土的聯合軍才會因喪失獨裁者而不可能達到這一目的。盡管立刻撤退是一個辦法,不過經由估算結果可知,聯合軍這次遠征所花的戰爭費用,已經與國內生産毛額不相上下。

「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原本爲多個國家的集合體,因此地方政府掌握了某種程度的力量。它與其他國家體系相似的鄰國所組成的聯合軍,似乎爲了負擔戰爭費用的問題而起了各種糾紛。

其中也有國家出了超過請求範圍的費用而沒有派兵,或是僅以義勇兵的方式將士兵送到戰地。

于是,他們最後就像是爭奪同一棵樹上有限的果實一般,當然不可能會沒有爭執。

「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原本預定要在強化與王國間經濟聯系的前提下得到賠款,然而,王國以遺族補償金名義開出來的賠償金金額,卻完全不足以填補聯合軍的戰爭費用負擔。而最重要的是,付給遺族的補償金也不能搶過來當作國家的預算。

于是,自從各國知道原本應得的補償也得不到之後,也就不難想像主導進攻的「雅爾斯托洛梅利亞民主聯邦」,所受到的壓力有多大了。盡管凱爾打算從中找出讓聯合軍撤兵的契機,但從他在外交院的知交那邊得到的消息卻指出,聯邦政府和軍部在今後的方針上意見對立,毫無交涉的余地。

聯邦政府無論如何都希望王國能夠先讓步,而軍部則期盼在兵力消耗之前早點撤退。

或許也可以說,由于戰爭費用的問題造成經濟情勢的惡化,政客害怕民衆會跟著反彈,只顧明哲保身,而軍隊不想讓花費莫大預算與漫長時間所培育出來的士兵,犧牲在無聊的政治之下,于是雙方就對立起來了。

而王國內部也出現了雜音,貴族議會和國民議會裏有一群激進派人士,不但對原始貴族與聯合軍進行地下交易感到不滿,同時還高呼要將擁皇貴族斬首。雖然現在在王國議會中屬于少數派的他們,是否能彙集各派系的支持成爲多數派,還需要依今後的動態而定,但要是繼續對峙下去,則成功也將不再是純然的夢想。如此一來,甚至還要考慮發動國家權力後引爆全面戰爭的可能性。

凱爾知道,現在王國軍以擔當最高司令官的國王缺位爲由而沒有調動其部隊,但實際上,受到國王提拔而坐上那個位置的上層部門,現在卻和王國徹底敵對,並且放棄三軍統率權,只是積極地在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當初沒有在這種狀態下出動國軍,正是一個好機會。

正因這場戰爭沒有動用到王國正規軍,所以無需向聯合國借出多余的貸款。

就算聯合軍受到損失,也是貴族私兵造成的。只要由該貴族進行補償,王國承擔沒能遏制貴族的責任,再懲罰那名貴族,就能保住體面。當然,光是主張不見得能實現,既不代表各國都能接受,也沒有對其他國家負起責任,這樣的愚蠢行爲無異是亡國之舉。

假如考慮到現實問題,則沒有一個手段是能夠徹底實行的。

不過即使如此,這次戰爭也不是基于各國的同意,而讓聯合軍進攻王國境內的。

反正這次進攻是依據沒有王國主權的原始貴族任意做出的約定而進行的,王國要是有心的話,就算要向聯合國追究侵犯領土的責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過,王國在追究同盟國的同時,也必須承認原始貴族叛變的事實,且貴族究竟只是貴族而不是國王,所以他們是可以取代的。

