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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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 第二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9月 20, 2016 8:1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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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9月 20, 2016 8:22 pm

第二卷 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了!?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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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名爲「護身符」的魔具

勇者大人的戀愛故事,是我們這些身分低下的普通人閱讀小說《勇者物語》時,相當關注的部分之一。

某位勇者,與遭魔族擄走的公主墜入情網。

某位勇者,和從小一起長大、彼此感情深厚的青梅竹馬結爲連理。

某位勇者,則與夥伴中的女戰士談起戀愛;又曾有某位勇者,愛上了被魔族囚禁、無助求援的少女。

所有勇者故事的共通點,便在于勇者大人一旦把心獻給某位對象,就會拚命跨越一切障礙,從一而終地追求所愛。

就算情敵出現,或者是被單戀著自己的某國壞心眼公主刻意刁難,勇者永不變心,排除萬難只爲了心愛的她。

如此從一而終的戀愛故事,只要是女性,幾乎沒有不憧憬的。

而當代的勇者格烈德所選擇的女性爲——容貌普通至極,幾乎不具存在感的侍女A。

平凡、隨處可見的女性。

一般在故事中這類女性甚至不會有名字,多以「侍女們」總括而論,而且也沒有什麽特徽,她們的存在目的只在于讓場面顯得熱鬧而已——

勇者大人愛上的,竟然是此等大衆臉角色。

……無法接受。

身爲侍女A的我,艾莉亞·米勒佛多,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和勇者大人結婚?開什麽玩笑。即便身邊所有人都認可,我自己也絕不允許。

沒錯,不管大家怎麽說,絕對……

然而格烈德大人所贈與的镯子,卻正在找手腕上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被強迫戴上,而且怎麽拔都拔不起來的婚約手環——不,是護身符手環才對。

拜此所賜,現在大家都誤以爲我是「勇者的未婚妻」。我明明從頭到尾都沒答應過婚事!結果卻因爲這手環的緣故……!

我邊思索著這些事,邊離開自己房間往公主殿下的起居室前進。

身爲侍女,一大早就有忙不完的事。

基本上日班工作都由我負責,內容爲照顧主人露薏潔公主從起床到入睡期間的一切事務。在公主殿下尚未睜開眼的,我必須先跟夜班的侍女交接、與其他日班的侍女協調安排當日事務,並且還得事先爲公主殿下准備好一整套晨起要穿的衣裳,因此我的早上可一點都不悠閑,十分忙碌。

「早安,艾莉亞。」

在前往公主殿下房間的途中,正好巧遇同爲侍女的蓓琳妲,一路上便和她邊走邊聊。

蓓琳妲的話題幾乎都圍繞著勇者大人與我的婚約打轉。

「結婚典禮時一定要邀請我唷!我一直都好想去一趟艾琉錫翁呢!」

在蓓琳姐的心目中,似乎早已認定我會和格烈德大人步入禮堂:還擅自想像婚禮會在艾琉錫翁舉行。

之所以會這樣,大概是由于公主殿下已和艾琉錫翁的皇予勒弗斯大人締結婚約,而她曾說結婚時要帶我同行。

可即便如此,我也早已數度表示過對這樁婚姻沒有太大的興趣,因此實在無法理解爲何蓓琳妲會那樣深信不疑。

「我一點都不記得自己曾經答應過這件婚事!」

「沒關系、沒關系啦,我懂!我相信你一定會跟勇者大人結婚的!」

「你到底是憑著哪一點做出這種判斷的啊……」

「你想辦哪種風格的婚禮?華麗風?還是樸實風?啊,該不會趁公主殿下婚禮還正熱鬧的時候,艾莉亞和勇者大人就突然完婚了?感覺可能性很高呢!」

「等等,你的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等注意到時不知不覺就被迫成婚了……這並非不可能啊!有夠恐怖的!

爲避免事情演變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手镯無論如何都一定得拿掉!

我再次加深了決心。

況且只要稍微想一想,就會發現其實我根本就不需要護身符。城堡中施放了結界,魔族根本闖不進來,而若是有心懷惡意的人類接近,城裏的人也會保護我,怎麽可能會有任何危險呢?

先前震驚于「你今後已是大家襲擊的目標」一語,才答應先戴上手環,然而只要待在城堡內像平常一樣工作的話,幾乎不可能會出事啊。

況且等婚約引起的騷動弭平後,應該也不會再有人把焦點放在我身上。

所以結論就是,既然我的人身安全沒有問題,自然也不需要所謂的「護身符」。

……看來想拿掉手镯的話,唯有和格烈德大人談判一途了。

我並不想讓國王陛下跟宰相大人知道我有多討厭這樁婚姻,所以必須盡量找個城裏人煙稀少,卻又不至于得和格烈德大人兩人獨處的地方進行對談……

我邊思索著,邊步入了連接王族與貴賓居住處——我們稱該處爲主居館——的回廊;從回廊上恰巧可以望見中庭一隅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我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淺金色發絲,白襯衫搭上簡單黑色長褲,腰際上挂著把寶劍的男子,正是勇者大人格烈德。

「哎呀,那不是格烈德大人嗎?」

蓓琳妲注意到我的視線,開口說道。

「嗯……他在那種地方做什麽呢?」

格烈德大人正獨自伫立在中庭仰望著天空。然而天空卻一如往常,毫無異樣。

就算是陷入沈思好了,也難以解釋他面朝天向上望的行爲。一般在想事情的時候往下看才比較正常吧?

該不會……這難道跟貓有時候會莫名直盯著某處發呆的行爲有點類似?

此時格烈德大人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他,轉頭往我們這邊望了過來。

「艾莉亞。」

原本毫無表情的臉龐瞬間笑得燦爛,看到這一幕的蓓琳妲,雙頰立刻染上紅暈……我說蓓琳妲,你不是已經有未婚夫了?這樣好嗎?

「早安。」

睑上堆滿笑的格烈德大人,快步朝這裏前進。

「一早就能看到勇者大人的笑容,真是太幸運了。我有預感,今天一定會是很棒的一天!」

蓓琳妲陷入陶醉低聲輕語。反觀我,則有股「今天恐怕會很慘」的預感……

「您早,勇者大人!啊,艾莉亞,那我就先走羅!」

蓓琳妲充滿朝氣地打過招呼後,便突然丟下這樣一句話。

她大概是顧慮到我吧,但實際上根本是幫倒忙,我反而希望她能繼續待在這裏!拜托別讓我和勇者大人獨處啊——!

我頻頻用眼神想把內心這些想法傳達給蓓琳妲,但卻徒勞無功,她甚至還一臉了然于心地說:「沒問題,你晚點進來工作我也應付得了,我會替你交班的。」

然後俏皮地眨了眨眼,迅速離開現場。

只剩下呆站在回廊上的我,以及離我愈來愈近的格烈德大人。

等等,我一點都不想在這種隨時可能有人絰過的地方和勇者大人兩人獨處啊!?

……不過仔細想想,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不論幸或不幸,此時此刻就只有格烈德大人與我。這是與他直接談判,拜托他替我取下手環的絕佳機會。

「不好意思,格烈德大人!」

我從回廊往中庭踏出一步,主動開口。

「關于這個手環的事,我想和您談一談!」

就在我一邊喊著,一邊舉起左手的同時!

手腕倏地被一股驚人的力量往上扯。

身體瞬間傾斜。

還來不及思考怎麽回事,我的腿便離地浮空——身體猛然以極快的速度被推往格烈德大人所在之處。

「怎怎怎怎怎——!?」

整個人像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突然拉起,然後直接往前抛……大概類似這樣的感覺。

接著就直接撞上格烈德大人——在我以爲會發生這種事的時候,身子已經被格烈德大人擁進了懷裏。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呆呆地發著楞。

格烈德大人方才的確朝著我的方向前進,而且實際上也已經離當時的我不遠,但那絕非伸手可及的距離。或許他剛才真的有想抱住我的念頭,不過就物理上來說絕對辦不到。

可是卻憑空出現一股強烈力量,像是要回應格烈德大人的意志似地,猛地把我甩進他的懷裏。

「艾莉亞,怎麽了!?」

蓓琳妲聽見我的叫聲後迅速地沖了回來。但她一見到我被格烈德大人抱在懷中的樣子,臉上立刻換上一副「哎呀呀原來是這樣啊」的表情開口道:「討厭,居然一大早就那麽熱情,實在是有夠恩愛的呢!」

「咦?喂!你誤會了!」

我慌張地想從格烈德大人手臂中掙脫。

「哎唷,不用害羞嘛。不過我覺得在這種地方相擁,好像有點不適當吔。這裏再怎麽講都是公共場所嘛!這種行爲還是在自己房間裏進行比較好喔。」

「就說事情不是那樣!」

「那我這次真的要先離開羅!二位,記得別太超過唷!」

「你根本沒在聽——!」

蓓琳妲簡直像故意忽略我的發言似地,就這樣再次離開了現場。

而再度被留下的,只有莫名尴尬不已的我,以及依舊微笑注視著我的格烈德大人。

爲了不讓人誤會是我主動投懷送抱,關于手環的事情等下再談,先搞清楚這個詭異現象的原因再說。

「格烈德大人,您剛剛是不是做了什麽?」

不管怎麽想都覺得應該是什麽奇怪的力量在作祟吧?因爲剛才很明顯我可是被抓起來往前丟的!

但格烈德大人卻搖了搖頭。

「不,我什麽都沒做。剛剛那個是手環本身的力量。」

「手、手環?」

「沒錯。」

現在可不是讓你笑著回答「沒錯」的時候啊!

「手環的力量是什麽啦!」

我忍不住逼問格烈德大人。

「你不是說過那是護身符,不是婚約手環嗎!」

說著說著,腦中猛然想起格烈德大人爲我戴上手環時所說的話。

『這是魔具,它可以代替護身符。』

……當時他的確是這樣講的。所以這手镯雖名爲護身符,其本質卻依舊是魔具。

魔具中內藏魔法是正常的,所以即便有奇異的力量也不足爲奇。雖然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

「這種事情,您應該一開始就要先說明清楚呀!」

會突然冒出魔力的護身符未免也太可怕了吧!?戴著它的人可是我吔!

況且這種莫名其妙的力量到底是什麽?快給我說清楚——!

「這是施放在手環上的『祝福』魔法……」

在格烈德大人開口說明的同時,從蓓琳姐離去的方向——也就是從主居館那邊傳來了人聲。以聲音來判斷,應該是剛輪完夜班的女官或侍女。

「啊~~夜班終于結束了。」

「工作一整個晚上真的很辛苦,趕快回去睡覺吧!」

我忍不住「啧」了一聲。

若讓她們看到現下的情景,真不知又會傳出怎樣的流言蜚語。萬一要是傳出像「艾莉亞會在工作時打混偷懶,還趁機偷跑去跟勇者大人卿卿我我」之類的流言,那可就真的是欲哭缸i淚了。

……事實上,在衷心希望我和勇者大人締結良緣的國王陛下、宰相大人面前雖然沒人敢開口明講,但背地裏心懷嫉妒的人其實不少,特別是那些自認頗有姿色的女性更是如此。

若是被那些人撞見這一幕,那不管被講得多難聽都很正常吧……

總之現在的第一要務,就是逃離此處。

「格烈德大人,我手邊還有工作,先行告辭。詳細情形請容我之後再向您詢問!」

丟下這句話後我便迅速離開格烈德大人身邊。雖然話講到一半就跑不太禮貌,但爲求自保現下非閃人不可。說到底,維護職場環境還是相當重要的!

我不給格烈德大人任何有可能開口挽留的機會,就這樣逃離了現場。

「慢走,之後再聊。」

——背後好像傳來了這樣一句話。但我因爲走得太急,所以也不是很確定。

快步前往公主殿下房間的途中,我偶然想起了一件事。

……到底格烈德大人一大早待在渺無人煙的中庭裏做什麽呢?

2  直到死亡分開我倆

格烈德大人替我戴上的婚約手環,事實上是個封入咒術的飾品。

若和裏頭的詛咒……不,應該說是「祝福魔法」相比,手環想拔也拔不起來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麽。

我是那天中午才真正得知——不對不對,是被迫明白手環效果的。

那天我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前往格烈德大人的房間。打算針對自己被強制轉職成勇者未婚妻、拿不下來的手環,以及今早不可思議的現象等種種事情直接找對方理論。

目的地並非格烈德大人專用的私人客房,我再怎麽傻,也絕對不願意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要去的地方,是國家爲了讓勇者一行人能自在聚會休息而特地准備的大客廳。

身爲侍女,無論何時都不應忘了該有的禮儀,因此我壓抑著想破門而入的沖動,輕輕地在門扉上敲了敲。

「請進。」

從客廳內傳來了格烈德大人的聲音,看樣子他的確在裏面。

「打擾了。」

胸部一陣緊縮,我以備戰姿勢踏進了客廳。

像我這樣一介侍女,平常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到這種地方來。

專爲勇者大人等國賓所准備的迎賓大廳,既寬敞又豪華。房間中央有張巨大的大理石桌,放在室內各處的沙發也一眼可知全是最高級的物品;當然餐車上擺放的茶器組就更不用說了……要是讓我用那組茶具泡茶,手肯定會抖個不停吧。

哎呀,不小心就開始看起自己感輿趣的泡茶用餐車了,但我的目的可不是這間客廳或茶器組,而是格烈德大人。

格烈德大人伫立在玻璃窗前,不過房內並非只有他一人,其他還有身兼魔法師與艾琉鍚翁皇子兩職的勒弗斯大人以及女戰士法拉大人,他們兩位也正坐在沙發上。

不過當時映入我眼裏的,就只有格烈德大人而已。

我會這樣不是因爲被勇者大人的性感魅力所吸引,也跟什麽情啊愛的沒有關系,純粹只是像作戰時必須「確認目標,瞄准對象」這樣的理由罷了。

「格烈德大人!」

草草地打過招呼後,我便直接往他的方向移動。

「今天早上那是怎麽回事?請您說明一下!還有這只手環,可以麻煩您幫我拔下來嗎?如果真的非戴不可,那拜托幫我換到右手好不好!魔具不管戴在左手或右手應該都沒關系吧!?」

當我一邊連珠炮似地說著,一邊高舉起左手腕靠近格烈德大人的同時——相同的情形又發生了。

當我與格烈德大人之間的距離縮短至三公尺左右時,令甲的狀況再次重演。戴著手環的手忽然受到一股力量牽引,才意識到自己失去平衡時,雙腿就飄浮了起來。

身體離地後便受到奇妙引力的拉扯——等我察覺時,自己已經往格烈德大人的懷裏飛了過去。

果然今天早上的事不是意外啊!

——那個,各位聽到「飛入懷裏」一詞時,腦中浮現的是何種光景呢?

身體輕飄飄飛著,緩緩地移動然後抵達格烈德大人的懷裏?

……不不不,絕對不是這樣!

若舉個音效來做比喻的話,那大概是「咻——碰」的感覺吧。剛察覺自己的腳浮起離開地面的同時,身體馬上像子彈般地往勇者大人的方向飛去!是「咻——碰」喔!

簡直就跟磁鐵一樣!

目睹這一幕的勒弗斯大人和法拉大人瞬間大驚失色;勒弗斯大人甚至嚇到從沙發上站起來。

不過最爲震驚的當然還是我本人,嚇儍的我就這樣直接撞入不知爲何一臉滿足的勇者大人懷裏。

不過格烈德大人真不愧對勇者之名,如同今天早晨一樣,他牢牢地接住了直沖過去的我,連晃都沒晃一下。明明是「咻——碰」地飛了過去吔!格烈德大人難道是那種外表削瘦肌肉卻十分強健的類型?唉,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他事先便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老早就做好准備的緣故啦。

我說呀,問題不在這!不不,這部分當然也有問題!

剛剛的現象到底是怎麽回事!?據我觀察恐怕……不,十之八九是那手環搞的鬼!

「唔……」

無視發楞的我,從震驚中回神的法拉大人歪著頭說道:「我和戀愛幾乎無緣所以不太懂……不過看樣子近來婚約手環的效能還挺有意思的嘛。」

「哪有可能。」

立刻在一旁反駁的——竟然是勒弗斯大人。發言之快,連讓我在心中吐槽的機會都沒有。

「婚約手環裏才不會封著這種魔法咧!」

「是喔,原來這是特殊效果啊。所以勒弗斯你准備要送給公主的婚約手環裏,就沒有這種功能羅?」

「這還用說嗎!」

此時此刻就在我的面前,法拉大人與勒弗斯大人居然一來一往彼此互相吐槽了起來。

……總覺得有點不甘心。有股難以形容,像是「輸了」的感覺……這股敗北感到底是怎樣?

不過話說回來,女戰士法拉大人……其實是個天然呆對吧?剛才的台詞「我和戀愛幾乎無緣所以不太懂」,應該也不是刻意在說笑,而是認真的?

美麗、實力堅強,但卻是個天然呆……這角色設定未免也太有梗了!

以勇者大人爲首的一行人,全都有著端正秀麗的容貌。當然法拉大人也不例外。

挺直的鼻梁、織長的睫毛、柔順的金黃色發絲、藍灰色的瞳眸,以及深邃細長的雙眼。

氣質沈靜,說起話來又穩重,組合起來給人一種相當中性的感覺,用威風凜凜來形容也不爲過。

在成爲勇者團隊的成員之前,據說法拉大人原先是在北方一個名爲塞爾菲達的國家擔任騎士。就因爲如此,不同于在城內就卸下武裝的格烈德大人,她總是身披铠甲,除了睡眠時間外,法拉大人一向铠甲不離身;甚至有人在傳她若不穿著盔甲,就無法覺得安心。

那身披暗金甲胄飒爽前行的英姿,即便知道她是女性,仍教人禁不住爲之傾倒。或許正是這層緣故,法拉大人在侍女群中也擁有相當高的人氣。

就算她們知道法拉大人是個「天然呆」,衆人大概也只會覺得「呀啊——!好棒!好可愛呀!」之類的。而且反應還會相當熱烈。

「剛才那是雷納斯施予的神聖魔法。神聖魔法不是我擅長的領域……不過那應該是『祝福』的一種。」

丟下這樣一句話後,勒弗斯大人對仍抱著我的格烈德大人投以狐疑的眼神。

「格烈德,你讓雷納斯在那個手環上施放『祝福』了?」

「嗯。」

格烈德大人爽快地點了點頭。

「既然是成對的手環,那當然會附加神官的『祝福』不是嗎?」

所謂的『祝福』,是神官們舉行儀式時使用的一種法術,其效力會因神官的力量而有所差異。

舉個例子,假設讓神官以「祈求能平安無事抵達終點」爲目的施予『祝福』魇法,如果是實力較弱的神官,效果頂多只能讓人求心安而已,大抵就是「有總比沒有好」的程度。

然而若是力量強大的神官所授予的『祝福』,那麽能夠平安順利抵達目的地的機率便會一口氣上升不少,也就是說途中遇上盜賊、魔物的機率會大幅下降。

既然雷納斯大人能夠與勇者一行人一同踏上旅途,那肯定也具備相當的實力。而雷納斯大人授予的『祝福』——

不用問也知道,絕對擁有強大的力量。沒錯,本人我非常明白。

但我不懂的是——這種『祝福』到底有什麽用!簡直是莫名其妙嘛!

「那個『祝福』有什麽含意嗎?」

勒弗斯大人把我想問的話說出口了。

「除了雷納斯的神聖魔法外,你也插手加入了某些東西吧?裏頭混入了你的魔力。」

「『直到死亡分開我倆』,這句話聽起來很不錯吧。」

格烈德大人並沒有回答勒弗斯大人的問題,只是低頭微笑地看著我一會後,再將視線轉向勒弗斯大人。

與此同時,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殆盡。

「施放這個絕對有它的必要性。」

勇者那雙無法看出任何感情、玻璃般的眼眸緊盯著勒弗斯大人,淡漠地繼續開口道:「雖然確切的時間點不清楚,但需要它的時刻總會來臨的。」

「是【天啓】嗎……?」勒弗斯大人皺起眉頭。

「是的。」

兩人的對話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

天啓。恐怕也是技能的一種,然而究竟是何種技能就不清楚了,大概也很特殊。真不愧是勇者大人,好像擁有各式各樣的技能……

——等等,問題不在這裏!這個詭異的現象才是問題所在啊!

「那這效果到底是什麽!給我說清楚——!!」

我的怒吼聲響遍了整間迎賓大廳——

3  那是祝福的……不,詛咒的手環。

根據他們的說明——

手環被雷納斯大人授予了名爲「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的莫名其妙『祝福』魔法。

這法術具有將配戴手镯的兩人拉在一起的神奇力量。

……與其說是祝福,不如說是詛咒還比較對吧?

不能怪我這樣想啊,因爲這『祝福』實在煩死人了!

我可以心懷怨恨吧?可以吧?再怎麽講,這效果實在太過誇張了!

只要我進入格烈德大人附近約半徑三公尺範圍內,手環就會自動讓我們倆黏在一起。

到底誰會被誰吸過去,似乎是根據兩人的魔力值而定,完全沒魔力的我和擁有壓倒性魔力的勇者大人接近彼此時,自然會是我單方面被拉往格烈德大人那邊。

聽說如果雙方魔力均等,引力便會同時作用在兩人身上,不會發生「咻——碰」這種事……

而且勒弗斯大人還說,只要擁有某種程度的魔力,就能輕松取下這個乎環;所以格烈德大人可以不費力氣地拔下自己的手環。但是我卻……

毫無魔力這一點,真是切身之痛。過去我曾認爲有沒有魔力都無所謂,現在就不一樣了。魔力……我好想要魔力啊……!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據說要讓這股引力發動需要耗費數秒鍾的時間,因此若趕緊趁隙離開半徑三公尺範圍內,就不會發生「咻——碰」的狀況了。

另外如果離勇者大人不到一公尺,那麽讓兩人靠攏的引力也是無效的。雖然得靠這麽近引力才會失效這點也讓人不太開心就是了……

今天早上我因爲手環而「咻——碰」後,能夠不再次受到引力影響順利逃離格烈德大人的懷裏,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當然此刻的我,也早已努力掙脫開格烈德大人的手,以猛沖的態勢逃離他的懷中!

這次也沒有發生「咻——碰」事件。

簡單來說,讓人忌憚的「咻——碰」發生的時機,就是我靠近格烈德大人周圍半徑一至三公尺處時。

這樣的話,大家應該覺得只要不接近格烈德大人就萬事太平了吧?要是這麽簡單就好了,我巴不得能閃多遠就閃多遠啊……然而,手環的效力還不僅止于此。

只要離開勇者大人到達一定的距離以上,竟然就會觸動某種效果!

一定的距離是!?某種效果又是!?

我一臉陰郁地詢問勒弗斯大人,雖說他是等級最高的魔法師,不過對于自身專業領域外的神聖魔法好像也不是很了解。

居然還因爲這樣向我賠起罪來了……

「對不起,因爲雷納斯的『祝福』受到格烈德的魔法幹擾,所以導致難以【分析】……」

堂堂一國皇子,在我面前低下了頭。我明明只是個小小的侍女,被這樣對待實在是誠惶誠恐。

雖然他應該不是以皇子,而是以勇者團隊中魔法師的身分向我謝罪……但是勒弗斯大人,您的姿態會不會太低了點呐?您貴爲皇族,擺擺架子也沒關系的。

早已染上侍女習性的我,對此感到十分地不舒服。我甚至覺得該道歉的人是自己才對。怎能讓自家主子的未婚夫低頭謝罪呢!

「不不不,這絕不是勒弗斯大人您的錯,您沒有必要向我道歉。」

我一邊搖頭,一邊如此說道。真正該謝罪的,應該是房間裏的另一位才對吧?

在勒弗斯大人努力向我說明原委的此時此刻,那一位當事者正悄悄地與我持續進行著攻防戰。我想盡辦法不要接近格烈德大人,而格烈德大人卻堅決想靠過來,兩個人就這樣一來一往地角力著。

格烈德大人每接近一步,我就往後退一步。大概是這種感覺。

「格烈德……」

勒弗斯大人一臉錯愕,而女戰士法拉大人則坐在沙發上啜飲著茶,顯然決定袖手旁觀。

「真是令人莞爾的景象呢。」

「哪裏令人莞爾?我可是拚了命吔!」

使盡全力想逃跑的我似乎讓勇者大人覺得很好玩……或者該說很愉快的樣子。他微微地笑著,盡可能地縮短與我之間的距離。

憑勇者大人的能力,只要他決心要靠近,我根本逃不掉。可是格烈德大人並沒有這麽做,彷佛只是純粹在享受你跑我追的樂趣。

乍看之下,就像是貓在欺負老鼠一樣……不對,真要說的話反而更像是搖著尾巴開心玩遊戲的狗狗……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勒弗斯呆呆地望著這光景,但同時也不忘用自身擁有的【分析】技能,調查施放在手環上的魔法究竟爲何。

「只要讓兩人的手環彼此接觸,魔力好像就能夠互相抵銷……有時間限制就是了。」

看樣子勒弗斯大人好像有辦法分析魔法,並且能找出解決之道。

「……不過我能得知的部分僅限于此。其他事情就得直接問雷納斯了……」

勒弗斯大人相當抱歉似地說著。

這明明不是他的錯,但他卻把姿態放得如此低。搞不好勒弗斯大人是那種會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的人?而造成他這種性格的主因,肯定就是勇者大人……

心中不禁開始同情起勒弗斯大人。當然啦,我也有感受到勇者大人的夥伴們可能更同情我就是了!

「我明白了。那麽稍後我會親自詢問雷納斯大人。」

我邊發言邊慢慢地退往門的方向。

剛剛好,我也正想對雷納斯大人好好抱怨一下關于他施放在這個詛咒手環上的『祝福』魔法啊!

「雷納斯的話,他好像跟蜜麗一起往公主房間去了唷。」

在我開始午休前並沒有發現那兩位的身影,看來我們好像是錯過了。

「謝謝您告訴我,勒弗斯大人。那麽我就此告退了!」

我一邊出書告辭,一邊急切地打開大門。不等勒弗斯大人回覆,就用身爲侍女不該有的氣勢「碰眶」一聲摔上門扉,像是被貓兒追趕的老鼠般快速沖刺逃離貴賓客廳。這是今天的第二次逃亡。

所以——

朝著安全地帶(公主殿下的房間)奔去的我,做夢也想不到客廳中發生了如下的對話。

*  *  *

「格烈德,你看起來很樂在其中呢。」

法拉微笑著向格烈德說。格烈德對此依舊毫無表情,但身上卻仍殘留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滿意氛圍,並垂下視線。

「……樂在其中?……原來,這種感覺就是『快樂』啊……」

「不但快樂,而且還很開心呢。你終于漸漸能夠産生和一般人一樣的感情了,這是好事。」

「『快樂』、『愉悅』……這一切都是托她的福。她爲我帶來了各式各樣嶄新的事物。」

勒弗斯用略帶緊張的嗓音,打斷了法拉與格烈德之間的對話。「格烈德,那個手環裏的魔法效果,是針對魔族才施放的?」

「嗯。」

「真的是【天啓】?所以你才要雷納斯施放『祝福』?」

「嗯。雖然一切還很模糊……但恐怕,就在不久的將來……」

「……真是棘手呐。」

勒弗斯歎了口氣。

*  *  *

這個時候的我,尚不明白事情的全貌。

我不知道他們的戰役就真正意義上來說尚未終結,而且,自己其實早已卷入這場戰役的漩渦之中——

4  下跪道歉是異文化

「雷納斯大人,我有話要問您。是關于這東西的事!」

逃回名爲「安全地帶」的公主殿下房內後,正好雷納斯大人與蜜麗大人也都在,于是我再次戰意滿滿地擺出「確認目標,瞄准對象」的姿態,一邊展示自己的左手腕,一邊逼近他們。

對方明明是尊貴的客人,我的態度還如此隨便。面對這樣的我,公主殿下及其他的侍女們顯然相當吃驚,她們那副模樣自然也映入了我的眼裏,但我實在顧不得那麽多了。

我面對的,可是「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這種嚴重狀況呐?

若是發誓永遠相愛的兩人還沒話講,但遭人強硬套上的手環中,竟然封入了這種……總覺得有種到死爲止都得持續這樣下去的感覺。

而且這手環想拔還拔不掉,簡直就像不知道從哪來的詛咒道具一樣!讓我幾乎想大聲喊出來:「貴爲侍奉女神的神官,做這種事真的好嗎!」

「那是婚約手環。」

雷納斯大人的視線投向手镯,微笑著說出這句話。

不過那黑色瞳眸中一閃即逝的膽怯,可沒逃過我的眼睛。

雷納斯大人,您對這手環有印象對吧?對吧!說到底,這可是您自己授予了『祝福』的魔具呢!

「說、說到這個,我是不是還沒講呀?艾莉亞,恭喜你訂婚羅!我以格烈德兒時玩伴以及隊伍成員的身分歡迎你加入!」

我完全忽視這串訂婚雲雲的說詞,臉上扯出一抹毫無誠意的笑容,開口說道:

「雷納斯大人,我要跟您談的,就是關于被封入這個手環中的『祝福』魔法。我們現在就確確實實地促膝長談一下此事吧?」

「……」

大抵是注意到我的眼神根本沒在笑,雷納斯大人的嘴角不自然地微微僵住。

——事後根據公主殿下的說法,當時的我雖然滿臉笑意,但背後好像有一股黑色的氣場,實在恐怖至極。

或許這個時候的我,面對遭人強迫戴上手環、轉職爲「勇者的未婚妻」等各項現況有著諸多不滿,郁悶憤怒的情緒已經達到最高峰了。

我也不是沒發現自己抗議的對象不太對,但直接去向問題根源抗議的話就會發生「咻——碰」事件,最後只好把憤怒的矛頭指向雷納斯大人……哎,反正總面吾之,雖說這就叫遷怒,但當下的我腦中只想著無論如何一定要表達自己的不滿,根本管不了其他了。

蜜麗大人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情緒,直覺身旁的青梅竹馬似乎即將遭遇危機,連忙開口救援。

「艾莉亞,那個那個那個,你先冷靜一下!」

是說面對勇者團隊中的神官大人,只是區區一介侍女的我根本不可能對他造成什麽危害,不過蜜麗大人好像依然覺得要先平複我的情緒才是上策。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有比馬魯瓦納海溝還要深的理由呀!」

……順便說明一下,馬魯瓦納海溝是一位名爲挑戰者的魔法師偶然發現的,爲世界上海洋最深之處。

「還要深的理由?」

「沒錯。那理由會讓聽的人、說的人都流下一把辛酸淚啊!」

聽的人、說的人都會流下辛酸淚?……那我或許真有那麽點想知道。

腦中竟然會這麽想的我,大概多少也已經完蛋了吧。

我收起憤怒的心情,決定聽聽他所謂「還要深的理由」究竟是什麽。

顧慮周全的公主殿下爲我們遣走衆人,房間內只剩下我、公主殿下、蜜麗大人以及雷納斯大人之後,雷納斯大人開口第一句台詞竟然是:「那個,請讓我跪拜謝罪吧!」

「——什麽?」

跪、跪拜!?

公主殿下和我同時嚇了一跳。

「根據傳說中的賢者蓮·白沙崎之著作所言,跪拜是究極的謝罪方法,所以我決定要仿效這個方式向你賠罪。本來應該是要在草席或蔺草墊等編織成墊狀物的東西上進行才算是正式作法,但這裏沒有這些東西,所以只能在絨毯上……」

一邊說著,雷納斯大人一邊雙膝著地!

蜜麗大人也不打算阻止,只是打趣地看著一切發生;一旁的公主殿下也目瞪口呆。

我本人則是慌亂極了。

妖精、精靈以及魔族之外所有的人類都信仰女神,而神官由于在祭祀女神的神殿中供職,因此身分尊貴,被人們視爲女神的代言者。

如此高貴的神官大人竟然對我下跪!

讓他做出這等事情的人是我吧?是我對吧?雖然並非我親口叫他這麽做的,但就結果來看事實就是如此對吧?

眼前的狀況讓我臉色一陣慘自。要是這件事泄漏出去,大家一定會認爲是我對神官大人施以暴行,神殿也會因爲這樣所以盯上我,搞不好還會被亂石狂砸一頓!

「拜、拜托您別這樣!您萬萬不必這樣跪拜我啊!」

我驚惶失措地連忙阻止。

在此同時——「您施放的『祝福』魔法,竟然過分到必須下跪謝罪啊……」——我在心中悄悄地吐了槽。

5  白之祭司

勇者大人的夥伴們全都是些美形的人,神官雷納斯大人自然也不在話下。

一頭長至後頸,微卷柔軟的淡翡翠色發絲,再配上黑曜石般的漆黑雙瞳。不同于格烈德大人那崇高神聖的美貌,也和勒弗斯大人高貴優雅的氣質有所差異,雷納斯大人的俊美別有一番韻味。

若勉強一定要形容的話,那麽他整體給人的就是一股柔和的感覺。總是微笑著的臉龐,和純白的神宮服飾相得益彰,充滿了包容力。果然是貴爲女神代言人的神官大人才有的特殊氣質。

一般雖然通稱爲神宮大人,但事實上神官只是所有在女神神殿裏供職的聖職者之總稱。也就是說,神官並非表示雷納斯大人職業的正式名稱。

根據提供勇者團隊相關資訊的主要來源「勇者時報」所書,雷納斯大人的頭銜應該是祭司。

侍奉于神殿的神官們,位階大致可分爲主教、祭司、執事三種。當中祭司不僅是肩負重職的核心角色,同時也會受神殿派遣到世界各地,以傳布女神的聖威。雖然祭司並非神官中最高的職位,但若考量到擔任主教的神官數量本來就極少,就可以知道祭司已經算是相當高的位子了。

再者,雖然名稱上都叫做祭司,但其實可以更進一步細分。不同位階的神官,身上神官服的顱色也會不一樣;愈是能夠使用強力神聖魔法的神官,似乎位階也會愈高。

雷納斯大人的神官服爲白色,是祭司中的最高等級。

換句話說,雷納斯大人在祭司中是擁有數一數二實力的人。

手環上施放的、簡直讓人覺得蠢極了的『祝福』,也是這位神官的力量之一。

不過站在眼前的雷納斯大人……這麽說固然有點抱歉,但他身上實在絲毫沒有偉大祭司該有的那股氣質……神秘也好威嚴也好,全都感覺不到。

因爲在我慌忙請他不要跪拜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對不起嘛~~!我也覺得那個『祝福』實在有點不妙啊,可是就格烈德他嘛……」

他居然開始找藉口搪塞!

而且口氣有夠輕浮的!心中如此想的我,對這位神官的敬畏之心也逐漸地一去不回頭了。

先別管這件事,重點是雷納斯大人接下來的話——

勇者一行人救出公主殿下回國的途中,曾順道繞去修瓦洛傑國的第二都市。

才抵達旅店沒多久,格烈德大人對衆人丟下了句:「我去拿一下先前訂購的東西。」之後便離開了。

除了公主殿下以外,其余知道那項「東西」所指爲何的所有成員們全都一臉鐵青。再怎麽說,那都是格烈德大人忽視戀愛對象——也就是我本人的想法,擅自訂購的結婚手環。

聽到這段話的我,心中的感想就是「果然如此」。

格烈德大人當時的說詞好像是「我吩咐雕刻師做一雙成對的手環,他好像搞錯我的意思,所以才變成婚約手環」一類的?但現在看來,我更確定他根本早有預謀!

他一定是故意在訂購時就模糊其辭,讓工匠不小心誤會他的意思。此外明明可以戴在右手的手環,他卻讓我戴在左手,這點絕對也是故意的!……這·家·夥!

即使內心怒火逐漸高升,我依舊耐著性子繼續聽下去。

——那個夜晚,蜜麗大人與雷納斯大人正在卿卿我我時,格烈德大人好像突然闖進幹擾到了他們。

……抱歉突然打斷您的發言,不過蜜麗大人與雷納斯大人竟然是這種關系!?我沒聽說過,也從來沒注意到呐!

不不不,神官一職就算有妻子也沒問題,雷納斯大人與蜜麗大人又是青梅竹馬,會發展成這樣並不算太意外。

我只是有點嚇到,這兩位居然會是情侶。就連『勇者時報』中也沒提到這件事啊。

不過這麽一來,爲何蜜麗大人會袒護雷納斯大人,也就說得通了。

唯一不能理解的,就是蜜麗大人完全不阻止雷納斯大人下跪,甚至興味盎然地看著一切發生的這件事……兩人關系看起來似乎有些複雜,但又好像不是如此……

哎呀,趕緊回到主題吧。

當時進入兩人房間的格烈德大人,撞見別人的親熱場面也絲毫不懂得要回避,自顧自地把手環拿給雷納斯大人,開口道:「麻煩你在上面施放『祝福』。」

房內的兩位自是十分驚訝。不是因爲被人打擾了好事,而是因爲格烈德大人竟然要雷納斯大人在手環上授予神官的『祝福』。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一般在婚約手環上施放『祝福』的時機,大多是相愛的男女在神官大人面前宣讀結婚誓詞之後。才由神官獻上類似「願二位幸福美滿」,讓人安心的『祝福』。

然而格烈德大人要求的『祝福』內容卻是——

首先,就是那個「咻——碰」。

然後……

「手環上附有通知功能,只要你離開另一只成對手環的主人,也就是格烈德一百公尺以上,它就會自動通知格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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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 第二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9月 20, 2016 8:23 pm

「——什麽?」

「還有,手環隨時隨地都會告訴格烈德你所在的位置。」

「——什麽?」

「不過就算不這麽做,格烈德還是隨時都能利用精靈掌握你的所在地就是了。」

「——什什什麽?」

「他似乎是希望就算在精靈之力無法發揮作用的地方,也能隨時掌握你的行蹤。」

「——什麽?」

「啊,還有就是,那個手環在通知你所在位置的同時,若是你遭遇到任何危險,它就會自行進入防衛模式。」

「……不好意思,我實在不知道該從哪裏吐槽起才好。」

我的臉皺成一團。

想吐槽的地方實在太多了,讓我根本只想「哇啊啊啊啊!」地尖叫。

什麽叫離開超過一百公尺就會通知?隨時隨地透過精靈掌握我的蹤迹是怎麽回事!防衛模式又是什麽啦!

太多了,我想吐槽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不過這個當下我最想吐槽的,是眼前這位像在說「我幹得不錯吧!」一臉得意洋洋的雷納斯大人!

我真想問問他,剛才的下跪謝罪到底算什麽!

不,比起這個我更想說的是——

「你這家夥到底把我的人權擺在哪裏啊!!」

「吼吼!」

一回神,我發現自己的手早已不自覺地緊抓住白色神官服領口,並用力地往上提起。

6  天啓

「這部分你就饒了他吧,艾莉亞。」

就在我動手抓住雷納斯大人後,耳邊悠悠地傅來了蜜麗大人不急不徐的聲音。

「雷納斯並沒有忽視你的人權,是因爲這關乎格烈德所感受到的【天啓】,所以他沒辦法拒絕。」

聽到這番話,我松開了手。

……天啓。我對這個詞彙有點印象。先前拜訪國賓專用的客廳時,勒弗斯大人與格烈德大人那段我聽不太懂的對話中,確實曾出現過天啓這個名詞。

看起來這個手環上的效果,跟那個「天啓」多少有點關系。

「艾莉亞,總而言之,你先冷靜一下吧。」

公主殿下也開口了。

「你還沒爲二位上茶唷!所以可以請你如同往常一樣,泡壺美味的茶嗎?」

「……好的。遵命。」

被公主殿下這麽一講,我實在無法拒絕,更何況公主殿下是爲了我著想才這麽說的。

對我而書能將興趣與工作結合,好好地泡一壺茶的當下,是心情最安穩平靜的時光。公主殿下就是因爲知道這一點,爲了幫助我冷靜下來才會這樣要求。

方才自己好像有點反常,太過激動了。

不管有多麽生氣,揪住神官大人的衣領,實在不是侍女該有的行爲。而且雷納斯大人貴爲國賓,就算被冠上大不敬的罪名也不足爲奇。

我深深地自我反省。

雖然不覺得錯全在自己身上,但光以氣到要掐斷雷納斯大人脖子這點,以侍女來說就已經不及格。我的確該好好反省,侍女實在不該怒氣沖沖地逼供,而是該自己默默生悶氣才對。

比方說——對了,在雷納斯大人的茶裏面加入人稱世界第一辣,霖格勒國生長的辣椒萃取物如何……?

這個點子才在腦海裏浮出,我便慌張地搖了搖頭,想把這個念頭甩掉。

在神聖的茶裏加入辣椒萃取物或是從抹布中擰出的汙水,這種事太不像話了!