原始貴族是名譽,不是爵位。

倘若原始貴族家遭到消滅,就只會産生另一個繼承其名的貴族。

然而,要是同樣的事情徒勞地重複,這一切就沒有意義。

「——果然,我們這些貴族也必須要變革才行。」

二千年的曆史是絕對不能失去的驕傲。

然而,古老的事物終有一天會腐朽。

凱爾認爲,在擁抱曆史之余也要有所改變,這樣才會創造真正的曆史。

幸好,自己以外的三公爵也開始抱持相同的想法。就算只知道他們掌握與凱爾匹敵的權力,卻沒被掌權者的陋習所綁住,也都能鼓舞他推動今後的改革。

白龍林德沃姆。

黑龍尼茲漢格。

紅龍斯瓦洛格。

蒼龍利維坦。

龍族自尊心高,人類盼望永無止境的權力和財富,而他們對這些事物的執著卻很淡薄。正因如此,所以身爲他們朋友兼主人首任國王,才會賦予他們現在的領土和地位,成爲保衛王國的盾。

由于首任國王是人類這種短命的種族,因此會害怕養在自己心中一種叫做「欲望」的怪物。

爲了保護相信自己而共同作戰的王國子民,他就把跟隨自己的四條龍當作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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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42 pm

「要是在此失去王國,就對不起建國的國王陛下了。」而且,他們還會辜負主人爲了守護王國而犧牲的性命。

龍不會違背賭上此名和此身來發誓的約定。

不管傳了多少代,只要「白龍的林德沃姆」的名號和生命還活著的一天,約定也依然生效。

凱爾發過誓,即便舍棄其他所有的事物,也要保衛王國。

而保衛王國的手段就在他身邊,「白」宛如被命運引導一般,掉進了龍的巢穴裏。

「『白』之少年啊,你要怨就怨吧!等我死後進了冥界到你身邊伺候時,我會償還把你送到敵人手裏的一切罪過,不過現在請容我拿你的命來作王國的基礎。」

凱爾從自己的辦公室看到庭園的長椅上有銀發和白發。

他昔日曾和那名年紀相差很大的朋友聊天,一想到如今自己的女兒也經曆相同的事情,就在感到寂寞的同時也感到開心。

那麽說來,他的朋友也——

「跟現在這家夥一樣在笑著。」

朋友啓程到了別處,已不在這個世界上。凱爾懷著對故人的思念,緩緩地閉上了眼。

梅裏艾菈是貴族的女兒,除了軍中的熟人之外,就不認識非貴族的朋友。

剛開始她也很著急,對方既不懂貴族該有的禮儀,也沒有相關的知識。

盡管瑞克提法爾這輩子都無法了解貴族的想法,無法以貴族的角度來審視自己,然而梅裏艾菈卻認定他是無可取代的重要朋友。

相遇多久時間才算是好友,這並不是問題。他擁有她所追求的東西,這樣就足夠了。

只可惜,她與這名朋友相聚的時光很有限。

盡管她也希望能做一輩子的朋友,卻只能把這份感受擺在內心的深處。

「——看,這下『崩城陣式』就完成了。將軍。」

「唔……」

這場在棋盤中進行的戰爭,最後由梅裏艾菈率領的軍隊,突破並占據瑞克提法爾軍所防守的城寨作結。

這種流行範圍遍布大陸的知名遊戲,玩法是將兩名棋手分爲攻方和守方。

它的名字叫做「阿姆雷亞」。大陸居民小時候會和父母或其他大人學習定石與規則並牢記在心,當然知道這種遊戲。

然而,瑞克提法爾卻不曉得。

梅裏艾菈先教他棋子的名字和移動的方法,接著告訴他該守的規則和禁手限制,最後再介紹幾個定石,進行實戰,就像她以前跟父親學棋的時候一樣。

起先瑞克提法爾還要費盡心力記住棋子的移動方式,但現在卻能拿出英勇的表現,削去梅裏艾菈將近一半的棋子。

不過,瑞克提法爾也發現梅裏艾菈這個對手並沒有認真應戰。玩這種遊戲需要堅持練習,而他的經驗還遠遠不足以當梅裏艾菈的對手。然而,既然她不是經過一朝一夕的修練就能贏得了的對手,或許承認自己勝不過她,純粹享受遊戲本身的樂趣還比較好。

「要是太拘泥于固守,棋子活動的範圍就會遭到局限。防守光是堅固還不行,有時必須一並考慮對手的行動再加以回避。」

「唔唔,我算不出對手行動的時機……」

「這時守方也需要知道一個要訣,那就是縮限對手的攻勢,讓他在我希望的時間做出我想要的行動。只要能按照設想的方式來實行策略,就能稱得上是一流棋手了。」

在攻方和守方當中,一開始擁有主導權的人是攻方。

攻方握有發動攻擊的機會,只要沒失去主導權,就能持續獲得先手優勢。

然而,要是防守策略和本領高強,就能在承受第一擊的瞬間奪取主導權,就算要讓之後的局勢按自己預期的來發展,也是有可能的事。

總而言之,這種遊戲是要比賽誰能把對手拉進自己的步調裏。

「別擺出一張苦瓜臉,只要能善用你那不受成見影響的行動方式,獲得的效果就會比拙劣的定石還要大上很多喔。」

「——總歸一句話,就是需要練習的,對吧……呼……」

「別發牢騷了。來,再下一盤吧。」

「知道了……」

這幾天,梅裏艾菈總會在自己工作的空檔或工作結束後,拉著瑞克提法爾到處跑。

兩個侍女站在梅裏艾菈和瑞克提法爾身後不遠處看著他們,與談情說愛無關到簡直不像這個年紀的男女該有的光景,讓她們的嘴角略微顫抖。不同的是其中一人在忍笑,而另一個侍女卻在盡力克制憤怒的情緒。

那豈不就像年紀相差很大的姊弟或親子嗎——忽略實際年齡的光景映照在她們的眼底。

就像在逗人發笑一樣,就像絕對有什麽地方搞錯一樣,流露出無法形容的氣氛。

盡管威妮雅對梅裏艾菈的敬愛永不止息,現在的情況正符合她的期望,但她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爲什麽,他們的臉挨得那麽近,卻看不出暧昧的氣氛?

爲什麽,他們絲毫沒有意識到,兩人的身體都近到能感覺出對方的體溫?

爲什麽,他們在食用梅裏艾菈親手做的午餐時,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爲什麽,梅裏艾菈會靠在對瑞克提法爾的肩膀上,表情安詳地假寐?

異樣的光景接連冒出,把她的常識和對梅裏艾菈抱持的幻想連根拔起。

而且,梅裏艾菈看起來很快樂的樣子,讓她沒有辦法埋怨。話說回來,她也不認爲埋怨就能解決問題。

「—一」

铿的一聲,咬牙到臼齒都要碎了。

找不到地方發泄憤怒而氣得顫抖的威妮雅,看在擔任侍女的同僚眼裏真叫人毛骨悚然。

一艘小船浮在水精湖上。

仔細一瞧,這艘小船上畫了林德沃姆公爵家的紋章,一看就知道是公爵家所有。

船上坐了兩個人。一個是銀色頭發的少女,另一個是白發青年。

「我饒不了你,瑞克提法爾……」

不用說,低聲發出怨言的人,正是林德沃姆公爵家的傭人威妮雅·哈爾貝隆。

乍看之下,她的模樣像是在湖畔看顧兩人的安全,但實際上卻是用視線傳送詛咒,來咒殺一名男子。

她的視線完全凝聚在一點,肩膀一動也不動,眉梢卻慢慢地往上揚。

「公主是王國的至寶,可不是你這突然蹦出來的流浪漢能夠接近的對象……」

盡管威妮雅尚未領略咒術魔法的精要,使不出咒殺瑞克提法爾的術式,但她旁邊把鮮豔翡翠色頭發綁成兩串的同僚,在看到威妮雅浸沒在黑暗面的眼眸後,卻戰戰兢兢的擔心她真的會不知不覺用咒語殺了他。

「威妮雅,冒出太多殺氣會被防守的衛兵發現的,拜托你自制一點。」

「我絕對不會讓步的,露菲耶。等我驅除掉那朵白蘑菇再說。」

「不行啦,絕對不能驅除!對了,爲什麽是蘑菇?」

答案——不知不覺就發展到奇怪的方向去了。

自從威妮雅悉心培育的盆栽長出蘑菇之後,她就對蘑菇深惡痛絕。不知該說她討厭還是極爲討厭比較貼切,總之她對蘑菇懷著龐大的怨恨,就連摻雜在餐點裏的蘑菇,都要咀嚼三十次以上才咽下去。順帶一提,這時前面提到的蘑菇正在搖晃的小舟裏暈船,根本顧不了這麽多。原來那其實是一朵貧弱的蘑菇。