不、不可以不可以、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屈服于誘惑!我絕不能如此做,絕不能啊!

一番糾結後,正經泡了壺茶的我回到公主殿下的房間,聽大家稱贊我茶泡得好的同時,內心也松了口氣——幸好沒真的在茶裏加料。

之後便誠惶誠恐地接受大家的好意,坐上客人專用的沙發,開始聽雷納斯大人與蜜麗大人娓娓道來。

——聽說格烈德大人擁有名爲【天啓】的技能。

嗯,這件事情我多少也有感覺到啦。

不光是擁有數量驚人的技能,同時還具有足以發動各類技能的魔力,真是教人羨慕至極呢。呿。

……哎唷,我們趕緊回到正題吧。

【天啓】這項技能正如字面上所示,是上天——亦即女神給予的啓示。

不過天啓的內容並不會以預言呈現,通常都只是靈光一閃,且內容都是與未來有關的語言,所以出現時,大多格烈德大人也僅會表示「有這種預感」,詳細狀況其實相當模糊不清。

如此瞹昧隨便的【天啓】之所以會受到重視,是因爲其警示的內容從未出錯過。

與天啓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技能【預知】,雖然一樣能窺知未來發生的事,但精准度卻差了些。將預知的內容說出口,就會導致不確定因素産生,所以【預知】中會發生的事情也就有可能回避。

【預知】只是舉出未來的各種可能性之一,【預知】的未來或許不只一種……雷納斯大人與蜜麗大人的話實在很難理解,他們所敘述的內容對于身爲平凡人的我而言,老實說真的太艱深了,根本搞不清楚他們想表達什麽。

總而言之,我決定只要大致記住幾個重點,「透過【預知】技能得知的未來不一定正確,事情不見得會如同預知所言般發展」。

「【預知】的事情有可能會失准,但【天啓】卻和預知不同,預測出的未來完全無法回避。」

所以一旦格烈德大人感應到了什麽,那代表他所感知的事情百分之百一定會發生。

因而勇者一行人自然非常重視格烈德大人的【天啓】。

我會被套上這個手環,似乎也與【天啓】有所關聯。

手環必須加入「咻——碰」的效果,並且只要遠離格烈德大人就會自行發動的「艾莉亞身在何處通知系統」與「防衛模式」,都是因爲格烈德大人有預感覺得這些東西是必要的。

但是我卻好想好想吐槽。

因爲嘛……那個,那些話會不會其實只是格烈德大人隨口敷衍的呢?

「艾莉亞身在何處通知系統」與「防衛模式」還說得過去,但不管怎麽想,那個「咻——碰」效果實在沒有任何必要性吧?

看看格烈德大人跟我玩「貓捉老鼠」時那既開心又愉快的模樣,任誰都很難相信這跟女神賜予的啓示有關。

不過雷納斯大人他們相當信任格烈德大人從【天啓】中得到的預感,所以縱使一開始有些爲難,但最後還是按照格烈德大人的吩咐,在手環上施放了名爲『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的『祝福』。

「那個,雖然我當時也認爲你一定會恨我……」

「我恨你!」

「但因爲格烈德堅持這絕對有其必要,所以我也只能照做了呀?那可是格烈德的【天啓】吔。」

「那你又把我的人權擺在哪了!」

「……」

「喂,怎麽不回答我?還有你爲什麽要偷看別的地方啊,雷納斯大人!」

順帶一提,我也沒忘了問所謂「防衛模式」究竟是指什麽,但得到的答案卻是——

「抱歉,這部分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所以不清楚。」

……原本對于神官大人的敬畏之心就已如風中殘燭了,聽到回答的一瞬間僅剩的敬意更是消失得一幹二淨。

——不過當時的我,其實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之處。因此對于平常絕對會有疑問的幾個點,我卻沒有進一步詢問。而雷納斯大人、蜜麗大人兩人也絕口不提。

究竟爲何手環會需要加上這些效果?

有必要用這種方式保護我嗎?

還有,手環的防衛模式到底是針對「什麽」而准備的?

7  一起來了解勇者大人吧

要是您續杯的話,我就幫您加料羅。

我在心中邊如此想著,邊靜靜在一旁看著大家喝茶。

咦?問我想在誰的茶裏面混入異物?就算不用說,大家應該都心知肚明吧?呵呵呵呵。

「艾莉亞,你怎麽一直瞪著人看呢?可以趕緊恢複平常的樣子嗎?」

優雅地飲盡杯中物,將杯子放回托盤上後,公主殿下如此開口道。

不愧是我的王子,她似乎感受到我的情緒有些不平靜,委婉溫柔地出言告誡。

看起來混入異物這招是行不通了……咳。

被我視爲目標的神官雷納斯大人,雖然稱贊我泡的茶好喝,但大概因爲覺得氣氛不太對,所以並沒有要求續杯,只是滿臉笑意地出言表示:「話說起來,艾莉亞與格烈德,你們兩個不是該好好了解彼此嗎……」

——了解彼此。

這是在我被格烈德大人求婚之際,于大廳中爲了賞行「真·敷衍拖延」計劃而隨便找的藉口。

爲什麽都到了這種時候才要舊事重提呢?

該不會是我的計劃被看穿了,所以雷納斯大人才出書諷刺吧?腦中如是想的我,是不是得了被害妄想症?

「艾莉亞,你對格烈德的了解程度有多少?」

啊咧,不是諷刺嗎?我果然得了被害妄想症嗎?大概是精神上太過疲憊的緣故……都是因爲最近連續發生太多事情了啦!不自覺地,我把眼神投向了遠方。

不過還是得重振精神,開口回答問題——這幾天來,我和格烈德大人有過任何進一步的交流……或者該說有任何足以了解彼此的正經對話嗎……?

答案是「沒有」。所以這個問題我就算想答也答不出來。

別無他法,我只好就自己所知的範圍開始講起。

「這個嘛,關于格烈德大人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刊載在『勇者時報』上的資料而已,像是年齡、出身地……」

格烈德大人的年齡爲十九歲。順便提一下,蜜麗大人、雷納斯大人與勒弗斯大人,也一樣是這個年紀。

然後關于出身地,他出生于艾琉錫翁國南方一個名爲蘭格雷亞的村莊。除了『勇者時報』上面有記載外,他自己在大廳介紹名號時也說過自己名叫「格烈德·蘭格雷亞」,憑這句話大概也判斷得出來。

蜜麗大人的全名是「蜜麗·蘭格雷亞」。兩人同姓,並非因爲他們是夫妻或有血緣關系,而是由于兩人出身地相同之故。

平民是無法擁有姓氏的。

而我好歹也是個貴族,所以才能擁有米勒佛多這個姓氏。

像蜜麗大人、格烈德大人這樣的平民,只要不離開村莊,就算有名無姓通常也不會有問題。但離開村莊後情況就不同了,必須得讓人知道自己是某某村的某某,以便外人分辨,否則要是遇見同名的人就會相當麻煩。

在外地報名號時,一般的作法大抵都是在名字後加上出身地以和辨識。所以格烈德大人自我介紹時,會說自己是「格烈德·蘭格雷亞」,亦即「蘭格雷亞村來的格烈德」之意。

另外雷納斯大人的全名則是「雷納斯·露菲特」。

露菲特這個詞彙,來自于光之女神蕾菲莉亞與暗之神艾堤拉德名諱的組合,是代表侍奉神的人——也就是神官的語彙。成爲神官的人們,全都必須冠上「露菲特」這個姓氏。

……哎叫,不小心嚴重離題。現在應該要談的是我對勇者大人了解到什麽程度才對。

腦中浮現了格烈德大人那過于秀麗的容貌。

我對格烈德大人的了解……難道就僅止于此嗎!?

啊,有了!還有一些要是不知道反而還比較好的事!

「他好像是會走路的天災,還有最終兵器……」

我語帶歎息地說出口後,雷納斯大人微微地笑了。

「哦哦,真不愧是格烈德選上的人,那麽快就已經接受事實了呢……!」

「我並沒有接受!」

「那麽你對于格烈德的了解,就只有這樣嗎?」

「……你居然忽略我說的話!」

這簡直是相聲了嘛。不過我們之中並沒有人在刻意搞笑,彼此的態度都極爲認真……至少我自己是如此啦。

無視于我的吐槽,雷納斯大人雙手交叉胸前,一邊點頭一邊表示:

「唔,真希望你能夠多多了解格烈德呐。若和格烈德對你的了解程度相比,兩者差距實在太大了。」

不好意思,剛才是不是存人說了些讓人忍不住想吐槽的話?好像有人提到關于對我的了解程度喔?還有什麽差距太大了之類?

「我們希望你可以更加了解格烈德。不過那家夥幾乎不太主動提及關于自己的事,所以就由我和蜜麗代替他回答吧!你想知道什麽都可以問我們。」

「對啊對啊,能比我們更了解格烈德的,大概就只有精靈了,所以不用客氣有任何疑問都盡管問喔!」

要我徹底了解格烈德大人,感覺似乎是個永遠都無法達成的目標……

然而不論是雷納斯大人或是蜜麗大人,都用一副「快呀!問吧!」的眼神催促著我。那充滿期待的眼神到底是怎樣?意思是我不問不行嗎?

但是關于格烈德大人,我並沒有什麽特別想知道的。

什麽?三圍尺寸?就算知道這種東西又能怎樣?這種事情誰有興趣啊!

三圍這種東西,只有萬一不幸擊昏……說錯了,是結婚。只有萬一不幸非結婚不可時再知道就行了。因爲應該只有在訂制禮服時,三圍尺寸才會派上用場。

無奈的我,只好提出一般人在相親時最常問的問題。

「我想想……格烈德大人的興趣是什麽呢?」

非常正統老套的必備問題。

然而——

「……啥?興趣?」

勇者大人的兩位兒時玩伴立時陷入了苦思中。彼此面面相觑,眉頭深鎖……該不會連他們也搞不清楚吧?

「好像——沒有興趣?」

……這帶有問號的回答方法,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格烈德大人喜歡吃什麽東西?」

重整心情,我換了另一個問題。

但是——

「……啥?喜歡吃……什麽東西?」

又是一副頭痛的樣子!?

「不、不喜歡吃的東西也可以啦……」

「……不喜歡吃的東西……?」

啊啊,他們的表情更困惑了!最後居然一臉疑惑的開口:「那個就是……他沒有討厭的食物。喜歡的食物也……沒有?」

……喂喂喂,雷納斯大人,爲什麽最後一定要加上問號呢?

可以讓我吐槽一下嗎?

你居然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怎麽可能會沒有興趣,也沒有喜歡或討厭的食物?一般來說總會有些什麽吧?就算沒有,你多少也能舉出點以前遇過的狀況吧!

比方說,格烈德大人會像正常的勇者一樣,熱衷于訓練自身劍術技巧且樂此不疲什麽的。不挑食當然沒關系,可過去他總曾吃過某些料理,並且開口稱贊其美味吧?或者是有過要求再來,碗的經驗吧?怎麽可能啥都沒有!

如同上面舉的例子一樣,隨隨便便都可以想到一、兩件事能說不是嗎?拿我來說好了,若有人問我興趣爲何,我至少也能回答喜好兼工作的「泡茶」啊。

但是,二位卻說什麽都沒有……你們真的是勇者大人的青梅竹馬嗎?讓人不懷疑都難。剛才不是說得很大聲,「任何疑問都盡量問吧」,這胸有成竹的發言到底算什麽?

面對不禁顯露出質疑眼神的我,蜜麗大人與雷納斯大人慌張地解釋:「我有什麽辦法?不管別人端什麽上桌,格烈德都一定全部吃光,而且根本不曾開口說過喜歡或不喜歡啊!」

「對呀!人家給什麽他就吃什麽,事情該做時他就會動手做,不管對什麽事態度都一樣……也沒聽過他主動開口說過『我想做這件事』之類的話啊!」

「這、這到底……」

意思是說,格烈德大人凡事都處于被動狀態,從來沒有自我主張嗎?

就連熟悉他的玩伴們都這樣講,那麽一直以來,究竟他活著的樂趣是什麽?不經意地,我的腦中開始思索了起來。

這件事大概就是一切的契機吧。讓我不再把他當勇者大人或令人頭痛的求婚者看待,只是單純不設任何立場地好好思考問題。

微不足道的疑問,微不足道的契機,就能導致事情有所改變。

不過此時的我,尚未注意到自己內心的變化,只是想著——大概是我的問題完全出乎面前二位的意料之外,才會如此。

而由于我認爲自己的問題沒問對,所以也就不禁陷入了「剛剛到底該問什麽問題比較好?」的想法中。

「那順道請教一下……您倆本來以爲我會問什麽問題呢?」

結果得到的答案完全超乎想像。

雷納斯大人爽快地表示——

「格烈德的存款額。」

「……啥?」

我呆住了。公主殿下也楞了。我應該問的,是他的存款額?

這發言太過悖離我的預想了!我到底該從哪裏吐槽起才好?

蜜麗大人繼續接話。

「不是啦,就是你看嘛!大家不都會在意結婚對象的收入嗎?比方說財産或生活能力等等的?你是有家世的大小姐,可是格烈德不一樣喔!他是個庶民,我們在猜你可能會討厭貧窮的生活,而且說不定你也會想知道跟他結婚的話,未來的生活有沒有可能綁手綁腳……」

……這問題的等級……他們想出來的問題等級,和我的差距似乎太大了。

我只是針對一些剛認識時應該要知道的事情提出疑問而已,而他們想定的卻是以結婚爲前提時該了解的問題。

一開口就提存款額……玩笑也開得太過火了吧!

馬上單工直入提出這種質問——誰會做這種事啦!

受夠了,這兩人到底是用什麽樣的眼光在看我啊?……看來真的必須得找時間好好地和他們促膝長談仔細聊聊了。

「那,我可以問一下嗎?格烈德的存款額有多少?」

公主殿下興致盎然地開口。

而雷納斯大人口中報出的數字,讓我與公主殿下瞠目結舌、吃驚不已。

——看樣子,勇者大人是位有錢人呢。

8  勇者大人的成長故事

雷納斯大人嘴裏吐出的金額,相當于我米勒佛多家好幾十年的收入。

接受委托,討伐魔族,然後賺取報酬……即便如此,這金額也實在太過驚人了。

總之對于身爲一介平民的勇者大人來說,他的財産根本多到一個誇張的程度。

「爲、爲什麽會那麽……」

雖然不免會起疑,不過格烈德大人應該沒在背地裏幹些肮髒勾當吧……?

雷納斯大人不顧我的疑惑,只是接著說:「所以艾莉亞呀,就算嫁給格烈德也不用擔心會流落街頭喔!」

他豎起大拇指,俏皮地眨了一只眼睛,嘴上不忘順便補上一句:「放心啦!」

……猛然一股想殺人的沖動竄上了心頭。

從一開始到此時此刻,我可從來沒有煩惱過與勇者大人結婚後的經濟問題!

不只如此,就連和勇者大人結婚後的生活情景,也從未在我腦中出現過!

太可惡了,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麽想我的?稍後請務必讓找好好地與二位促膝……以下略。

「不只格烈德唷!其實人家我也還算小有資産呢——」

蜜麗大人滿面笑容的道。

——根據蜜麗大人的說法,會襲擊、抓走人類的中級魔族中,聽說有不少家夥喜歡收集人類擁有的物品。

這些物品或許是寶石,也有可能是貴重的魔具、美術品,品項種類因人(魔?)而異。不過共通點在于它們都出乎意料地有眼光,據說只要是魔族,其收藏品必定價值不斐。

勇者們理所當然的必須接受委托,打倒這些魔族……

「寶物我們當然得接收啊,那也是報酬的一部分嘛。」

蜜麗大人如此表示。換言之,魔族從人類手上奪取的貴重寶物,就由打倒魔族的勇者們所侵占……不不不不不,是回收。

若知道原來的所有人是誰,一定會物歸原主,不過當中好像也有不少讓遭竊者不敢公然舉手承認領回的物品。

比如像贓物,非法畈窦品,以及曾在背地裏遭不法交易流通的物品,

勇者大人們回收後的寶藏,暫時會先由神殿保管。

只要所有者出面向神殿申請並親自領取,就能夠要回屬于他們的寶藏。但若失主原本就是非法取得該物的話,自然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出面領回。

最後,找不到主人的貴重物,就會再次回到勇者等人的手裏。

「神殿會將這些寶藏賣掉,換成大陸貨幣後交給勇者團隊,神殿那邊會收取手續費,而我們則能直接取得現金,是個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

「……真、真是美好的施與受呢,」

雖然久聞勇者與女神神殿自古就有極深的瓜葛,但沒想到竟然連在金錢方面都是如此……太驚訝了。驚訝之余,神殿那神聖的形象也跟著幻滅了。

不過也是啦,就算是神殿,沒經費也活不下去嘛!得培養、派遣主教等聖職者,還必須在各地建造神殿,光是維持這些,就得花上不少錢了對吧!

光靠信徒捐獻怎麽夠呢?錢這種東西自然越多越好羅。

不過神殿如此現實的一面,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自己一輩子都不要知道……啊哈哈。

別管我個人的感歎了,先回到主題上。根據二位的說法,勇者團隊會全員均分這些所得。

可這麽一來,就有問題産主了。

雷納斯大人是神官,所以只能收下所需的最低額度。

勒弗斯大人貴爲皇子,平時金錢無虞,至今也都只拿一點意思意思而已。

法拉大人除了整頓裝備外,對錢絲毫沒有執著,老是愛收不收的。

至于路法葛大人,就算收下了人類的錢也毫無用處,因此總是分文不取。

所以換句話說,錢當然會有剩。

然後說到格烈德大——一如衆人所知,他對金錢完全沒興趣。拿了自己日常開銷所需的金額後其他就不管了,只丟下一句「就照蜜麗的喜好處理」。

哎,不過像他那樣美得超凡脫俗的人,如果配上守財奴性格的話,感覺實在很不搭啊。一副說著「錢?那是啥?好吃嗎?」的樣子,才符合格烈德大人的形象嘛!

在全體成員都表現出這種態度的情況下,出身庶民,一樣不需要龐大錢財的蜜麗大人,最後束手無策,只好決定——把剩下的錢財都變成格烈德大人的存款,並請冒險公會、神殿等單位代爲保管。

「反正他說隨便我處理嘛!」

說著這句話的蜜麗大人,眼中毫無任何笑意。

她似乎對于自己以外的成員都過度無欲無求這點感到有些惱火。

別人一定認爲正正當當領取均分額的自己「充滿了貪念」吧……我猜,蜜麗大人心中大概多少有點這種感覺。

隱約彷佛可以聽見她的真心話——「分明只是收下應得的報酬,爲什麽非得這麽有罪惡感不可呢!?」

就這樣,在蜜麗大人遷怒般的處置之下,格烈德大人的存款額也不斷地往上飛升。

不僅如此,還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旅途中偶然的機會下,一位認識的商人曾對勇者大人們開口要求「拜托借我開店資金,我之後一定會償還的!」衆人原本也不期待對方還錢,但沒想到商人生意愈做愈好,最後歸還的金額竟是原先借出的數倍。

又或者,他們曾將格烈德大人巧合下得到的草帽拿去與人以物易物,結果最後數度輾轉後,居然換到寶物級的物品……總之,充滿了令人想吐槽不已的小插曲。

格烈德大人的存款,于是乎持續直線增加。

「格烈德最花錢的時候大概就是寄生活費給父母的時候吧。」

雷納斯大人微微笑著,如是說道。

「哎,雖然就我個人的立場來看,我認爲他們實在沒資格收下這些錢就是了。」

神官大人臉上笑容依舊,嘴裏卻接連吐出一串略帶惡意的言語。

正當我以爲自己聽錯時,蜜麗大人也跟著補充:「沒錯。真虧他們能一臉安然地收下啊。格烈德也是,明明可以扔著他們不管就好,卻老實得不可思議。」

她皮笑肉不笑地口出惡言。兩人一起滿臉堆笑地說出這段話的樣子好恐怖啊!

難道他們會這樣,與格烈德大人的雙親有關?

腦中不經意閃過這個念頭。因爲聽他們兩人的語氣,感覺似乎對格烈德大人的雙觀有些意見。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想法,蜜麗大人朝我露出了個苦笑。

「讓你覺得不舒服,真抱歉啊。不過要我們說的話,那兩個人根本沒資格被稱爲父母。」

「是啊。就連到了最後的最後,還讓格烈德萌生那些不必要的想法,對這點我們真的非常憤怒。」

雷納斯大人點頭附和,接著用認真的眼神望向我。

「我想對艾莉亞說的,就是這件事。我想格烈德本人絕不會親自開口告訴你,但是這件事,我們真的希望你能先有點概念。」

平時總是挂著笑容的雷納斯大人,表情突然變得十分認真。在他的氣勢逼迫下,我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事件的開端——就在格烈德出生不久後。我的父親萊耶爾主教,于一次偶然的機緣下,路過了蘭格雷亞村。」

雷納斯大人開始平靜地訴說一切。

「當時村落中沒有小神殿,也沒有主教,所以我的父親顯然很受衆人歡迎。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的父親接受了某對夫婦的商談請求。」

「格烈德大人的雙親嗎?」

「是啊。他們對我的父親說,自己剛生下來的兒子非常奇怪。父親跟著他們到家中一看,結果大吃一驚。所有種類的精靈們,都對現場的嬰兒——也就是格烈德大人,抱以高度的關心。」

「全精靈的守護……」

「擁有【精靈守護】的人類非常少見,因此父親便囑咐他們要好好用心照顧這個孩子。然而,站在看不見、聽不見也無法感應到精靈的雙親立場來看,道一切除了恐怖外,什麽意義都沒有。」

「那麽,格烈德大人的雙親最後怎麽做呢?」

「他們恐懼畏怯,因而無法用心撫養這個小孩。」

雷納斯大人稍微停下了話語,露出了淒涼的笑。

「不論是好是壞,他們只不過是普通的村民。由于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擁有此等力量,最後選擇了完全放棄養育。」

「那格烈德大人是如何成長的?就算格烈德大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完全不要人照顧就從嬰兒時期一人獨自活到現在……」

「他的父母確實會做飯給他吃。但是他們既不擁抱他,也不主動喂他吃飯。他們甚至怕到不敢靠近格烈德。最後取代他們撫養格烈德的,你猜猜是誰?是精靈……但精靈終歸不是人類。在祂們養育之下的格烈德,根本無法好好成長。」

雷納斯大人的臉上雖然在笑,卻一點開心的感覺都沒有,我也根本無法開口吐槽。

因爲接下來的內容,實在太令我受到打擊——

「幾年後,我的父親再度拜訪蘭格雷亞村,你知道他看到了什麽嗎?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個不會笑不會哭,連人話都不會說,一個宛如人偶般的孩子。」

——格烈德大人的過去,比我所能想像的還要殘酷。

9  精靈的守護

格烈德大人在我身邊時,臉上大多挂著笑容。不過我知道,某些時刻他會露出不帶任何情感的漠然表情。而我也明白在那種時候,他玻璃般的瞳眸中只有一片虛無……

有人曾說過格烈德大人那副毫無表情的臉龐,才是他原本的樣子。一開始我實在無法相信,但現在我想對方的話應該沒錯。

沒有表情的、僵硬的、彷佛精工細雕人偶般的格烈德大人。

就連嬰兒唯一表達意志的途徑——哭泣——都不會的孩子,多麽悲哀。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底深處,湧現出一股憤怒的情緒。

對他的雙親,對雷納斯大人的父親,也對精靈感到憤怒。

沒人告訴過這孩子該爲自己的處境感到悲傷或痛苦。

連如何索求親情,他都不知道。因爲他連親情都不懂。

雷納斯大人的父親,萊耶爾祭司,得知格烈德大人的現狀後,便希望能在蘭格雷亞村建造小神殿,並自願申請成爲該紳殿的祭司。

就這樣,萊耶爾祭司帶著妻子與年幼的雷納斯大人,移居到蘭格雷亞村——爲求能夠在背地裏支援格烈德大人。

……如此這般。聽起來好像是個很棒的故事,但我可以開罵嗎?

原本助長格烈德大人不幸遭遇的,不就是雷納斯大人的父親嗎?

面對顫栗恐懼的父母,居然就丟下「好好用心照顧這個孩子」這句話,額外施予他們不必要的壓力,反而只會讓他們更畏縮而已。

而且這句話也太不具體了吧。

所謂「用心」,到底該怎麽做!?要是光靠這麽抽象的概念就能夠把小孩養大,那世界上還會有這麽多麻煩事嗎!

真可惡,所以我才說男人都……!太過分了,世界上這種隨便的男人實在太多了!先前提過的我家老爸也……哎呀呀,不小心離題了。

現在的重點是格烈德大人。聽完剛才的故事後,我忍不住覺得有件事非問不可。

「雷納斯大人,您的父親爲什麽不把格烈德大人帶到神殿收養呢?」

特地到村裏建設小神殿,與格烈德大人保持距離,我真的不明白當中的理由。

雷納斯大人臉上浮現略顯苦澀的微笑。

「因爲時機不適當。若是太平盛世,那父親當然可以把他當成自己孩子般照料養育。但是在這個時代卻辦不到。因爲格烈德,是勇者候補人選。」

——勇者候補人選。

這個詞彙,在我耳裏聽起來,不知怎麽地就如同【精靈的守護】一樣,宛若禁锢格烈德大人的枷鎖。

10  勇者候補人選並不輕松

——故事回溯到二十年前。

當時擁有【預知】技能的神官,預言魔王將會出現。

在某種周期下一定會出現的「魔王」。

而就算沒有這個預言,教宗、祭司等人也一直認爲再過幾年人類與魔族必定會開戰,因此從以前就持續處于備戰狀態。

現在預言一出,衆人就更加笃定了。

依照原有計劃,爲了要找尋勇者候補的人選,需要把能夠察覺精靈並聰懂精靈話語的祭司們秘密遣送至各地。

雷納斯大人的父親萊耶爾,據說也是當中的一員。

「我家是五代前勇者的子孫,所以雖然未受到【精靈的守護】,但是各代中都有不少人能夠聽得到精靈的聲音。」

第五代的勇者大人。對于稱霸『勇者故事』的我,當然一清二楚!

沒記錯的話,該位勇者應該是位出生農家,以農務維生的純樸青年。雖然有時需要人家推一把,但總體來說是個有勇氣的好青年。

他嘴邊老是挂著「我不適合當勇者啊」這種不知是膽怯還是謙虛的話,有些不情不願的樣子;每當這種時候,他身邊強勢又有些傲嬌屬性的青梅竹馬少女總會對他說:「你一定可以的啦!我也會好心陪你一起去,所以爲了衆人,加油點!」在半推半就之下,青年成爲了勇者。我想五代前的那位勇者大人,應該很想讓大家看見自己青梅竹馬的優點,因爲故事中的他,好像對那位女孩有些意思。

少女似乎擁有成爲治愈師的力量,所以便擔任隊伍中負責治療的角色,時時待在勇者大人的身旁。

勇者大人一定爲此而鬥志高昂吧!不用說自然會更加拚命努力。

途中也出現了必備的事件——玩伴少女被魔族給擄走、某地方對勇者大人抱有愛意的公主出現想橫刀奪愛……而這一切都更加深了青年與少女的羁絆,兩人激勵彼此,終于打倒了魔王,迎接大團圓的結局。

最後兩人握著彼比的雙手回到故鄉,結爲連理。

雷納斯大人,就是這兩位男女主角的後代子孫。

這麽一講,似乎更之前某一代勇者大人的對象也是青梅竹馬,同樣也肩負治療隊友的責任,投身在隊伍之中。好像被選爲勇者的人,身旁的玩伴們也都會選擇性地附加有某些能力。比如說眼前的雷納斯大人、蜜麗大人,不也是勇者的兒時好友,後來也被選入勇者集團中嗎?

——強勢的青梅竹馬少女,以及人家一逼就投降的青年。

腦中不經意浮現的語句,讓我不禁交互望向坐在對面的蜜麗大人以及雷納斯大人。

就像手環事件,雷納斯大人也是被格烈德大人威脅一下就答應了,看起來他似乎對別人施予的壓力沒轍。

血脈,果然會傳承呐!

面對我若有所思的視線,雷納斯大人好像沒有感覺,只是繼續說了下去。

曆代的勇者毫無例外,都擁有【精靈的守護】,換言之,受到精靈守護或精靈所喜愛的人,有相當的機率會成爲勇者候補人選。爲了要找出這類人物,若是搜查者聽不見或感覺不到精靈,那當然行不通;所以自然必須要倚靠祭司才行。

「爲了勇者候補人選的安全,父親受到神殿嚴格的命令,不許與勇者候補人選有太深的牽連——一旦找到了候補對象,就必須迅速離開該地。」

『或許女神給予了他某種使命,所以他才會誕生。要好好用心地照顧適個孩子。』

認真思考,或許萊耶爾祭司也只能這樣講了吧。因爲可能原本就連與格烈德大人的雙親接觸,都是不被允許的。

時機真的不適當。我終于明白雷納斯大人這麽說的原因了。

若事情發生在【預知】之前,那麽人家一定會歡喜地把這珍貴、擁有【精靈守護】的孩子迎接到神殿中養育。然而到格烈德大人受到神谕爲止的約二十年間,神殿都無法與具有【精靈守護】的人類有所瓜葛,因爲衆人必須避免魔族發現勇者候補人選的存在。

但是——萊耶爾祭司卻親自要求在村中建立小神殿,並成爲當地的祭司。

這不就和勇者候補人選牽連太深了嗎……?

我提出疑問後,雷納斯大人苦笑。

「當然父親那時態度也有點強硬,但重點是他認爲格烈德若繼續被那對父母養育,就算是現在是候補,再這樣下去的話以後也不太可能成爲勇者。所以神殿那邊固然不太願意,但最後還是應允了。」

「被那對父母養育會……?」

「嗯。現在格烈德已經成爲勇者,回頭看來會覺得一切都像個笑話,但當時可沒人認爲在那對夫婦養育之下的格烈德會當上勇者。」

「啥?」

是不是我腦子儍了?雷納斯大人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也就是說,神殿那邊是這樣思考的,如果那對夫婦要成爲勇者的雙親,那他們就該被賦予『勇者雙親』應有的角色責任。但因爲他們並沒有身爲勇者雙親該有的氣度,所以格烈德恐怕也不是真正的勇者……這就是神殿方的思維。」

「哈啊?」

我對此震驚極了。

說什麽像是笑話似的……根本一點都不好笑!勇者確確實實是格烈德大人啊!

這亂七八糟的想法到底是怎麽回事?

先例這種鬼東西,不就是爲了讓後人打破所以才存在的嗎!整個事件,給人一種「就算可能性極低,但考量到萬一,所以你們必須一切都給我盡力做到最好」的感覺。怎麽不想想,這可是關乎當事者的一輩子!因爲這種隨便的想法,讓格烈德大人的人生變成一團糟……實在可憐極了。

「哎,格烈德後來也得到了神谕,所以可以知道神殿已經不再把雙親納入判斷基准了啦。」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神殿的衆人,一定忘記了當時是他們自己搞不清楚狀況,並且還改口說那對父母是「女神給予勇者的試煉」對不對!

給予勇者的試煉。

對于『勇者故事』中屢次出現的這段話,我此刻感到從未有過的氣憤。

說起來雖然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但對接受試煉的勇者本人來說,絕對不可能太輕松。

現在我終于了解了。

而且——神殿尋找勇者候補人選的理由到底是什麽?

覺得「神殿什麽都不做,反而對勇者候補比較安全」的人,就只有我嗎……?

只要選出勇者後,女神應該就會向神殿宣告此事吧。

當我講出這句話後,雷納斯大人馬上困擾似地笑了笑。

「啊……確實在一般人之間是這麽傳的……這件事是秘密,所以不管是公主抑或是艾莉亞,都千萬不能講出去唷?其實女神宣告給大神殿的神谕,就只有『勇者已經選定了』這樣而已,但究竟勇者是誰,完全沒人知道。」

「——什麽?」

我和公主殿下,有默契地一起驚呼出聲。

……所以統整後,應該是這麽回事:

神谕宣告的,只有「勇者出現羅~~」這件事情。到底選出來的人是誰,若本人不親自現身承認的話,就不會有人知道。

一般大家都以爲被選爲勇者的人一定會自告奮勇地說:「好!爲了大家,打倒魔王吧!」但事實上當事者並不一定會這麽想。若是勇者大人覺得自己辦不到而保持沈默的話,一切就完蛋了,人類只剩下滅亡這條路而已。

所以不論如何,神殿非得讓人跳出來當勇者才行。

尋找勇者候補人選,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如此就能迅速掌握女神選上的人是誰。

若是勇者大人躊躇猶豫,爲了守護人類,神殿便會設法說服當事者,拜托他挺身而出。

……啊啊,這麽一想,對神殿的幻想完全粉碎破滅了。

……好像至今深信不疑的一切,與事實有不少的差距。

莫非我們一直相信的事情,其實與真相所差甚遠者,根本不在少數!?

——這個世界,真的是一個如同我們所想的世界嗎?

一股莫名的不安匆然席卷而來,有一種……原以爲安穩實在的踏腳處忽然崩毀,陷入一片憂慮的感覺。

11  制約

雷納斯大人繼續說下去。

「我父親最先做的事情,是教格烈德人類的話語,接著是把他帶到外面的世界。」

格烈德大人在萊耶爾祭司赴任之前,聽說幾乎都被關在家中。

因此附近的鄰居們從未見過格烈德大人,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放棄養育這個事實。

恐怕那些村民們即使覺得可疑,但因爲不想惹麻煩,所以才選擇無視吧。

「我還記得,當大家看到父親和我牽著的格烈德時,有多麽震驚。」

雷納斯大人不禁微微地笑了。

「雖然那對父母有給他吃給他穿,但全是些不合身、松垮垮的服裝。好不容易幫他打扮整齊准備好鞋子後帶他到外頭,不過因爲他那頭長發從沒修剪過,再配上那副容貌,看起來就活像個小女孩。」

足以想見,格烈德大人的美貌,似乎自幼如此。

穿著寬松的衣服,搖動一頭長發,怎麽看都像是女孩子的格烈德大人,被人牽著手歪歪倒倒地走著……我突然覺得腦中的這幅畫面好像有點萌。

「那時候我們一家剛好也才搬進這個村莊。我以前原本住在其他城鎮。」

蜜麗大人突然開口插話。

我好像有點懂了,爲什麽這三個人會從小就是朋友,又爲什麽他們總是在一起。

雷納斯大人、蜜麗大人對這個封閉的村莊來說,同樣都是新成員。特別是孩子們,大概都對新來的兩人充滿戒心,敬而遠之吧。

格烈德大人雖然一直都住在村裏,但卻從未接觸過其他人,所以對別的孩子們來說一樣等同于新成員。這三張新面孔當然難以和其他人親近,發展到後來就是三個人時常湊在一起。

「再加上……」我自個兒在心中悄悄補充道。

三人的容貌都如此高貴秀麗,這或許也是造成別的孩子們膽怯不敢接近的理由之一。

長相平凡,有著張大衆臉的我,可以明白村中孩子們的心情。只要待在這些人身旁,就會覺得自己充其量不過是個陪襯角色,所以自然而然就不想靠近他們了。

……順道一提,現在的我也一樣有這種感覺。

人稱國內第一美女的露薏潔公主,加上美形情侶蜜麗大人及雷納斯大人,正把我團團圍住!

不過我已經是成年人了,就算膽怯害怕,也不會刻意回避的。

而且該怎麽說呢……我好像也愈來愈習慣這種狀況了。近來每天都被俊男美女包圍,所以已經免疫了嗎?

畢竟有句話叫「美人三日厭」嘛!——雖然好像哪裏不太對啦。

獨自如此這般地在心中吐槽一番後,我開口問了一直挂心的事——萊耶爾神官到了村莊後,格烈德大人與他的雙親如何了?……我內心不免有些期待,環境應該有所改善了吧?

但是一看到雷納斯大人與蜜麗大人聳肩的樣子,我便領悟到事情沒那麽簡單。

這對夫婦——尤其是勇者大人的母親,開始正常地對待、碰觸格烈德大人,他們對格烈德大人的恐懼終于有所緩解,也願意與他有接觸。

——然而這一切已經無助于重建他們之間的羁絆了。

乍看之下雙方似乎已經恢複普通的親子關系,可格烈德大人心中卻完全無法萌生對父母的親情;而夫妻兩人的恐懼雖然漸漸淡去,但畏懼之情仍舊存在,與格烈德大人的相處方法,就好像在碰觸疙瘩或腫瘤一樣。

「然後最糟糕的地方,就是這對父母開始在格烈德面前說些有的沒的——那些因爲過去離格烈德太遠,所以不曾在他面前講過的話。」

『你爲什麽要帶著這種力量出生呢?』

『格烈德誕生,一定有什麽原因和意涵啦。如果不是這樣,我們這麽平凡的人,哪可能會生下像你一樣擁有特殊能力的小孩?』

——這些話語對于格烈德大人來說,聽起來就像是在否定自己一樣。

會這樣想也是很自然的嘛!

『因爲有某種理由,所以自己才會存在—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這個理由,那自己根本沒必要誕生。』

聽說格烈德大人過去好像一直這麽認爲。

然後在他接受神谕後,終于找到了答案——『打倒魔王,就是自己存在的理由』。

啊啊啊,胸口不禁覺得好壓迫,好痛。

他一直抱著這樣的想法征戰至今嗎?深信著自己的存在必定有其理由,持續成長茁壯,然後一被選爲勇者後,就認爲打倒魔王才是自己生在世上的意義——

……這實在太過悲哀了。

我好想告訴他,事情不是這樣的。不,恐怕雷納斯大人們早已不厭其煩地對他說過無數次了吧……

我好想告訴他——我們根本不需要存在的理由。身邊的夥伴們,不都一直覺得格烈德大人只要做自己就好了嗎?

——但是,過去一直把格烈德大人當成勇者來看的我,或許根本沒資格說這種話……

「所以啊,我們真的很感謝艾莉亞。」

雷納斯倏地漾起微笑說道。而一旁的蜜麗大人也露出溫柔的笑容,並且看向我。

「愛上你,讓格烈德知道,除了打倒魔王以外,生命還是有意羲的。」

「艾莉亞的存在,把他從雙親咒縛般的語言中拯救出來。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沒、沒有,沒這回事……」

我連忙驚惶失措地說。

我真的、真的什麽都沒做,所以被他們再三道謝,實在非常困擾。

而且就算他因爲愛上我而重新找到活著的意義,這點卻讓我覺得好沈重。是因爲我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大衆臉角色嗎……

或許我沒有足以承接一切的器量吧。

……所以,嗯,就是這樣吧。其實,我好像有點明白格烈德大人雙親的心情了。迷惑、敬畏的那份情緒。「不禁心想爲什麽被選上的會是自己」的那份心情。

不過相反的,我實在也不希望格烈德大人有「若是找不到擁有這些能力的理由,那麽存在也毫無意義」的想法。

這樣很矛盾嗎?

啊啊啊,思考好像陷入無限循環的回圈中了。不斷轉呀轉的。

這個當下,好像知道了太多事,思考、感情完全呈現追不上的狀態。

或許暗中察覺了我的狀況,公主殿下突然開口說:「艾莉亞看起來好像一次接收太多情報,無法思考了呢。」

言外之意就是:「我們差不多可以散會羅?」

「也是,我們說了那麽多事。」

「我們想講的,大概也就這樣了。剩下的就由艾莉旺自己多了解格烈德,然後自行判斷吧。」

我的情緒難以平複,思考不停地轉著圈圈,不過在聽到雷納斯大人的話後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現在格烈德好不容易有了點類似正常人的感情,那家夥自己應該也還不習慣吧?所以他或許會給你帶來一些困擾與麻煩,不過格烈德絕對不是壞人。」

我再度颔首。

卸去勇者身分的格烈德大人,絕對不是壞人,這一點我相當清楚。

「那家夥,絕對不會傷害你的。」

對于這句話,我依舊微微點頭表示同意。

就算現在心靈的HP所剩無幾,但我仍然清楚格烈德大人絕不會傷害我……因爲他撫摸我的動作,是那麽地溫柔。

就連最初我向剛到城堡裏的格烈德大人要求,希望他能夠救出公主殿下時,他安撫似地碰觸著我的那雙手,也那麽地溫柔、貼心。

那時候雖然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不過之後我也一直覺得他是個既溫柔又完美的人。

只是最近在不知不覺間,幾乎都要忘記這些事情了!