「來到水精湖算你氣數已盡,只要把這一切僞裝成意外的話……死吧!」

「你打算連累梅裏艾菈公主嗎?給我鎮定一點!」

她當然不會采取連累梅裏艾菈的手段。

然而,不會連累公主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比方說,只要偷襲時一擊必中就成了。

再說,梅裏艾菈是龍族,她不會那麽簡單就受傷的。

「——這個好……」

威妮雅慢慢地蹲下來搜尋地面,之後就發現了她要找的東西。

那是一顆樹果,從遍植于湖畔的樹木上長出來的。

有一種叫做烏米妮絲的動物棲息在環境優良的水邊,它們會把這種堅硬的小果實儲存在巢穴裏,常作冬令期間的糧食。此外小朋友也會花點時間把它做成玩具來玩。能夠結出這種果實的樹木遍布王國,廣泛分布在阿曼達大陸上,並不是稀有植物。

然而,就是因爲這種樹果不稀奇,才會被選爲凶器。要是它在犯案後掉進湖裏,就能湮滅證據。就算遺留在小船上,也不會有人認爲那是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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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42 pm

「——准備,發射。」

「等,等一下!」

威妮雅把樹果放在左手掌上,右手食指作勢要把它彈出去。

指彈。

只要施術者本領高強,就能用這種技巧殺害對方。

威妮雅把樹果對准湖面上的船。正確來說,是瞄准船上與她主人相談甚歡的白蘑菇。

「呼呼呼,我小時候可是人人都怕的魔彈射手。敢惹火本姑娘,是你不對。」

「這不是他對不對的問題,而是你這樣做真的很糟糕!萬一打到梅裏艾菈公主該怎麽辦?」

露菲耶拚命想反剪威妮雅的雙手,然而扣在手臂裏的苗條身體非但不爲所動,還在修正誤差,以便確實命中目標。她動了動纖細的指尖,瞄准的對象只有一人,就連小船搖晃的幅度,也完全納入計算當中。