可當時萌生的好感,我一直牢記在心底深處,從未忘卻。因此對他的求婚固然感到困惑,但也實在無法堅決把他的好意拒于門外。

因爲他是勇者大人、因爲這是國家大事、因爲周遭的人施加的壓力,除了這些令我頭疼無法斷然拒絕的理由外……其實最重要的是我的心裏對格烈德大人確實有好感。

……頭好痛,真的好痛。

就是這份好感讓我無法斷然拒絕他,但充其量也就只是好感罷了,還稱不上戀愛。

我是這樣想的……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不,我沒有談過戀愛,所以或許不太懂,但覺得對方討人喜歡,和覺得自己喜歡對方,應該是兩回事……雖然這些想法只是從小說上參考看來的啦。

——你會像戀愛故事中的女主角一樣,對格烈德大人感到心髒砰砰跳嗎?

我扪心自問道。

……當然會砰砰跳啊!但這應該不是心動的感覺,而是因爲不曉得他接下來會有什麽舉動,也不知道自己會陷入何種狀況,所以才會心髒砰砰跳!

——你會一直一直想著格烈德大人嗎?覺得他在腦中揮之不去?

……是揮之不去沒錯!是的,我當然常常想到他!因爲我現在的煩惱全都是格烈德大人所賜啊!

——所以,咦咦?

連我都快束手無策,不知道該怎麽在心中吐槽自己了。

……那到底是怎樣?

單純的好感?還是愛?我完全不懂自己的心——雖然到目前爲止我們之間的發展都跟王道戀愛故事很相似,但我還是覺得自己的狀況有哪裏不同……

……大概是因爲我沒有當女主角的命吧。

然而有一點我很清楚——自己確實漸漸被制約了。

好感也好戀情也好,心中天秤不管哪一邊的感情都往格烈德大人身上傾斜了,沒錯,我很清楚!

先是用能力啦、天災啦、兵器啦什麽的要脅我,接著又告訴我背後這些賺人熱淚的故事,不覺得有種算計的感覺嗎……

如果這些都在蜜麗大人與雷納斯大人的計劃之中,目的是讓我對格烈德大人心軟的話……顯然他們成功了。

不管怎麽說,聽了這些故事後,誰還有辦法像過去一樣遠觀一切呢?……我實在沒辦法再袖手旁觀。

目送雷納斯大人與蜜麗大人離開後,我再度重拾平日的工作,回房間照顧公主殿下的起居,可腦中依然被許多事情占據著。公主殿下雖然有時候會投來探詢般的眼神,但我因爲滿腦子都在想著一些有的沒的,所以也沒有注意到。

結果一整天自己的思緒都兩人所說的話所影響,心情也跟著陰郁了起來。即使工作結束躺上床以後腦袋還是無法停止思考,想著格烈德大人的種種,也憩著自己的種種。

——而就在我無法入睡整夜翻來覆去的同時,城外卻也不平靜。有東西正悄悄趁夜混了進來,蠢蠢欲動。

「人類的結界一眼就能識破,根本到處都是破綻。」

暗夜裏,傳來竊竊的笑聲。

「玄淵老大每次都要我們偵查但不准出手……真是有夠膩啦……要不要玩玩呀?」

——彷若找到有趣的玩具似地,少年般欣喜的聲音劃破了黑夜的天際。

12  魔之徵兆

如同昨天,我又在前往工作地點的路途中,看見了格烈德大人。

他依然站在從回廊能望見的中庭角落,並且和前一天一樣仰望著天空。天空一望無際,明亮清朗。

——難道他望向的地方,其實有什麽東西嗎?

雖然我看不見,但格烈德大人是勇者,又會使用魔法,而且還受到了【精靈的守護】。就算他在視線的盡頭發現了我看不見的東西,也不奇怪。

然而我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外。

不會有這種事的。城堡四周有結界,而這裏剛好居中,不可能會發生任何事情。

……可是如果真的有什麽狀況的話……?

之所以會這麽想,是因爲昨天馬上注意到我的格烈德大人,此刻卻依舊望向上方,專心地凝視著天空。從他的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昨天沒有的緊張氣氛,

讓人甚至不太敢開口叫他……

我悄悄地離開了回廊。

總覺得默默地離開比較好,而且聽了昨天那些話後,我也還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面對格烈德大人。

一顆心還沒完全穩定下來,也不確定未來該如何是好。

所以即使心中懷著小小的不安,我還是決定把問題留到以後再說。

再次覺得不安——或者該說有預感時——已經是當天午休時間了。

從格烈德大人求婚那天以來,我不管走到哪裏都會是衆人注意的對象,因此也不再去餐廳和大家一起用餐,而是待在公主殿下房間隔壁的侍女待命室解決午飯。

公主殿下的餐點會直接從廚房送來,所以宰相大人便安排廚房順道連我的份一起准備。

……之後想來,我才知道這也是守護我安全的計策環節之一。

若是在衆目睽睽之下,那我的相關資訊便很容易外流,而那些不肖之徒也能能逮到機會透過我接近勇者大人,所以才會有此對策。

我工作的地方,也就是公主殿下的房間,位于戒備森嚴的主居館。主居館和我們雇員的樓房之間以回廊相連接,雇員樓是特別爲了在城堡內工作的人、貴族以及擁有一定地位的仆役們所建的,那裏因爲離主塔、主居館相當近,所以外人難以進入。而一般只負責雜事的男仆、女仆、傭人等的房間,則都蓋在城堡外。

雖然偶爾還是會在主塔及公主殿下房間附近看見正在打掃的女仆,但這類女仆的介紹者位階一般都不低,所以才能進到重要的建築物中。

換句話說,我活動的範圍原本便僅有可能遇見出身于有頭有臉家庭之人。雖然平日完全沒意識到……。

唯一能讓我遇到不特定多數外人的場所,就只有餐廳。

所以宰相大人才會暗中如此安排。但是我並沒有察覺這一點,只是想著自己可以不必再沐浴于衆人眼光之下,並暗自歡喜著。

……的確,我實在太沒有危機感了。

那天我忽然興起念頭,趁著午餐後休息時間,前往餐廳……不對,正確來蛻,是到餐廳隔壁的廚房,打算用餐車把公主殿下以及自己用過的餐具推回去歸還。

歸還餐具、食器這種小事,其實平日都是交給剛近來見習的新進侍女,但那天負責的女孩告假,所以我便決定自己來。

……我連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卷入那麽大的騷動之中。

「艾莉亞、艾莉亞!」

離開主居館前往餐廳的途中,在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呼喚我的聲音。

這個聲音是……如此想著的我轉過頭,眼前的人正是本國的第二王子阿爾佛利德殿下。

今天他沒有完全甩開護衛,後頭還跟著兩位騎士,兩人都站在王子殿下附近不遠的位置。

「哎呀,阿爾佛利德殿下,您好。」

反射性擺出客氣笑容打了招呼,腦中卻不自覺回憶起幾天前在自己房間內發生的插曲,嘴角不禁有點僵。

沒錯。阿爾佛利德殿下和我一樣有張大衆臉,看起來人畜無害,但是卻會在半夜偷偷潛入別人的房間,是位非常危險的人物!

這麽說來,眼前的這位確實因爲格烈德大人的關系而……

「艾莉亞,能在這裏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阿爾佛利德殿下笑得燦爛,快步地靠近我。在與我距離還剩下數公尺時,果然發生了事情。

「我有事情想問你!我聽到流雷,說你已經和勇者殿下……哇啊!」

王子殿下就像是踩到香蕉皮一樣,雙腿一滑往後翻倒。

「殿下!」

運氣好的話也得摔痛屁股,運氣若是不好,恐怕會撞到後腦杓……就在我如是想的時候,後顱待命的騎土們完美地發揮反射神經,在阿爾佛利德殿下著地前接住了他。

明明身著厚重的鍾甲卻依然那麽敏捷,真不愧是騎士。

雖然他們渾身肌肉,看起來皮粗肉厚,讓人光看就覺得熱。

「不、不好意思。謝啦。」

阿爾佛利德殿下以王族不應有的輕浮口吻道謝,在騎士們的支撐下站了起來。

……果然格烈德大人讓精靈們進行的妨礙工作,依然持續好評發揮中。

畢竟再怎麽說,阿爾佛利德殿下跌倒的地方什麽都沒有,想腳滑也很難吧。

就連還沒站穩的殿下本人一定也這麽想。起身後,他看著自己摔倒處的地面,一臉詫異不解。但我實在無法開口說出真相,只能繼續嘴角抽筋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啊,艾莉亞,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那麽糗的樣子。」

阿爾佛利德殿下擡起頭,表情有點局促。我搖搖頭,向他回答道「沒這回事」。

因爲這不是阿爾佛利德殿下的錯嘛!

「是這裏的地板太容易滑倒了。阿爾佛利德殿下沒有受傷,實爲不幸中的大幸。」

我安慰似地溫柔說著。這裏當然其實一點也不滑,只是爲了化解尴尬場面所以信口胡言……拜托,我可是擁有六年資曆的侍女耶!

「艾莉亞……!」

阿爾佛利德殿下的表情忽然開朗了起來。……咦?該不會我意外觸發了什麽事件吧?

「你竟然會爲我擔心……」

「那是……」

因爲你是我主子的哥哥,而且你還是本國的王子,當然最重要的,是因爲你的遭遇完全肇因于我。

我只是因爲這樣所以才那麽說的……喂喂,我說阿爾佛利德殿下,你爲什麽要臉紅!?

難、難道我失策了?不光是觸發了事件,還鼓勵到他了?

「艾莉亞,我聽到關于你和勇者殿下的奇怪傳言——」

「阿爾佛利德殿下!」

一陣慌亂的聲音蓋過了阿爾佛利德殿下的話語,同時,從主居館的方向還傳來铠甲金屬碰撞的聲響,我看見護衛以外的其他騎士往這裏跑了過來。

這是……格烈德大人和精靈新展開的妨礙工作嗎?

會這麽想,是因爲他們出現的時機實在太過巧妙了。簡直就像算准了一樣。

不過說來奇怪,跑來的壯年騎士們,臉上全是一副匆忙慌張的表情。

騎士們在阿爾佛利德殿下面前停下腳步,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報告:「發生大事了!」

「怎麽啦?發生什麽事?」

回答的不是阿爾佛利德殿下,而是護衛騎士的一員。穿著同色盔甲的他們,屬于同一支親衛隊,所以彼此當然認識。

「其實是……」

奔跑而來的騎士喘著氣,正准備開口回答時,終于發現到我的存在。他停下要講的話,一臉煩惱地看著阿爾佛列德殿下。

看起來大概是在我面前不能說的話。阿爾佛利德殿下是城堡警備的總負責人,得如此趕忙向阿爾佛利德殿下報告,那或許是警備上出了什麽重要問題。

我識相地向阿爾佛利德殿下告退:「我必須將食器拿到廚房歸還,那麽先行告辭了。」

「咦?啊?啊、喔……」

看得出阿爾佛利德殿下的表情既遺憾又留戀,但又明白應該把我擺在一旁以工作爲先,于是勉強地點了點頭。

「那麽,就先行告辭了。」

我對阿爾佛利德殿下低頭示意,並對後方的騎士們輕輕點頭,推著餐車步行離開。

騎士見我離開才開口繼續報告:「恐怕大事不妙了,殿下!」

「怎麽了?」

「其實——……」

「……你、你說什麽……!?」

抛下阿爾佛利德殿下驚愕的聲音,我離開了現場。

推著餐車走在回廊上,我緊緊地抓著餐車上的手把。

來報告的那位騎士,應該平時嗓門就不小吧?他以爲自己已經壓低音量了,但其實話聲並不如他想的那麽小,加上走廊又是容易傳遞聲音的地方,因此講話聲依然能傳到一定的距離外。

——當然,也傳入了推著餐車的我的耳裏。

——城堡裏傳來了目擊疑似人型魔族的報告——

那位騎士,確實是這麽說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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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 第二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9月 20, 2016 8:25 pm

城堡周圍施放著結界。

這是爲了防範魔族入侵而准備的裝置。

雖然過去曾遭抓走公主殿下的魔王破壞,但在國家雇用的魔法師們不眠不休之下,結界已經重建了起來。

所以若是遭受破壞的當時也就罷了,可已經修補完畢的此刻,魔族要現身在城堡中是不可能的……原本應該如此才對。

然而那位騎士卻說,有人在城堡裏目擊疑似魔族的東西。

換言之,意思就是——結界並沒有發揮作用。

我的背後不禁竄過一陣涼意。

腦中浮現的是幾天前,格烈德大人在我房間中對阿爾佛利德殿下所說的話。

『魔法師們施放用來防禦魔族的魔法中,有幾個地方出現了漏洞。這恐怕是因爲他們彼此實力有差距所致,導致整體結界有的地方非常堅固牢不可破,但某些地方防禦力卻非常薄弱。如果是普通的魔族,那防守上當然是沒問題,不過若是幹部級的魔族,那他們便能從那些防守力弱的地方入侵城堡。』

也就是說結界就算能夠防範魔獸,還是有可能提防不了擁有力量的魔族入侵。

隨後上頭雖然也有通知魔法師補強結界,但他們接到通知,不過是三天前的事。尚未補強完畢的部分,應該還有很多吧?

況且人們目擊到的,是人型魔族。

一般時候雖然概括性地稱呼「魔族」,但其實魔族可以細分爲兩種:一種爲有著動物外貌的魔獸;另一種則是數量極爲稀少,但智能、魔力都極高,具有人類姿態的魔族。

會現身在人類面前,襲擊人類或家畜的主要是魔獸;人型魔族鮮少在出現在人們眼前。我也曾經看過外貌如馬的魔獸,但是要說看到人型魔族,那位渾身肌肉的魔王還真的是第一次。

之所以如此說,是由于——一旦他們出現,之後一切都會化爲烏有。他們壓倒性的魔力,會對人類的性命、建築物或大自然造成極大的破壞。

而現在居然聽說城堡內有高等魔族……究竟是真還是假?

當然不能怪心生懷疑的我,因爲無論是現在眼前所見的主居館或東館,都一陣風平浪靜,和平日無異。

然而由于城堡內相當寬闊,即便某處發生了事件,傳不到另一個區域的可能性還是很高。

到底是何人在何處目擊了一切?依照現在還沒引發嚴重騷動的情況來看,或許目擊者是騎士或魔法師?

想到這裏,我的腦中忽然浮現了格烈德大人。

說起魔族,人們自然會聯想到勇者一行人。世界上最了解魔族的人,莫若于他們,假設遭人目擊的是魔族幹部,只要打倒魔王的格烈德大人在現場,那就無需擔憂了。

在城堡內看見魔族這種事情,在格烈德大人的所在範圍內,應該——

「……不可能發生才對。」

我停下推著餐車的腳步,小小聲地呢喃。

很遺憾的是,國家本身也必須顧及自己的面子吧?當然無法爽快地說:「有人目擊到魔族,好,那就麻煩勇者大人們吧!」

勇者大人們,既非爲了擊退襲擊城堡的魔族而來,也不是爲了打擊魔族所以逗留此地;他們是國賓,也就是國家禮遇的重要客人。面對客人,在自己出手處理事件前,就隨意開口要他們幫忙,是絕對不可能的。

再加上阿爾佛利德殿下、騎士、士兵以及魔法師們,也有各自的尊嚴要顧。

這些人有責任堅守這片地盤,能夠不麻煩勇者們出手,對他們而言自然是最好的。

他們應該覺得靠著自己能夠解決吧……在被害範圍尚未擴大之前。

向勇者大人們求助,是最終手段。唯有自己再也無法掌握一切後,才可能開口請求勇者們幫忙。

我也是在城堡中工作的一員,所以很明白他們的心情。

比如說,假設忽然來了位別國的侍女,隨自己高興地胡搞了一番,那任誰都會火大。現在的情況就有點類似。

只是……眼前的事態攸關人命。若是出現犧牲者,那就太遲了。

固然對阿爾佛利德殿下不好意思,但是目擊魔族這等事,實在應該告訴格烈德大人他們才對!

我下定決心後,便推著餐車再度踏出步伐。打算把餐具放到廚房後馬上前往格烈德大人所在的迎賓廳,將方才聽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格烈德大人等人或許會有其他管道可以得知現狀,但考量到阿爾佛利德殿下應該不會親口說出來……目前果然也只剩下我能傳達了吧?

我一邊思索著一邊經過餐廳,往隔壁的廚房方向前進。在我歸還好食器,踏上回程時……

「呀啊啊啊!」

餐廳那裏倏地傳來慘叫聲。

「這是什麽!」

「魔、魔族!?」

聽到這句話的我停下了腳步,同時餐廳的廣大門扉完全敞開,人們從中大量蜂擁而出,爭先恐後地逃竄著。

「快逃呀!」

「叫、叫騎士!不,得快點叫魔法師!」

「爲什麽魔族會在這裏呀啊啊啊!」

裏頭情況似乎十分危急!

我幾乎要被從餐廳中逃出來的人流給撞倒,只好把身體靠在大開的門後,讓人們通過。

分明魔族就在附近,但我卻能如此冷靜,這讓我自己也相當不解,直到事後想起,才覺得當時的我或許認爲自己有責任向格烈德大人們報告此事;而最好的做法,就是自己親眼確認一切後,再開口敘述。

或許是看過魔族最高位的肌肉大叔魔王,對于人型魔族多少也有了點免疫力吧……要是宰相大人聽到了,大概又會說什麽:「因爲你身上有著米勒佛多家的血脈」之類的話。

總之我在奇妙的使命感所驅使下,完全感覺不到恐懼,趁著人流中斷時往餐廳裏探頭窺伺。

裏面的人所剩無幾,有害怕得嚇到站不起來的、有完全腿軟的,還有恰巧在場的士兵、騎士,加上幾名魔法師。有戰力的人全部面向著窗戶,握著劍采取備戰姿勢。

沿著他們的視線,我看到了——伫立在玻璃窗外,直盯盯看著這裏的東西。

它有著人類的手、腳,全身布滿肌肉,然而頸部以上卻是——牛的頭。

「彌、彌諾斯牛頭怪……!?」

我不禁脫口低語道。

沒錯,站在餐廳窗外的東西,正是傳說中外表半人半獸的魔族!

彌諾斯牛頭怪是傳說中有名的魔獸。

南方某個大島嶼的王妃與牛形魔獸交合後,生下了牛頭人身的彌諾斯牛頭怪,害怕其力量的國王于是創造了巨大的迷宮,將該魔族禁閉于其中。

每年都必須以七位少年少女爲祭品,送進魔宮裏。

然而某一次,祭品當中有一位名爲特修斯——之後成爲勇者的剛強青年——打倒了彌諾斯牛頭怪,並且沿著起初准備好的毛線球線段逃離了迷宮,故事大抵是如此。

原本我以爲,這頂多就是個傳說而已。

過去的勇者中並沒有叫做特修斯的人物,而本來魔族與人類之間,也不可能會生下小孩。

魔族以魔力核創造出身體這個「容器」,以此存在于天地問,生殖方法自然與人類不同。因爲他們模仿生物的樣貌,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傳說,但人類和魔族畢竟不同種,所以兩者之間也不可能誕生新生命。

大抵是過去不知道實情的人類,看見半人半獸樣貌的魔族後才編造出這樣的神話。

不過實際上,半人半獸模樣的魔族,確實是存在的。

某些擁有比一般魔獸高的智能、魔力的魔族,經常會用這種面貌出現。然而……

「它確實算是人型魔族……」

這股微微的失落感,到底怎麽回事?

聽說目擊到的是人型魔族,所以我腦中一直想像著是擁有完全人類樣貌的魔族。

半人半獸模樣的魔族,很遺憾的——不不,是很幸連地,算在魔默的範疇之中。

這個城堡中有爲數衆多的騎士、魔法師,所以若只有一頭魔默,那麽不必借助格烈德大人們的力量,應該也能夠了事。

看著眼前的魔族,我暗自安心松了口氣。

……然而無知愚蠢如我,忘記了非常重要的事。

我忘了,依照魔獸的實力,照理沒能力足以破壞城堡的結界,闖入此地——

窗外態度悠哉的彌諾斯牛頭怪(爲了方便,就讓我繼續這麽稱呼它),鮮紅的雙眼透過玻璃,環視著餐廳內。

由于大部分的人都已經逃了出去,所以餐廳裏空蕩蕩的,只剩下因過度恐慌而無法逃離的人,准備應戰的騎士、魔法師們,以及像我一樣不顧後果選擇旁觀的局外人。

它的視線匆地停在從門中偷看的我身上。我不禁屏息,僵住盾頸,不過那股眼神很快就從我身上移開。

我這張隨處可見、一點特征都沒有的臉,大概連一丁點兒印象都不會留在它的腦海裏頭吧。大衆臉萬歲!

才這麽想著,魔法師們忽然大喊出聲:

「什麽!是『隱匿』!?」

「不,它還會使用『移動』!」

「等等!」

聽到這些話語的我,再次看向彌諾斯牛頭怪,它的身影竟就這樣一黠一滴地慢慢消失了!

就像是罩上薄紗般,彌諾斯牛頭怪變得若隱若現且愈來愈模糊。

魔法師們開始詠唱某些咒文,但在詠唱結束前,牛頭怪已經完全變得透明,消失殆盡。一瞬間,窗外只剩下一陣虛無。

「不行!捕捉不到它的蹤迹了!」

「可惡!」

在魔法師們吐出不甘心的話語時,有一名騎士跑到窗邊打開玻璃,並且探出頭往下掃視。

是的,餐廳的位置並不在一樓,而是位于二樓。所以方才的彌諾斯牛頭怪,實際上是漂浮在空中的。

「沒用,到處都不見它的蹤影!」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家夥移動了嗎?」

一位騎士把劍收入劍鞘中,一邊開口詢問魔法師們。當中一名魔法師表情凝重,回答道:

「那東西在使用移動魔法的同時,也用了隱匿。也就是說它運用隱匿蹤迹的法術掩飾身影,同時往別處移動。」

「它會往哪?」

「這……我們捕捉不到它的氣息,所以不清楚……」

「居然有這種事……」

騎士臉色刷白,即便肌膚長年經日曬洗禮,那股蒼白依然透了出來。而我也一樣,一臉慘淡。

由于彌諾斯牛頭怪一連串的行動太過迅速,因此魔法師們完全跟不上,甚至連消失後的牛頭怪蹤迹也捕捉不了。現在彌諾斯牛頭怪到底會移往何處,完全成爲謎團。

它究竟會離開城堡?還是繼續待在城堡內的某處?一切全不在我們的掌握中。

不過,我並不認爲那家夥隱匿後會離開城堡。我認爲隱藏身影的它,此刻一定還在這裏的某處。

那家夥消失後,到底會去哪裏?

它的目的是勇者們?還是——

「公主殿下……!」

我高聲尖叫,邁步奔往主居館。

*  *  *

啊啊,我真是白癡!爲什麽沒有早點想起公主殿下呢!

公主殿下不久前不是還被魔王給囚禁著嗎?就算魔族們再度瞄准公主來襲也不奇怪呀!

……當然我也沒忘記,它們也有可能是針對勇者團隊而來的。

彌諾斯牛頭怪縱使看到我,也完全沒任何反應。或許只是因爲我的長相太過大衆臉,所以官並沒有發覺我就是「勇者的未婚妻」,但如果它的目標原本就是我,那看到這身侍女制服,應誘會有警覺並且采取行動才對!

但它卻一點動作都沒有,這就代表那家夥的目標並非「擔任公主殿下侍女的『勇者未婚妻』」!

雖然無法確定對方的目標是誰,但也不能斷定它不是沖著公主來的。

畢竟讓魔族需要大費周章入侵這個小國家城堡內的獵物實在不多——有可能的除了公主殿下與勇者一行人外,再來就是我。

而現在排除我是目標的可能性後,能夠想到的對象就是——

啊啊,我爲什麽要離開主居館呢!如果沒那麽做的話,就能夠馬上飛奔到公主殿下身旁了!

總而言之此時此刻,得盡早確認公主殿下的安危,並且通知勇者大人們,請他們守護公主殿下!

我一心一意地在走廊上奔跑,但是就在這時候,與主居館連結的走廊竟然被封住了!

出來時並未封閉的走廊門扉,現在緊緊地關閉著。

主居館爲王族、國賓居住的重要場所,因此若發生緊急事態,便會關閉平時開放通往其他苴他建築物的走廊大門,避免入侵者潛入。

由于餐廳出現了魔族,所以此刻大門便被封鎖了。

唯有從主居館那一側才可能打開門扉,所以此刻的我束手無策。不管怎麽敲門,當然也只是徒勞無功。

「可惡!」

大吃閉門羹的我,于是遷怒般地踹了大門一腳……不過也只是討了個皮肉痛而已。

「到底該怎麽辦……」

繼續待在此處,不僅無法確認公主殿下的安危,也無法向格烈德大人等人報告彌諾斯牛頭怪入侵的事實。難道沒有方法能夠進入主居館了嗎……?

我焦躁地晈著指甲,努力地思索解決之道。

忽然一個想法閃過腦海——每天早上從雇員樓進出時所走的出入口。

那裏平常應該被視爲後門才對,說不定沒被關上……?

然而非常遺憾的是,這裏並沒有能直接通往雇員樓的道路,必須要暫時離開到建築外,繞過主居館才能夠進到該處。

在這種不知彌諾斯牛頭怪何時會出現的狀況下,還得離開建築物……說真的,讓我非常害怕。可若是在被堵在此處的期間,公主殿下發生什麽萬一……?

肌肉大叔魔王擄走公主殿下時,我因爲恐懼無法采取任何行動,只能默默目睹一切發生。在那之後,我不是痛哭了一場並深感後悔嗎?

而若現在,公主殿下再發生什麽事的話——

我緊緊閉上雙唇,折返回到剛才前來的走廊,快速跑下位于途中的樓梯,飛奔至建築物外頭。

沒錯,女人就該有膽識!區區一、兩只魔獸也怕的話,有什麽資格勝任第一侍女的頭銜!

——真正最恐怖的,是失去主子後才後悔自己無能爲力的感覺。

無法獻上任何心力,只是以淚洗面祈禱主人平安的日子,我已經過得夠多了!

我繞過主居館,朝著雇員樓前進。所幸待在建築外的並非只有我一個,還有其他從餐廳逃出來的人們。

加上那些聽聞騷動而來的騎士、士兵、魔法師們,爲了尋找消失的魔獸,也正往東館的方向移動。現下建築物外面並不如我剛才所想像那般毫無人蹤。

對此稍微安心了一些,與騎士以及魔法師們錯身而過的我,趕緊往工作者們居住的樓棟邁進。

雇員樓位于餐廳所在東館的相反側位置,和主居館相對。就算小國城堡的規模不大,但是從工作人員居住的建築物到主居館還是有段相當的距離。

一口氣奔走到此的我,也喘到一個不行。

扶著主居館的牆壁,我暫時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等到氣變得順暢後,我擡頭望向上方,打算加快腳步走完剩下的路程。

就在道個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情。

被雇員樓、北館以及主居館所包圍的這個地方,恰好形成了一個中庭,中庭的正中央出現了個小小的身影。

一瞬間我以爲那是格烈德大人;因爲這裏,剛好正是今早他所待的場所。

但是那並非格烈德大人。那人看起來比格烈德大人個子小得多,發色也不是金色,是一位擁有灰發的少年。

年紀應該約莫十到十二歲左右,如同城裏的孩子一樣,那孩子穿著白襯衫外搭茶色背心,下半身則是深藍色的長褲。少年站在中庭低矮的植栽間,定定地望向主居館上方。

爲什麽會有小孩在城堡裏……一般人或許會有這種想法,不過貴族子弟爲了禮儀見習,經常會選擇成爲侍者、侍女。的確也聽說過萬一他們在廣闊的城堡中迷了路,會擡頭望向主塔、主居館藉此確認自己的所在位置……哎,這是我自己過去的經驗啦。

所以我自然而然就認爲那應該是新來的見習人員,或許是餐廳中的騷動讓這孩子逃到外頭不小心迷了路,所以現在才會待在這裏。

少年一注意到我,就收起了仰望的視線低下頭來。一定是因爲迷路了,覺得有些害羞吧。這種年紀的小孩正好處于叛逆期,自尊心很高的嘛。

我在心中忖度著可行的辦法。雖然不曉得這孩子是誰的見習侍者,但是這裏隨時可能會有魔族現身,實在不能置之不理。

看樣子一起帶少年前往主居館,應該足最恰當的作法了。想著想著,我一邊靠近少年,一邊准備要開口和他說話。此時——

「艾莉亞,不行!」

後方忽然傳來了人聲。

「不可以靠近那東西。」

「咦?」

這個聲音是——!

扭身往後一看,穿著如同平日的白襯衫、腰間挂著聖劍的格烈德大人,就站在距離數公尺外的位置,這不禁讓我瞪大了雙眼。

他是何時出現的……?難道他是用魔法……?可是……

「……格烈德大人?」

讓我最驚訝的,並非格烈德大人突然出現。而是總對我展露過多笑容的他,此時的表情卻不同往日,既嚴肅又認真地定睛望著這裏。

格烈德大人往前踏出一步,並且同時再次開口:

「艾莉亞,不可以靠近那東西。快離開。」

「——咦?」

這時候,那個效果發動了。

因爲格烈德大人往我這裏靠近,所以效果便自然奏效——沒錯,就是之前說過的那僩「咻——碰」!

「欸!」

被手環的力量拉扯,我的腿離開地面飄浮起來,接著便像射出的箭矢一樣,筆直沖向格烈德大人的懷裏。

而我就這樣被事先准備好的格烈德大人抱住,接著他像是在對待貴重品般,輕輕地把我放到地面。

……竟然在不清楚種種事態的外人眼前,上演了這個「咻——碰」……!

不知是害羞還是恨意,讓我的臉漲紅一片。

但是當我打算抗議而擡頭往上看時,卻發現格烈德大人毫無表情,散發出一股戰戰兢兢的緊張氣氛。而他的雙眼,正盯著少年。

「……格烈德大人……?」

發生什麽事了,感覺與平常不一樣。一瞬間我還以爲他連這種孩子都會嫉妒,但看樣子……

背後撲來一陣寒意。該不會、難道……?

格烈德大人手往少年的方向一揮,輕喊:「神風刃。」

話一落下,格烈德大人的掌心卷起一陣狂風,接著風化爲漩渦,往少年的方向沖去。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到、到底他想對一個小孩子做什麽……!?

然而就在下一秒,讓我完全呆傻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應該被狂風漩渦打中的少年,和格烈德大人一樣揮了揮手,就讓格烈德大人創造出的風化爲雲煙,消失殆盡。

「……竟然……」

該不會、難道……!

「不愧是勇者,真沒想到你竟然那麽快就發現了。」

少年說著,擡起臉龐,無法抑止地笑了出聲。我看著那張臉,呼吸停了一下,禁不住依偎著格烈德大人的手臂。

……那長相,是個非常普通的少年,要說是大衆臉也不爲過。

隨處可見的樣貌,讓人毫不起疑的平凡少年——然而那張臉上浮現的笑容,完全讓人難以和「少年」的形象做出聯想。

讪笑——應該是最符合那個笑容的詞彙了。

不過讓我更加震撼的——是少年的雙眼。

——鮮紅,如同血一般的瞳孔,就在他的眼眶中。

*  *  *

的的確確是個擁有人類外貌的魔族。

不同于未擁有完整人類樣貌的彌諾斯牛頭怪,眼前的他從頭到腳都是人類的樣子。

這一切,只暗示了一件事情:他是個魔力相當高的魔族。

格烈德大人語氣淡漠,對擁有少年外文的魔族說:「能夠不驚動施放結界的魔法師,便完美地破壞出洞口——如此纖細精密的法術,確實很完美。若是精靈們沒有一直關注著結界最薄弱處做好警戒,並隨時向我報告的話,那或許真的會連我們都沒發現。」

「對結界最薄弱處保持警戒」,這句話終于讓我意識到……

沒錯。格烈德大人近來這陣子,每天早上都會站在這個地方,仰望著天空。而現在這魔族能夠站在這裏,也是因爲所謂結界最薄弱的地方——就在這裏。

所以,格烈德大人才會……

「艾莉亞。」

格烈德大人把雙手放在我的背後,低頭望著我呼喚著,他的臉上浮現起一如往常的微笑。

「對不起,可以請你去我的夥伴那邊,叫路法葛過來嗎?並且要麻煩你通知其他的成員們,告訴他們現在于城堡內徘徊不去的半人半獸魔族,只是負責吸引魔法師們注意的誘餌。爲了能讓眼前的這東西能自由行動,所以那只魔族才會刻意在人多的地方現身。」

「咦?」

「就拜托你了。」

格烈德大人還沒說完,我的視線倏地晃動了起來。

不只是視線,我還感覺地面好像忽然消失,自己飄浮了起來,隨後又有一股錯覺,彷佛駐足處忽然下墜,全身都要下沈而去。

而這一切,不過是轉瞬間的事。

在下墜感突然停止的同時,視線再度恢複清晰,當我回過神來,自己居然已經站在格烈德大人們使用的賓客大廳中。

「這……!」

我說不出半句話,但終究還是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格烈德大人對我施放了魔法,讓我瞬間移動了!

「艾莉亞!?」

面對忽然出現的我,在場的所有人——除了不在此處的格烈德大人以及魔法師勒弗斯大人以外——都從沙發站了起來,聚集到我身邊。

但相反地,我還沒找回應有的平衡感,只覺得眼前晃來晃去,倒向近處的沙發上。

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暈魔法吧……?

所謂的暈魔法如同字面所違,是指平常不習慣魔法的人,若暴露在強力魔法中,或是被魔法移動時,就會出現如同搭乘交通工具般暈眩的感覺。

蜜麗大人一臉擔心地看著我。

「你、你還好嗎?」

「用這個就沒問題了。」

拉法大人從泡茶用的餐車上拿了條浸濕的布,放在我的額頭上。嗚嗚嗚,我對不起各位國賓。

「謝謝您。」

「艾莉亞,是格烈德讓你移動到這裏的吧?」

妖精路法葛大人往前踏出一步,對我問道。

我一聽到「格烈德」幾個字,馬上慌張地擡起頭來。對,現在不是顧著頭暈的時候。

「沒錯!人型魔族出現了!格烈德大人他……!」

「終于來了。這幾天來,精靈一直說結界外有魔族不斷窺看著這裏,就是那幫家夥嗎……」

「啊,可入侵城堡的魔族不只一只!其中有一個並非完全人型,而是一半——」

「是半人半獸魔族,對吧?城堡中四處傳出目擊它的消息,騷動不小。」

「咦?啊,對,是沒錯……」

「你遇見的那個擁有少年外貌的魔族,就是破壞結界的犯人,那家夥背地裏主使了一切。然後格烈德就把你用魔法送到這裏,獨自和那家夥對峙,是吧?」

「……是的。」

我點點頭,表情生硬。

那個……我明明什麽都還沒講,爲什麽您就好像一切都了然于心似的全講出來了呢?

而且不光是路法葛大人,就連神官雷納斯大人也一邊看著空氣,一邊點著頭說:「嗯,原來如此啊。那個有少年外貌的魔族爲了要在城堡裏自由移勖,所以才故意放出牛頭魔獸當作誘餌,以此引走魔法師們。畢竟就算能騙過普通的人類,但魔法師們對魔力的氣息很敏銳,所以才會出此對策吧。」

……您到底在和誰說話,雷納斯大人?

難道是……精靈?大家已經從精靈那邊聽到詳細狀況了?……那我根本什麽都不用說了?

我一下子沒了力氣。讓我飛到這裏,不就根本毫無意義了嗎!

然而……嗯,我明白。格烈德大人其實是爲了讓我逃離那裏,才那麽拜托我的。

路法葛大人離開了我坐著的沙發,「那麽,我現在要飛往格烈德所在的地方了。牛頭魔獸就麻煩雷納斯與各位,它好像使用了隱匿法術,所以你們自己也得小心點。」

「了解。」

雷納斯大人出聲應允後,路法葛大人便微微颔首,從現場消失。

消失……除了這個詞彙,我想不到更適當的說法了。他真的是一瞬間就不見了蹤迹。

「好,那麽我說明一下狀況羅!」

面對女盜賊蜜麗大人以及女戰士法拉大人,雷納斯大人說道:「入侵城堡的魔族總共有兩只,一只爲半人半獸的魔獸,其目的就是故意出現在人們面前,引起動亂,吸引魔法師或是我們的注意;而另一只則是人形的高等魔族,他是真正的幕後黑手,似乎因爲某種原因才入侵這裏。他的目的……」

雷納斯大人停下了話語,往我這裏迅速地瞧了一眼。但是我正取下敷在額頭的濕毛巾,把它重新摺好,所以並不太把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蜜麗大人們似乎很明白雷納斯大人的視線代表什麽意思。確認眼前的兩人都微微點頭後,雷納斯大人繼續說了下去。

「目的……我們不清楚。十過危險的對手,顯然是高等魔族。那邊就交給格烈德、路法葛來處理,而我們則負責解決牛頭魔獸。這家夥使用隱匿藏住自己的蹤迹,似乎也相當擅長掩藏自己的氣息。明明只有顆牛頭,但好像智能挺不錯的。一開始目擊的地點是在士兵的宿舍附近,接著也出沒在庭園處。最後目擊到它的地點,就是餐廳了。」

「換句話說,它都先選引人注目的地方出現。不愧是負責當誘餌的家夥。」

「嗯。」

「那麽,總之現在我們應該前往的地方,就是最後目擊的場所,餐廳。」

法拉大人接著說。

「也是。魔法師們現在也還聚集在那裏,所以它很可能再次現身該處呢。」

「說到魔法師,那勒弗斯要怎麽辦?雖然我想他應該已經動身往公主那邊去了……」

「啊,對了,公主殿下!」

蜜麗大人的話,讓我想起了公主殿下,我趕緊慌張地站了起來。被那有著少年外貌的魔族一擾亂,害我完完全全忘記了公主殿下!我怎麽能忘記自己最珍重敬愛的公主殿下呢!

「得趕緊確認公主殿下是否平安!」

就算彌諾斯牛頭怪的目的,只是要引起衆人騷動,但是它還是有可能會出現在公主殿下面前。我一定要趕緊陪在她身旁!

「公主現在平安無事唷,甚至壓根沒感覺到這場動亂。勒弗斯注恿到了,並且送來了心靈傳話。」

或許是要爲了安撫我的情緒,雷納斯大人露出笑容,對我這麽說。但下個瞬間,那股笑容馬上消失,換上了再認真不過的表情。

「我們已經決定讓他繼續陪伴在公主旁邊,所以艾莉亞,你也趕快去公主的房間,待在勒弗斯身旁。雖然這裏受到結界保護,牛頭應該進不來,但總是怕有萬一。有勒弗斯在,他就能想辦法處理,保護你和公主。」

「好、好的。」

在他認真態度的威勢下,我毫無抵抗地點頭答應……但匆地有件事卡在心頭,于是我開口問:「那個,您說結界……不是已經被破壞出漏洞了嗎?在這種狀況下,您爲什麽說彌諾斯牛頭怪進不來呢?」

它們一旦潛入了城堡裏,那隨時出現在某處也不奇怪。說不定,它現在其實早已待在此處……

但是聽到我的話後,雷納斯大人表情一呆,然後扯出一抹苦笑。

「也難怪,畢竟這件事情我們沒讓大家知道。其實這座主居館以及大廳所在的主塔,除了覆蓋城堡的結界外,還另外施放了其他結界。」

「咦!?」

「城堡中經常會采取這個作法。我以前工作的塞爾菲達王城,也是這樣。」

接下話語的,是法拉大人。

「王族們居住的樓棟與執政場所,是城堡中最重要的設施,所以當然必須施放特別的結界。就算城堡的結界遭到破壞,只要能防止魔族入侵最重要的地方,那就能想辦法解決……意思大致如此。在這個城堡中,主塔與主居館這兩個建築物,好像就施有額外的結界。這個結界應該是由侍奉國家的魔法師中,能力最特出的人所施術建構的,所以破綻相當少。不論多高等的魔族,要破壞這結界還是得花費不少工夫。所以單靠一只魔族,應該不可能完全破壞。」

「這裏有其他結界……?」

雖然是首次聽說這件事,但法拉大人的說明,讓我迅速了解原委。

的確也是,考量到危急狀況,爲求在城堡結界受到破壞後,依然能夠守護王族等重要人物,確實必須要有更進一步的守備!