這時,露菲耶突然從自己抱住的身體中感受到熟悉的波動。

「等等,你要用魔法對吧!用魔法殺人可是會處以極刑的!」

盡管魔力到處都有,不過能把魔力當作魔法來使用的人卻寥寥無幾。

因此,爲了維護社會秩序,假如能使出魔法的人用魔法來犯罪,所科處的刑罰就會遠遠重于不能使出魔法的犯罪者。那就是這個世界的常識。

尤其是在王國,衆人不但認爲使用魔法殺人的凶徒該處以極刑,這項刑罰也在國內具體執行。

不過,這種現實狀況卻阻止不了威妮雅。

「假如能保護公主的千金之軀,就算我死幾條命都……」

「不行!她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

露菲耶一邊喊出哎呀——哎呀——的聲音,一邊硬拉威妮雅的身子。

然而威妮雅卻默不作聲地進行發射准備工作。

盡管這兩名侍女在工作上的確既能幹又優秀,不過現在卻完全看不出卓越的一面。

「發射誤差修正,搭載隨時修正誤差機能,搭載高加速機能,搭載彈殼形成機能——實行。」

「哎呀——」

這下真的糟了,糟了,別這樣啊——露菲耶都淚眼汪汪了。

威妮雅嘴角上揚,露出邪惡的笑容。

「再、見、啰。」

「不要啊——!」

露菲耶奮力阻止卻告落空,威妮雅的手指彈出了樹果。

同時「咻啪」一聲,發出物品貫穿空氣之牆的聲音。

在瑞克提法爾的記憶中,自從童年以後,他就不記得自己曾和異性像這樣兩人單獨相處過。許多兒時的記憶含糊不清,只依稀記得他曾跟一個年紀比自己大的女性作伴而已。

是記憶磨損了嗎?他心生疑惑,卻覺得這樣也好。反正事到如今,自己擁有的盡是一些沒有意義的記憶。

此時湖面上的小船在緩緩搖曳,他真想誇獎自己竟能拚命劃到現在。或許由梅裏艾菈來劃會比較快抵達目的地,她雖然是女性,卻是個天生具備優異體能的龍族兼現役軍人。或許不該拿她和最近身體虛弱,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瑞克提法爾來相比,然而男人這種生物要是不能輸的時候輸掉,他的幹勁指數就會一口氣往下滑。

要是有人要問幹勁和體力哪個比較重要,至少瑞克提法爾會回答幹勁。體力只要休息即可恢複,而幹勁卻不是說找就能夠找得回來。

而眼前這名公主的笑顔,就足以彌補他失去體力的代價。

「——嗯,真舒服……」

梅裏艾菈從平時的公主風衣裳,換成平民常穿的輕便服裝。她伸了伸懶腰,纾解平日埋首于文件和工作當中而僵硬的身體,一點也沒注意到瑞克提法爾內心的變化。

盡管梅裏艾菈在工作途中也會定時活動筋骨,不過在室內運動卻和在室外的感受截然不同。

除了這幾天之外,她就沒有一天時間可以外出,又能完全不管工作。總之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在白龍宮處理完畢,就算有什麽不便之處,也只要托傭人去做,她就不需要到外面去。

而最重要的是,白龍千金光是到外面走走,就成了一件大事。必須要由護衛陪同,管制交通,而梅裏艾菈對奇怪的地方相當拘謹,所以除非必要,否則她當然會盡量待在城裏過活。

「瑞克托,你覺得現在窗外的水精湖風光如何?」

「——啊,呃,真是感慨良多啊……」

瑞克提法爾臉色發青,浮現一抹僵硬的笑容。

盡管梅裏艾菈親切到爲他取了個昵稱叫「瑞克托」,然而龍族兼軍人的她,最近的行爲卻把他折騰得疲憊不堪。

瑞克提法爾原本就很瘦弱,而一整天都在活動身體,這樣的舉動除了苦行之外就什麽也不是。只因爲他知道梅裏艾菈是基于好意才帶著他到處跑,所以才連一句抱怨也說不出口。

可是,這幾天累積下來的疲勞,基本上確實影響了他的肉體。

「怎麽了?」

「——」

假如把疲勞和陌生環境這兩項因素與他現在所處的情況綜合起來,就成了他現在的狀態——換句話說,他根本就暈船了。

今天的水精湖只有微風吹過,湖面也像鏡子一般靜谧,盡管環境條件這麽棒,但瑞克提法爾卻徹底地暈船了。

或許是因爲他還不習慣和異性兩人共處,太過在意這種狀況,于是精神上就先吃不消了。

「喂,你真的不要緊嗎?」

這時梅裏艾菈終于發現瑞克提法爾的臉色不對勁,她見對方冷汗都冒了出來,一看就知道他在逞強。

自從在湖裏發現瑞克提法爾之後,他的氣色就常常不好。本來還以爲他現在的身體早已好的差不多,然而帶他在外面到處跑似乎還是太早了。

「怎麽樣?要不要回到岸上?」

瑞克提法爾看到梅裏艾菈擔憂的臉,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就待在船上……沒有關系。」

「但若你身體不舒服的話,還是別硬撐比較好……」

之前拚命把我帶到各處去的人不就是你嗎——瑞克提法爾在心中這麽低聲說著,而後他就打從心底笑了出來。

目前爲止他都很快樂,快樂到只要一回想起來就會露出笑容。

「——即使回到岸上,我剩余的時光也不會延長。既然如此,我倒希望能享受現在的一切。」

梅裏艾菈想要反駁瑞克提法爾,最後卻回嘴不成而陷入沈默當中。

她自己並沒暫時忘掉這一點,就因爲她沒有忘,才會像這樣盡量帶瑞克提法爾到處跑。爲了能夠稍微增加一點回憶,爲了讓他在臨終的瞬間不會寂寞,爲了記住更多關于他的事,哪怕只多了一件也好——即使如此,但不管再怎麽抗拒,再怎麽掩飾,如今與她共度片刻時光的朋友馬上就會消逝。而這場離別也是由她的父親一手主導,要將他當作戰犯引渡到敵國去。