「……所以說起來,過去進到公主殿下房間擄走她的肌肉大叔魔王……」

「嗯,他竭盡力量破壞了兩層結界:他並沒有在結界上破壞出洞口,而是以結界無法承受的力量粉碎它。這恐怕是身爲魔王才辦得到的技藝。不過當然實際上,一切並不像我們說的那麽簡留了能夠做到的這件事的,除了女神與精靈王外,大概就只有魔王和格烈德這類人物了。」

等等,剛剛法拉大人,是不是說了更恐怖的話!居然把魔王與格烈德大人並列!

不愧是最強的勇者大人,果然擁有被稱爲會走路的天災、最終兵器的實力啊。

「因此待在這裏大致可以放心,不過爲了以防萬一,艾莉亞還是到勒弗斯那邊待命吧。請你千萬別離開這棟建築物喔!」

蜜麗大人再度提醒我。

「絕對不能想說自己只是觀察一下,或者覺得不過一下下所以沒關系……千千萬萬不可以唷。」

「我明白。我在這個故事中並不是女主角,所以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大家說說,是不是常有這種事!就算別人告訴女主角絕對不行,她依然會自己跳入危險之中,結果陷入幾乎喪命的危機裏。明明人家就說不可以了,爲什麽還要去呢?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而我不是女主角,別人也告訴我「不行,很危險」,那我當然會乖乖地遵守啊?

只是雷納斯大人他們直到我離開客廳的最後一刻,好像還是相當擔憂的樣子。

我是小孩子嗎?大家好像覺得「愈是耳提面命地警告,反而愈有一種暗示要這麽做」的感覺……不是啊,我真的不會那麽做啊?

如果我是這個故事的女主角,那可能就會不顧一切強要跟著雷納斯大人等人,或是因爲過度擔心與魔族交戰的格烈德大人,而忘記警告偷偷前去觀察情況吧。

——但是,我並沒有這麽做,只是完全遵守衆人的吩咐,非常乖巧地往公主殿下的房間前進。

而隨後發生的事情,我本人並沒有親眼看到,而是由目擊者或當事者本人提出說法,並且加上雷納斯大人詢問了精靈們,如此聚集了多方證言後,才拼湊出後續的事發經過。

*  *  *

——我被魔法送到國賓客廳後,格烈德大人與擁有少年樣貌的魔族彼此對峙。

「你這家夥目的是什麽?甚至刻意用誘餌,到底想找什麽?」

格烈德大人依舊用乎淡的語氣詢問魔族。

而他說話的用字遣詞,已經和我還在現場時完全不同。聽說他不再保有原本溫文有禮的說話態度,而是開始使用粗魯的語詞。

然而那位少年外貌的魔族應該不懂當中意義,只是蹙了蹙眉頭表示:「勇者啊,剛才那女的在場時,你好像不是這個樣子喔?原來你剛才都在裝模作樣?」

說至此,魔族好像想到什麽似地,忽然張大了赤紅的雙眼。

「……該不會,是那樣吧?那個女的就是勇者的……?哎呀呀,我還真是看走了眼呀。沒想到居然讓尋找的目標就這樣從眼前逃走,而且還沒發覺!」

「……果然,目標就是她?」

格烈德大人將眼睛眯成細線,吐出這句話。聽說他的語氣依然淡漠,但當中包含了一股如同冰一般的冷然。

然而魔族卻好像一點也不介意,只是微微地笑了。那模樣,若是沒有一雙鮮紅的眼眸,看起來不過是個狂妄調皮的男孩。當然啦,他的發言並不像孩子就是了。

「竟然眼睜睜地讓她給逃掉,還讓你送她進了結界裏頭。這點以人類能做到的程度來說算得上挺不錯。哎呀,雖然如果依我的實力,費點力要破壞結界也不是辦不到,只不過我不想花這個時間。沒想到才打算觀察一下她就自己送上門來!哎唷,好可惜呢,一切真是太可惜啦!要是早點知道的話,就能省下一堆麻煩羅!」

「你以爲老子會放手不管嗎?伊斯皮利迪歐。」

格烈德大人把聖劍拔出劍鞘的同時,魔族對他說的話發出深感震驚。

「爲什麽你知道我的名字……?……啊啊,我想起來了,勇者擁有【分析】這種可惡的技能對吧?而且對魔族名諱中含有的力量,也絲毫不害怕呢。我是否該該口叫你……令人恐懼的勇者?」

魔族——伊斯皮利迪歐一邊說著,一邊好像朝著格烈德大人揮了揮手。手掌前端忽地出現數個銳利的冰錐,並且全數襲向格烈德大人。

格烈德大人往空中一躍,俐落地閃過了攻擊。然而冰錐卻變換軌道,再次朝向格烈德大人的背後,想要襲擊他。

格烈德大人飄浮在空中,輕盈地後空翻避開冰錐,擺動手上的聖劍。

下一刻,聖劍中放出的無形力量擊碎了冰錐,且力量絲毫不見減損,筆直襲往朝伊斯皮利迪歐。

「……可惡。」

伊斯皮利迪歐雙手交叉想辦法防禦,但是依然無法完全抵擋聖劍的威力,從原本站著的位置往後退了數公尺。

「居然有這等力量……」

放下雙手的伊斯皮利迪歐,臉頰明顯看礙出失去了原有的從容。反觀下降站回地面的格烈德大人,呼吸連一點紊亂都沒有。

「該說……不愧擁有打倒魔王陛下的實力嗎?難怪玄淵老大才說:『不要對那家夥出手』……」

伊斯皮利迪歐臉部扭曲地低聲暗啐。雖然雙方都對彼此展開了攻擊,但才一波攻擊,就明顯展現了彼此的實力差距。

——而這場戰鬥,也相當恰巧地映入在窗口眺望的高層人士眼中。

就在此時,周圍的空氣忽然開始振動,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中,顯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格烈德,抱歉讓你久等了。」

臉上挂著讓人幾乎以爲他跑錯地方的笑容,現身在現場的,正是擁有銀白頭發與雙瞳的妖精路法葛大人。

*  *  *

擄蛻朝東館前進的雷納斯大人們並沒有進入餐廳,而是直接前往位于北館、東館間的中庭。之所以如此,是因爲精靈們傳來消息,告訴他們方才彌諾斯牛頭怪又在那裏現身了。

中庭裏面,站了好幾位騎士與魔法師。或許就是這樣,彌諾斯牛頭怪才會再次出現,但這次魔法師們好像再度沒掌握好魔獸的去向,所以現場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在這緊迫的狀況中,雷納斯大人們抵達該處,但騎士與魔法師們卻不如預期,似乎非常不能接受他們的到來。

這些人,應該是認爲自己總能有辦法應對吧。

不過幸好到達中庭的是神官雷納斯大人、女盜賊蜜麗大人以及女戰士法拉大人,而非身分同爲魔法師的勒弗斯大人或魔力值相當高的格烈德大人,因此所幸引起的反彈並沒有太大。

另外,或許在這些人的心中多少也有點看戲的打算,想測試一下眼前這些人到底有多少能耐可以對付魔族吧。

總之,雷納斯大人們得到了魔法師們的協助,開始作起准備;否則要是看不到敵人的蹤影,那一切也是枉然。

一行人在中庭撒上了麗麗絲花。

麗麗絲是象征女神的花朵,與雷納斯大人詠唱的神聖魔法爲絕佳搭配。這麽做,是打算利用麗麗絲花,在中庭創造出讓彌諾斯牛頭怪的隱匿魔法失效的空間。

不知道爲什麽,魔族就是特別怕雷納斯大人使用的這類神聖魔法,所以若只是單純采取此策略,牛頭怪將會保持警戒,不再現身。所以衆人特地又用了魔法師們的法術覆蓋在雷納斯大人的魔法之上作爲僞裝。

「lux——光啊!」

雷納斯大人打開總是不離身的書,開始詠唱著什麽。與此同時,分散在中庭各處的魔法師們,也開始進行詠唱。

接著就是耐心等待彌諾斯牛頭怪現身。

大約五分鍾後——雷納斯大人創造出來的輝耀空間,明確地映照出飄浮在空中、打算橫越中庭的彌諾斯牛頭怪。

一旦現身,那它就形同入囊獵物了。剩下的就只有痛毆它一頓,讓它束手就擒。

善加利用魔法師們制造出來的僞裝空間,建構能夠拘禁彌諾斯牛頭怪的結界。

「飛翔!」

法拉大人與蜜麗大人手持武器,利用飛翔魔法,接近彌諾斯牛頭怪。

法拉大人的武器爲細劍,蜜麗大人則持匕首。一開始雷納斯大人就在上頭施放了【祝福】,讓這些武器能夠用來對付魔族。若想用普通的武器傷害魔族,是相當困難的。

蜜麗大人手一揮,匕首便無比准確地射往目標,依序刺上牛頭怪的左手、右手、右膝以及左膝。彌諾斯牛頭怪身上發出如同雷電般的東西,接著包覆住它的全身。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彌諾斯牛頭怪口中發出淒厲的吼叫。就算它擁有牛頤,也不會因爲這樣就發出哞~~哞~~的啼叫聲。

蜜麗大人射出的匕首好像施放了可以封鎖魔獸動作的魔法,弼諾斯牛頭怪被固定在半空中,完全動彈不得。

然而彌諾斯牛頭怪好像也能夠發動魔法,它一邊咆嘯,一邊用手抓住劍,朝著接近自己的法拉大人施放法術。

結界內吹起如風暴一般的狂風。蜜麗大人的披風與法拉大人的長發,被風吹得胡亂飄動。但她們卻依舊文風不動,穩健地保持那股毅然的姿態。

根據後來聽到的傳言,這是因爲兩人本來魔力就不低,再加以雷納斯大人施放的神聖魔法結界威力,所以才得以如此。

于是法拉大人用劍掃去朝自己而來的魔法攻擊,到達彌諾斯牛頭怪面前後,便用細長的劍刃刺入它的左胸——若以人類來打比方,就是心髒的所在位置。

魔獸僅擁有一個魔力核,而且在模仿人類肉體創造的容器中,這個核大多位于我們心髒所在的位置;這只彌諾斯牛頭怪剛好也一樣。法拉大人的細劍,確實地貫穿了魔力核。

這瞬間,結界內掃蕩的狂風應聲而止。

接著——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牛頭怪再次發出咆嘯,而聲音逐漸轉爲死前的哀號,最後身體如同沙子般崩落,消失在空中。

*  *  *

不在現場的我,在公主殿下的房中兩度聽到這股吼叫。

「啊,看樣子雷納斯他們應該擊倒半人半獸的魔獸了。」

面對第二次咆嘯聲而微微顫動的我,勒弗斯大人送上了令人安心的微笑……同時他用手輕撫公主殿下的背,安撫正依偎在自己懷裏的人兒。

真是恩愛得要命。

我、我才沒有羨慕呢!我不過覺得有雙可依賴的臂膀還不錯而已,只是這樣而已!

或許是看我臉上表情有點落寞,勒弗斯大人開口:「格烈德不會有事。爲了要保護你,他一定會戰勝,絕不會放那個魔族逃走的。我想此刻大概已經……」

*  *  *

「是妖精……」

看著使用移動魔法現身的路法葛大人,據說伊斯皮利迪歐一臉咬牙切齒,表情扭曲。

「可恨的女神走狗們!」

「隨你怎麽講。」

耳中聽著侮蔑的言語,路法葛大人似乎依舊笑臉相向。

「反正事實就是如此。女神與精靈王爲了維持世界的規律,所以創造了我們精靈。我們就是負責保持世界平衡的調節閥,確實如同女神所豢養的狗。」

路法葛大人如是說著,把眼神轉向輕巧落在自己身旁的格烈德大人。

「我本來就這麽想了,現在親眼確認後,更證實他不是有顔色的家夥。」

「嗯,似乎只是玄淵的手下。」

「雖然知道有顔色的家夥不會那麽輕易現身,不過眼前這東西也太遜了。核只有兩個,作戰讦畫又拙劣得可以。以爲放一只魔獸就可以當作誘餌?」

白皙美少年微笑著吐出毒辣的話語。若是我在現場親耳聽見的話,一定會把他跟宰相大人直接歸到同一類。

「大抵是因爲還算堪用,所以上頭就命令他來偵查,可這小子自己卻沈不住氣,跑出來多事瞎鬧啊。」

「……」

伊斯皮利迪歐一陣沈默,恨得牙癢癢。顯然是一語中的。

格烈德事不關己地望著他,語氣仍然淡漠:「那家夥的目的是她。」

「我想也是。」

——直到相當久遠後的未來,我才知道原來魔族的目標是自己。在這個時期中,它們正努力地想收集「勇者戀人」的相關情報並開始采取各種行動。

伊斯皮利迪歐也是當中的一員,他在有顔色的家夥——亦即魔族幹部——的命令下,負責擔任偵察兵,尋找我的蹤迹。

「這種不起眼的小家夥,逼他招供大概也沒用。反正他看起來根本不曉得幹部們的所在位置。」

聽到這些話,伊斯皮利迪歐皺起了眉頭,但最後依舊似乎接受了自己沒勝算的事實。他輕輕地飄起道:「我的任務就只是偵查而已,上頭可沒命令我和你們火拼。現在這樣已經夠了,我就先告辭啦!」

或許他真的無心戰鬥,雖然無法辨明其意真僞,但從伊斯皮利迪歐的行爲話語來判斷,他似乎的確打算撤退。

但在他升上天空之際最後吐出的話,依然讓格烈德大人火冒三丈:「就某種意義來講,目的似乎已經達成了呢!既然已經察覺勇者的女人身分爲何,那我就沒繼續待在這裏的必要羅!」

下個瞬間,格烈德大人便從路法葛大人身旁消失無蹤,匆地出現在浮于天際的伊斯皮利迪歐眼前。

「什麽!?」

——面對刺向自己胸口的聖劍,伊斯皮利迪歐根本來不及驚訝或閃避。

「嘎啊!」

聖劍即刻剃穿了胸口,伊斯皮利迪歐發出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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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 第二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9月 20, 2016 8:25 pm

紅眼圓睜,彷佛訴說著「居然會這樣」,不可置信的臉龐顯露出驚愕表情。身爲魔族的他,不管動作或腳步似乎都完全跟不上身爲人類的格烈德大人,對于魔族而言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才對。

格烈德大人從伊斯皮利迪歐胸前拔出聖劍。由于魔族的身體是以魔力構成的,所以並沒有流出鮮血。

「唔、嗚……」

伊斯皮利迪歐的身體在空中不穩地晃動傾斜,失去平衡。看樣子它的魔力核位置,與魔獸一樣位于人類的心髒處。

不過轉瞬的事,魔力核便分解了。雖然身上還有另一個核,讓此刻的他免于消滅的命運,但力量依舊削弱了不少。

即便勉勉強強避免自己從空中墜落,但只能上氣不接下氣重新取回平衡的伊斯皮利迪歐,低頭看著自己胸前敞開的洞口,難掩驚駭之情。

面對如此震驚的他,格烈德大人面無表情地宣告道:「既然你知道她的存在,那就休想活著離開這裏。」

勇者大人邊說出讓人不禁懷疑「這是哪來的反派?」的台詞,邊詢問了在地面上旁觀的路法葛大人。

「路法葛,還有一個核在哪?」

「左腿的根部。」

「呃!」

伊斯皮利迪歐用魔法的力量躍起,打算與格烈德大人保持距離,但整張臉卻好似因悔恨般突然扭曲變形。大抵是因爲彼此間實力的差距,讓他領悟到了個事實……別說是與格烈德大人抗衡,自己根本連一丁點的勝算都沒有。

「既然事已至此……」

伊斯皮利迪歐赤色的雙眼,看往主居館的方向,嘴角扯起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同時,他小小的身體開始發出紅色光芒。

「這個結界只能夠防止敵人入侵,但可無法防止攻擊呀!當然也沒辦法回避沖擊……勇者啊,我這條命可以給你,但是你得用整棟建築物、那女人的命以及其他周遭人的性命來換!」

「……哎呀哎呀,想自爆啊?」

路法葛苦笑。

「格烈德,這家夥好像打算要爆發自己的魔力呢。雖然已經失去了一個核,但是若他把維持身體的全部魔力用來爆破,還是可以輕松夷平這一帶喔。」

路法葛大人的語氣中完全聽不出絲毫緊張,彷若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要是我在現場,一定會出言吐槽:「喂!你也太事不關己了吧!」我一定會這麽講!

不過其實這是因爲此時的路法葛大人,早已相信事情不可能會發展到最糟的地步。

因爲——

「這裏已經籠罩在老子和精靈創造的結界裏,你這種丟人現眼的魔力就算爆發,對建築物也不會有任何影響。當然,對她也不會。魔力暴走後唯一會消失的,就只有你自己,伊斯皮利迪歐。」

「什……!?結界……?」

伊斯皮利迪歐張大雙眼,他似乎絲毫沒注意到自己被結界給包圍了。

會如此驚訝也不是沒道理的。魔族對于任何事物的氣息都比人類來得敏銳,若是平常,格烈德大人只要一施放結界應該就會被發現。

然而伊斯皮利迪歐卻一點感覺沒有,直到格烈德大人親口說出來,才明白自己早已被困入無形的監牢中。

「到、到底是什麽時候……!?」

「用魔法把艾莉亞送到夥伴那邊之後。」

……我離開後,格烈德大人講話的態度和語氣就隨之改變。

只有伊斯皮利迪歐不明白那是抑制機制解除的指令,單單只認爲是因爲心儀的女性離開現場,所以格烈德大人說話的口氣才跟著變調了。

但事實上,當時格烈德大人已經動手腳在周圍鋪設了結界。

「誰叫你們魔族只要戰況不利,就只會使出白癡的老掉牙戰術,捕獲人質讓無辜者陷入其中,所以我早就做好准備了。」

格烈德大人淡漠道。

「不過原本……我就沒打算讓接觸到她的你活著離開。」

聖劍的刃尖指向伊斯皮利迪歐,格烈德大人的雙眼如同玻璃一般,裏頭沒有任何情感;然而全身上下,卻散發著冷冽靜默的怒氣。

「消失吧。」

「!」

轉眼間格烈德大人縮短了和魔族問的距離,朝著伊斯皮利迪歐左腿的根部摔蔔聖劍;魔族根本來不及閃避。

而後——

「……玄淵老大……!」

留下一陣淒絕的叫喊,伊斯皮利迪歐消滅了。

——幾分鍾後,于再次恢複往日寂靜的中庭,路法葛大人開口對格烈德大人道:「魔族的目標果然轉移到她身上了。格烈德,你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保護她,就這樣而已。只要把魔族幹部全解決掉,她就不會再受到威脅了。」

格烈德大人以跟平常一樣的淡漠口吻答覆。

「那麽爲了保全她的安危,拜托魔族幹脆點趕緊現身吧……不過現在看來,既然他們已經動手派家夥來偵查,那過不久大概也會自己跑出來——並以『勇者的未婚妻』爲下手目標。」

「嗯。」

格烈德大人點頭表示同意,讀不出任何情感的雙眼望向天空,低聲道:「剩下的,還有蒼蔚、玄淵、翠碧……」

——駐足中庭的兩人,到底有沒有發現呢……?

其實在格烈德大人們戰鬥時,主居館的窗台,有人從頭到尾注視著一切。

「……看到了嗎?」

對身旁人物開口的,正是本國的國王陛下。

「看到了……比傳言中更厲害呢。」

陛下旁邊的人一邊望著窗外的景況,一邊回答——是宰相大人。

原本這兩位應該在主塔的執務室中各自辦公,但今天卻適逢與王妃陛下一起共進午餐的日子,所以他們才會起身返回主居館。

由于爆發了入侵事件,主居館與主塔連接的道路遭到封鎖,因此他們只好以預備室當作臨時的執務室,親自指揮調度緊急事態時該有的對應政策。那個房間的窗戶,正好就面對著格烈德大人們交戰的中庭。

「我是第一次看見人型魔族,聽說他們擁有的力量,能夠讓大國首都一夜間化爲廢墟。但那麽高等的魔族遇到勇者殿下,卻簡直像個嬰兒似的。」

「不愧是被人稱爲曆代最強勇者的人呢。他能夠擊垮魔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是啊。」

國王陛下點頭,眼睛望著中庭中似乎在交談的格烈德大人與路法葛大人,開口道:

「宰相,不管怎麽樣,我都希望能和勇者殿下建立緊密的關系。」

「您說得對。透過勒弗斯皇子而與勇者殿下攀上關系固然不錯,但果然還是比不上直接跟他有所連結啊。」

「所幸,我方與他們的利害關系是一致的。」

「是的。我們想和勇者締結姻親,他們爲了勇者,也希望得到那女孩;我們的想法完全一致。再說……」

宰相才開口,忽然停住,接著又補充似地說:「再說,這也是爲了那女孩好呀。」

「宰相是那孩子的監護者,所以心境上應該很複雜吧……不過雖然遺憾,但個人情感與國家利益若得取其一,那我們也只能以國家爲重了。就算勉強那孩子,被她怨恨,仍然必須選擇對國家最有利的方法。……所謂執政,就是這麽一回事。」

「我明白,陛下。」

宰相大人說著,悄悄壓低了眼鏡後方的視線。

過了一陣子,東館中庭的雷納斯大人們也打倒了彌諾斯牛頭怪。

——如此一來,入侵城堡的魔族全數遭受討伐,在勇者大人們的努力下,騷動終于結束了。

13  冰之宰相

當天晚上國王陛下把我叫了過去。

被魔族這樣一鬧,爲了處理後續事宜,城堡中四處都忙碌不已。

不過所幸並沒有什麽實質上的損失,也沒人受傷,傳出災情的只有牛頭怪和雷納斯大人們交戰的東館中庭而已。

由于彌諾斯牛頭怪的攻擊,中庭被破壞得亂糟糟,災情之慘重讓園丁們十分頭痛。

不過格烈德大人們的戰場——主居館旁的西邊中庭——卻毫無損害。明明擁有少年外貌的魔族應該比弼諾斯牛頭怪要強上許多,感覺真不可思議。

根據勒弗斯大人所雷,是因爲結界種類不同所以才造成這樣的差異。雖然他向我解釋了覆蓋城堡的結界、雷納斯大人所使用的結界、格烈德大人施放的結界三者有何不同,但對魔法一竅不通的我,實在無法領會其中奧妙。

「格烈德的結界是用精靈之力建構的,所以極爲特殊……你只要記得這一點就夠了。」面對呆滯的我,勒弗斯大人也只能這麽作結。

勒弗斯大人,對于自己的領悟力之差,我感到相當抱歉……不過對于沒有魔力的我而言,光憑感覺真的很難理解啊。

所以即便國家專屬的魔法師法米爾大人進一步詢問我各種細節,我所知的一切也根本派不上用場。

是的。最後的結果,完全符合魔族的如意算盤。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作爲誘餌的牛頭怪身上,沒人看到那位外表像少年的魔族。據說魔法師們得知這個消息後都相當驚訝,也相當沮喪。

對魔法師來說,人型魔族的相關資訊非常重要。因此不難理解他們爲什麽會如此熱切地想從身爲目擊者的我身上套出任何有用的情報。

可我也已經說過好幾遍,我並沒有魔力!所以才會壓根不曉得那少年是魔族,甚至還傻傻地想要靠近他!

如果真的想知道事情經過,各位應該去問實際與魔族交手的格烈德人人,或是隨後與他碰面的路法葛大人才對!

……但是似乎誰都不知道這兩個人到哪去了。

這麽說起來,我在公主殿下的房間中迎接衆人時,也沒見著那兩位的身影。

『歡迎您回來,格烈德大人。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面對上前迎接的我,格烈德大人展現出柔和的微笑。

『艾莉亞,我回來了。抱歉讓你遇到那麽恐怖的狀況,不過現在沒事了。』

那抹笑容讓我心頭不禁一緊……總覺得在各方面部很對不起格烈德大人。

隨後格烈德大人說要去看看結界的狀況後便離開了房間,從那之後我就沒見過他了,路法葛大人不知何時也跟著不見人影。

其他人便暫時待在公主殿下的房間內,邊啜飲我沖的茶邊向勒弗斯大人報告與牛頭怪交戰的經過。

悶悶不樂的我之後仍然如平常般完成一天的工作,正猶豫要何時把我昨日的想法傳達給格烈德大人知道並打算回到自己房間時——就被國王陛下召見了。

昨夜一整晚想東想西睡眠不足,又加上白天因爲遇見魔獸引起的騷動四處奔走,在此之後還繼續忙了一整天。

好不容易才結束漫長的一日,全身疲憊的我暫時沈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不住對特地來公主殿下房間找我的宰相大人說:「難道不能夠明天再……」

「不能耶。」

他滿臉笑容地拒絕了我……所謂被斷然拒絕指的就是這種狀況吧。

「我知道了……」

我帶著一身的疲勞點點頭,告知公主殿下要先行告退後便與宰相大人,同前往國王陛下的執務室。

心中有種像要被帶往屠宰場家畜般的感覺。

反正說來說去,國王陛下想講的話不就那樣?他總不可能會問我關于魔族的事吧?應該是要向我確認與勇者大人締結婚約之事是否爲真。

我完全不記得有答應過求婚這回事,所以只能否定。可光想到要由自己開口就覺得很煩。

因爲國王陛下很期待啊!但我也給不出「沒有」之外的答案,想也知道這樣只會讓他更郁悶。

離開主居館,走在通往執務室所在的主塔的長廊上,我輕輕地對走在自己半步前的宰相大人開口:「那個,宰相大人……關于勇者大人和我訂婚這件事,不過只是大家的流言蜚語而已唷?」

言下之意就是「拜托放過我吧」。眼前的這位人物,最擅長捕捉字裏行間微妙的弦外之音了。

然而——

宰相大人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這句話請你親自對陛下說。只是艾莉亞我想給你一個忠告,不論你怎麽努力爭取時間,眼前都沒有拒絕這個選項喔?」

呀啊啊啊啊!

先前國王陛下沒說破的事,您竟然就這樣講出來喔!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真的絲毫不留情啊……

擁有十年宰相經曆的他,面對侍女A依舊會使用尊敬的語氣,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知識分子的討厭氣息。我們堂堂的宰相大人,路易斯·海林格姆,就是這麽一位與眼鏡再搭不過的中年男子。

雖然就年紀上來看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叔,但是男人的容貌卻和大叔兩個字聯想不起來,看起來年輕極了。怎麽看都覺得頂多二十好幾或三十出頭,可其實他與王宮專屬的魔法師法米爾大人年齡相仿。

海林格姆宰相大人與法米爾大人,因工作需要所以時常湊在一塊。與充滿中年男性成熟韻味的法米爾大人站在一起時,宰相大人看起來就像是個年齡差距頗大的弟弟或下屬。但事實上他早就已經超過四十歲了,根本就像詐欺。

莫非是魔族的詛咒?或者混入了妖精的血統?宰相大人年輕的外貌讓各種臆測謠傳滿天飛。但從他的下屬胃出毛病、頭發稀薄機率高居不下這一點來看,「宰相大人其實會吸取年輕部下的青春氣息」是目前最受人支持的說法,我也是這個論點的支持者。

栗色的直發配上眼鏡深處琥珀色的雙眸;瓜子臉、直挺的鼻梁、看似刻薄的雙唇、細致如鳳眼般的眼睛……那五官就好比精雕細琢的石膏像般美麗。

在充滿大衆臉的城堡中,宰相大人堪稱當代第一的花美男。

只不過前面得再補上一句「冷得像冰一樣」才算符合現實狀況。

他並不像勇者大人總是面無表情—宰相大人美麗卻又恐怖的地方,就在于他的笑容。他總是能笑容滿面地——吐出如同冰霜般的話語。

冰雕般的臉龐上浮現出柔和的笑意。對那些畏懼著宰相大人俊美五官的人們來說,那抹笑意就像漫長寒冬即將結束之際,飄蕩于各處的春之氣息;然而藏在他優美雙唇裏的,卻是冰般的刀刃——

那些冰之刃會毫不留情地切割著對方的心靈。

即使對象是貴族也依舊不留任何情面……

因此人們背後給他的昵稱,就是「冰之宰相」。

女性因爲恐懼所以完全不敢靠近他,宰相大人完全只能純欣賞而已。偏偏平時宰相大人的美貌常被藏在那副眼睛之後,因此在一部分的侍女之間似乎流傳著「那副眼鏡恰巧可以襯托出他的S氣息,真棒」之類的流言就是了。

對眼鏡沒有愛也不覺得腹黑鬼畜哪裏萌的我,真正的心聲就是希望能盡量離他遠遠的。

宰相大人半眯著鏡片後的琥珀色雙眼,繼續開口:「就是因爲陛下太善良了,所以不打算強迫你。但你再怎麽說也是個貴族,跟自身種種以及私人感情比赳來還有必須更優先執行的任務……這點你懂吧?」

雖然對方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教誨不懂事的孩子,但依然可以聽出來他的意思就是「少在那邊扯些歪理,現在就給我滾去結婚!」對吧?宰相大人?

另外如果能讓我吐槽的話,您剛剛說的是「我想給你一個忠告」——但您給的明明就不是忠告啊?您那根本叫威脅了吧?

而宰相大人的「忠告」還打算繼續下去:「你不覺得無法避免的事情,再怎麽搪塞推托還是逃不了嗎?用什麽『了解彼此』之類的藉口爭取時間也非長久之計,更何況報紙公會正拚命想挖出你的隱私,若是不幸被報導成『侍女和勇者大人的婚事延宕不前』,那各國也就有把柄能夠幹涉我國內政了呢。在事情還沒演變到這種地步前——我身爲你的保證人,實在有義務要好好勸勸你。這點你明白吧?」

說出語尾那個「吧」字的同時,他臉上依菖漾著極其柔和的笑容……那張臉真是太可怕了!

這種人難保不會做出什麽事……不,他一定會做的!

——宰相大人是我進城工作時的保證人。說得精准一點,他和法米爾大人兩位都是。

我雖然不清楚外表年輕但其實已年過四十的宰相大人,以及法米爾大人兩位和我的父親之間究竟有什麽淵源,總之他們是交情甚笃的朋友。

以「效率至上」爲座右銘的宰相大人,還有十分怕麻煩的父親,在我看來根本水火不容……但他們之間的感情卻真的還不錯。

因此當我決定要進城學習禮儀並同時擔任侍女時,宰相大人便擔任我的監護人,也就是身分保證人。

雖然我和宰相大人平常都沒在管這個就是了。

由于父親不在身邊,照常理我應該得跟宰相大人、法米爾大人討論婚事才對,但我卻沒有那麽做。

看剛剛的樣子也曉得,宰相大人爲了國家的利益,是贊成我跟勇者大人結爲連理的。

如果我還跑去和他商量,想也知道會被強迫成婚嘛。好恐怖啦!

「請你一定要識大體啊。會願意向你這種平凡無奇女性求婚的奇特男人,未來或許不會再出現羅。」

……冰之刃馬上戳到了我的痛處。一針見血且十分有力。

「對方雖然身分是平民,可不但容貌俊美,將來又極有前途,完全沒啥好擔心的,以我的立場來看也是一石二鳥。我先前就一直想著得趕緊爲你物色一下結婚對象,這麽一來就能省去不少工夫了。」

……我說啊,換言之您的意思就是我無法靠自己找到結婚對象對不對?

雖然我自己有時也這麽認爲,但被人戳破還是會受傷啊。

況且你,你自己不也是單身嗎……!

不過因爲懾于對方的氣勢,所以我什麽也不敢講,否則他一定又會變本加厲地出口相譏……我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

「好了,陛下還在等著呢,現在實在沒時間站在這裏慢慢閑聊了。我們趕緊過去吧。」

留下這句毫不體貼的話後,宰相大人再度邁開了步伐。

然而前進了幾步後,他再次停下回頭對我說:「對了,我差點忘記告訴你一件事。」

面對一臉訝異的我,宰相大人依舊保持微笑。

……有一股不祥的預感。這個人的笑容,完全無法給人任何美好的感覺。

「在你與格烈德殿下的婚姻正式敲定後,原本應該支付給勇者一行人的酬勞將可一筆勾銷。這件事情已經說好了。」

「什麽?」

這個意料外的消息讓我震驚不已。什麽?報酬?

「雖然我們的經濟狀況還算過得去,但我國畢竟是小國,開銷上當然能省則省,所以這麽做自然皆大歡喜。你能夠找到結婚對象,而我國的國庫也不會有任何虧損。」

宰相大人用食指推了推眼鏡:「我要說的就這樣。好了,趕緊到陛下那兒去吧。」

他抛下一臉呆滯的我繼續邁步向前,我只能楞楞地看著這一幕。

我如果接受求婚,那報酬就一筆勾……?全額都……是嗎?

終于理解狀況後,我的心中隱約出現了某種感覺。

以一介侍女A來說,這算是筆非常可觀的钜款吧!畢竟再怎麽說,原本應該要付給勇者大人的龐大金額,現在用我支付就可以了唷!

區區一位侍女的身價與拯救公主殿下的報酬……算算這中間的金額差距,我國還真是賺了不少喔?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

……我被賣了!

我被自己的國家給賣了!

14  似乎有幕後黑手

我步履蹒跚地跟在宰相大人背後,腦中不停地思索方才聽到的消息。

拯救公主的報酬詳細金額到底多少我是不清楚,但數字肯定不小。人家可是從魔王手中救出了公主殿下呢。

至少對于放棄這筆錢的人來說,絕不是能夠輕易首肯的金額吧?

即便我是子爵千金,但就「娶一位侍女」這件事來講,這交易對勇者團隊而言實在不劃算。我對自己居然值那麽大一筆錢感到震驚,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並不是價格,而是——

到底是誰先開口的?

是誰決定了這筆交易?——宰相大人?

怎麽想都覺得他的嫌疑頗大……但是「我們嫁出一位在自家工作的貴族後代以抵銷你們全額酬金」這種話,堂堂的一國宰相真的說得出口嗎?

真要說起來,關于支付勇者團隊報酬這件事,是國家正式做出的承諾對吧?雖然我國是個小國,但總還是得維持國家該有的顔面。

所以想來想去這條件都不太可能是我方先提出的,那麽也就是說提案的是勇者大人一行人羅?

假設是勇者方先開口的,那提議的究竟是誰?

——昨天如果沒有和雷納斯大人、蜜麗大人先談過,以我的直線思考一定會認爲是格烈德大人。在公衆面前求婚、寄出給父親的書簡、強迫爲我戴上手環……他的前科可不少。

但是在聽完雷納斯大人訴說他的成長史之後,再加上和他之間爲數不多的對話來判斷(是否能夠稱爲對話姑且也還存疑),隱約可以得知的是格烈德大人對于金錢交易毫無興趣。

怎麽說呢……以格烈德大人單純的成長過程來看,他跟別人幾乎沒有太多互動。應該也想不出什麽陰謀才對……

一開始聽說他寄書簡給我父親時,我確實有股「這是想斷了我的後路嗎?」之感,但真的開口詢問後才知道他會這麽做,單純只是因爲從勒弗斯大人那邊聽來了貴族的習俗,所以決定照辦而已。

只是事情恰巧被宰相大人得知,所以才會搞成那個樣子,他本人當時也相當困擾。況且看完我父親那隨便的答覆後,他還能做出善意的回應……

像這樣的格烈德大人會向宰相大人交涉,說什麽「把艾莉亞嫁給我,報酬一筆勾銷」嗎……我完全無法想像。

或許我不是描述得很好,但其實格烈德大人不管想做什麽基本上都會直接沖著我來。不論是在大廳的求婚,或者是強逼我戴上結婚手環時都一樣。

雖然這種行爲稍微有點——不,是實在很那個對吧!

所以特地迂回地選擇我不在的時機,從其他地方斷我後路,總覺得完全不符合格烈德大人的作風。

尤其是這次——可是與金錢有關的事情唷?他可是最適合說「錢?那是啥?好吃嗎?」這句話的格烈德大人喔?

我想大概不是格烈德大人的主意,主謀者應該另有其人。

——這樣說來的話,到底會是誰?

雷納斯大人?不,他那麽沒擔當吔?同時又不是腹黑,總覺得不是他。

蜜麗大人?她雖然是整個隊伍中金錢觀最正常的人,但同樣身爲女性,我覺得她不會想用錢爲勇者大人買個未婚妻。

勒弗斯大人?他爲人那麽正派,然後又喜歡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應該不至于想到這種肮髒的作法吧?不過也或許因爲他是公主殿下最重視的人,所以我的評價基准多少有點偏頗啦。

法拉大人?她根本是個天然呆角色,比格烈德大人更不適合謀略的感覺。而且同樣身爲女性……以下略。

剩下的——我腦中浮現了個白皙美少年的身影,那位我幾乎沒跟他交談過的……妖精路法葛大人。

……他身爲勇者團隊的成員之一,外表當然一樣十分美形。廢話。

齊肩的長發彷若最高級的銀絲,與長發同色的白銀雙瞳散發著神秘的光輝。潑淨幾近透明的雪白肌膚,搭配上齊整的的精致五官,簡直像尊藝術品。

年紀看起來最多十五、六歲,完完全全是個符合「白皙美少年」一詞的秀麗之人。與其說他是美少年,不如說是美少女可能更適當。

……是的,路法葛大人雖然如同其名是位不折不扣的男性,但長相怎麽看都像是個女孩子,如果沒人特別點出來一定認不出他真正的性別。我起初乍見一行人時,也以爲這是個三男三女的隊伍。

而且討伐魔族的隊伍裏居然有那麽年輕的孩子……知道這件事時,我真的非常驚訝。

不過我馬上就明白了。

發色與眸色相同——這就是他並非人類的證據。

我雖然沒見過精靈,但是據說精霞們擁有的力量會轉化成象徽的色彩,隱藏在頭發與眼眸當中。又聽說除了精靈王以外,精靈本身雖然沒有實體,但是對于看得到精靈的人而言,祂們的外貌幾乎與普通人類無異。

精靈們的發色及瞳色會反映出弛所持有之力,所以祂們的發絲與眼眸必定同色。

相對來說,人類就算頭發、眼睛看起來顔色一樣,但事實上還是會有些微的不同。

好比說我,雖然頭發、雙眼都是茶色,但其實也不過只是用「茶色」這個名詞來概括形容罷了。雖說一樣都是茶色系,但我的頭發實際上是核桃色,而眼睛則是接近黑色的濃茶色。

但是精靈跟妖精卻不同,眼眸和發絲色彩必定一致無二。

路法葛大人的銀發銀眼便是如此。

而且路法葛大人和『勇者故事』中必定會出現的妖精擁有相同的特征,身上穿著深綠色——據說是擁有「森林居民」之名的妖精們最喜愛顔色——的長袍,手持雕有麗麗絲花的木制魔杖,這些都足以說明路法葛大人的妖精身分。

妖精——既非人類,又非精靈的種族。他們是人類與精靈間的調停者。

精靈王與人類生下的後代便是他們的祖先,妖精們無一例外擁有美麗又類似人類的外貌,同時又有淵博的知識與極長的壽命。

他們的敷量相當稀少,所以一般人一輩子甚至見不到一次。但是在『勇者故事』中,妖精一定會在隊伍中擔任向導,負責給予勇者一行人建言,所以看過故事的人都很清楚妖精族確實存在。

妖精擁有特別的力量,同時又非常神聖,所以人類對他們有種異于神官的尊敬。

所以——我才會有種「怎麽可能?」的感覺。

路法葛大人是個長相華美,幾乎堪比少女的美少年,同時又是罕見且珍貴的妖精。這樣的他會爲了逼我就範而和滿肚子壞水的宰相大人進行交涉嗎……?

……不過我會這麽想也不意外吧?畢竟我幾乎沒跟他講過話,當然也不清楚他的個性,所以不能光就他是妖精這點妄下判斷。

他的外表看來雖然像個少年,但實際上搞不好年紀也沒那麽小。

沒錯,我的的確確很懷疑他。利用消去法推論後,唯一有可能的就剩他了呀!雖然我不太敢肯定,但他的可疑程度真的越來越高了。

我的雙眼盯著眼前宰相大人的背影不放。

要是我問了他有可能回答嗎?——關于他究竟和誰說好報酬一筆勾銷這件事。

……不,我想他絕對不會回答的。

『到底誰和我交易跟你有關系嗎?你與其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爲了國家好早點答應婚事吧。』

他大概會這樣講。不對,他肯定會這樣回答的!

在我胡思亂想的期間,宰相大人忽然停住了腳步。我們抵達了國王陛下的執務室。

門前待命的護衛士兵認出我們後肅立了姿態,想必是做給宰相大人看的。大概是害怕自己的散漫模樣會被宰相大人念吧?

……果然,這座城堡幕後的大頭目根本是宰相大人。

宰相大人看了護衛士兵們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動手輕敲房間的門扉。木頭發出「叩、叩」的輕快聲響。

「讓您久候了,陛下。我把艾莉亞·米勒佛多帶來了。」

「嗯,進來吧。」

門的另一頭,傳來了國王陛下的聲音。

我在宰相大人的催促下,不情願地踏入陛下所在的執務室。

15  翻臉

待在房內的,是國王陛下與法米爾大人。

前次拜訪時法米爾大人並不在,但這次卻連他都在座位上,大概是因爲他是我的保證人之一。

看樣子法米爾大人是值勤時間結束後才被召見的。現在時間已經相常晚,他的臉上有著藏不住的疲憊。爲了修複魔族破壞出的結界破洞,法米爾大人應該忙碌不堪吧……況且都這個時辰了。

「艾莉亞,那麽晚還叫你過來,抱歉啊。」

國王陛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說著。他不知爲何似乎相當開心的樣子,有一種充滿期待的感覺。

「不會……」

我盡量能不多話就不多話,渾身有股不知道算罪惡感或是類似無地自容的感覺。

然而國王陛下卻益發笑逐顔開,說道:「叫你來這沒有其它目的,只是聽說了那個流言,所以想和你確認一下真僞。」

陛下的視線悄悄瞥往我左手上的手環,笑得更開心了。八成覺得事情發展正如他們所期待吧。

我更加坐立難安,急著想開口否認婚約一事。

就在我正准備說明時——

「艾莉亞,聽說你和勇者殿下交換了婚約手環,是真的嗎?」

「咦嗚哇!」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意料外的聲音,我禁不住嚇了一跳發出怪聲,整個人跳了起來。這裏可是國王陛下禦前啊……

心髒跳得劇烈,我戰戰兢兢地看往聲音傳出的方向。令我驚訝的是,那裏站著臉色大變的本國第二王子——阿爾佛利德殿下。

阿爾佛利德殿下在不知不覺中,竟然出現在法米爾大人身旁!

我敢向女神發誓,在我進到房間以後這扇門一次也沒打開過!也就是說——可能只是我沒發現而已,原來阿爾佛利德殿下一開始就待在執務室了。

不愧是隱藏技能【隱匿】常駐之人,我完全沒意識到他的存在!

……這技能對心髒實在不好啊。

不過中午見面時,狀況跟現在似乎不一樣。

我的腦中浮現了格烈德大人的臉,然後又逐漸淡去……那時果然有什麽不明力量作用在王子殿下身上嗎?

因爲王子殿下的【隱匿】技能,原本預設就是常駐的嘛。

「中午見面時我就想問了,這件事到處傳得沸沸揚揚,說你……你左手戴上了勇者殿下給你的手環,也就是婚約已經成立了!」

「戴、戴上這一點確實是事實,可是……」

當我准備繼續聲明「可我一點都沒印象自己有答應過婚約啊」的時候——

隔著門傳來了腳步聲以及喘氣聲,才回頭想看看發生什麽事,敲門聲便立時響起,聽那急促的聲音可以感覺到來人相當急切。

「抱歉打擾了!我們聽說法米爾大人與阿爾佛利德殿下在這裏,所以就急忙趕來!希望能讓我們谒見兩位!」

嗓音聽起來年紀不大。

「這聲音是……諾溫?」

法米爾大人瞪大了眼睛。

諾溫……諾溫這個名字我好像有聽過,他好像是法米爾大人的徒弟,是一位正在學習魔法的少年。雖然記憶有點模糊,不過今年大概是十三歲左右吧。

這麽說來,當法米爾大人陷入昏迷,不省人事的期間,好像就是由他隨侍在側照顧的。雖然沒聽過他本人正式自我介紹過,但之前去探望法米爾大人時,我記得曾與他說過幾次話。

「唔嗯,看樣子是有什麽緊急狀況。進來!」

國王陛下嚴肅莊重地命令道。方才那種帶點輕浮的感覺現在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張威嚴凜然的執政者面容。

「打擾了!」

門扉開啓,擁有一頭淡茶色蓬松卷發,以及翡翠般碧綠雙眼的少年踏步入內。

少年諾溫環視房間,看見法米爾大人的臉後松了口氣,表情顯然安定了不少。但又好像隨即想起此處是何等重地,馬上慌慌張張地對國王陛下深深鞠躬。

國王陛下以寬容的態度制止了他,表示:「你看起來像是有緊急事項要報告。怎麽了?」

「是、是的!今天在修複魔族們所破壞出的結界洞口時,有好幾位魔法師也一起修繕過去勇者大人們指出的結界薄弱處,但那時好像有人下手搞錯了輕重……」

「該不會……又讓結界破損了!?」

法米爾大人臉色丕變。

「是、是的。只有一點點而已。魔法師們現在正緊急想辦法處理……」

「就算只有一點,但結界破損非同小可,尤其現在又是魔族剛入侵後的非常時期,絲毫破綻都可能會讓舊事重演。法米爾、阿爾佛利德,你們現在迅速趕往現場!」

陛下眼神掃視兩人,下了指示。

「好的。」

「咦?可、可是……」

法米爾大人即刻遵從了國王陛下的命令,但阿爾佛利德殿下卻頻頻偷看我這邊一臉躊躇。

那視線讓我心中不禁疑惑地有股「嗯?」的感覺,這麽說來,剛才他才正找到機會質問我傳聞的真假。只是由于時機太不剛好,所以我還沒開口說出真相。

方才告訴阿爾佛利德殿下的,就只有「戴上手環是事實」而已。畢竟這件事本身就容易引起大家的誤會,所以他才會想弄清楚吧。

看著遲遲不動作的阿爾佛利德殿下,國王一臉嚴厲地開口:「阿爾佛利德,你是這個城堡的警備負責人,不趕緊過去還待在這裏幹嘛?」

「唔……好的,我知道了……」

露出苦惱表情的阿爾佛利德殿下點頭後,向國王陛下一鞠躬,與法米爾大人以及少年諾溫一起准備退出房間。但在門扉開啓之際,他再度回首看了我一眼。

「艾莉亞,之後我一定會找時間問清楚手環的事!」

「咦?所以我——」

就在我預備要說出「我並沒有和勇者大人締結婚約」時,一個聲音蓋住了我即將要講的話。

「你快點過去!」

這麽說的應該是國王陛下……不對,是宰相大人。完全是命令的語氣。

連我一下部以爲就算對象是王族,宰相大人也敢照用命令句……

但事實上是因爲宰相大人同時是第一王子安瓦爾特殿下與第二王子阿爾佛利德殿下的教育負責人,所以王子們當然不敢對宰相大人有所不敬。

在『修瓦洛傑周報』的記者問二位殿下「最不擅長應付的人是誰」時,兩位殿下異口同聲馬上回答「海林格姆宰相」這件事,我至今都還記憶猶新。

另外順便提一下,閱讀過報紙的城裏人員,有泰半的反應都是「哎呀,果然是這樣呀~~!」

阿爾佛利德殿下在被如此難以應付的對手斥責『你快點過去!』後,身體顫抖了一下,卻忍不住仍用飽含疑問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接著才逃跑似地跨出門外,離開現場。

「唉,那家夥也真讓我頭痛啊。」

阿爾佛利德殿下離去後,國王陛下把身子往椅背一靠,露出苦笑。

「是啊,他好像沒有身爲王族該有的自覺。」

宰相大人回答道,並且將視線轉到我的身上。

那視線,讓我突然明白了什麽……

兩位都知道阿爾佛利德殿下對我有意思。雖煞並不清楚他們是在格烈德大人向我求婚前發現的,還是在求婚事件後因爲阿爾佛利德殿下態度改變才注意到這件事的。

大概也因爲這樣,所以他們才會更加積極地鼓吹我嫁給格烈德大人吧。這麽做既能讓阿爾佛利德殿下斷念,而國家也能與勇者大人攀上關系,真的是一石二鳥呢~~!

……大人真是汙穢、肮髒死了。

然而王族有身爲王族該盡的義務。阿爾佛利德殿下是第二王子,當然必須要與門當戶對的對象結婚才行。

他總不能把時間永遠耗在一個子爵之女身上。好歹也身爲貴族的我,的確可以理解那兩位的想法。

唉,老實說我本來就沒打算要回應阿爾佛利德殿下的心意,所以也不特別覺得怎麽樣。

——但是。

像這樣自己的想法老是被忽視,爲了國家利益或期望就得任人擺布的感覺,真的很不好。

當我發現自己就像個商品似地被人出賣換錢的那一刻起……不對,從更之前心中出現的那股朦胧預感,明白演變成被卷進權力漩渦時,我就深有感觸——

「好啦,艾莉亞,回到正題,會叫你來不爲別的,我想問問關于你和格烈德殿下之間的傳言。」

國王陛下看向我,臉上再度充滿笑意。一股焦躁感不禁從我的心中油然而生。

「勇者殿下贈與的手環,好像是戴在你的左手上?意思是說婚約已經成立了?我要問的就是這個……」

「只是無稽之談。」

「可你的確戴在左手……」

我假裝沒注意到陛下集中在我左手腕上的視線:「這東西是護身符,戴在身上保護我用的,不是婚約手環。」

「……但聽說,格烈德殿左手也戴上了和這個成對的手環?」

接話的,是宰相大人。

「那是不小心多做的,因爲工匠誤會了格烈德大人的意思所以才會做成一對。所以謠雷只是謠雷,這根本不是婚約手環,單純只是剛好作成一對的護身符!」

「但你還是戴上了它……」

「我們並沒有互訴情衷,也沒有邊宣示永遠的愛邊彼此交換镯子,所以它根本不算婚約手環!不管誰怎麽講,我說不是就不是!」

「可是……」

「一切全都只是傳聞而已!我本人就說沒這回事了,沒有就是沒有!」

……從剛才開始,我就連珠炮似地打斷國王陛下的話。

這恐怕相當于大不敬之罪了。雖然我國的陛下非常寬宏大量,沒判過什麽重刑,但被宰相大人瞪個幾眼是免不了的。

……不過對此時的我而書,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爲真的很火大啊……

照理來說,這應該是我和格烈德大人兩人間的事情吧?

若是貴族間的婚事,那或讦國王陛下出面幹涉也還算正常。

如果與阿爾佛利德殿下有關,因爲王儲的婚姻也會影響政治,所以國王陛下有意見也理所當然。

不過我自己就算了,格烈德大人可是普通老百姓唷?

根本沒人有權利對這樁婚事施予壓力說三道四。不管勇者的身分對穩固政權來說有多重要,這樣都是不對的!

格烈德大人求婚的對象是我,不是修瓦洛傑國。

不管結不結婚,決定的人也是我!不是國家!

要答應婚約抑或拒絕,都應該尊重我的意思!我說的沒錯吧!?

……想到這裏,心中再也沒有迷惑。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覺醒吧。

「——陛下。」

我以冷靜到極點的聲音呼喚國王陛下。

「怎、怎麽啦?」

陛下的語氣似乎有一點膽怯。而我雖然不知道在自己身旁的宰相大人是何表情,但也能夠感覺得到他一直在屏氣凝神地關注著這邊。

我在心裏笑出了聲。

就讓我好好指導一下眼前認定我一定會聽從命令的兩位大人吧!管他什麽貧窮子爵之女,管他什麽侍女A,我要讓大家知道我也擁有自己的意志!

——別想小看翻臉後的雜魚角色啊!

爲了讓兩位更清楚一點,我明確地開口表示:「勇者殿下求婚的對象是我。格烈德大人並不是向身爲米勒佛多子爵之女的我求婚,而是向在城堡裏擔任侍女的我求婚。這是我和格烈德大人之間的問題,所以,是否要答應婚事,應該由我自己決定,希望各位局外人不要開口幹涉說東道西。此外,被國家當成祭品賣掉這種事,我真的打從心底敬謝不敏。」

接著我露出了微笑「……這樣二位能理解了嗎?」

——國王陛下臉上呆滯的表情,至今仍不可思議地讓我印象深刻。

16  月下

在對方愣住時,我繼續說道。

「那麽這話題便到此爲止。夜深了,我就此告辭。陛下,宰相大人,希望二位能好好休息。」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啊、喔,好,晚安。」

國王陛下楞楞地張嘴回答,感覺跟反射動作差不多,我也抓住這個時間點趕緊離開了陛下的執務室。

這就是所謂戰略性的及早撤退。等到陛下從驚愕狀態中複活的話,事情大概又會變得棘手難處理。

然而——

……看著我一連串的言行舉動,始終保持沈默的宰相大人,實在讓人毛骨悚然。

真是太奇怪了。就算我失去理智,他也應該會毫不在乎地說些什麽「這種事我們可無法認同」或是「你認爲我們會允許你任性妄爲嗎」才對。難道他有什麽其他的企圖……

不不不,這種恐怖的事情,還是別再想下去的好。

雖然訂婚謠言也不是空穴來風,但至少我已經澄清傳聞與事實間的差距,此外還順道說出了自己的心聲……沒錯,這一點很重要!

我、我說出口了!

我從正面勇敢地反抗了!

帶著有點高昂的心情,我快步地通過平時配置衆多警衛士兵的主塔走廊。

國王陛下等人恐怕完全沒想到我會翻臉吧。他們應該徹頭徹尾都以爲「她不會反抗的。現在雖然事情有所延宕,但她不久後一定會答應婚約」,覺得一切沒什麽大不了。

……原本大概也會如此。但在我得知白己成爲取消報酬的交易品,以及聽過格烈德大人的成長故事之後就不一樣了。

聽到那些事以後我想了許多,最後決定事情絕不能繼續像現在這樣下去。

在警衛士兵們的眼神采視下,我離開了主塔,走上主居館連接雇員樓的回廊後,我暫時停下腳步,深深地吐了口氣,幫助自己安定心神穩定下來。

這裏能夠看見西邊中庭——格烈德大人與擁有少年外貌的魔族交手之慮。此刻那裏正點著由魔具發出的燈火,四處充滿微光。

這是每次工作結束後都會看見的景色,一切如同往常,讓人根本難以相僻道襁先前才發生過戰鬥,然而我確實在這裏見到了魔族。

……真的是好漫長的一天。

在城堡內四處奔走,遇見彌諾斯牛頭怪與人型魔族,被格烈德大人用魔法移動還暈魔法,最後的最後,對國王陛下以及宰相大人發火,終于結束了這一天。

中間還努力完成了平日工作上的業務,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心靈的HP也被大幅削減幾近于零。不論是肉體或是心靈,現在都已經疲勞到了極點。

但我卻不想要就這樣上床入睡。

……這是當然的。因爲從一早開始,我的情感就像鍾擺一樣四處蕩來蕩去,而最後甚至還呈現失控的狀態。

這種情況下,根本無法馬上睡著。我自認爲自己的神經還沒大條到那種地步,至少我本人是這樣想的。

我想好好地讓心靈沈澱一下,順便也必須讓自己的頭腦跟著冷靜冷靜,所以離開不知何時會有人經過的回廊後,我並沒有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繼續沿著昏暗的走廊繼續筆直前進。

主居館的走廊充滿了日常用品、美術品,雕飾得極爲華麗,但這個樓棟卻截然不同,冷清乏味得很。

而明亮程度也有差異。中央樓棟、主居館等地方,每隔三公尺就挂有名爲「燈火」的燭台型魔具,通日保持明亮;但此處是雇員樓,設置的發光魔具數量不到那些場所的一半,所以夜晚時當然會顯得昏黃黯淡。

不過這條路我早已走慣,所以並不會迷路。最終于抵達通往目的地——後院的門扉前。

推開木制的門,映入眼裏的,是雇員樓後方的小小庭園。

大小約莫十五平方公尺左右。雖然稱爲後庭園,但其實這並非城堡的後花園,而只是個專門讓雇員使用的小院子。

這裏的位置剛好藏在雇員樓的後頭,從主居館是看不到的。由于王族、國賓們不會看見此處,所以我們這些受雇請的工作人員獲得許可後就能自由使用這裏。同時後院也是園丁們的試驗場地,此外在料理長興趣兼實用的打理下,還成了座香草園。

園丁們栽植的花朵恣意綻放,將各處點綴得十分美麗;而若走到種有香草的地方,就能夠聞到淡淡的恰人香氣。

城堡專屬的後花園固然整治得完美動人,但我還是比較喜歡這個庭園,經常走訪此處。

或許是因爲來這裏,就能讓我想到老家中媽媽種滿香草的庭院吧。

……腦海中倏忽閃過某個念頭,自己違逆了國家,家裏不曉得會不會受到牽連。

若顧及到家人以及米勒佛多一族,我恐怕就不敢忤逆國王陛下,會爲了網家的利益接受格烈德大人的求婚吧。如同宰相大人所說,這麽做才是貴族該有的正確行爲。

但是我卻沒有遵從國王陛下及宰相大人的意思……身爲貴族我真是不及格啊,說不定還會給家人添麻煩。

不過父親或哥哥一定會爲我想點辦法的。面對逆境,我們米勒佛多家可是意外地有堅強有風骨呢!

再加上若宰相大人跟法米爾大人願意開口說情的話,我想米勒佛多家應該不至于受到太嚴酷的責難才對。

我——並不擔心自己。

或許這樣有些狡猾,但是在違背陛下旨意時,這部分我早已經冷靜計算過了。

——勇者大人的求婚雖然把我逼入困境,但同時卻也拉了我一把。

畢竟國家再怎麽講,都希望與勇者大人建立關系吧?

勇者殿下求婚的對象——也就是我,理論上應當不可能被國家處以重刑才對。所以就算我犯了大不敬之罪,但到最後這件事應該還是會被壓下去。

就算國家賣了我,也無法放逐我。因爲有勇者大人在背後撐腰。

我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敢放膽反抗。

不過這恐怕也只是暫時的。

國王陛下、宰相大人總有一天也會用這個方法,反逼我和格烈德大人結婚。

……所以,我必須趕緊讓事件落幕。

「艾莉亞。」

突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要是平時,在這個不應有人煙的後庭園冒出聲響的話,我一定會嚇得跳起來吧。更何況這聲音還屬于近來總讓我煩惱不已的人。

但此時的我卻總有股預感,覺得他會來見我。

我慢慢地回過頭來。

如同預期,在那裏的正是勇者——格烈德大人。

在月光照射下,如同夢中的王子般優美、華麗的美男子,就站在離我稍微有些距離的地方。

淡金色的發絲因爲月光照耀而閃閃發光,在黑暗之中下可思議地相當耀眼。

「……格烈德大人。」

爲什麽您會在這?爲什麽您知道我在這?……這些事,我還是別思考比較好對吧?畢竟是那位擁有多種特殊能力的格烈德大人嘛。

……嗯,千萬別多想、千萬別多想。

「半夜出來散步?不過夜裏風很涼,這個給你。」

格烈德大人把手上的紫色披肩攤開後,往我走近。

不過各位應該還記得吧?某種原因讓我絕對不能隨便靠近格烈德大人。

——沒錯。就是這個受詛咒手環的特殊效果,『直到死亡將兩人分開』。

今天在中庭,它也發揮作用了。就在我不知道對方是魔族,打算向少年搭話時……雖然最後,我就是靠著那個「咻——碰」才獲救的!

「咦嗚啊!」

咻——碰!

……姑且不管音效如何,格烈德大人走到離我三公尺左右處後,我的身體再度浮起往他身上猛沖,直接命中他方才攤開的披肩裏頭。

格烈德大人輕松地接住了我的身體,把我放到地面上,一邊爲我披上披肩,一邊微笑道:「來,這個給你。」

……動作之順暢幾乎讓人懷疑——簡直就像是早就預想到我會飛過去才攤開披肩的嘛!

雖然我早已下定決心,不要再對「咻——碰」表示任何意見了……

雖、然、如、此!

——月光下,秀麗俊美的男性往少女靠近,

「夜晚的風涼,披上這個吧!」

說著,把手中的披肩輕柔地披上她的肩頭——

這不正是常見的王道情境嗎!?

然而現實爲什麽如此悲慘至極,少女必須「咻——碰」地撞上披肩不可?原本浪漫的場景全都變成一場笑話了!!

而更讓人覺得掃興的,是我自己腦中的想法。

沒錯,我多想吐槽我自己啊!

大家看看,「這個披肩,一定是格烈德大人從某處拿來的!這是女性用品,所以當然不是他自己的東西吧?我應該要把它還給誰才好?」……我的腦裏居然只在想這種事!

連一點浪漫的渣滓都沒有!爲什麽我的思考會那麽現實呢!

嗚嗚,我果然一點都不適合當女主角啊。

若對象是公主殿下的話就一定不會想到這些,女主角獨有的溫柔特質只會讓她滿心感動不已!

哎,不過如果是公主殿下的話,她的男主角應該不是格烈德大人,而是勒弗斯大人,也不會發生「咻——碰」吧。

「格烈德大人……真、是、謝、謝、您。」

我面向伫立在身旁的格烈德大人,爲披肩的事情道謝。雖然語氣僵硬了點沒感情了點,大家就別太介意了。

格烈德大人看著我,似乎非常開心似地微笑了起來。

「機會難得,艾莉亞,是否可以請你陪我在夜裏散個步呢?」

他執起我的手,那副模樣與行爲舉止,幾乎就像是某國的王子殿下,讓人不禁怦然心動……就那麽一點點而已喔。

我吞了吞口水點點頭,將手交給了格烈德大人。

*  *  *

這是個月光格外明亮的夜晚。

傳說中,月亮是夜之神——沈眠的暗之神艾堤拉德的化身。

而人們也認爲,唯有在月光下才會綻放的月光花拉荻絲,便是暗之神艾堤拉德的象征。

一進入月光花開花的季節,月亮就會變得更爲閃耀。雖然後院裏並沒有月光花,但因爲現在剛好正是拉荻絲花盛開的時期,因此月光自然比往常更顯明亮。

在月光以及微微發出昏暗光芒的魔具燈明下,格烈德大人牽著我的手,于後院悠然漫步。

宛若月下的男女私會。然而在經過花圃的同時,一股困惑襲上心頭。

……我們完全沒有交談,我也不知道該聊些什麽才好。

和我不同,格烈德大人似乎並不在意這種狀況,好像就算一句話都不講也沒關系。

他身上傳來的奇妙愉悅感更讓我確信了自己的猜測……

大概這是因爲我跟格烈德大人情感上有所差別。我如此困惑煩憂,而格烈德大人卻只要待在我身旁,就彷佛覺得一切都滿足了。

到昨天爲止我還可以平淡看待這種差距,現在卻介意得要命。

或許是因爲我了解了格烈德大人的成長背景吧。

直到昨天,格烈德大人在我心裏不過單純是位「勇者」罷了。

受到女神遴選並授予特殊力量的他,拯救了公主、殲滅了魔王,對這個世界而言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他的存在對我而言就像故事裏的角色,遙遠又與己無關。

不過就像是一顆與我的人生僅育數秒交錯,之後便就此閃耀而逝的彗星,自己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彗星擦身而過。

被這樣一位大人物求婚,對我來講就只有爲難與迷惘,當時的我甚至無法真心考慮自己是否要接受。

然而現在我對他的觀感已經改變了,格烈德大人不再單單是「勇者大人」,也是「格烈德大人」——我漸漸能看見不是勇者的他是何樣貌。

了解他的成長故事,再次思考回顧我們之間有過的對話、他的一舉一動、表情以及各個面向——我現在逐漸能夠冷靜地審視並了解過去某些未曾看到的部分。

即便我拒絕他的求婚,我知道他也絕對不會出手危害修瓦洛傑國或全世界。

因爲格烈德大人在面對不愛自己的雙親時,就算彼此之間沒有感情也依然用心奉養——他就是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面對求婚受到女性拒絕這等小事,怎麽可能報複國家、傷害世界呢?……至少我不這麽認爲。

再者,雖然蜜麗大人曾經說過格烈德大人是「會走路的天災」、「最終兵器」,一度讓我驚悚不已,一心只想敬而遠之。但仔細想想,她其實沒講過「如果你拒絕求婚國家就會受到危害」這種話。一切都是我個人擅自過度解讀,自己嚇自己。

看起來,我當時好像被他們給弄糊塗了。

……嗯,哎,由于公主殿下說過格烈德大人對我的態度實在太不普通,所以才讓我害怕了好一陣子。不過我看蜜麗大人對格烈德大人的態度和對待其他夥伴並沒什麽兩樣……這大概是因爲蜜麗大人很清楚,格烈德大人絕不會因爲動搖就傷害到周遭的人或隨意驅使精靈之力。雷納斯人人、勒弗斯大人、法拉人人,甚至可能連路法葛大人,都一樣抱持著相同的想法。

但他們卻刻意只挑那些恐怖的地方告訴我——或許是爲了讓我無法輕易拒絕格烈德大人的求婚……吧?

也許同時還帶有告誡我「你沒辦法輕易逃開」之類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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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 第二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9月 20, 2016 8:26 pm

若只是單純「被勇者大人求婚」,那我大概也不會顧及國家,反而會更輕易地以「好的掰掰」這種態度說跑就跑。

雖然現在站在這裏的我,是一位敢對國王陛下發規的人,但其實到昨天爲止,周遭的壓力還壓得我不敢暢所欲言,也不能開口拒絕,無法真誠回應格烈德大人的心情,僅能想盡辦法逃離問題。

或許他們也深知這一點。

因此他們才會努力用各種方法,維系與我之間的關系。

不過我唯一不能理解的是,爲什麽他們會這麽著急?

即便是支持朋友的戀情,這樣的態度未免也太咄咄逼人了。一般來說,人們通常不會過于介入別人的感情才對。

就是因爲衆人態度如此異常,我過去才會誤以爲如果自己拒絕格烈德大人的求婚,他就可能會對國家有所不利,不過在這個前提已經瓦解的現在,一切反而讓我覺得有些怪異難解。

到底爲什麽……是不是還有其它的隱情……?

爲什麽所有的人都那麽積極地撮合我和格烈德大人?

國王陛下、宰相大人心中打的算盤我是明白的,他們是爲了國家的利益:但爲何連勇者一行人都這樣?

路法葛大人爲什麽會和宰相大人做出那種類似交易的行爲呢?……背後一定有什麽理由。

一定有什麽理由讓他們非這麽做不可——

我擡頭望向格烈德大人。

如果我現在開口詢問,眼前的這位是否會回答我呢?

格烈德大人彷佛感受到我的視線,低頭看了我。接著像說「嗯?」一般地輕輕地歪了歪頭。心中覺得這一幕有些可愛的我,一定是眼睛出問題了吧?

或許是因爲月光下飄散著一股不可思議的浪漫氣氛,才讓我的腦中起了錯覺。

內心這股莫名其妙的感覺害我根本問不出口,只好慌慌張張地開始扯其他事情。

「呃,就、就是……園丁每年都會在這一帶栽種桔梗花,雖然現在時節還沒到花都還沒開,但我只要看著那些花就會想起自己的老家喔。」

嗯。果然講了件可有可無的事呢。

然而聽了我隨口扯起的話題,格烈德大人卻浮現了微笑。

「你是說米勒佛多宅邸後頭的小山丘,對吧?沒記錯的話,你確實最喜歡紫花了呢。」

「是、是啊,就是這樣。」

紫花是桔梗的別名,在我的故鄉,人們都稱其爲「紫花」……格烈德大人應該是知道所以才講得出來。

但是……他爲什麽會知道呢?通種事果然還是別開口問比較好……是吧?

反正一定是透過精靈聽說的。我曾經公開宣稱過最喜歡紫花,所以這件事情自然會傳開嘛。

比起三圍曝光,這種事情根本沒什麽,所以我也不甚在意。

……雖然心中某慮可以聽見「這樣好嗎!」這般自己對自己吐槽的聲響,但不知道是月光的氛圍讓它一掃而空,還是早就習慣了,抑或是只是單純地放棄了……那股聲音變得好微小好微小。

「來,給你。」

我的面前突然出現了朵紫花。

現在分明還不到花期,但是格烈德大人另一只空著的手上卻拿著朵盛開的紫花,讓我嚇了一跳。

「這是……!爲、爲什麽?」

格烈德大人柔柔地笑了。

「這是要送給你的。我拜托地之精靈,請祂加快花圃中一朵紫花的生長速度。」

……做這種事,真的可以嗎?不過反正也沒帶給任何人困擾……而且……

「謝謝。」

我收下了花朵,微笑道謝。

這朵花讓我開心到連自己都覺得奇怪。因爲這是我最愛的花嗎?還是氣氛使然?或是它讓我想起了故鄉?

抑或——

「能讓你那麽開心,我也覺得很高興。」

格烈德大人笑得幾乎眯上眼,望著我的視線逐漸變得甜蜜熱切。

這裏就只有我們雨人。靜谧的環境、柔和的月光以及美麗的花圃,處處充滿著浪漫的要素,沒有地方比這裏更適合培養那種情緒了吧?

……周遭彌漫著滿滿的甜美氣氛,腦海裏隨之憶起數天前發生的事,這下可糟了。

拜托甜度低一點,我已經不想要再長小腹了。如果真的要讓我肥,麻煩請長在胸部……喂!這種事隨便怎樣都好吧!我在想什麽啊!

快點,得想想其他可以下降甜度的方法……!想些能轉開格烈德大人注意力的事情……!

爲了打散這股尴尬的氣氛,我望著一片澄澈無雲的夜空,開始隨便找些話題。既然剛才不小心提到了花——

「呃,就是啊,被稱爲夜之神的暗之神艾堤拉德啊,明明已經陷入沈眠不再活動了,但爲什麽一天仍有一半的時間會是黑夜呢?好奇怪唷!」

只因爲現在是夜晚,于是便隨口講出了一些毫無意義的話語。對不起。

「……」

啊啊啊,過度焦急提出了個蠢問題,結果害格烈德大人苦思了起來!

他一定被這問題問傻了……雖然多虧這問題甜蜜氣氛消失了,不過怎麽有一股嬴了面子輸了裏子的感覺……

「陷入沈睡的神只……」

格烈德人人輕聲複誦,和我一樣擡起了頭,看著圓滿的明月。

月光傾注在格烈德大人身上,淡金色的頭發閃動著光輝。

謠傳暗之神艾堤批德之所以陷入永眠,是因爲祂爲了創造我們人類,最後使盡了氣力。

光之女神蕾菲莉亞與暗之神艾堤拉德,與精靈王們合力創造世界後,讓動物、植物等各種類的生物誕生于世界上。

最後創造的,就是我們人類。

然而終于用盡力氣的暗之神艾堤拉德,也就此陷入了永遠的安眠之中。對此歎息不已的,正是暗之神的另一半——光之女神,亦即日之女神的蕾菲莉亞。從祂悲歎的淚水中,生出了魔族。

身爲悲哀象征的魔族是世界公敵,他們憎惡受祝福而生的人類——我也曾于年幼時,聽過這個人人皆知的創世神話。

但事實上關于艾堤拉德「陷入沈眠」的部分,有各式各樣的說法。

針對此有兩派說辭,其一認爲暗之神早已死去,另外一派則覺得祂爲了恢複力量才陷入長眠。

真相恐怕只有女神知道。

所以我剛才的問題自然難以解答,然而格烈德大人接下來的話卻完全超出我的預期。

「因爲艾堤拉德不是暗之神。帶來夜晚的,是暗之精靈王。世界上存在著成對的兩個糟靈王——暗之精靈王與光之精靈王,祂們各自負責一日的一半,持續將力量送入這個世界。」

「——什麽?」

我相當吃驚。

不,我吃驚的部分並不在于暗之精靈王與光之精靈王各自分擔的工作,而是在更前面的那一句,『艾堤拉德不是暗之神』。

「那個,您剛才說『艾堤拉德不是暗之神』,意思是指……」

我睜大眼睛問了格烈德大人,而他也迅速地回答:「嗯。祂現在陷入了沈眠之中這點雖然是事實,但說艾堤拉德是暗之神是不對的。女神蕾菲莉亞,其實也並非光之神。祂們是創造神,掌管創造的神只,既非光亦非閣,這才是創世二神的本質。」

我由于過度驚訝,因而停下了腳步。

剛、剛才,格烈德大人所說的話,根本就從頭到尾顛覆了好多東西吧!?

不對不對,我說的並非創世神的部分,而是「光之女神蕾菲莉亞根本就不是光之神」這一點!

艾堤拉德陷入沈眠好久好久了,所以對我們人類而言祂其實很陌生。因此就算有人告訴我艾堤拉德並非暗之神我也不會太驚訝,但是女神並非光之神……怎麽可能!

女神神殿、世界各地的女神殿,這下子該怎麽辦?全世界的人類不都祭祀敬拜著蕾菲莉亞嗎?而且還是以光之女神的身分崇拜她!

這一切全都是錯的嗎?

——如果這個事實曝光,那整個世界都會被顛覆的!

「光之精靈王、暗之精囊王,都是由祂們創造出來的。就這層含意來看,光之女神與暗之神這個稱呼,其實也不算是完全錯誤——」

但嚴格來說祂們的確不算光之女神與暗之神吧?我太震驚了!

……震驚到希望一切都只是謊言。

從小聽到大的神話究竟……

不過面對格烈德大人,我無法開口質問「這是騙人的吧!?」,因爲他受到女神神谕,比起我們任何一個人都還要接近女神與精靈王。跟小道傳言比起來,格烈德大人絕對比誰都更清楚什麽才是事實。

我……不知怎麽地,想放膽相信格烈德大人所說的話。

模仿格烈德大人的動作,我再次擡頭望向圓月。

創造出夜晚的其實是暗之精靈王,並非已然沈眠的神只。

不過無論是尚未得知事實前,或是知道了事實以後,月亮依舊高挂在我們面前,絲毫未曾改變。不論我們人類怎麽想,世界依然按照自己的法則繼續運轉。

腦海裏忽然閃過了個念頭——

說不定——這個世界真實的樣貌,與我們所相信的大相迳庭。或許我們不過是照著自己的愛好與想法,扭曲了事實——

當時我思考的這件事,或許其實就是個預感。

暗示著未來我也將與這個世界真正的樣貌有所關聯。

透過名爲「勇者」的人物,我將理解世界的本質,世界也將深入了解我。

——我在這個時候,才第一次意識到「世界」究竟是個怎麽樣的概念。

17  空中散步

「艾莉亞,有人來了。」

格烈德大人匆地開口。我順著他的話望向後庭園入口處,從門的另一端傳來好幾個人的聲音。

「哎唷,料理長幹嘛要在這種時間叫人家來采香草啊!」

「唉,有什麽辦法。那場魔獸騷動,搞得廚房也一團亂呀。」

「亂到料理長都忘了要下指示了,直到得開始准備明天的東西時料理長才想到缺食材……」

「那至少也該在天還亮著的時候想到嘛,都這時間了!」

門「碰!」地應聲而開,四位男女踏入了後庭園。從方才的對話判斷,應該是廚房的員工們。

我趕緊抓住格烈德大人的手藏到低矮的盆栽後方,但因爲料理長栽種的香草田就在這個方向,所以最後一定會被發現的。

雖然我們並沒有做壞事,根本不必躲躲藏藏,但深夜被人發現兩人獨處的話一定又會被說得很難聽,若再讓他們繼續加油添醋下去的話——那就真的解釋不清了。

如果傳出「他倆整晚都一起度過喔」之類的謠言,那不管是真是假,最後都只能走上結婚一途了!

我也會因爲這樣被視作非完璧之身,想不結婚都不行。

會對這種發展滿心歡喜,趕忙想盡辦法主導結婚事件發展的人,實在太多了!像是他、他、他,甚至還有她!

順道一提,此時閃過我腦海裏的人有:國王陛下、宰相大人、路法葛大人,以及同樣身爲侍女的蓓琳妲。

總而言之,一定要想辦法別被發現,否則……!

正當我急忙四處環顧是否有哪裏能夠躲藏時,格烈德大人忽然用手環住我的腰說了聲:「要起飛羅。」

「——咦?」

就連開口問「起飛?」的時間都沒有,下個瞬間,我已經被格烈德大人抱著飛上了天際!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沒有大喊出聲簡直是個奇迹。或者其實正確說起來,應該是我根本嚇到發不出聲音了。

廚房的四名人員進入後花園俊,可以看到他們朝著我倆剛才所待的方向移動。不過或許是附近實在太暗,他們並沒望見浮上天空的我們,只是絲毫不覺異樣地往香草田繼續前進。

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格烈德大人抱著我,逐漸往上提升高度。

呀啊啊啊啊!

由于害怕過度,我不禁往格烈德大人身上依偎過去。

是的,就算我再怎麽不甘心還是自己主動抱上去了!這裏實在太高,而支撐住我的卻只有格烈德大人的一只手臂!嚇都嚇死了啦!

「艾莉亞、艾莉亞,沒事的,別害怕。」

「會怕的人還是會怕啊!」

我不小心往下瞥了一眼,眼下無盡往外擴展的黑暗讓我不住地發抖。那股漆黑感覺正張著血盆人口,隨時准備吞噬一切。

好可怕……!

總是牢牢踏在地面的雙腳,現在什麽都觸碰不到。這種恐懼難以用言語形容。

我忍不住閉上籰眼,把自己的臉埋入格烈德大人的胸前。

然而就我的感覺,很顯然格烈德大人還正繼續往上飛。

這個人,到底是打算上升到多高的地方!

「格、格烈德大人,求你別再往上……!」

我發出了悲慘的聲音。如果只是要躲過廚房那些人的耳目,那根本沒必要到這麽高的地方吧?

這個經驗也讓我完全明白自己不適合升上天空,只適合過著在地上爬行的生活!

「拜托讓我回去!」

「艾莉亞,不會有事的,張開眼睛看看。」

聽著格烈德大人安撫似的話語,我只是緊緊地抱著他拚命搖頭。

要我睜眼簡直是要我的命!現在高度比剛才更高了耶!?