即使懷著悲傷,惋惜離別而流下眼淚,也不會受到寬恕。就算梅裏艾菈平常表現的多麽剛強,這項事實也把她的心靈折磨得疲憊不堪。

梅裏艾菈抛卻挂到現在的笑臉,無力地坐在小舟上。

她雙手覆蓋在臉上,大大地歎了一口氣。

「——你……不想逃跑嗎?」

要是他說想逃,自己會怎麽做?

她知道這會惹父親生氣,會讓王國的人民受到傷害,連自己都會遭到誅殺。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會放他逃走嗎?

絕對不行。

假如是其他的願望,她會傾盡全部心力來爲他實現。

然而,救他一命的心願她卻萬萬不能答應,即使她自己也這麽希望,也還是不行。

她是公爵之女、王國軍人,除非是爲了王國人民,否則她絕對不會動搖。

打著拯救王國的大義,殺了相遇不久的朋友,是她能做的最佳選擇。

連感歎無力挽回的時間都不給,連後悔無知愚昧的權利都沒有,連承認無顔面對的氣概都沒有。她能夠做到的事情,就只有幫助朋友安心地往生。

「假如你想逃跑,直接說就行了。假如你不想死,哭出來就好了。爲什麽你要露出這種表情?」

——爲什麽不責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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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五月 14, 2016 5:43 pm

梅裏艾菈很想這樣問他。

然而,她好害怕。

害怕她沒有遭到責備,害怕他笑著原諒自己。

要是獲得寬恕,很多事就會遭到遺忘,遺忘現在這樣苦惱的自己,遺忘那名爲了守護他們的國家而死的人。

而後總有一天,臉上會再次浮現笑容。

不覺得幸福是幸福的偌大幸福,將會讓她在不知不覺間露出衷心的笑容——把他們殺害的溫柔之人忘得一幹二淨。

「我把你當作朋友,把你當作真正的朋友。你擁有我不知道的想法,看到與我眼中不同的世界,但你卻總是在笑,不肯說出真心話。你就直說等著被我父親殺死,搞得我像是在玩家家酒一樣,爲了自我滿足而跟你來往。」