「沒事的。我不可能讓你掉下去,對吧?」

「這是當然的!如果讓我掉下去,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不論你變成什麽樣貌我都能欣然接受,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活著的你。所以放心吧艾莉亞,相信我。」

頭頂上,匆地傳來一陣暖意。

嗯?雖然閉著雙眼的我無法完全肯定,但總覺得有個吻落到了自己的發上。

我不禁張開雙眼……不可思議的是,這一刻,恐懼感好像得到了緩和。

擡起臉龐,在極近之處,正是那雙盈滿溫柔、似青如綠的眼眸。

「格烈德大人。」

往下看太可怕了,但若是看著道雙眼睛就沒問腿……我是這麽想的。

「艾莉亞,我絕對不會膜你掉下去的。相信我。」

「……好。」

我輕輕地點了點鹹。雖然他避僩閥腿多多的人物,不過此刻的我可以相信他絕不會讓我摔下去。

「再往上就會碰到結界了,所以我們到這裏就好。艾莉亞,稍微鼓起勇氣看看四周吧。」

我總算把視線從格烈德大人身蔔移開,心髒噗通噗通地狂跳,環視著周圍。

腳尖下方可以看見主塔的頂部,也就是大廳天花板上方的屋頂,我們現在正位于主塔的上方。

「從這裏,就可以看見整個城堡了喔。」

確實如同格烈德大人所言。被燈光照得發亮的城牆及正門都在我目光所及之處,馬車停泊處、馬廄、正門左方的庭園等也都盡收眼底。

視線往後,公主殿下等王族、格烈德大人這些賓客們房間所在的主居館一樣能看得一清二楚。更後方是北館,主居館旁邊則是擁有餐廳的東館,西側是我所居住的雇員樓。所有建築物都被籠罩在燈光的光輝中。

「看看城鎮吧。」

我往格烈德大人所說的方向看去,小山丘下附近的城鎮在黑夜裏若隱若現。

城堡裏頭因爲挂有魔具照明之故,夜裏依舊一片明亮,但一般民衆鮮少持有魔具,所以到了晚上自然一片漆黑。唯有貴族們居住的一隅,才裝設了爲數不多的街燈。

仰望天空,能看見無數閃爍的星辰。

「天空和大地,就好像連成一片似的……」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看起來真的就是這種感覺。從天際彌漫到山腳平原的黑暗中間完全沒有交界點,而鎮上點點的光就如同星子一樣。

這一切讓我陷入一股不可思議的錯覺之中。

被淡淡光線照耀的修瓦洛傑城堡,幾乎就像是飄浮在夜空中一般,彷佛此處僅有城堡存在,而其他一切全融入了星空之中……

看得入神之際,一陣風拂過了我的臉龐。

「啊……」

開口的是格烈德大人。

「剛才,風之精靈輕撫了你的臉頰喔。有感覺到嗎?」

「咦!?」

我不禁用手摸了自己的臉。

「剛剛確實有感覺到一陣風,那個……就是精靈……?」

「是的。」

「精靈祂……」

方才的感覺的確不同于普通的風,有那麽點不自然。原來如此,那就是精靈……

精靈,果然就存在于我們的身邊。出生以來頭一次,我如此確實地感受到這件事。

「這麽說來,格烈德大人看得到精靈對不對?」

我擡頭望向格烈德大人。

「是的,我看得見。」

「我有點想知道,在格烈德大人的雙眼中,世界看起來是什麽樣子……?」

在那個當下,我腦中忽地想著,格烈德大人看得到精袋,又擁有魔力,因此就算和我望著相同的東西,看起來一定還是完全不一樣吧。

格烈德大人一瞬間睜大了眼睛,然後浮現有點困擾似的笑容。

「對我而言,這世界既紛雜又吵鬧,一切都離我非常遙遠。過去曾是如此。」

格烈德大人望向遠方——眼神落在天空與大地的交界處,繼續道:「世界就在此處,而我代在這裏,有好多好多東西主動向我交談,但我卻有股自己正悖離一切的感覺。好像一切……似近而遠。世界——完全不擁有任何意義,它就只是在那裏罷了。對我而言世界不過是個容器,一個把自己以及各種紛擾塞入其中,毫無色彩的容器。」

訴說著這些的格烈德大人,雙眼如同鑲嵌在人偶眼裏的玻璃珠般,映照不出任何感情。

「過去的我一直都認爲,身爲人類的自己是殘缺的,缺少了太多太多東西……然而好多人卻對找說,說我是擁有一切的人,說我有魔力、精靈,還有外表的魅力。但是艾莉亞,我只擁有一片空虛而已,我什麽都沒有。如同把水注入破掉的杯子裏,我感覺不到自己擁有的東西有何意義,就像是什麽也沒有一樣。」

空虛。我的腦海裏浮現了這個詞彙。同時也想起在魔族入侵引發騷動前,雷納斯大人們所敘述,關于格烈德大人的成長過程。

這孩子一出生便擁有全種類精靈的守護——幾乎可說是過度多余的守護。

然而格烈德大人的雙親,卻沒擁有足以接受這個事實的器量。對沒有魔力的他們而言,那種不可見的能力,除了恐怖,什麽都不是。

嬰兒每次啼哭,他們就對周遭引來狂風暴雨的神秘力量感到膽怯。他們害怕著引發一切的兒子,也不敢接近他。最後,他們放棄了養育這個孩子……他們打從心底放棄與格烈德大人建立親子關系。

代替雙親養育剛出生幼兒的,是精靈。

『他們認爲只要替格烈德做飯,精靈就會代替自己照顧孩子,對此松了口氣,也覺得這麽一來再好不過。不過他們大概想都沒想到吧……在格烈德表示任何想法前,精靈就能察覺他的欲求,由這樣的精靈來照顧孩子雖然不是沒好處——但壞處其實更多。』

雷納斯大人的話再次在我腦中蘇醒。

精靈對于格烈德大人的心思相當敏銳。因此格烈德大人再也不必表現感情,也不用說話,這幾乎等同于他再也不用表達自己的意志。

所謂感情,必須與別人建立關系與交流,才能逐步成長。所以不需要與他人接觸的格烈德大人才沒辦法明白什麽叫感情,因爲這一切在精靈面前都沒有必要。

在萊耶爾祭司來到村莊後,在他與雷納斯大人、蜜麗人人建立人際關系後,格烈德大人才開始真正以人類該有的樣子過生活。但是過往精靈對他的影響依舊深深殘留在他心中,深遠得讓他覺得自己只擁有虛無。

——若他的父母能夠再有勇氣一點、能再多一些足以扶養他的器量的話……如果神殿找到勇者候補人選後,可以不必顧慮規定,多接近他一點的話……如果格烈德大人不是勇者候補人選的話……還有,若是他未曾擁有過【精靈守護】的話……。

『因爲有某種理由,所以自己才會存在;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這個理由,那自己根本沒必要誕生。』

他或許就不會說出如此悲哀的話語,能夠像個普普通通的青年般正常地成長。

能夠得到【精靈守護】的人類非常稀有、特別,人們總認爲這是一種幸運:過去的我也是如此認爲的。但是現在的我,再也無法覺得擁有【精靈守護】算是件好事。

【精靈守護】不過是僥幸,甚至可說是飛來橫禍。我有這種感覺。

擾亂了格烈德大人命運的是精靈,守護、養育他至今的也是精靈。這樣吊詭的發展,或許正呈現了【精靈守護】的本質。

茌授予當事者守護力量的同時,也給予了他沈重的命運——守護,就像是一把鋒利的雙面刃。

「格烈德大人……您有沒有曾經想過,希望自己從未擁有【精靈守護】?有沒有覺得就是它,扭曲了您的命運……?」

我忍不住脫口詢問。雖然自己從雷納斯大人他們那裏聽了不少事情,但是究竟格烈德大人本人怎麽想,似乎誰也沒開口問過。

聽了我的疑問,格烈德大人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沒有。與生俱來便擁有的東西,即便假設不曾有過,一切也毫無意義……而且並不是因爲有【精靈守護】,所以我才會覺得心中一片空蕩蕩。我之所以如此,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你可以想想看,擁有【精靈守護】的人類,難道只有我一個?曆代的勇者呢?他們都像我一樣嗎?……恐怕不是吧。而這難道又是因爲雙親與我之間的關系淡薄所導致的嗎?如果真要這麽講,孤兒們不也都是這樣長大的?」

格烈德大人那玻璃般的雙眼望著天空,淡漠地說著。

「艾莉亞,生在哪裏、父母是誰,這確實是無法選擇的。但是要怎麽過生活,要和別人建立什麽樣的關系,最後還是取決于自己。我會如此而生,如此成長,並非精靈守護的錯,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好想否定這些話,于是不禁搖了搖頭……但內心卻找不到任何足以反駁的語句。

「即使成爲了勇者,一切依舊沒有改變——直到遇見你。」

格烈德大人低頭看著我,雙眼不再像冰冷的玻璃珠,裏頭蘊藏了某種感情,閃爍著亮光。

「……格烈德、大人。」

「艾莉亞,在這腳下的光芒中,以及在那無盡延伸的黑板裏,數不盡的人們就在當中生活著,對不對?」

「……是的。」

沒錯,在那視線所及的光芒裏,以及自山腳下蔓延開來的黑暗中,住著許許多多修瓦洛傑的居民。

「不過對于先前的我來說,這件事並沒有意義。燈火之下有許多性命,他們各自過著生活,每個人都擁有不一樣的個性……一切就如同這個世界一樣,我只覺得好遙遠、好遙遠。即便身爲勇者的我有義務守護衆人,但不過也就這麽回事。過去的我,只覺得任何事都無所謂。」

環抱住我腰際的雙手匆地加重了力道。

蓦然擡頭,映入眼簾的是——格烈德大人的溫柔笑容,以及正低頭看向我的臉龐。

四目相接,格烈德大人漾著笑意開口——以充滿愛憐的語氣。

「然而認識了你,一切都變得有意義了。我也終于能夠理解,燈光下循環流轉著的無數生命有何意涵。與你相遇,這個世界——終于變得充滿色彩。」

「格烈德大人……」

「我跟你說,艾莉亞,這個世界毫無道理,一點也不和善,這件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不過……能夠遇見你,能夠像這樣與你在一起,我衷心感謝。我真的好感謝這個世界。」

「格烈德大人……」

我不太能理解他話裏全部的意思,不過我知道格烈德大人是認真的。

找擡頭看著格烈德大人。

格烈德大人則低頭望向我。

「格烈德大人,我……」

我,我……我——胸口,好痛好痛。喘不過氣似地抽痛著。

我倆對彼此的心意完全不對等,我無法回應格烈德大人的情感。

——罪惡感。這正是導致胸口疼痛的主因。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撇過頭去。

而格烈德大人則溫柔地道:「我想他們差不多離開後院了吧。我們應該也可以回去了。」

緩緩地,我們下降到地面。

如同格烈德大人所言,庭園裏頭恢複了寂靜。

格烈德大人與我輕輕地降落在植滿花朵的一個角落。

我一踏到地面,便悄悄地掙脫出格烈德大人的懷抱。

此時我才注意到自己手裏有個東西,原來我一直緊緊地握著紫花。不論飛舞上天際,或是害怕得依偎著格烈德大人時,花朵都未曾離開我的手中。

注視紫花一陣子後,我擡起了頭。

「格烈德大人,我——」

……過去的我真是卑劣。您如此真摯地赤裸表達出自己的情感,但我卻只是想盡辦法逃開。嘴上老挂著「因爲我是大衆臉,所以……」滿嘴藉口。

看樣子非得做個了結不可。爲了自己,也爲了眼前的人,這一切就是我現在所能做的。

我凝視著格烈德大人的雙眼,當自己發現時——話已經說了出口。

「格烈德大人,我、我——無法和您結婚。」

18  疑惑

話一出口就覺得要糟。

慘了——我說得太直接了。

我原本打算……說得更委婉一點,就像把話的內容用好幾層紙包裹住,不著痕迹迂回地表示啊!

啊啊啊,這時候我才想起了自己過去的壞習慣。那時我才剛進城堡裏工作,還被侍女長數落叮咛了一番呀!

其實我的吐槽屬性常常不小心搞砸事情,過去常不經思考便脫口而出。總是把話講得太直白。

在雙親身旁時就自由多了,我對父親跟兄長講話時根本部沒在客氣的,幾乎一天到晚都在吐槽別人。

所以我老是挨侍女長的罵,負責教育我的侍女長總會邊斥責邊單手拿著大摺扇教訓……不不不,是指導我。她告誡我有任何想講的事情,務必記得先藏在心中,別急著講出來。

有時當我好不容易吐了個絕妙好槽,卻被摺屠啪地一聲打斷的那股空虛感,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不過也托對方指導的福,我現在非常懂得判斷氣氛,成長爲一值能夠迎合周圍人們需求的侍女。

吐槽,就放在心底吧!

我一直認爲自己有好好遵守這個信條……哎唷,有時還是會不小心說出口就是了啦。

不過我真的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種時候表現出過往的壞習慣。

我的臉刷白一片。

怎麽會這麽不小心講了出來咧,而且還講得那麽順口,直接回絕了……

……大概是這股讓人渾身不對勁的甜蜜空氣害的。不對,一定是對國王陛下等人的怒氣尚未消散殆盡吧,害我沒辦法把真正的想法完全隱藏在心底。

畢竟我已經發現了,自己的行爲對格烈德大人實在很殘酷。

我誠惶誠恐地注意著格烈德大人的反應。

格烈德大人聽到我的話後,起初像是很震驚,雙眼睜得大大的——然後然後,臉龐浮起了柔和的笑容。哎呀呀,真是美麗的微笑呢。

微、微笑——!?

……格烈德大人的微笑,讓我陷入了恐慌狀態之中。

這、這個微笑到底代表什麽?爲什麽他會一臉開心地笑著呢?太可怕了啊啊啊!

該不會,這個微笑暗示了某個事件吧?這是在通知說末日要來臨了嗎?他是不是要讓世界滅亡了?不不不,我相信格烈德大人,我相信他呀!

或、或是說,被拒絕求婚後還笑得出來,是因爲格烈德大人其實能夠從苦痛中得到快感,有著不爲人知的癖好!?嗯呃……勇者大人難道是個M?

被虐狂屬性的勇者,我不喜歡……無法接受!

然而格烈德大人只是微笑著。

「謝謝你,艾莉亞。」

——他如此說道。

……您可以不用這樣勉強自己,沒關系的。這樣我會覺得很沈重,我沒有S屬性啊!

不過這麽說來,現在一切都是現在進行式,我正在爲格烈德大人帶來精神上的痛苦!

啊啊啊啊,不行啊!精神上的苦痛=給予他快樂!

我臉都快抽筋了,「不是,我、我……我並沒有討厭格烈德大人。」

我並非因爲討厭才拒絕他的求婚,反而就是因爲對他逐漸萌生好感,所以才會覺得再不拒絕不行。

當初勇者大人向我求婚時,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應該說我甯呵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但是當時周遭的狀況並不允許,我爲了自己著想才會說出「了解彼此後,我們再進一步」這種話來拖延時間。心中冀望著,祈求勇者大人恢複神智,或是奢求時間會解決一切。

那時候的我,滿腦子只想到自己,絲毫沒考慮到格烈德大人的心情,實際上我也管不了那麽多。

……不過聽了蜜麗大人們說的話之後,我終于逐漸能夠察覺格烈德大人的情感。

我明白了自己的行爲究竟有殘忍。

暫且保留求婚的回覆。這件事情對格烈德大人來說,根本就是讓他不上不下要死不活,不是嗎?

若換做我站在他的立場呢?向心儀的人求婚,對方對自己沒有意思,卻又因周圍的壓力無法拒絕,于是想辦法拖延回覆的時間——如果是我自己遇見這種事呢?

我一定會受傷的,但我卻對格烈德大人做了這種事。

方才他向我自白一切時,我之所以覺得胸口疼痛不已,就是因爲罪惡感的緣故。無法回應他的愛戀之情讓我覺得好抱歉,這種情緒塞滿了我的心。

所以我才會認爲,絕不能再繼續那樣下去了。與其說是爲了自己,不如說更是爲了格烈德人人警想,

我和格烈德大人對彼此的情感差距實在太大了,以現在這種背負外界各種壓力的情況來看,要我隨波逐流強迫自己回應對方,的確不太可能。

這種被逼迫的婚姻,對誰都不公平。

所以我希望歸零重來,讓一切全部重新開始。

與勇者大人之間的姻緣、國家、政治……我希望在完全沒有壓力的狀況下重新來過。

——重新建立與格烈德大人之間的關系。

像普通的男女般相識相知,花時間培養感情……這是我所盼望的。

所以、所以,我希望格烈德大人能夠收回求婚誓言。

讓一切回到原先的狀態,從彼此了解這一步重新開始。

……總、總而言之,我們先當朋友吧!

——這些話,我在幾近于恐懼的狀態中,對格烈德大人說了出口。

然而在我斷斷續續說著話的時候,格烈德大人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爲什麽您要散發出開心的情緒!好恐怖啊啊!

就因爲這樣,語畢時我的眼眶已經含滿了淚水。

格烈德大人滿臉愉悅地笑著,低頭看著我說:「謝謝你,艾莉亞。在那種狀況下你卻能看見老子勇者之外的部分,還爲老子如此著想——謝謝你。」

……啊啊,所以他才會那麽開心啊。

我楞在原地。這個樣子,看起來格烈德大人真的像是個M呢——不對,等等?

哇啊,剛才,格烈德大人他他他,稱呼自己「老子」而不是「我」……!?

——啊哇哇哇,精靈要爆發了嗎!?要發生天災了嗎!?

望著一臉慘綠的我,他似乎也明白我到底茌恐懼些什麽。格烈德大人依舊維持著笑意,對我說:「別害怕。我現在並沒有與精靈們保持同步,抑制機制也沒有解除。」

「是、是是是、是喔?」

本人都親口這麽講了,應該是真的吧。我放松心情籲了口氣。

光看眼前格烈德大人的模樣,的確也不像崩潰的樣子……他好像真的很開心。有人能察覺自己不是勇者的那個部分,真的有那麽開心嗎?

——大概格烈德大人早就知道了吧。我之所以沒有拒絕,始終保持猶豫不決的態度,都是因爲他擁有「勇者」身分的關系。

像現在這樣排除外在障礙做出回覆,也就表示我開始思考與「他本身」有關的種種。

「格烈德大人。」

我擡頭望著他,胸前的雙手緊緊抓著他爲我披在肩膀上的紫色披肩以及紫花。

……現在是關鍵時刻。

「說了那麽任性的話,對不起。不過,這就是我的回覆。我現在沒辦法馬上接受您……所以,這個手環——」

我伸起左手手腕,舉到格烈德大人面前。

「可以請您幫我改換到右手嗎?」

手環若戴在左手,我就會被人們當作是『勇者的未婚妻』,所以如果換戴到右手上,我便能恢複原本的身分。

——這樣也就可以歸零重來了。

接著只需要在國王陛下們面前正式請他取消婚約,從明天開始我就能再度回複爲區區的侍女A。

從那裏,一切再重新開始。

——格烈德大人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接著他默默地伸出手,輕撫我左手手腕上的婚約手環。

閃耀在格烈德大人手上的,是雕刻有拉荻絲花的銀色手環,和我的金色手環正好成對——這就是連結我與格烈德大人的手環。

就算從左手換到右手,兩人之間的連系依舊不會改變……對吧,格烈德大人?

我靜靜看著格烈德大人伸手替我取下手環。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不,是我自己覺得事情會如此發展才對。

「不要。」

格烈德大人繼續撫摸著我的手環,臉上突然浮現了個豔麗至極的微笑。

——什、什麽麽麽麽麽!?

19  然後,回歸起點

我沒料想自己會被拒絕,完全呆住了。而就在此時——

給格烈德大人們當作客廳使用的房間中央,宰相大人似乎正在與妖精路法葛大人交談。

根據我事後聽到的,格烈德大人以外的成員運氣相當不好,恰巧也待在房間中,他們全都僵在房間的角落,離宰相大人與路法葛大人遠遠的,不安地看著一切發生。

路法葛從宰相大人那邊聽到我對國王陛下直接發飄這件事,苦笑著表示:「哎呀,她翻臉了啊?真可惜呢。」

「是的,看起來似乎時間點挑得不太好。」宰相大人也跟著苦笑道。

「哎,我也覺得總有一天會演變成這個局面。遇上不合理的事情就會以頑固的態度堅決反對到底,一旦翻臉哪怕是權力也不放在眼裏……完全就是米勒佛多家的血統呢。她比自己所想得還像她老爸啊。」

「也因爲這樣,所以一切的計劃都亂套了。我原本以爲她會放棄然後接受一切,沒想到竟意外地頑固……不過至少一件讓她成爲『勇者的未婚妻』了,這樣也還算是有好的進展。」

路法葛大人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而宰相大人則是斂起笑容,問道:「……那孩子將會成爲衆人的目標,這件事真的無可避免嗎?」

路法葛大人點頭。

「嗯。宰相殿下,您也已經聽見破壞結界的魔族與格烈德之間的對話了吧?魔族已經把目標鎖定在她身上了。而且,格烈德的【天啓】也是這樣暗示。他的【天啓】從未失准過。就算做了萬全的准備,只要稍有疏漏,魔族一定會再次襲擊她。所以才會希望您能提供協助,即便是用強迫的,也要讓她公然成爲『勇者的未婚妻』,這樣她才能夠透過勇者獲得【世界的恩惠】。」

「……【世界的恩惠】。」

「嗯,也就是人類稱爲『主角補正』的技能。它的效果能作用在勇者周圍的人身上,與勇者間的關系愈密切深厚,就愈容易得到恩惠,當然她也不例外。因此最好的作法,就是讓祭司執行儀式,以法定公開形式讓她成爲『勇者之妻』……」

路法葛大人回答後,宰相大人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認爲那孩子,應該不可能輕易接受結婚這個選項。別說要她成婚了,說不定她還會趁著這股氣勢斷然拒絕勇者殿下的求婚……若是勇者殿下真的接受事實收手作罷,那該怎麽辦?」

「不,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因爲格烈德是——勇者。」

路法葛大人好像相當愉悅似地浮現了笑容。

「我認谶好幾位被女神選爲勇者的人類……包含當代勇者格烈德。他們雖然外貌、性格、成長背景各有不同,但他們的共通點就是全都非常純粹、專一,擁有不屈不撓的精神,完全不懂何謂放棄,無論對任何事情都是這樣……不管敗陣幾次,只要那條命還在,就會一次又一次地挑戰魔王,這就是勇者特有的氣質。不過——」

說到這裏,路法葛大人竊竊地笑了起來。

「專一,不屈不撓的精神。說起來很好聽,但總歸一句就是不懂得放棄,纏人得很。您以爲格烈德求婚遭拒後就會放棄?這種事是不可能的,他會一直纏著對方,直到對方認輸爲止。」

路法葛大人甚至還斷言,說若是我當時人在現場,肯定會尖叫著:「呀啊啊,我不要啊——」准沒錯。

「雖然可憐,但被格烈德看上的那瞬間,她的命運就已經成定局了。」

「哎呀呀……看起來那孩子,被相當不得了的人給相中了呢。」

據說宰相大人當時苦笑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雖然的確也不關他的事啦!

「嗯,就當作是運氣不好,趕緊放棄吧。」

白晰美少年的臉上,綻放了抹如花般的美麗笑意。

——待在房內角落的勇者一行人,以兩人聽不見的微小聲音彼此討論著。

「這些話對心髒真是有夠不好……」

勒弗斯大人揉壓著太陽穴低聲道,臉色似乎有些蒼白。

「這種話真希望他們別在這裏說,爲什麽不到路法葛的房間裏悄悄講就好啊。」

不住發抖著的蜜麗大人也這樣表示,而法拉大人同樣深表贊同。

「真是……我可一點都不想聽兩個腹黑男對話呢。」

「艾莉亞真的好可憐……不但被格烈德看上,還被那兩個腹黑的家夥聯手對付逼婚……」

雷納斯大人語畢,全員皆點頭表示同意。

*  *  *

沒想過自己會在別的地方被同情的我,只是驚訝地看著眼前格烈德大人。

我是抱著必死的覺悟才說出這些話的吔,居然就被這樣……?

——怎麽回事?

站在我面前,露出微笑觸碰著我的手環的人,是第二十一代的勇者大人。

剛才他確實說了吧?「我不要。」

……我心底抱持著一絲絲的期待,希望是自己聽錯了。

「不好意思,可以請您再說一次嗎?」

「我說,我不要。」

……看來我的聽力沒啥問題。

「呃……我剛才拒絕了格烈德大人的求婚……對吧?」

「對啊,很遺憾,被拒絕了呢。」

「那……我接著又說,請您幫我把手環換到右手……對吧?」

「對啊,你剛才說了。」

「然後,您的回答是——?」

「我不要。」

這種話不是該笑著說出口的吧!但格烈德大人卻笑容滿面地回覆了我。

有夠恐怖——啊啊先不管這個了啦!!

「爲什麽——!?」

我大聲慘叫著。

「我!我拒絕了求婚不是嗎!?我說了NO吔!?」

爲什麽非得要讓我像這樣否定個幾百遍不可咧?身爲雜魚角色的我完全無法理解啊!

「沒錯啊,你拒絕了我。但是我可從來沒說周你拒絕我就會放棄唷?爲什麽我必須放棄?而且明明你好不容易終于願意正視我了呢!如果被拒絕就打退堂鼓,那我從一開始就不會求婚了。」

他露出了個無比燦爛的笑容,毫不介意地如此回答。

我只能怔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當然也沒辦法吐槽——就算可吐槽的點已經多到滿出來了啊!

此時我心中只有一句話。

——這、到、底、是、怎、樣?

格烈德大人趁著我思考停止時,執起了我的左手,在上頭印下了好幾個吻,開口道:「我愛你,艾莉亞。請你一定要抱持覺悟。在大廳你所說的話——『讓我們了解彼此』這句話依舊是有效的。我希望能更了解你的所思、所感,也希望你能更進一步地了解我……我先聲明,我很纏人的喔。所謂勇者都是這個樣子的,就算你拒絕我也絕對不會放棄!」

他帶著滿滿的笑容,斬釘截鐵的回答!

勇者大人好恐怖啊啊啊!難道說曆代的勇者大人,都那麽黏著人不放嗎?我以後閱讀『勇者故事』時,思考方向都要改變了!

——如果我現在靈魂沒有出竅,一定會這麽吐槽的,但相當不湊巧,當下的我完全處于茫然自失的狀態。

「然後還有,『勇者的未婚妻』這個身分,爲了你的安全有其必要性。等到確定沒有任何危險後,要換到右手上我也同意,不過現在要拜托你繼續保持現狀。」

說完後,他的笑容匆地消失,換上認真的眼神,柔柔地將我擁進他的懷裏。

如果靈魂還在身上,那或許我就會「呀啊啊」地放聲尖叫,可惜……以下略,我只能任他爲所欲爲。

「……艾莉亞。就算要犧牲一切,我都會守護你。因爲你——是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

「……」

月光照耀下,恣意綻放的花朵芬芳包圍中,格烈德大人便這樣一直、一直緊緊地擁抱著我。

——彷佛在撒嬌耍賴,又像害怕失去我似的。

我一直到和格烈德大人分別後才從茫然自失的狀態中恢複,等注意到時,我已經傻傻地呆站在自己房間的正中央了。

直到格烈德大人抱夠了以後,我隱約記得自己似乎有請他送我回到房間門口……大概有吧。

過于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癡呆到什麽都記不清了。

在後庭園的對話匆地又浮上腦海,我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床上。

——我到底是爲了什麽鼓起勇氣拒絕求婚的?

完全無意義?絲毫沒有用?

是不是我的心真的被他趁隙而入了……?

仔細地想想,一切原因都出自于那位在大庭廣衆下求婚的格烈德大人。而且他還任性地利用自己身爲勇者的立場,讓我無法開口拒絕!

心中湧現了一股怒氣。

「……這家夥!」

……好啊,格烈德大人,我就如你所願不把你當勇者,直接當成一個普通的男人來對待如何!

哪怕你是勇者大人,我今後也不會再客氣了。以後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不過——今天真的不行了。發生了太多事情,身體及心靈的HP,順便加上MP都全部歸零,要發脾氣也還是需要體力才能好好發個痛快啊。

在感受到疲憊的同時,憤怒的情緒也跟著萎縮了;接著一股睡意便快速襲來。

將紫花插入窗邊的花瓶後,我努力提起最後的力氣,換上睡衣躺上床,眼睛瞥向窗外輝映的明月。

……腦中迷迷糊糊地想著,月光淡淡的金色,跟格烈德大人的發色真是一模一樣呢……

在月光照射之下閃閃發光的金發實在很美,美得簡直不像男性。真希望有一天能找機會摸摸他的頭發,自然卷的我好羨慕那頭直順的發絲喔……

不小心深思起這些事情的我,邊想邊閉上了雙眼。

『我愛你,艾莉亞。』

在眼皮深處殘存的金色余晖消逝前,一個聲音突然重回耳際,我的臉也隨之感受到一陣熱潮,一定是錯覺……沒錯,肯定是錯覺。

——漫長無盡的一天,終于結束了。

20  我的日常生活

奵的,來泡茶吧!

平穩的午後片刻。我爲了要替公主殿下及客人准備紅茶,所以手上拿著茶壺。另外爲求計算悶蒸茶葉的時間,當然連沙漏都備好了。

悶蒸茶葉的時間是很重要的。只要稍微有所差池,顔色、香氣就會完全不同。

在事先溫熱好的杯中,注入琥珀色的茶液,香氣冉冉而升。嗯,這氣味真好。

在調味荼中加入了一小撮其他種類的紅茶,便成了我精心特制的混合茶湯。

若不是像我這種已經習慣的人,喝調味茶時那股香氣往往會令他們覺得太過明顯,因此多數人無法接受。

這種時候,只要加入一些氣味清爽、瑟貝出産的茶葉,不可思議的事情便發生了——茶湯會變得非常滑順好入口!我誠心推薦給各位!

說著說著,茶液也已經注完了。別擔心,美味醇口的最後的一滴,當然也沒有錯過!

把茶端到公主殿下以及客人面前。

「艾莉亞,謝謝你!紅茶好美味呢!」

「真的吔!根本不需要另外加入牛奶或砂糖調味!」

不不不,這一切要多虧甜甜膩膩分也分不開的二位,您倆散發出甜美的氣氛,才讓砂糖也免了!

我可沒騙人,不然各位看看現在這個當下!

「公主,無法見到你的時間,對我而言實在太痛苦太難熬了。」

「我也是。不過,親愛的勒弗斯大人,你又得會見來自艾琉錫翁的使者,還必須幫忙補強結界,真的好辛苦、好忙碌……我們能夠一同度過的午茶時光,才是我活著的意義。」

「我也是,我活著就是爲了這一刻。啊,公主……」

——最近一到下午茶時間,就會有客人大駕光臨。哎,說穿了,就是剛才提到的公主殿下的未婚夫——勒弗斯大人。

大白天的,就在別人面前這樣卿卿我我卿卿我我卿卿我我……

我、我才沒有感到羨慕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一臉不滿,兩人的眼神望向了我。

「艾莉亞要是也能和未婚夫相處融洽就好了。」

「請別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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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 第二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9月 20, 2016 8:26 pm

「我想格烈德不論何時何地,都很歡迎你啊。」

「恕我拒絕。」

……唉,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格烈德大人和我之間的婚約,現在完全被衆人當成了既定事實。我分明已經清楚拒絕了,不過好像一點效果也沒有。

從我態度丕變翻臉以來,國王陛下與宰相大人也沒再和我說些什麽……會不會其實他們根本就無視我的意見啊?

就連我本人近來都漸漸有點想放棄,我周遭不聽別人說話的人實在人多了。

「艾莉亞,請你再給我一杯茶。另外其他人也差不多要來了,所以拜托你准備一下羅!」

「啊,好的。我明白了。」

用兩位專用的茶壺,我再次泡了新的一壺茶,並且決定再去取一個更大的茶壺備用。

在衆人光臨前,還得先溫壺做好准備,這樣待會兒才能夠馬上泡茶。

在我准備各種事宜時,公主殿下們的新茶也已經沏好了,我拿起茶壺准備要前去那對佳偶的桌前。

然、而!就在我的手觸碰到茶壺時!

眼前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中,乍然出現一個人影擋在我前頭。

「呀啊!」

我忍不住嚇得跳了起來!一般人都會有相同的反應吧?握著茶壺的手居然還能緊緊抓住沒有放開,我都想誇贊自己一番了!

「艾莉亞,我好想你……」

美麗唇形中流泄出來的聲音,既甜美又魅人。來人注意到我手中的茶壺,于是又開口:「你慢准備要端茶過去對不對?這樣的話我來幫……啊,我想起來了,之前你曾經吩咐我不要幹擾你泡茶!好好好,那就讓我護送你到桌子旁吧!」

這個人——格烈德大人,邊說邊走到我的旁邊,並把手放在我的腰際。

「……只是端茶而巳,我想應該不需要你費心護送。」

「格烈德,在城堡裏隨便使用移動魔法,還是不……」

公主殿下、勒弗斯大人以驚訝的聲音道。我聽著兩人的發言,發現自己緊握壺柄的手著實用力過度了。

移動……魔法是吧。也是,當然是這麽回事,否則空曠無物的地方怎麽能忽然冒出人影呢!我幾乎覺得自己要嚇到折壽了。

……哼。

——教育指導,開始!

我向附近的侍女B蓓琳妲使個眼神,對于靠過來的她說聲:「麻煩你了」,便把茶壺交到她手上。她應該會接手我的工作吧。

我必須先處理眼前的情況才行。

事後才破口大罵是沒用的,一定要當場馬上給予教訓!

把格烈德大人扶在我腰上的手移開,我正面看著他表示:「聽好,格烈德大人,禁止在城堡內隨便使用移動魔法。忽然出現在別人面前可是會嚇到人的!你是想讓別人心跳停止嗎?再說如果發生了任何事故或意外那要怎麽辦?」

「啊啊,你是說剛才的茶壺嗎?沒關系,就算掉到地上摔破了,只要用魔法修好它就沒事啦?」

他不正經的回答,讓我感受到自己的太陽穴浮起了數條青筋。

「問題根本不在這裏!你給我聽好!只要你不突然冒出來就不會發生事故!沒有緊急的事就不應該使用魔法,而是用你的雙腿!」

「要來見你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是最優先、最重要的大事,很緊急啊。」

「最優先、最重要這些詞彙請你收起來!總、而、言、之,除了緊急事態以外,請你不要隨便任意使用移動魔法。就算真的很急也應該盡量選擇沒有人的地方出現,避免嚇到別人。聽懂了嗎?」

雙手插在腰上,我擡頭看著格烈德大人,而他彷佛似懂非懂,露出微妙的笑意點了點頭。

「……我懂了。既然你都這麽說,那除了緊急時刻外我不會再這麽做;而且就算要使用移動魔法,也會認真考慮移動的目的地。」

「請你務必要做到!」

我的手依舊插在腰際,滿意地點頭首肯。格烈德大人不知道爲什麽,一臉愉悅的樣子。

……被我說教斥責,真的有那麽開心?今天,我心中再次浮現「格烈德大人難道是個M」的疑惑。

「公主殿下,抱歉打擾了。雷納斯大人等人已經抵達,請問是否可以讓他們進去呢?」

門扉上響起「叩叩」的敲門聲,門外的護衛士兵開口通報。

「好的,麻煩你們了。蓓琳妲,麻煩你去迎接他們吧!」

「我知道了。」

恰巧要把擺放茶具的餐車歸回原處的蓓琳妲,依循著公主殿下的命令前去打開大鬥。

「各位請進。」

王族,尤其是公主殿下的房間,除非有緊急大事,否則士兵是不能自行由外頭開門的,著要迎接賓客也只能從裏面開放。

大概是覺得這些禮儀太麻煩,所以蜜麗大人、格烈德大人才會選擇使用移動魔法或其他技能,讓出入更方便。

以流程來看,告知士兵自己要拜訪→士兵從門外報告有賓客→取得公主殿下或是我們這些侍女的同意→等待我們從裏頭開門……若是不經過這些手續,就無法進入公主殿下的房間。

完全不把規矩、慣例和他人放在眼裏的格烈德大人,以及討厭事情慢吞吞的蜜麗大人,這兩位會希望能省事就省事也是正常的。

就這一點來看,身爲王族的勒弗斯大人就有規矩得多,完全恪守城堡中的規範。以他魔法師的身分移動魔法自然難不倒他,不過他卻依然總是依循正規的方法拜訪公主殿下的房間。

……格烈德大人,你應該要多學學勒弗斯大人才對。

「呀呼~~!公主!」

由蜜麗大人帶頭,接著雷納斯大人,拉法大人以及路法葛大人紛紛進入了房內。

「格烈德呀,剛才還想說你忽然跑去哪了,沒想到真來這了啊!」

雷納斯大人苦笑,雙眼盯著與我對峙的格烈德大人。

「是說,看起來現在艾莉亞正在說教吧?」

看著雙手插腰的我,蜜麗大人雙眼閃爍著充滿興趣的光芒。

「啊,對格烈德來講,這樣好像是最有效的方法呢。」

勒弗斯大人也手持茶杯笑著表示,這一位似乎也是滿臉愉悅,藏都藏不住?

「真不愧是艾莉亞,就靠著這股氣勢繼續好好地調教他吧!」

雷納斯眨了一只眼,豎起大拇指。

「我才沒有調教他!」

我反射性地出言否認。

「調教這詞彙聽起來太難聽了。格烈德大人又不是小貓小狗!」

……不對,有時候他看起來確實很像小狗狗!

「這是教育指導!格烈德大人根本就是個沒長大的人,所以我只是在對他進行二度教育而已!」

沒錯。我現在不但是侍女A,還得擔任「勇者的教育指導者」。雖然這並非我自願的!

自從我不再用「勇者大人」的眼光評斷這個人以後,終于漸漸明白,格烈德大人的感覺有一點易于常人。或許是因爲他自幼讓精靈撫養長大,鮮少與外人建立深厚的關系,所以完全沒有普通該有的常識。

格烈德大人基本上壓根不在乎其他人。不論自己在別人眼中看起來如何,或是別人對自己行爲有什麽反應,他一概不關心,簡單的說就是我行我素。

雖然他並非完全以自我爲本位,但從各種意義上來看,依然會很想開口對他說:「拜托你看看旁人的反應好嗎?」

正因他個性如此,所以當然也不太聽別人的話。

『格烈德,如果要離開結界,麻煩先取得許可!』

『還有如果想出城,一定要遵守規定按照步驟來!』

發現格烈德大人未告知任何人,擅自用魔法移動往城鎮時,雷納斯大人、勒弗斯大人便如此對他告誡道。

事實上那個夜晚,他爲我披上的披肩,其實也不是向人借的,而是他偷偷跑到城堡周邊市街去時買來想送給我的。

是、是很開心沒錯啦,我也收下了,所以心中滿滿的罪惡感。

不過這個事件上的問題點並不在此,真正糟糕的是格烈德大人完全沒通知任何人就外出,甚至不經由城堡大門擅自出入這一點。

現在這種敏感時刻,任何人進出城堡都必須受到嚴格的檢查。魔法師們如果使用魔法當然也能夠輕松移動,上頭卻依舊規範他們必須經由城堡大門出入。畢竟若是沒有離開城侬的紀錄人就消失小見,或是沒有入城紀錄但人卻在城堡內,那整個警備系統就失去原有的意義了。

但格烈德打人完全徹底無視這些守則。

『如果發生什麽事情,就用心靈傳話就好了嘛!只是短時間內外出一下,爲什麽必須特地告知?』

『只要進入跟離開城堡的時候都使用魔法,不就沒問題了嗎?』

面對兩人的忠告,他僅僅這樣回覆。

協調性根本是零!也太無拘無束了!

我是在把披肩拿去還時聽到他們談話的,因此我非常同情雷納斯大人與勒弗斯大人,于是禁不住脫口而出:「格烈德大人,雷納斯大人他們是因爲擔心你所以才這麽講。而且並非因爲你是勇者大人,所以就可以擅自利用魔法出入城堡。這是大家都必須遵守的規定。既然你現在待在城堡裏,那就請你好好遵守!」

在我說完後,格烈德大人竟然幹脆地推翻前書,回答道:「艾莉亞,如果連你都這麽說的話……」

當時雷納斯大人跟勒弗斯大人真的都愣住了……

想一想,大概這就是契機吧。完全不管他人意見的格烈德大人,不知道爲何卻願意聽從我的請求。

大家後來便覺得既然他只聽我一個人的話,那幹脆什麽事都叫我轉達就好了,最後就演變成:「如果有事情想要求格烈德遵守,那麽就要趕緊拜托艾莉亞」。

不過說真的,雖然格烈德大人會聽我的話,但最重要的部分他卻一概無視啊!

『我真的沒辦法和您結婚,所以請您幫我取下手環吧。』

『我不要。』

光這件事就不知道講過了幾次!一般而言不是求婚遭拒後,事情就該告一段落了嗎?

不久前我才因爲迫于周遭壓力,陷入了想拒絕又拒絕不了的境地而困擾不已,但現在這種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啊!

「要是連最後退路都被封住的話就只剩下結婚一途!」——內心湧起新一波危機感的我,有些自暴自棄地下定決心。

——只能從根本下手改變一切了!

要我說的話,格烈德大人雖然是成年人,但他在情緒這方面完全沒得到應有的培育與成長,直到與我相遇後才開始萌生情感。換句話說,他現在完全形同剛開始接受正式教育的孩子。

……因此格烈德大人對我會異常執著,單純就像是雛鳥纏著母鳥一樣。只要多加訓練他的情緒,讓他多與其他人接觸,對我的這份執著心應該就會逐日淡薄了……應、應該啦。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現在一定要好好讓他學習禮儀與規矩……!必須好好教訓……不對,是教育他!

要將各種做人處事的道理深深地埋入格烈德大人心中。

——目標就是,打造出有常識的普通勇者!

……順便提一下,我最先對他進行的教育指導,就是要求他讓婚約手環上施放的「咻——碰」無效化,

我命令格烈德大人跪坐在公主殿下房內的地板上,甚至讓嘴上抱怨著「爲什麽連我都……」的雷納斯大人也跟著一起跪坐在旁,對他們施以諄諄教誨。

我以自己手持茶壺及熱水時爲例子,若是這種時候發生「咻——碰」,那不光是我或格烈德大人,就連一旁的人們都可能會卷入危險之中,甚至還會造成更大的麻煩。

格烈德大人似乎耐得起長時間跪坐,但反觀雷納斯大人,由于雙腿的麻痹感到達頂點,眼眶裏幾乎都是淚。但在我的堅持之下,最後終于得到可喜可賀的結果——城堡內的「咻——碰」可以取消!

無法完全解除固然讓我有點不滿意,但反正我除了假日外幾乎鮮少踏出城堡,因此還算可以接受。

總之這麽一來,即使我不小心接近格烈德大人,也不會再發生如同磁鐵相吸般的羞恥現象。

嗯,我做得真不錯!

……不過從那之後,勇者一行人似乎就變得對我禮讓三分,到了我不注意也不行的程度。究竟是爲什麽呢?

他們在背後給了我「調教師」、「真勇者」之類的綽號……真勇者到底是什麽?明明格烈德大人才是勇者啊。

*  *  *

「艾莉亞,全員都到齊了,就麻煩請你泡茶羅!」

公主殿下說後,我忽地驚覺。對,我要泡茶!

「好,我馬上去。」

我走向泡茶用的餐車,將茶葉放入較大的茶壺內。茶壺已經事先溫過,所以馬上就能開始沖泡。

放入茶葉後,我從攜帶式的火爐(火種則爲會冒出火焰的球狀魔具)土拿起已經「咻咻」叫個不停的水瓶,往壺內注入熱開水。

從此刻開始便是決定茶湯好壞的關鍵。倒入熱水時爲了讓液體中充滿空氣,必須以畫圓的方式注水,讓壺中的茶葉跳動。茶葉舞動得愈激烈,茶湯也會愈顯美味。

就今天茶葉蹦跳的樣子來看,今天相信也能給各位端上一杯美味的紅茶。

「還要一個茶杯。」

看著拿起茶壺的我,格烈德大人如此表示。

「……」

我雖然有點害羞,但依舊從餐車下方取出一個非客人用的茶杯。

先把紅茶注入先前便准備好的公主殿下、勒弗斯大人以及賓客專用茶杯中,最後再往追加的杯子裏倒滿了茶湯。

而在我把杯子全部排列好,准備要拿起茶盤時,格烈德大人抓住了我的手。

「這個就由我來拿吧!」

他單手輕松地把茶盤舉起,邊牽著我邊走向桌前。

所有賓客都已經圍繞著公主殿下與勒弗斯大人就座,不過在桌子的一角,還空著兩個座位。格烈德大人讓我坐到其中一個位子上,自己則在我旁邊落座。

……本來身爲一介侍女的我,並不應該與貴賓同桌,但在格烈德大人的要求下,我每次都得像這樣陪在一旁。

這樣真的可以嗎……?每天、每天,我都不停地扪心自問。

不過公主殿下不僅從未開口指責,反而還親自招手邀請我,表情彷佛說著:「你本來就應當和大家一起坐呀」,而我也只好從善如流。

這樣……真的、真的沒關系嗎?

這事情要是傳入侍女長的耳中,我一定會被罵一頓。

……然而,雖然有那麽點坐立難安,但是能和大家一起喝茶說話,其實真的很有趣。

現在所有人各自都有事要忙,或補強結界,或造訪位于修瓦洛傑的神殿,或幫忙訓練士兵。

趁聚集在公主殿下房間喝茶的時光,大家便能彼此報告、討論最近發生的事情,而擅長營造氣氛的蜜麗大人與雷納斯大人,也總讓衆人笑聲不斷。

相信之前在打倒魔王後回國的路上時,大家之間的氣氛一定也是如此融洽吧……雖然其中應該有一位不說話的就是了……

不過能這樣坐在桌邊一隅,感覺就連我都成了這群夥伴中的一員。因此不知不覺我也自然融入了其中,並旦開懷地笑著。

然後——看見我的笑容,身旁的人便會跟著浮起笑意,看著這樣的他,有時候我也不自覺地感到好開心。

雖然他經常面無表情……但只要他一展露笑容,不知怎麽地就令人相當高興。到底是爲什麽呢?

——就這樣,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地,我明白彼此心中有東西正慢慢地改變著。而我,並不討厭這樣的變化。

正因爲現在的我漸漸能這樣思考,所以之前在國王陛下前翻臉這件事,應該也不算太糟吧?

「艾莉亞,可以請你再給我一杯嗎?」

蜜麗大人舉起空杯子向我揮了揮。雷納斯大人也順勢說:「啊,那我也要!艾莉亞泡的茶真的好好喝喔!」

他的話令我好開心唷。我真心發誓,再也不會打算在他杯子裏混入怪東西了!

坐在我身旁的格烈德大人也笑著說道:「我也要。可以請你幫我們再泡一壺茶嗎?」

我當然也笑著回答:「好!當然沒問題!」

——此時此刻真的太美好,讓我忍不住衷心地祈禱著。

但願能夠一直這樣,世界繼續保持和平,讓所有人可以永遠都如此刻般地歡笑著。

*  *  *

——就在艾莉亞等人在公董殿蔔廚中享受快樂午茶時光的同時。

在擁有強大魔力的格烈德大人與妖精路法葛大人也感受不到的遙遠空中,有一組男女正低頭掃視著修瓦洛傑城堡。

「這結界還真是滴水不漏啊,一般來說結界多少都應該有點破綻才對的嘛!」

「真棘手哪!」男人語畢笑了出聲。他有著一頭群青色的頭發及一張瓜子臉,全身都包裹在黑衣裏。

「呿,麻煩死了。」

旁邊擁有豐茂柔順黑發的女性,邊啃咬指甲邊氣憤地說著。這位女子一樣穿著件黑衣——那是件完美包覆身體曲線的輕薄連身裙。

「聽那些派去偵查的家夥回報,最近城堡的結界好像加強了。我看勇者團隊大概也出了不少主意」

「要不是那愚蠢的家夥做了不必要的事……」

一旁的男子聽到女子的駁斥後,揶揄似地說:「說人家蠢,但那不就是你的下屬嗎?」

「我可沒那種無能的下屬。」女子冰冷地回答。

「我的命令就只有刺探敵情而已,沒想到他竟敢私自逾矩對勇者出手。最後沒立下功勞反而被殲滅,還讓他們加強了警戒,除了無能之外還有更適當的說法嗎?」

「你還真嚴苛。不過勇者搞得防禦加強至此,這確實暗示了他必須守護的珍愛物品就在裏頭呢。」

「就算知道這點,我們還是沒辦法輕易對那該死的結界出手啊!難道只能直接強行玻壞?如果兩人聯手,或許……」

女性半眯雙眼說道,但男子卻搖了搖頭:「哎,等等啊,琉笛。就算大舉使用力量入侵,可對方依舊是勇者。最後也只會白白喪命而已,就像你的屬下一樣。」

「狄耶魯,那到底要怎麽做?」

「那個女的總不可能永遠不離開城堡吧?而且就算我們不直接出手,還是有許多方法可以破壞結界。他們加強了外在防備,那一定多少就會有安心疏于戒備的時候,這樣我們也就能趁隙而入,不用擔心……我們一定能一償夙願的。」

男子雙手交抱于胸前,浮現淡淡的笑意。

「反正那個勇者,現在已經有弱點了嘛!」

在毫無落腳處的空中,男女悠然地駐足凝望著目標。

看著遙遠下方白色城堡的他們——有著一雙鮮紅的眼眸。

*  *  *

——而幾乎就在同個時刻。

某個國度中,某棟奢華豪宅的正中央,一位年輕女性讀著不久前發刊的『勇者時報』號外,雙手顫抖不已,她身邊的人都以擔憂的眼光守候在一旁

「我真的無法相信!我深愛的勇者大人……居、居然對這麽平凡的女人……!」

若是艾莉亞本人在場,一定會開口回答:「天生平凡,對此我感到相當抱歉」吧。不過這究竟是幸或不幸,也就無人可知了。

「讓這種女人站在格烈德大人的身旁……無法接受!我絕對無法接受!」

其實艾莉亞自己也不能接受,不過這件事女子當然也無從得知。

身著華美禮服的她,憤恨地瞪著報紙上刊載的艾莉亞畫像,隨後把報紙揉成一團,對周圍的人宣言道:「我要去修瓦洛傑!我要讓勇者大人清醒過來!」

——在格烈德以及艾莉亞完全不知道的某處,有場風暴正悄悄地接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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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 第二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9月 20, 2016 8:29 pm

第二卷 命運的邂逅 side勒弗斯
邂逅,會完完全全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這個道理,勒弗斯·利葛璃德·艾琉錫翁曾親身經曆過兩次。

第一次,是他與格烈德等人的邂逅。

『我不認識勒弗斯皇子,老子認識的就只有現在站在我面前這個人,這就是我所知的一切,這樣不行嗎?』

而第二次,則是與露薏潔公主的邂逅。

即是的,我相信……我相信,我們大家一定能活著逃離這裏。』

*  *  *

「我想要親眼確認各位在敝國的生活是否真的一切無礙。」

公主在第一侍女艾莉亞的陪伴下,造訪了分配給勇者一行人專用的樓層。這裏位于公主寢室所在之主居館,團隊每位成員都有自己專屬的房間。因爲向來都是衆人主動去拜訪公主,所以公主才會希望親自來這兒瞧瞧。

公主環視勇者們使用的客廳後,接著編開口說想看看勒弗斯的房間,勒弗斯二話不說即刻應允。

「我留在這裏爲各位泡茶,公主殿下請慢慢來。勒弗斯大人,公主殿下就麻煩您羅。」侍女艾莉亞站在餐車旁笑著催促。

勒弗斯于是接受了對方的好意,與心愛的公主一同往自己房間走去。

「可惜裏頭沒什麽值得一看的東西。」

畢竟這裏是修瓦洛傑城堡,房間也不過只是暫時的客房。勒弗斯一邊招待公主入內一邊苫笑,而公主則露出了俏皮淘氣的笑容:「剛才那些都是藉口啦。我其實只是想要和你獨處一下嘛。」

這句話讓勒弗斯瞪圓雙眼,隨即笑著對公主伸出了雙手。公主臉上也有著掩不住的喜色,雙頰染上紅霞往勒弗斯身上依偎過去。

勒弗斯將戀人往懷裏攬,「從回到城堡以來身旁總是有別人,我們都沒機會好好獨處。」

殲滅魔王的回程中,其他成員們相當懂得察言觀色,留了不少時間給兩人單獨相處。不過在修瓦洛傑城內時,公主身邊總有隨從跟著,兩人獨處的機會自然少之又少。

「像這樣只有我們兩個人……從慶典以來今天是第一次呢。」

公主撒嬌般地說著,把臉龐埋入勒弗斯的胸口。

「嗯,的確是這樣。」

勒弗斯半眯雙眼,陷入了回憶中。

——慶典那一天。

一行人即將抵達修瓦洛傑的途中,勒弗斯與公主一同造訪了一個小鎮,參加當時正在舉行的守護聖人慶典。

露薏潔身爲公主,幾乎未曾踏出城堡一步,所以也沒體驗過慶典。公主唯一見過的,就只有在修瓦洛傑城堡周邊街市舉辦的典禮遊行。因此她偶然經過小鎮時,馬上就被充滿活力的慶典氛圍吸引了。

勒弗斯深深地明白公主的心情。若是他從未遇見格烈德等人,可能也一輩子都無法了解庶民的生活。

在其他鎮上暫歇一宿後,勒弗斯請法拉擔任護衛,帶著公主前往正在舉辦慶典的小鎮。不過中途法拉顧慮到兩人便自行離開,讓他們能夠真正地單獨相處。

那一天的記憶在勒弗斯的腦海裏再次複蘇。公主對什麽都很好奇,就連攤販在她眼裏都像奇珍異寶一樣,無論自己說什麽她都相當開心似地微笑回應。

「公主,那天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只要勒弗斯大人說過的話,我一句話都不會忘喔。」

兩人手牽著手走過小鎮,談了好多好多事。公主的家人、勒弗斯旅程中的見聞、與格烈德他們一起度過的童年等等……然而勒弗斯對于自身來曆卻只字不提。

……就連當時也是如此。

「我——向你求婚時所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公主,我有些事情瞞著你,還沒向你坦白。即便如此,你依然願意相信我,與找一起共度往後的人生嗎?』

「當然羅!」

公主擡頭看著勒弗斯,臉上笑容依舊。面對如此的她,勒弗斯垂下了眼簾:「……至今我從未真正表明過自己的身分,公主,對此我真的深感抱歉。」

即使心中明白公主願意體諒,也未曾出書責怪,但勒弗斯還是開口道歉。自己一直隱瞞身爲皇子的事實,甚至連在求婚時都對這件事絕口不提。

公主搖了搖頭:「沒關系。我知道你一定有必須隱瞞的理由。關于家人你也只提過自己有父親跟兄長,相信你一定也很辛苦吧,所以才會難以殷齒。」

公主的語氣,和求婚當時一樣,絲毫沒有猶豫或迷惘。

「我相信勒弗斯大人,所以當時才會那樣回應你的求婚。無論你背後有什麽樣的隱情,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勒弗斯大人——也就是我所認識的勒弗斯大人,依舊會是那個愛著我的勒弗斯大人,這點一定不會變。」

勒弗斯從公主的話裏聽出她對自己的愛意與信賴,于是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謝謝你,公主。謝謝你願意選擇我,也願意信任我。」

「勒弗斯大人,改說這些話的人是我,比起艾琉錫翁,我只是個區區小國的公主,而你卻是泱泱大國的王子,又是個實力一流的魔法師……」

「公主,你完全不必感到自卑。」

勒弗斯更用力收了收抱住戀人的雙臂,接著力道又漸漸放輕,低頭看著眼前人露出苦笑。

「你太高估我了,我真的沒那麽偉大。」

「勒弗斯大人?」

勒弗斯充滿自嘲的語氣,讓公主不禁張大了雙眼。

——「心地善良的皇子隱瞞自己王族身分,化身魔法師參與戰鬥,一切都是爲了自幼以來的摯友。」

這個城堡到處都這麽形容自己,勒弗斯也不是不知道。但每當聽見這些話時,他就只能露出苦澀的笑容。

他的確想爲格烈德盡一份力量,隱瞞王族身分也是事實。然而就王族這個身分而言,勒弗斯·利葛璃德·艾琉錫翁是個瑕疵品,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勒弗斯低頭看著公主,嘴角笑容帶著些微苦澀,「公主,你願意聽聽我的往事嗎?一個既沒好好盡王族義務,又沒真的成爲優秀魔法師,凡事半吊子男人的故事——」

*  *  *

勒弗斯出生的國家艾琉錫翁,是大陸中首屈一指的大國。

不光是領土光口,軍事能力、魔力皆站在頂端,知名魔法師輩出,國力之鼎盛名聞遐迩。

不過這個國家的曆史,其實有些特殊。

艾琉鍚翁國,原本只是巴木卡爾多皇國的一部分。巴木卡爾多皇國雖然擁有久遠的曆史與傳統,但因爲歲月太過悠長,所以政治逐漸廄敗。政府不再以人民爲重,貴族日以繼夜沈迷在鬥爭之中。然而皇王無力抑止這些事情,國力持續衰退,人民對沈重的稅額感到疲弊……靜靜地、緩緩地,巴木卡爾多皇國迎向了最終的斜陽。

在此情勢之中,反對的勢力日益增加,統治巴木卡爾多皇國邊境的艾琉錫翁公爵——這位公爵,正是勒弗斯的祖先。

艾琉鍚翁公爵領地雖位處邊境,但卻是一塊擁有豐富資源的土地。領地有一部分臨海,位居交通要地。條件原本便相當好的土地,在艾琉錫翁公爵的統治下日益發展興盛,最後財力、影響力竟然達到了皇王、重臣們無法坐視不管的地步。

然而艾琉錫翁公爵固然擔心祖國的現況,卻從未有過篡取皇位的異心。或者該說,公爵早已經看穿了中央政權的問題點吧。

最後他下定決心——與祖國斷絕關系,把艾琉錫翁公爵領地分離出來,獨立成國。

贊同艾琉錫翁公爵的皇族們集結于一處,宣示艾琉鍚翁公國獨立的日子終于到來。縱使巴木卡爾多皇國並不同意,雙方還爲此展開了一場戰爭;但因一邊是運用豐富的財力增強軍備、魔法師等實力,做好戰事准備的公國,另一邊則是政經疲弊,軍力弱化至極的皇國——勝負馬上便揭曉了。

艾琉錫翁公國成功獨立,翻開了屬于自己的曆史扉頁。

雖然獨立成功,艾琉錫翁公爵卻不打算出手拯救原本的祖國,他早已經預料到更久遠的事情——魔族總有一天會現身侵襲。

抛下載浮載沈不思進步的祖國,艾琉鍚翁公爵努力增強本國的國力,最後打造出了一個強國。

在艾琉錫翁公國建國五十年左右後,公國出現重大轉變;那是在距今約四百年前左右時發生的彰。如同艾琉錫翁公國首代國王所預想,魔王誕生,魔族開始四處攻城掠地。

那個時代,人類與魔族之間的戰爭如火如茶。

魔族侵略的程度,端視魔王個性而定;並非所有魔王都會憎恨人類到立刻下令攻擊。有些魔王甫一誕生便對人類懷抱深刻的憎惡,即刻大舉侵襲進攻;但也有些魔王爲了保全魔族全體的力量,只會用最小限度的戰力騷擾人類。

格烈德所擊倒的當代魔王屬于後者,而四百年前第十九代勇者馬谛亞斯打敗的魔王卻屬于前者。

世界各地都出現了魔族慘絕人寰的虐殺事件,嚴重者甚至整國遭到殲滅。所幸艾琉錫翁早已做好准備,所以讓被害縮到最小範圍,但與艾琉鍚翁國境相接的巴木卡爾多皇國狀況則極爲悲慘。魔族持續進攻,但皇王與貴族們只想著保全自己,絲毫不顧人民的安危;最後皇國境內許多小城鎖、村莊那慘遭魔族毒手,慘遭毀滅。

此時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他是首代艾琉錫翁公爵的孫子——拉修·溫夫利特·艾琉錫翁。當時身分只是貴族之子的他,也是和勇者馬谛亞斯一同擊倒魔王的魔法戰士,是至今仍聲名遠播的英雄之一。

根據『勇者故事』記載,拉修在旅程中偶然經過鄰國,目睹教人不忍卒睹的慘況後受到了莫大的沖擊與震撼。他領悟到——在上位的執政者,會給國家帶來多大的影響,最後讓兩個國家的下場天差地遠。頗有所感的他,擊潰魔王回到公國後就職成爲公國之主,並向巴木卡爾多皇國宣戰,以求拯救皇國中的人民。

長年腐敗的政治與魔族侵略讓皇國早已國力全失,所以艾琉鍚翁軍隊不費太多力氣便攻陷了該國,而皇國的民衆們也狂熱地歡迎拉修到來。

于是巴木卡爾多皇國與艾琉鍚翁公國合並,拉修坐上了皇王的位置;雖然以公國之主身分統治國家也未嘗不可,但皇王的身分對統合人心會更有利。不過國名並未改爲艾琉錫翁皇國,仍然沿用原本公國的稱呼,一方面強調國家的曆史始于公國,另一方面也警惕自己不要走上巴木卡爾多皇國的毀滅之路。

自這個時代開始,擁有廣袤土地與強大國力的艾琉鍚翁公國,開始邁向大國之路。建立基業的拉修皇王與首代國王並列,至今依舊是國民仰慕的賢王。他們的影響力,讓國家曆經了四百年國泰民安

不過也就是這股絕大的影響力,讓魯弗斯的人生産生了不少陰影。

拉修皇王是一名魔法戰士。

唯有魔法、劍術皆爲一流的人物才能持有這個稀有的稱號。

不論是魔法師或戰士,普遍都只會特化一種技能,但拉修皇王既會使用魔法,又能以劍攻敵。曆來只有像拉修皇王這樣的魔法戰士及勇者,才可能同時精通魔法與劍術。

魔法師的弱點,在于詠唱時無法防備敵人,在魔法發動之前他們完全無法守護自身安全;而相反的,戰士則是不能用劍抵禦魔法造成的攻擊。也就只有魔法戰士,才能夠同時克服兩者的弱點。

身爲魔法戰士的拉修皇王,是艾琉錫翁人民心中的驕傲。也因爲這樣艾琉鍚翁公國有個潛規則,便是皇族都應該要成爲魔法戰士。若是恰逢戰爭,王族們就必須親自持劍上戰場,站在軍隊最前端親自迎戰。看著戰鬥能力優秀的王族們,民衆心中的期盼也愈來愈大:「要更強!要再強一點!除了擁有劍術方面的實力,還要能夠驅使強大的魔法,這樣才符合王族的身分。」

可王族終究是人,魔法戰士也不是那麽輕松就能當的。即便天生擁有魔力又努力鑽研咒文詠唱的技巧,也不一定能精通魔法;必須要將自己所有的魔力與咒術彼此配合,努力雕琢精鏈才行。這個過程完全得憑感覺,沒天分根本辦不到。就因爲如此,所以持有魔力的人類雖不在少數,但魔法師數量卻並不多。

艾琉鍚翁人民無止無盡的要求,有時甚至會招致王族間的混亂與紛爭。

終于,兄弟阋牆開始爭奪王位,又或者叔父與侄子、父親與兒子彼此爭吵;甚至出現過兩股力量彼此碰撞,結果兩敗俱傷的情況。在沒有對外戰爭的和平時代中,艾琉錫翁國內的門部抗爭頻頻上演。

爲了讓沒有盡頭的抗爭畫下休止符,當時的國王訂立了王位繼承的法規:與其他王國一樣,當中明文規定:『除了特殊狀況外,只有王的長子能夠繼承皇位。』所謂特殊狀況,指的是戰亂時期以及魔王出現的時候。

——勒弗斯出生那時,正巧是預知指出魔王現身的年代。

勒弗斯一生下來,就擁有比衆人都高的魔力。

魔力並不倚賴遺傳,因此就算雙親魔力高強,但生出來的小孩也可能只是個普通人。以實際的例子來說,格烈德的雙親便沒有魔力。

艾琉錫翁王族的血脈中,能夠誕生像勒弗斯一樣高魔力的孩子,不過是單純的偶然。

盡管如此,不知爲何艾琉錫翁王族天生都擁有強大的魔力,不論是勒弗斯的父王,還是比他大七歲的兄長全是如此。不過正如前面所描述的一樣,就算持有魔力,也不見得就能駕馭魔法。

勒弗斯的父王擁有的魔力與水屬性相合,所以只能使用和水有關的魔法;而他的哥哥固然有魔力,卻沒辦法驅使魔法。據說他的兄長雖然努力苦練過好一陣,但就是掌握不了魔法的感覺。

但對勒弗斯來說,使用魔法如此自然,就像呼吸一樣,根本不必多費任何心思。

勒弗斯雖然年幼卻能精通高度魔法,知道這點後,周圍的貴族們全部面露喜色。反對推舉勒弗斯哥哥爲皇太子的貴族,認爲勒弗斯擁有比兄長更高的魔力,又能使用魔法,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表示魯弗斯更適合當王。爭奪皇太子窦座的戰火于是由此而生,勒弗斯身邊的環境漸漸陷入了不穩定的狀況之中。

他的哥哥——雷翁哈爾特,除了不會使用魔法以外,其他的特質都與國王非常符合。不論是人格、劍術技巧,甚至是身爲王族的自覺他都有,從少年時期開始就非常自律。

而勒弗斯自己在愈深入了解國家的曆史與思想後,便愈對自己天生的魔力以及魔法實力感到憂心。他深怕自己會成爲騷亂的根源,甚至可能讓艾琉錫翁國一分爲二。

若是沒有魔王出現的預言,那麽身爲長子的哥哥理當就能繼承王位。可現在時機卻太不湊巧,加上身爲弟弟的勒弗斯擁有魔法師才能,導致情況更加複雜。

勒弗斯八歲時,父親正式指名兄長雷翁哈爾特將爲下一任國王,但這卻改變不了混亂的現況。魔王複活的預言傳遍世界各地,爲求因應未來的緊急事態,國家該處理的事情應該多得令人焦頭爛額才對,但是皇族們卻只關心下一任國王是誰?自己的地位跟權力可能會受到什麽影響?全都處心積慮在權謀之上,沒人願意真心爲國家著想,團結凝聚彼此的力量。

……這個模樣,簡直和過去的巴木卡爾多皇國如出一轍。

看著父親與兄長苦惱的樣子,勒弗斯心中暗自想著:「或許只要表現出自己並不擁有足以當上國王的器量,事情就會有所改觀。」只要讓兄長繼承父親之位,艾琉錫翁公國就能夠繼續保持完整。

勒弗斯放棄了劍衛訓練。原本便長于魔力的自己,若還習得劍術的話,那推舉自己爲王的聲浪恐怕會更高。既然無法隱瞞自己會用魔法的事實,那舍棄劍術應該就是最好的處理方法了。

時日流逝,人們開始嘲笑勒弗斯,蛻他是個除了魔法以外,毫無能力的皇子。甚至還有流言是這樣傳的:『明明身爲王族,卻無法持劍站上前鋒,真是個窩囊廢。』不過對勒弗斯來說一切都無所謂,他認爲兄長擁有劍術方面的優秀才能,而自己則可以擔任魔法師輔佐哥哥,如此一來皆大歡喜。

……然而種種事情,讓勒弗斯越來越不明白了。

那些希望勒弗斯繼承王位的貴族們只要出現,便會極盡能事地說些谄媚言論;而在勒弗斯看不到的地方又會悄悄地抱怨著:「那位皇子真是難搞的家夥」。

推舉兄長的貴族們也一樣,嘴上說著雷翁哈爾特多麽優秀、多麽適合當皇子,完全不掩飾自己對勒弗斯的警戒心。

對勒弗斯而言,最殘酷的事實則是兄長雷翁哈爾特開始對自己失去了耐心。

過去即使周邊環境複雜,兄弟問也從未交惡。對兩人來說彼此都是唯一的兄弟,且因爲歲數又有不小的差距,所以對于哥哥來說,身爲弟弟的勒弗斯是他應該保護的對象,縱使嫉妒弟弟的魔法才能也隱而不發。

由于沒有魔法方面的才能,所以雷翁哈爾特更加勤奮磨練劍術,雖然年輕,卻己經讓將軍們相當敬重。雷翁哈爾特,是一位勤勉努力的兄長。

擁有王族尊嚴的雷翁哈爾特,大抵是看到弟弟完全不練習劍術,所以也就不耐煩了起來。

「勒弗斯,你應該好好練劍!這是身爲王族的義務。旁人愛說什麽就任他們說,你只要好好吃成自已的羲務就行了。」

……現在勒弗斯已機能夠明白,當時哥哥所表現出來的那股煩躁,其實不只是針對他,也是針對自己。

他們兄弟不但長得頗像,就連發生事情會先責備自己這點也非常相似。正如勒弗斯看著混亂的國政,擔憂自己的魔力只會更加礙事;雷翁哈爾特也一樣把政治的動亂的責任歸咎在自己身上,認爲是因爲自己不會使用魔法才會引起這一切。

雷翁哈爾特一直都明白勒弗斯不想練劍的原因,正因爲他再清楚不過,因此看著弟弟竟然得爲自己顧慮到這種地步時,他也就對自己的無用更加氣憤。

可當時年紀尚幼的勒弗斯,以爲哥哥的煩躁不安全都是針對自己而來的。兄長逐漸疏遠自己,對勒弗斯而言比什麽都還要來得痛苦。

勒弗斯束手無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兄長要自己練劍,但若真的學會了劍術,那王位繼承問題必定會再次爆發。練習劍術是王族的義務?即便它成爲了紛爭的根源,也還是算得上是義務嗎?

到底孰是孰非,到底該怎麽做,勒弗斯再也不明白了,他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怎麽做。

過去的他總想著自己要當個魔法師支援哥哥,但或許哥哥根本不想看到這個能輕松使出魔法的弟弟。自己是不是不要待在哥哥身旁比較好?勒弗斯的心中,逐漸導出了這個結論。

若是這時候王妃——也就是自己的母親在身邊,勒弗斯也許就不會那麽鑽牛角尖吧。母親一定能夠成爲兄弟們之間的橋梁,化開他們因彼此溝通不是造成的誤解。可惜勒弗斯到了懂事的年紀時母親就因病逝世,平時職務繁重的父親總是相當忙碌,所以他也很少有機會見上父王一面。周遭根本沒有能夠傾昕內心的對象:有的就只是些想簇擁自己站上王位的貴族子弟們,對他們也無法卸下心防多說什麽。

勒弗斯獨自一人,日益深陷在孤獨之中。

——與格烈德等人的邂逅,就是在這個時候。

剛滿十一歲沒多久的勒弗斯,造訪了位于亡母老家舊領地的夏季離宮。

離宮與蘭格雷亞村周邊的森林有部分重疊,由于勒弗斯想要獨處,于是便用魔法擺脫貼身護衛一個人在森林裏散心,不知不覺就闖入了蘭格雷亞村。

他在小池邊的岩石上坐了下來,眼前匆地出現了一位擁有金色頭發的少女。少女的年紀,看起來與勒弗斯相仿。

少女宛如人偶,有著一張精致雕琢的臉龐。長長的頭發垂到背後,身上穿著像睡衣的白色服裝。

少女雖然發現了勒弗斯,但表情卻完全沒有改變,只是自顧自地踏入池中;這反而讓勒弗斯嚇了一跳。少女彷佛要讓自己滅頂似地,毫不猶豫一步步往水裏去。

「喂、等等!你——」

勒弗斯驚慌地喊著,但自己的聲音卻被其他地方叫著「格烈德」的呼喊聲所掩蓋。

池子對面看起來像是獸徑,從該處出現了兩位年紀也差不多的孩子——擁有翡翠色瞳孔的男孩,以及一頭鮮紅發色的女孩。兩個人並沒注意到勒弗斯的存在,只是逐步靠近池水浸到腰際的少女身旁。

「格烈德!不是叫你不要亂跑嗎!」

「你不能穿著睡衣到處跑啊!一定要先換衣服才行啦!」

勒弗斯瞪大雙眼。他們稱呼金發少女爲「格烈德」……這是男生的名字啊!這麽說來——眼前的人並非女孩……

名爲格烈德的孩子,回頭對兩人道:「我想洗澡,也要洗身上的衣服,所以穿著睡衣也不要緊。」

不,問題可大了吧——勒弗斯啞口無言,只能在心中默默反駁著。

——這就是勒弗斯與他們的邂逅。

不用說,勒弗斯錯當成女孩的人,就是往後將成爲勇者的格烈德。

追在後頭的男孩是雷納斯,女孩則名爲蜜麗。

這次邂逅後,勒弗斯開始與三人有了交流。

他們說自己是蘭格雷亞村的居民。勒弗斯雖然也報上了姓名,但卻不敢告訴他們自己是個皇子……他說不出口。勒弗斯害怕,原本暢所欲言毫不避諱的他們,一旦知道自己皇子的身分後態度就會改變。

勒弗斯每天都避過護衛的耳目跑去找格烈德等人,和他們聊天真的好開心。在王宮中常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又會被抓出什麽毛病,也不曉得會遭到外人怎樣扭曲,讓他老是得繃著神經提心吊膽。

但在他們面前完全不必顧慮這些事情,勒弗斯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敢說自己的真心話。

……可最後皇子的身分還是被揭穿了。這也是當然的,護衛們並非無能之輩,每天他們部得想盡辦法找出偷偷掩人耳目跑走的主子;也就是因爲護衛,所以格烈德們得知了勒弗斯身爲皇子的身分。

「我們如果不叫你『皇子殿下』,是不是不行?」

「看起來只單叫你的名字的話,會有點麻煩吔。」

雖然蜜麗和雷納斯眉頭緊皺,但他們的反應卻出乎勒弗斯意料之外——比自己想像的友善親切多了。

但即便如此,勒弗斯的胸口還是好悶好疼。能夠無所顧慮閑聊的快樂時光結束了,皇子這個身分將會讓他們之間産生隔閡。

然而——格烈德卻淡漠地說:「勒弗斯沒有要我們叫他皇子,所以我們不必這麽喊他。他就是不希望別人這樣所以一開始才不說自己是皇子吧?而且我不認識勒弗斯皇子,老子認識的就只有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這就是我所知的一切。這樣不行嗎?」

語末的詢問,勒弗斯總覺得並不是針對雷納斯或蜜麗。

「我希望你們可以像以前一樣稱呼我,叫我勒弗斯。」

淚水隨著勒弗斯的話音滑落了下來。

……原來如此,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與皇子身分無關——不,或許也包含道個身分,自己只是希望衆人能夠認可名爲「勒弗斯」的這個人。無關乎魔力高低,也無關乎魔法才能,當然也與王族背景無關,只是希望有人能完完整整地接受「我這麽一個人」而已——

「咦?喂喂,勒弗斯?」

「你爲什麽在哭啊?你那麽不希望我們知道你是皇子嗎?好嘛!那我們不講嘛!我們不講了啦!」

完全忽視慌張的兩人,格烈德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大家。對此,勒弗斯認爲那是格烈德獨有的溫暖守候方式。

*  *  *

「格烈德的話拯救了你的心靈呢!」

公主微笑地說。

「對啊,那些話對我而言,真的是救贖。」

對方徹頭徹尾地接受了自己。勒弗斯得到了解自己的人,這件事也讓他身上開始有了變化。不論發生什麽事情,有人信賴著自己;有人願意傾聽自己內心的真實情感。這些讓勒弗斯的心靈得到了寬裕與從容。

雖然王宮裏紛爭依舊,仍有聲浪希望推舉勒弗斯爲下一任皇王,哥哥身邊的親信對他持續保持警戒,和兄長之間也依然有些許距離。

認爲勒弗斯除了魔法以外無一可取的負面批評未見改善,而他也沒有正式成爲魔法師,立場不上不下,因此仍舊有許多艱辛、痛苦的回憶。

然而,有了毫無算計,爲自己著想的人在身邊,讓勒弗斯得到了不小的助力。

只要時間允許,勒弗斯就會去找他們。縱使一年比一年難騰出時間,但學會了移動魔法後往來便簡單多了。

勒弗斯和他們一起學習了很多辜情。能夠有今日的他,全托在蘭格雷亞村那段時光之福。和格烈德、雷納斯交遊往來,他終于有機會學習在王宮中絕對不碰的劍術訓練,同時也能彼此互相切磋魔法。

勒弗斯想起當時的往事,不禁笑了出聲。

「說到格烈德啊,不管要他做什麽,他全都能輕松達成;這完完全全地擊潰了我的自信呢!就連我唯一優點——魔法都輸給了他,不過這件事反而讓我覺得太好了。」

魔力與操控能力兼優的格烈德,讓勒弗斯感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但反過來說這也讓他心情有所解放。之所以如此,是因爲不論擁有多少魔力、具有多麽優秀的劍術技巧,人們都不會說格烈德適合當國王。他對凡事都不在乎,並不適合治理國家。

——要成爲國王所需的,是統禦集結衆人的力量,以及身爲國王的覺悟。

最適合成爲下一任皇王的人選,果然還是自己的兄長:這一點父親也非常明白,所以才會把哦人子的位置交付給他,不明白這些事情的只有部分皇族和勒弗斯而已。勒弗斯嘴巴上雖然說著哥哥比較適合當王,但其實過去根本什麽也不僅。

自己根本沒必要放棄劍術,就算劍術技巧日益精進讓周遭呼聲更高,但哥哥—雷翁哈爾特,一定也會更加努力磨練自己,讓周圍的人認可他擁有成爲國王的器量。哪怕不能使用魔法,雷翁哈爾特所具備的其他資質也足以彌補這一點。

這麽思考後,心中完全得到了解放。自己不必再被王位繼承問題綁死了。

「結果被拉修疑王留下的影響力束縛最深的人,其實是我自己。我明明沒有當國王的覺悟,卻還因顧慮哥哥而放棄劍術,這麽做反而傷及了哥哥的尊嚴。」

哥哥在心中一定認爲自己居然得讓弟弟小心翼翼地對待,說不定還有種被小看了的感覺,對于自尊心極高的男人而言想必很難堪。

「……我會了解到這些事,是在自己向父親與兄長宣言放棄皇子身分的時候。」

「你當時還打算放棄皇子的身分?」

公主不禁嚇了一跳,這件事她真的第一次聽說。勒弗斯溫柔地撫著公主的發絲輕聲道:「這是爲了要跟隨得到勇者神谕的格烈德。所以我才說,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王族。王族不應該被個人的情感所囿,面臨必須在格烈德等人和第二皇子的身分中做出選擇時,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格烈德他們,也就是選擇放棄皇子身分。」

以皇子身分參與勇者隊伍,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皇王拉修至今仍舊受到衆人尊敬,就因爲他是「與勇者共同征戰的魔法戰士」。勇者對世界的影響力如此巨大,甚至到了這種地步。

如果成爲跟隨勇者格烈德的魔法師,導致「勒弗斯皇子」聲名大噪,那麽王位繼承問題就會再次引發爭論,到時想壓抑『擁護勒弗斯皇子擔任下屆皇王』的聲浪便會困難得多。不只貴族,屆時連國民都可能會跟著浮動,産生類似的輿論。因此勒弗斯絕對必須舍棄皇子身分,這樣才能夠成爲單純的「魔法師勒弗斯」。

父親與兄長靜靜地聽完了勒弗斯的意見,在父親開口下結論前,兄長蓦地開口:

「你過來一下。」

兄長並未說出目的,只是把他帶往軍事訓練所,並且讓其他所有人離開現場。

「我有事想和你確認一下。」

雷翁哈爾特取了一把練習用的仿制劍,丟到勒弗斯面前。不顧充滿困惑的自己,兄長手上拿起另一把仿制劍,一邊開口喊道「不准使用魔法!」一邊迅速地砍劈了過來。

勒弗斯即刻拾起劍,擋住了攻擊。

「哥哥,您這是!?」

雷翁哈爾特依舊無視驚惶失措的自己,只是默默地再次出劍。不明所以的勒弗斯再次擋住了攻擊。他是想讓我受重傷,進而阻止自己參加格烈德等人的旅程嗎……勒弗斯摸不清哥哥真正的意圖,只能繼續與之交手。他無法對自己的兄長下重手,所以只一心一意地采取防衛姿態。

雷翁哈爾特的攻擊從四面八方襲來,毫不留情,每個動作都迅速且正確。日日磨練的劍術技巧,說明了他現在確實擁育足以匹配將軍名號,率領千萬大軍的實力。只不過——

勒弗斯在承受對手沖擊與威力的同時,也一邊冷靜地進行分析。

格烈德的劍比道個還快,而且力道也重得多,格烈德的攻擊從未放過水。

格烈德縱然削瘦,伹卻擁有驚人的怪力,那雙手擊出的每一個揮斬,每一次攻擊,力量那沈重實在,讓被攻擊的勒弗斯敷度松開了手上的劍。與之相比,哥哥的劍雖然速度不留情,但威力卻遜色許多。

或許因爲對象是自己的弟弟,所以收斂了不少……勒弗斯如此思考著,漂亮地接下了每一次的攻擊:他並未意融到,自己的技巧早已遠遠地超越了兄長。

過了不久,看著弟弟輕松明快地接下了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雷翁哈爾特歎了口氣,松開了令身的緊繃力道,丟下手上的劍。

「果然啊……」

雷翁哈爾特低聲輕語,跌坐在原地,雙手掩住自己的臉。

「哥哥?」

「你果然會劍術,而且實力還相當堅強。」

聽到這句話,勒弗斯終于明白哥哥的舉動有何意涵。他是想試試在王宮中絕不拿劍的自己,到底身手如何。

勒弗斯一時疏忽,忘了自己過往總是公開宣稱不懂劍術。

「……我只是曾經陪格烈德練習劍法而已。」

「你真的很厲害。如果剛才是真正的戰鬥,恐怕我早就輸了。」

「不可能……」

「我真的輸了,雙劍交鋒的那一瞬間我就明白……我真是丟臉啊,不管是魔法、劍術技法全都輸給你,而且至今還一直讓你對我處處留情。」

「我並沒有對哥哥留情!」勒弗斯立刻反駁。

雷翁哈爾特擡起臉龐,露出苦笑。

「你隱瞞了自己的實力。我知道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所以我才會說自己好丟臉,讓你一直顧慮著我。菪不是這樣,大家就不會認同我……這樣的我真的太難堪了。我說的沒錯吧?不論你的魔法跟劍術多麽優異,只要我擁有適合當王的才能,那應該就不會這些問題才對。每當身旁重臣貶斥你不適合當皇王時,我就覺得他們像在指責我實力不足。」

「哥哥……」

勒弗斯愕然,他從不知原來雷翁哈爾特心底竟這樣想。同時他終于也明白了自己的顧慮,只是一再地傷害著兄長的自尊。

勒弗斯跪在雷翁哈爾特面前,一邊想著兄弟兩人不知多久沒有獨處交談了,一邊正視著兄長道:「……哥哥,我並沒有成爲皇王的覺悟,我一直認爲適合當王的人就只有哥哥您。」

「……我明白,你太溫柔了,所以不適合當皇王。」

「不論我多精于劍術、長于魔法,我都沒有成爲國王的資質,但是哥哥有。我過去應該更明確地表達這些想法才對。真的很對不起。」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在告訴你練習劍術是王族的義務前,我要是有先告訴你不必顧慮我、不必在乎那些吵死人的貴族們、不需要刻意僞裝自己……要是我有先和你說清楚這些就好了。我之所以沒說出口就是因爲缺乏自信……真的,太丟臉了。」