她也覺得寂寞。

甚至感到空虛。

盡管如此,他仍然沒有失去笑容,令她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是憎恨。

「王國並沒有規定不能以言語欺淩他人,以前我曾經打斷朋友說話,卻並不算是失禮。」

所以,她才希望對方至少能將言語表露出來。

她無法開口叫他展露自己的真心,也不打算開口,只不過是希望能聽到朋友應該說的話。即使在充滿虛僞的世界裏,也渴望些微的真實。

「這裏沒有人聽得見我們的聲音,水精湖的湖面魔力豐富,具有妨礙偵測魔法的功能,不管我們講些什麽,都不會讓任何人聽見。」

所以,你就說出來吧。

把話語刻在我的心坎裏。

說你曾經在這裏活過,好讓我忘不了這句話。

說你曾經在這裏活過,好讓這個無能爲力的嬌小女孩,忘不了畢生之罪。

「——」

別沈默不語。

看看我,看看我的心。

不想忘記,你的笑容。

不想忘記,與你這個朋友共度的短暫時光。

假如你不是「白」就好了。

這樣一來,就不會如此心痛。

盡管如此,你還是要走。

爲了相遇不久的人,爲了沒有見過的人們,爲了你不知道的國家裏的所有人。

所以——至少把你想對我說的話說出來。

梅裏艾菈期盼著。

而後再把這句話送給她,從她報以期望的人那邊,得到她必須背負一生的話語。

「——爲了你。」

他就只是靜靜地這麽說。

「咦?」

一切都是爲了對我微笑的你,一切都是爲了告訴我許多事情的她——瑞克提法爾睜大了眼,聽著梅裏艾菈真心誠意的告白。

「其實王國的人怎麽樣都跟我無關,反正我連他們的長相都不知道,也不覺得自己對他們該盡什麽責任。」

「瑞克托……」

然而老是在死心的自己,的確也有不能讓渡的事物。

比素不相識的人們更重要,比拯救國家的崇高目標更重要。

「但你一定又會哭泣,躲在沒人會發現的地方,一個人偷偷流淚……」

「我!我……」

她沒辦法發誓叫自己別哭。

因爲她現在也在強忍著淚水。

「以前你在哭的時候,我無能爲力,但我現在卻有辦法幫助你,而這只有我才辦得到……」

哪怕僅僅片刻,也能確實止住你的淚水。

他明白那只能應付一時,但盡管如此,他也不會對任何人讓步。

「現在我的世界裏,就只有梅裏艾菈、威妮雅,以及從窗外看到的這座湖。對我來說,這些的確就是全世界,除此以外都像夢一般虛無飄渺。王國也好,聯合國也好,王都五十萬人民也好,在我心中都不過是既不可靠又含糊不清的概念。然而,梅裏艾菈和威妮雅的確就在那裏,給了我整個世界。」

以前自己就只是群衆當中的一個人,而現在的他確實就活在世界之中。

因爲這個世界非常渺小而溫柔。

在梅裏艾菈的心目中,瑞克提法爾並不是大多數人中的一個。對威妮雅來說,瑞克提法爾不是別人,而就是他自己。

他從不知道別人看重自己竟會是這麽幸福。

「你讓我明白到我就是我,讓我知道肯定自我是一件幸福的事。假如問我在這個世界上應該負什麽責任,那一定就是爲了不讓你哭泣。假如問我存在于這裏究竟有什麽意義,那就是讓威妮雅往後的人生能幸福到忘了幸福。假如你們兩個人能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我一定會欣然赴死。」

他沒辦法告訴對方這並不可怕。

他不可能不認爲死亡是一件恐怖的事。

然而還有更可怕的事,更恐怖的事。

「將來你們受到傷害的時候,我就無能爲力了吧?要是戰爭持續下去,或許總有一天你們會受到傷害。」

可怕——不論是消失,還是迷惘。

恐怖——不論是死亡,還是失去。

既然如此,他希望能選擇稍微不可怕的那一邊。

「好可怕、好恐怖,我要死了。」

「既然如此……!」

「但我更怕惹你哭泣,太恐怖了。」

盡管只有兩人份的悲傷,卻源自于兩個支撐他世界的重要人物。

這就和世界崩潰一樣恐怖。

「對我來說,你就是一切。」

這不是比喻,不是求愛的話語。

對瑞克提法爾來說,世界就是梅裏艾菈和威妮雅。

「我是小小世界的王,我是除了自己以外,只有兩個人存在的世界之王。」

既然如此,那麽想要保護世界,又有什麽不對呢?

假如渺小,一無是處,沒有任何人需要的自己能夠保護的話。

「拜托你,請一定要讓我在這個時候保護你們,我能做的只有這些,因爲我是個弱小的人。」

他是個微不足道的人,即使賭上性命,也只能守護轉瞬的一刻。

盡管如此,但微不足道的人也有願望和志氣。

「我不在乎你忘了我,但我希望你能在某個地方常保笑容。你一定能超越這份可怕,超越這份恐怖,所以……」

「——笨蛋,笨蛋……!」

就如微不足道的人擁有願望和志氣一般,銀之公主也有願望和志氣。

「既然你說你不想死,那也沒有理由要我忘了你。」

這不是自我犧牲。

即使怕得發抖,也想保護身爲龍族公主的自己,就是這樣而已。

「就算你不擔心,關于你的一切也終將成爲過去。到了那個時候,我一定會笑給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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