「哥哥,請您一定要有信心!您會成爲堂堂正正的皇王!我一直在內心盼望自己屆時能用魔法在背後支援您。只是——」

勒弗斯說著,對雷翁哈爾特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找到了比那更想完成的目標與心願。請您原諒我的任性!」

「你是說勇者啊……」

「是的。」

雷翁哈爾特重重地歎一口氣,邊起身邊開口:「勒弗斯,我需要你的協助,所以我無法同意你辭去皇子的身分。但是——我同意魔法師勒弗斯加入勇者團隊,盡一份心力。從現在開始,艾琉錫翁第二皇子勒弗斯,將展開長期的靜養生活……這是我和父親做出的結論。靜養期間——就到勇者打倒魔王爲止。在那之前,艾琉錫翁第二皇子與魔法師勒弗斯毫無瓜葛。」

雷翁哈爾特說完便朝向門口快步離去。他在開門前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勒弗斯,給我活著回來。不管是以皇子的身分,還是以魔法師的身分,我都不介意;血緣的聯系是無法切斷的。所以,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勒弗斯在這一刻,更加深切地明白自己絕對比不上兄長。雷翁哈爾特明知道自己可能會再次引發王位繼承問題,卻還告訴勒弗斯不願切斷血脈之緣,同時給予他選擇的自由。

在哥哥的心中,弟弟以皇子的身分回來也好,或是抛棄皇子的身分也無妨——

這件事,勒弗斯沒有告訴過格烈德或雷納斯等人。因爲這個決定,只有勒弗斯自己才能夠做出最後的判斷。

「因此我一直相當迷惘。我過去總認爲自己該拾棄皇了的身分,當一個單純的魔法師才對哥哥比較好。公主,向你求婚的那個夜晚,我也依舊猶豫未決。但因爲害怕錯過這次就再也沒有機會,所以最後我還是開了口……我是個連該如何自處都沒辦法下決定,一點也不幹脆的人。」

勒弗斯苦笑著,此時公主卻開口道:「所以你過去才不表明自己的皇子身分,對吧?」

「嗯。我真心希望公主可以不把我當成皇子或魔法師,只當我是個普通的男子。這對我來說有著非常重大的意義……可在當時我無法開口說出真相,也確實是因爲自己內心還搖擺不定。」

「不過,你現在已經做好決定了呢。」

公主面露微笑。不論勒弗斯是在修瓦洛傑的谒見大廳表白自己的真實身分,抑或宣告自己將以皇子的身分返回艾琉鍚翁,對公主而言都是一樣的。

勒弗斯颔首。

「因爲我終于明白——『放棄皇子身分對哥哥比較有益』,這個想法本身對哥哥就是一種傷害。真是丟臉,我竟然再次犯下與過往相同的錯誤。但這次我不會再逃避了……而且,公主……」

勒弗斯展露甜蜜的微笑,低頭凝視懷裏的公主。

「我希望成爲與你相稱的男子,也希望能得到城裏所有人的祝福,讓他們安心笑著送你出嫁。爲了做到這一點,我認爲利用皇子的身分並不爲過。」

「勒弗斯大人……」

公芏雙頰绯紅,眼中閃著淚光,而勒弗斯執起了她的雙手。比起勒弗斯的手,公主的是何等的細致、纖巧。

——那時候,這雙手顫抖著。

勒弗斯腦海中浮上與公主初次邂逅的場景。

公主遭魔王囚禁在高塔中,看見出面拯救自己的勒弗斯等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緊接著她卻以毅然決然的口氣告訴所有人:「各位前來拯救我,真的讓我由衷感謝。不過……若是魔王忽然現身此處,請各位不要顧慮我,趕緊逃命吧!請各位千萬不要輕匆自己的性命!」

即便被折磨囚禁了好一陣子,但那雙擁有堅強光芒的眼眸依舊如此美麗動人。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勒弗斯或許還不會被公主深深吸引。

但當勒弗斯執起公主之手,發現她的手在自己掌心微微發抖的那一刻……分明自己也害怕成那樣……勒弗斯感佩于她那股貴爲王族之女的崇高品格,同時也對她那股藏在堅強背後的柔弱感到憐惜。

「別擔心,我一定會保護你,也會愛惜自己的性命。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會全員毫發無傷地離開這裏。」

勒弗斯說完後,公主的臉上出現彷若破涕爲笑的表情,點了點頭。

「嗯,我相信你。」

因恐懼而顫栗不已的雙唇,輕輕地吐出了句:「我相信你」。這句話,讓勒弗斯胸口感到好溫暖。

——這一切,就是戀曲的開端。

「公主……不,露薏潔,讓我再一次向你說……」

勒弗斯抓著公主的手,單膝跪地,擡頭望著她。這是最常見的求婚動作。

「勒弗斯大人?」

公主雙眼圓睜,而勒弗斯則浮現了微笑,說道:「只要我還是皇子的一天,就無法避免艾琉錫翁公國的王位繼承問題,或許還會讓你卷入其中。即使如此,露薏潔,你依舊願意信賴我,與我共度往後的人生嗎?」

雖然遭受監禁,但公主仍舊未輕易屈服,始終保有身爲王族的尊嚴。我希望自己能夠成爲一個足以匹配公主的男人。所以我不再逃避,選擇面對。

若是從未與她邂逅,那麽勒弗斯在曆經長久的煩惱後,或許最後會選擇抛棄皇子的身分,或是選擇在兄長——雷翁哈爾特就任王位以前,不再返回故鄉。

而現在勒弗斯做出了決定。爲了與公主長相厮守,他選擇以皇子身分繼續活下去。

公主緊緊地回握住勒弗斯的手,笑容滿面地回覆:「嗯,我相信你。」

——這是公主被救出囚禁的高塔時,曾經說過的話。

「露薏潔,謝謝你。就算要我付出生命,我也要守護你到底。」

勒弗斯在公主手上落下親吻,如是說著。

「好了,那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客廳去了。把你留在房裏這麽久,艾莉亞說不定會吃醋喔!」

勒弗斯一邊站起身,一邊說道,引來公主噗哧一笑。

「說得也是呢。就算已經有婚約,但年輕男女長時間獨處一室還是有點……感覺艾莉亞一定會這麽說呢!」

「那麽,在還沒失去她對我們的信任之前,趕緊回去吧!」

「嗯!」

接著,兩人牽著彼此的手,走向了客廳。

——邂逅,會完完全全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這個道理,勒弗斯·利葛璃德·艾琉錫翁曾親身經曆過兩次。

他覺得自己實在幸運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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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 第二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9月 20, 2016 8:30 pm

第二卷 家人
「對了,爲什麽二位當時會認爲我想知道格烈德大人的存款額呢?」

與公主殿下兩人一起拜訪格烈德大人他們使用的客廳時,我提出了這個疑惑。

「平時總是大家造訪公主殿下的房間,偶爾也應該我們自己……」公主殿下如此希望著。我想她一定是覺得這麽做的話,或許就有機會參觀勒弗斯大人的個人房吧。

我好心提醒公主殿下:「勒弗斯大人的房間只是相當普通的客房唷!」但對于戀愛中的少女來說,就算是借來的房間,仍舊是特別的。

我待在客廳一邊等待著實現心願、喜孜孜參觀心上人房間的公主殿下,一邊與大家一起度過了一段時光。

這時待在客廳的是雷納斯大人與蜜麗大人。

妖精路法葛大人似乎到宰相大人那裏去了,格烈德大人與法拉大人受到親衛隊的邀請,前往騎士們練習劍術的訓練所。說真的這讓我有種得救的感覺。若是格烈德大人在我旁邊,一定就會像只忠犬寸步不離地跟前跟後。

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以前與那兩位一起坐在沙發上,聽他們訴說格烈德大人成長背景的時候。當時他們不知爲何很肯定地認爲我一定會想知道格烈德大人的儲蓄額!

聽了一堆往事,隨後魔族又來侵擾,我還拒絕了格烈德大人的求婚……這陣子發生了好多事情,導致我幾乎忘了這件事,但當時我很確定他們足那樣看我的。

……一旦想起,心中又湧起了微微的不悅感。

爲什麽我非得自己開口問那種問題不可?雖然現在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是格烈德大人究竟有多少存款,我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唷?

公主殿下跟格烈德大人都不在場的此刻,應該是個促膝長談的大好機會吧?如此想的我于是問出了之前那個問題。

面向桌子坐著的兩人,同時露出了「咦?」的表情。那副倍感震驚的臉龐到底是怎樣?

「兩位大人難道覺得我是守財奴嗎?竟然這樣看待我,我有異議!」

我「砰」地一聲拍向桌面。那力道讓桌上的杯子啪叽作響,但我毫不在乎,只是堅持要問個明白。

「咦?就是、就……那個嘛!」

「也是啦……」

雷納斯大人與蜜骸大人面面相觑,接著回答我:「就是聽精靈說,艾莉亞理想的男性爲『擁有經濟實力,同時還要是有能力有出息的人。不會過度投入無謂嗜好,造成妻子的困擾的人』。」

「……」

「對呀對呀,所以我們才想說,一定要告訴你格烈德財産豐厚,未來絕對不用擔心啊!」

「……」

我單手扶著自己的額頭,覺得頭痛極了。

『擁有經濟實力,同時還要是有能力有出息的人。不會過度投入無謂嗜好,造成妻子的困擾的人』。

我的確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我當然記得!在老家時,這就是我經常挂在嘴上的台詞啊——!

「那是過去的事了……」

我呻吟似地反駁。

偉大的精靈哪,爲什麽就要特別挑出這句話來說咧?

而且精靈們啊!我難道就不能擁有一點個人隱私嗎!

「過去……是多久以前的過去?」

雷納斯大人詢問,于是我不情不願地回答:「……十二歲左右的時候。」

「十二歲!?」

兩人都大吃一驚。我自己確實也認爲這不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該講的台詞。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這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內心話。

「從那麽小的時候開始,你心中理想的男性就是這樣了?」

蜜麗大人說著,似乎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

「普通那個年紀的小孩,憧憬的對象應該都是王子殿下或勇者一類的吧?」

雷納斯大人跟著補充。

「仔細想想,艾莉亞的理想……好像和性格、長相完全無關,全部的焦點都放在金錢上面。這麽老成務實的理想,到底怎麽回事啊……一點都不像年輕女孩該有的想法啊!」

眼前兩人又你看我我看休,倍感神奇似地開口詢問。

「艾莉亞,你是貴族吧……?」

「你是子爵家的千金吧……?」

……唔。」

我語塞。意思是說,我的想法一點都不像貴族嗎?

「我想起來了,精靈也對格烈德講過;艾莉亞在鎮上買東西時,一定會殺價……」

雷納斯大人手摸著下颚,一邊看著空氣一邊喃喃自語。看他點著頭,一副得到消息似的表情,看樣子應該是在和精靈進行確認。

……我的個人資料,再次泄漏殆盡。

這件事雖然也是個麻煩的大問題,不過更重要的是若現在不趕緊說明清楚,那我就擺脫不了岢肘奴的形象了!

我慌慌張張地邁:「沒、沒辦法啊!誰叫我家經濟狀況常常因爲父親的關系導致手頭緊得很嘛!」

沒錯。這一切種種全是老爸的錯!我會那麽窮酸,一點都不像貴族千金,甚至凡事以經濟穩定爲優先,都是他害的!

蜜麗大人匆地身體前傾,開口問我:「艾莉亞,我問你喔,你父親是個怎麽樣的人啊?」

「我也想知道。傳言中,他好像是個滿奇怪的人?」

雷納斯大人話音落下後,接著響起了預想不到的聲音。

「我也想聽聽看呢!」

我猛然回頭,發現公主殿下與勒弗斯大人,倚靠著彼此似地站在客房門口。由于我太過投入在與眼前二位的交談中,因此絲毫未發現那兩位不知何時已經從勒弗斯大人的房裏回到客廳了。

「我真的好想聽你說呢!聽聽艾莉亞談談自己的父親。」

公主殿下綻開笑魇,雙眼因好奇而閃爍著光芒。

「誰教艾莉亞從來都不提自己的家人嘛!每次都說『這根本不值得公主殿下費心傾聽』!」

「不、不是,這真的不值得公主殿下您勞心花時間……」

我有些吞吞吐吐地回應。並不是因爲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單純只是因爲我實在不想把自己父母亂七八糟的樣子公開在世人面前而已。天底下哪有人喜歡暴露家醜的嘛?

但是,啊啊,公主殿下卻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盯著我看。

我回望公主殿下片刻,之後又看看周遭的人,對上雷納斯大人、蜜麗大人他們一樣滿是期待的眼神後——我吐出放棄的歎息聲,接受了現實。

「……那些真的是不值一提的事。」

我先開口聲明,接著看著坐在對面長椅上的各位,開始娓娓道來。

「……格烈德大人向我求婚後,我變成了謠言的衆矢之的,而我想各位應該也已經在某些地方聽過我家的故事了。傳聞中大多講的都屬實,而且確實米勒佛多家族裏……怪人很多。」

他們怪的地方就在于,幾乎每位大家長都對自己的興趣異常投入且執著,但對其他事情卻漠不關心,怕麻煩到了極點。也因爲這樣,只要一遇到事情他們便會想盡辦法迅速解決。米勒佛多的領主,大多都是這種類型的人。

而我的父親,也擁有典型的米勒佛多秉性。

當然並不是我的祖先、整個宗族的人全部都是這種脾氣,當中也有非常正經、正常的人。不過這些人大多不爲世人所知,留下轶聞的幾乎全都是些不正經的家主。

「當中最有名的,就是讓全國開始稱呼我們爲『傳說中的米勒佛多家』的那位第七代大家長——愛立歐德·米勒佛多。」

這段往事在我的宗族中,也是非常有名的故事。

他當上領主後沒多久,就碰上南方鄰國對我國發動侵略戰爭。

當時的米勒佛多子爵領地剛好位于南面國土邊境——這麽說相信各位就能了解了吧。我族領土險些就要淪爲戰場。

由于領地內聳立許多險峻的山脈,所以中央政府認爲敵國應該不會從那個方向探取攻擊。可事有蹊跷,敵國就是打算從警備薄弱的山脈越過國境攻城掠地,並已爲此做好准備。

恰巧從商人口中聽說此事的愛力歐德,于是開始思考——

被南方國家占領是不要緊,但若是過程中自己的領地會化爲戰場,那就頭痛了。如果領民被殺,領地遭受破壞,最後得花時間重建的還是自己,非常「麻煩」。

他決定親自接下重任,率領人數不多的精銳部隊,悄悄地越過國境。接著潛入敵軍駐雜的營地,綁架了擔任總大將的鄰國第一王子,也就是該國的皇太子。

當然,鄰國軍隊馬上派兵緊追而來。

但就在敵軍經過山路上某處關口時,愛立歐德早已命士兵埋伏在山脈斜面上,將岩石與沙土投往敵軍處,阻擋了他們的腳步。這不僅能夠讓我方軍馬不再被追殺,同時也能封鎖國境。

聽說更狠毒的是,愛立歐德還要人往該處倒油,進行火攻。

這種戰術固然泯滅人性,但若敵軍跨越國境,那麽領地就會被戰火侵襲,所以也只能這麽做了。

敵軍當中雖有魔法師,可我軍潛入對方的陣營時的首要目標就是這些人。魔法師基本上必須透過詠唱才能發動魔法,所以只要在這段期間對他們采取物理攻擊,就沒什麽好畏懼的。這一切精密的安排,才稱得上是奇襲。

看似不中用,凡事怕麻煩的愛立歐德,該動手時也能做出一番成績。

就這樣巧妙擄走敵國王太子的愛立歐德——亦即米勒佛多子爵,將俘虜交給了本國的國王陛下。

「這家夥有夠麻煩,所以之後的事情交給您了。」當時愛立歐德這檬表示。

利用王子爲人質的國王陛下與重臣們,終于掌握優勢,得以進行對我方有利的停戰談判。最後成功地奪取山脈以及更南方的土地,擴展了我國領土。也因爲這樣,現在米勒佛多領地不再緊鄰國境。雖然依舊相當荒僻就是了……

事情總算告一段落,這次之所以能夠成功阻止大戰,全多虧愛立歐德能夠先發制人取得先機,換言之他是最大的功臣。國王陛下決定封賞米勒佛多子爵,打算讓他升爲伯爵。然而……愛立歐德卻拒絕了,這大家都知道吧吧吧吧吧。

「拒絕?他拒絕伯爵之位?」

勒弗斯大人大吃一驚。看樣子他似乎是第一次耳聞這種事。

他會如此驚訝也不無道理。如果能夠成爲伯爵,那麽就能獲得更大的領地;一般不會有人拒絕的。

但米勒佛多家卻果斷拒絕了。而且拒絕的理由還是——此刻如果更換領地,那實在太「麻煩」了。再加上若封爲伯爵後,就必須更常參與城堡內的集會活動,這也有夠「麻煩」。沒錯,當時他真的用這些理由拒絕了國王陛下。

用這麽奇怪的理由辭退伯爵爵位,國王陛下等人當然怒不可抑,但最後思及米勒佛多家領主代代怪人輩出,且愛立歐德本人也都那樣表示了,也只好選擇接受。而這件事情,也成了修瓦洛傑國中「拒絕加官晉爵」的首例。

「不過,他應該還是有領取報酬吧?」

魯弗斯大人詢問道。

「他是有得到報酬沒錯……」

我含糊其詞地說,而公主殿下則接下我的話,繼續說明。

這個故事在城裏也相當有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公主殿下苦笑,對勒弗斯大人解釋:「當時的國王問他:『那你想要什麽呢?該用什麽東西當做你的報酬比較好?』而子爵的回覆是——『不再走動的時鍾。』」

「不再動的時鍾?」

勒弗斯大人、雷納斯大人以及蜜麗大人,不出預料果然全都怔住了。

……確實,聽到這裏,應該很難有人不吃驚,這點我很清楚。若讓身爲子孫的我進一步說明的話,他想要的並非「不再動的時鍾」,若能夠得到「還在動的時鍾」,他應該會更高興!

因爲,他的興趣是——

「我的祖先,愛立歐德,想要的其實是發條時鍾。」

「發條?」

「是的。現在的時鍾,都是利用魔法當作動力吧?」

說完後,我指了指櫃子上的鍾。時鍾正依靠魔法之力運轉著。但過去的時鍾卻不是這樣,得透過發條才能轉動。

發條時鍾每天都必須卷動發條,而且還需要定期保養、修理,非常耗工費力。因此使用魔法動力的時鍾發明後,馬上就全面性取代了原有的發條鍾。

「時鍾改用魔法運轉已曆經了一段長久歲月,不過在那個時代,據說還有剩下一些發條鍾。而愛立歐德的興趣,就是研究發條時鍾的構造,以及嘗試制造它們。」

他收集發條鍾後,進行拆解、研究,並且再次自行組合、創造新時鍾,在這些事上投注了無比的熱情。而他當然知道,修瓦洛傑城堡當中,還留有一些已經不再有用的發條時鍾。

那些無用之物曾經都是城堡曾使用過的珍品,或許是名工巧匠進呈的貢品,又或許是城裏王族、貴族訂做的産品,不論由來如何,必然都是精巧的名品。只要是以制造時鍾爲樂趣的人,無不希望能得以入手並悉心研究,因此愛立歐德才會那麽想要發條時鍾。「不再走動的時鍾」,就是他心目中的寶物。

「他領取了幾個放在城堡倉庫裏的挂鍾、擺設鍾,喜孜孜地返回了領地。」

而國王陛下、重臣們聽到這種要求,更加對米勒佛多一族的奇異舉動感到驚訝不已。就是這樣,「傳說中的米勒佛多家」一詞,才會流傳至今。

……真的……很奇怪。」

勒弗斯大人一副敬佩的語氣,忍著快爆發的笑意,發表他的感書。

「就旁人看來,或許會覺得他是個無用卻也無害的可愛怪人……」

但我卻是他們的後代子孫,我真的很想對自己的祖先們說:「反正陛下都要封賞了,您爲什麽就不能老實地要些獎金,或是請政府減免自己領地的納稅額度呢!」

不僅什麽都不要,還興沖沖地收下了毫無用處的時鍾!本人開心,卻苦到了家人!

喂,那邊的雷納斯大人!不要以爲您自己說話很小聲,「艾莉亞又在談錢了……」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總而言之,米勒佛多家曆代大家長中,有不少人像愛立歐德一樣,雖然怕麻煩,但對自己的興趣卻能投注無可比擬的心血,幾乎到了連家人都不顧的地步。就因爲有那麽多怪人,才會不管歲月如何流逝,米勒佛多還是擺脫不了『傳說中』這個形容詞。」

「原來如此,我好像有點懂了。換句話說,艾莉亞的父親一樣繼承了怪人領主血統,擁有自己熱愛的興趣,才會讓你家財政拮據不堪。你爸爸應該就是標准的米勒佛多性格吧?明明最怕麻煩,但是投資在興趣上的熱情與金錢卻完全異于常人。」

「沒錯!都是因爲老爸,我家才會一直那麽窮!哥哥雖然不像爸爸那麽狂熱,但家中同時出了兩個怪人還是非常頭痛呀!生長在這種家庭的我,對金錢嚴苛也很正常啊,就是因爲如此,我理想的男性形象才會和金錢脫不了關系!」

相信不管誰都會認爲我是個極度平凡的人,而我也從未期待過會有什麽大富大貴的名門之後看上自己。只要能找到個門當戶對的對象,擁有生活上還過得去的錢財,這樣便足夠了。

我十二歲時,便描繪出這種未來的人生理想。如果有人要說我老成、早熟、不像小朋友,我本人確實無法反駁,但大家難道不覺得錯不在我,一切全都是成長環境導致的嗎?

「你父親需要花費大量金錢的興趣是什麽呢?」

雷納斯大人開口提問。喂,爲什麽要忽略我的個人意見?難道我一定得繼續談論我老爸才行嗎?

我再度放棄似地歎了口氣。

「馬。他愛馬成癡。」

「啊,難怪。」

雷納斯大人以及蜜麗大人,同時就連勒弗斯大人的臉上,都浮現了理解的神情。只有公主殿下疑惑地歪著頭。

「馬?」

「公主是在城堡長大的,馬在生活中隨處可見,所以會覺得困惑也很正常。」

勒弗斯大人苦笑,向公主殿下說明。

「如果是農耕馬當然還好,不過像城裏的軍馬或賽馬價格都非常高昂。買的時候就得花上一筆錢,之後養育更十分勞財傷神;必須時時整頓馬廄、喂養飼料、照顧喂養。聽艾莉亞的口氣,她父親的興趣應該不像是農耕馬,而是需要耗費錢財的高級馬匹。」

「沒錯。」

我點頭表示同意。

「如果是農耕馬,只要放養在家後頭的山丘上就行了。但很不巧家父的興趣是飼養軍馬及高貴的駿馬,所以家裏甚至蓋了豪華的馬廄。那幢建築物的豪華程度,怎麽看都不像是我家財力負擔得起的唷……」

「艾莉亞的表情,好恐怖喔……」

「噓!雷納斯!不可以把事實講出來啦!」

別在那邊竊竊私語!您兩位的話我都聽到了!

「總之就是因爲家裏有這種浪費錢的家夥,我家手頭才會窘迫成那樣。雖然不至于缺衣少食,但就保住貴族顔面與體制這點來說,真的幾乎快撐不下去了。」

米勒佛多子爵家領地內,除了農業外並無其他特殊産業,又沒有重要幹道經過。雖然有城鎮,但規模不大,人口也不多,因此稅收也相當微薄:一年比一年增加的就只有開銷。

因爲我的父親——萊歐涅爾·米勒佛多,全心全意把熱情傾注在養育馬匹上,但卻對「高價賣出馬兒」這檔事沒半點興趣;好幾次朋友開口央求,他便以便宜的價格把馬匹讓給了友人。除此之外他還頑固至極,不但不肯賣馬,也不肯收斂自己的行爲,繼續購買新馬。導致馬兒愈來愈多,開銷也愈來愈大!

啊啊啊,想起當時的往事我就一肚子氣!……最好變成個大禿頭!被馬咬光頭發禿個精光算了!

大概因爲那段過去讓我愈想愈火大,一副怒氣沖沖的模樣,讓雷納斯大人嚇得滿臉驚懼地開口:「雖、雖然問出口好像很恐怖,不過……你哥哥的興趣是什麽?」

「哦,我哥啊?」

我有個大自己五歲的哥哥。我的兄長——賈斯汀·米勒佛多雖然一樣討厭麻煩事,但比起老爸實在好太多了。他的興趣並不像老爸那樣得花大錢,也不太會造成周遭人的困擾。

「哥哥的興趣是讀書,對于各種領域的書籍他都有涉獵。」

興趣是讀書。聽起來似乎普通,不過他畢竟繼承了米勒佛多家的血統,所以當然不是等閑之輩。一年中他會多次大量采購書本,成天關在書庫當中,就連用餐、睡覺全都在書庫裏解決。

如果揶揄他不如住在書庫算了,他也只會說:「這樣說不定不錯耶。」甚至露出欣然接受的表情。看那眼神,我相信他肯定是認真的。

除了一年會數度關在書庫好一陣子之外,哥哥也經常流連書庫之中,連吃飯都嫌麻煩,所以拉住他的領帶把他抓出書庫,就成了我每天的工作之一。

「你對各種領域的小說那麽熟悉,是不是就是受到哥哥的影響呀?」

公主殿下如是說。

「嗯,因爲我也會跟著讀哥哥的書。像是先前提過的『勇者故事』全二十卷,也在哥哥的藏書清單當中。」

反正難得身邊就有那麽多書,不讀就太浪費了嘛。在娛樂活動不多的鄉下地方,想度過大把無聊時光,最好的方法就是讀書。

也因爲有這層緣由,我對哥哥的興趣並無太多微詞。哥哥買書向來量力而爲,家中也沒因此受過什麽災難。

「因此哥哥愛書成癡,我是不太介意。雖然他那怕麻煩的個性還是讓我有些頭痛,但也算在能容許的範圍內。問題最大的還是我父親,父親的興趣以及那隨便了事的個性,讓家裏每次都煩憂不已。後來發生了件大事,導致我大爲光火,才終于決定離開家裏。」

*  *  *

——那時,我才剛滿十二歲。

「我……賈了兩匹小馬!」

父親的這句話,揭起了事件的開端。

「你說什麽……?」

大驚失色出書確認的我和母親,頭完全沒從書中擡起的哥哥,剛好人在現場表情呆楞的管家與奶媽……父親望著我們所有人,語氣卻不改原先的欣喜。他在馬市相中兩匹今年春天剛出生的小馬,打算買下它們……不對,他已經買了。他還說,聽說小馬的父親是非常優秀的軍馬,因此價值不斐。

「我可是出價競標好幾次才得以入手的呢!」

明明早已四十歲,但男人卻露出孩子般的得意表情。會讓我覺得火大也是很正常的……農耕馬的幼馬雖然便宜,但父親購入的卻是流有知名軍馬血脈的小馬,價錢肯定高得離譜。果真,父親說出價格後,在場所有人眼睛都瞪到快掉出來了。

「我們哪來這些錢!」

我吼叫道。這一點恐怕除了父親以外,全部的人也都一清二楚,總之非常非常昂貴。金額之高就連十二歲的孩子都知道,翻遍整個家也湊不出那麽多。

但是父親卻微笑著表示:「不要緊的。艾莉亞,別擔心。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辦法?」

「沒錯。偉大的爸爸我呀,回家路上去了一趟神殿,買了神殿發行的彩券。如果中獎不僅可以付清買馬錢,還會有剩喔!」

和我一樣擁有一頭胡桃色發絲的父親,神經大條地說出這番宣言。

所謂的彩券,是神殿爲了募集修繕營運資金而發衍的一種彩票;當中施有魔法,並以特殊紙張記載著神聖文字寫成的號碼,購買者無法任意複制。彩券誰都能買,人人都有機會一夜致富,不過中獎機率當然極低。父親買馬的資金,居然全都賭在這種不可靠的彩券上。

「你白癡啊!怎麽可能會中——!」

我尖叫吐槽,聲音幾乎掀掉米勒佛多宅邸的大廳屋頂。

「你現在馬上給我退掉小馬!」

「啊,可是我已經簽好買賣契約書了,所以沒辦法退。」

「可惡……那、那不然,你賣掉現在手裏的馬湊錢好了!這樣一切就都解決了吧?」

「咦?我哪能賣掉那些孩子們!它們全都是我可愛的小寶貝吔!」

「家人和馬,到底哪個重要!?」

「……」

「你居然還要思考——!」

看著扯開喉嚨大聲咆嘯的我,父親只是一臉「哎呀呀」的表情。

「艾莉亞,你太愛操心了啦!活在世界上,態度可以輕松一點嘛!」

道種態度自然讓我更火大。

「你以爲是誰害的……!」

然而,父親卻對我扯開笑容,說道:「不要緊,一定會有辦法的!」

除了「好麻煩喔」以外,這句話也是父親經常挂在嘴邊的台詞之一。

「看來真的沒救了……」

我與母親看著記錄米勒佛多家經濟狀況的帳簿,隨後母親不禁歎息地說了這句話。就連向來積極的母親都這麽說,可見現況多麽嚴峻。

剛好那陣子時機也不好,前年不穩定的天候導致農獲量銳減,賦稅收入也跟著急遽減少。

「那個愛馬狂……」

我從帳簿裏擡起臉來,嘴上叨叨絮絮抱怨不停。這時其實我才十二歲,但卻已經了解家中經濟狀況並不樂觀。相信父親一定也明白這點,然而他明知如此,卻依舊花錢不知節制,讓我真的無法理解。

「我受夠了。媽媽,你爲什麽要跟這種人結婚?」

這個問題我從前已經問過好幾次,今天又舊事重提。母親的容貌雖然平凡,但個性開朗,工作又勤奮認真,個性相當可靠。要說米勒佛多家全靠她一個人撐著也不爲過。這樣的母親應該能找到更好的對象才對,但卻被那種男人所吸引……

母親輕輕地笑了。她回答我:「艾莉亞,人哪,很容易被擁有自己所缺乏特質的人吸引,等你長大後有一天也會明白的。」

……確實長大成人後,我多少能夠了解母親當時話裏的含意。擁有與自己完全相同的價值觀,對事物的看法也一致……與這樣的人待在一起固然輕松,但是就因爲彼此太過相似,所以反而難以把對方當成戀愛對象。

不過當時年紀尚輕的我,一點也不明白母親的惠思。

「無論擁有多優秀的才能,我還是不喜歡像父親那樣的男人。明知道家裏沒有錢卻還是自顧自地買了馬,而且還說得出『一定會有辦法的嘛』這種話……現在這樣的經濟狀況,到底能有什麽辦法可想?」

我把帳本一丟,如此回應母親。已經無計可施了,不借錢根本過不下去。

其實我家經濟狀況雖然拮據,但借錢這種事倒真沒有過。每次總是剛剛好打平,在最後一秒平安解決。可這次或許真的得向人借貸了,雖然未來也不見得還得出來……

看著憂煩不已的我,母親露出了微笑。

「放心,艾莉亞。你爸爸說這種話時,大多數都能安然度過的。以前發生類似事情時,最後不也順利解決了嗎?」

母親的眼裏,閃爍著信賴丈夫的光輝。個性精明又勤勞的母親,面對父親時的態度卻全然不同,老實說我只覺得她肯定是被什麽給蒙了心。戀愛是盲目的,講的就是這麽回事吧。

不過在毫無根據的狀況下,母親也說得出「總會有辦法的」這句話,是因爲過去其實也發生過不少次一樣的情況。

狀況幾乎都是因爲父親沒有思量後果,輕易出手買下馬匹所導致的;但最後也真的總能順利解決。比方說,在視察領地時恰巧逮捕到盜賊,獲得冒險公會給予的獎金——這種宛如做夢般的幸運事件,真的發生過。

「所以啊,這次也一定沒問題。」

……母親雖然並未繼承米勒佛多家的血統,但好像或多或少也受到了父親的影響。

「哥哥,拜托你阻止一下父親好嗎!」

「不要,好麻煩喔!」

我前往書庫找哥哥抱怨。但哥哥果然是米勒佛多家的兒子,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好麻煩」。我不滿地彈了舌頭,發出「呿」的聲響。

「看來只好賣掉書庫裏面的書了。如此一來這裏也能幹淨清爽些,而且多少能償還一點買馬錢。」

哥哥臉色瞬間大變。

「不行!如果你要把書賣掉,那就先打倒我!」

……他大概又讀了什麽怪書,受到了某種詭異的影響吧。

「要是家裏最後非借錢不可,就算我不把你扁成屍體,也還是得賣書啊。」

「這樣的話,我就帶著這些書一起逃走!」

「你一個人是能帶多少?」

剛才的對話,如果把「書」換成「她」,聽起來應該正常多了。不過看得出來,哥哥一點也沒有自己是「下一屆領主」的自覺。

看著與母親一樣,有著亞麻發絲與黑茶色雙眸的哥哥,我怔怔地發楞。

……爲什麽家中的男人全都是這副德行呢?

「你太愛操心了啦。這樣會提早開始禿頭喔。」

哥哥說著,視線再次落人手上的書本中,又開口道:「不用擔心爸爸啦,擔心也沒用。反正也阻止不了他,而且最後總有辦法可想的,所以平心靜氣地看事情如何發展就行了啦。」

「要是我辦得到的話,就不用吃那麽多苦了!」

母親跟兄長都認爲,既然過去都可以順利解決,這次一定乜一樣。他們和父親相處的時間比我長,所以對這類事件的經驗一定也比我更豐富。兩人面對與父親有關的問題時,感覺都已經完全麻痹了。

但我卻無法這樣想。

就算過去沒事,但卻並不代表這次或下次也會一樣。我沒辦法那麽樂觀。這世界並沒有那麽友善,不可能每次都有人出手相助。

這時,我腦海裏閃過了一個恐怖的念頭。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搞不好也會染上他們這種隨性的思考態度!父親任性又隨便,還一副「最後總有辦法」的樣子,看著看著,自己的感覺也跟著變得麻痹、不正常……

這讓我毛骨悚然。要是我也跟他們一樣失去了普通的感受能力,那一切就完了。沒錯,那樣就表示我會和他們一樣,「和擁有常識的正常人說掰掰,然後與怪人世界說你好」!

……我下定決心,要離開這個家。

過去我一直想著要與『擁有經濟實力,同時還要是有能力有出息的人。不會過度投入無謂嗜好,造成妻子的困擾的人』結婚,然後逃離原生家庭的詛咒,但現在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已經等不了那麽久了,有必要盡早離開這個家。

而且我也發現只要自己離開,多年來我挂心不已,「于社交界初露面」時所需的資金問題也能跟著解決。

于是我馬上開始尋找思索離開這個家的方法。

——支付馬匹費用期限的倒數第三天,彩券的中獎號碼公布了。

「艾莉亞你看!爸爸說得沒錯吧?是不是一定會有辦法!」

父親揮舞著寫有頭獎號碼的彩券,臉上堆滿笑容。

我只能說,看著他那張得意的臉,郁結不已的胸口浮現的,完全不是安心。

「隨便你——!!」

我發自靈魂深處的吼叫聲,響徹米勒佛多家的客廳。

*  *  *

「……」

哎呀,看樣子大家都無話可說了。

「……我懂,我真的懂。」

終于雷納斯大人吐出了話語,口氣似乎深有所感。

「世界上就是有這種人啊。幹了不得了的麻煩事,讓旁人緊張到坐立難安,引發軒然大波,但本人卻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最後卻又能順利收場……簡直就是運氣超好的幸運兒!」

「……沒錯,真的有這種人。」

「……嗯,真的。」

蜜麗大人與勒弗斯大人點頭——接著衆人一起朝同個方向轉了過去。視線所及之處,正好就站著剛剛才回到客廳內的格烈德大人以及法拉大人——

「有事找我?」

明明剛才應該活動了好一陣子,但格烈德大人身上卻一滴汗水也沒有,只是面無表情地承受了衆人的視線。法拉大人則拭著汗,像是剛運動完的感覺.

「……不,沒什麽。」

雷納斯大人他們撇開目光,而我終于領悟了。沒錯,雖然和父親的狀況不盡相同,但這裏的確也有一位老給別人添麻煩的家夥。

離開了老家,我以爲自己好不容易終于得到了和平的生活。但沒想到竟然又再次與這種人物結下不解之緣,我真不知要感歎自己的不幸,還是要把這一切當成詛咒……

我在內心歎息,繼續接著剛才的話題,開口說下去。

「我不想再過著受父親左右的生活,下定決心離開家裏。如果繼續待在那裏,我想自己也會越來越沒用。要嘛就是勞神操心到變得怪裏怪氣,要嘛就是染上和他們一樣樂觀隨便的心態,總之結局就是變成個怪人。而這時候剛好有位叔叔——宰相大人來到我家,他建議我可以到城堡裏工作,見習禮儀,所以我馬上就做出了決定。」

……這麽說來,還在老家的時候,我好像都喊那位冰冷美麗的宰相大人爲「叔叔」呢。他是父親的朋友,所以我也就自然地那樣稱呼,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怎麽能那麽親昵地喊他叔叔呢!無知果然很可怕。現在雖然不是不能那樣叫,但我真的說不出口啊。

就連宰相大人的說教都能當作耳邊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的父親或許真的是位大人物吧。

想起當時的情景,我扯起了淡淡的苦笑。

「後來我才聽說,宰相大人到我家,是爲了要向父親購買馬匹。據說父親好像先找人探聽了宰相大人的意思……老把『總會有辦法的嘛』這句口頭禅挂在嘴邊,萬事求神保佑的老爸,其實也會努力自己想辦法解決……」

既然這樣,爲什麽一開始不講呢?不對,在這種經濟狀況下,一開始不要買馬不就好了嗎?

「結果,我家同時獲得了彩券的獎金,以及賣馬給宰相大人——或者該說,賣馬給國家的費用。哎,確實是『總會有辦法的嘛』。而我也如願以償,能夠離開家裏,最後所有的事情都圓滿落幕。要是繼續待在家裏,我絕對會勒斷老爸的脖子,不然就是總有一天會痛毆他一頓。對父親來說,唠叨個沒完的我不在,一定也輕松多了。」

——我搬到遠方,都是爲了彼此著想。

我做出了這個結論。

格烈德大人不知何時靠到了我身旁,親吻我的頭預後微笑著說:「不過其實艾莉亞離開家的真正原因,是因爲你不想讓自己成爲家庭的負擔吧?」

「……」

「來到城堡後的六年間,你一次也沒有回家探視,其實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吧?」

「……」

……我、我的個人資料,又被泄漏出去了!

「什麽意思?」

雷納斯大人在一旁聽著我和格烈德大人的對話,疑惑地問道。

「艾莉亞離開家裏最重要的理由,是因爲她不希望讓那些必定得花在自己身上的費用對家人造成負擔。」

格烈德大人打直方才爲親吻我而彎腰的身軀,望向雷納斯大人們,開口解釋。他的臉上,還留有一點剛才對我展露的笑意。

「在這個國家,貴族必須從十三歲開始于社交界露面。」

「哦,原來如此,那這樣我就明白了呢!」

公主殿下說著,「啪」地一聲拍了拍雙手。接著她開始地對一臉不明白狀況的勒弗斯大人等人開口說明:「這個國家的貴族千金,大約從十三、四歲開始,就必須于社交界露臉。不過一旦開始在社交界活動,就非得花一大筆錢不可。露臉後,她們會常常受邀參加上流階級的活動,所以要准備各式各樣的禮服,同時也得添購許許多多的裝飾品。然而若是以見習禮儀爲由離開家庭,那麽就能夠推遲進入社交界的時間。我身邊的侍女們,有不少人都是在休假回家探望時,找個適當時機才正式在社交界出道。」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艾莉亞因爲不希望家人煩惱她進入社交界時所需的費用,所以才會連故鄉也不回。」

「如果是這樣,你剛才就不用講說『我不想再過著受父親左右的生活』,老實告訴我們真話就好啦!」

蜜麗大人與雷納斯大人滿臉堆笑地看著我,他們的話讓我立時紅了臉。

我前前後後講了那麽多老爸的壞話,抱怨了一堆事情,哪還有勇氣說出事實呢?而且,就當作「我還沒對父親消氣,所以不回家」,不是很好嗎……不不不,我幹嘛說這個啊!

「我是真的不想再過那種受父親左右的人生啊!離開老家的真正原因,真的是那樣啦!」

我慌張地辯解;但法拉大人卻邊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水,邊小聲地嘟哝了一句,這句話完全擊沈了我。

「艾莉亞,你還真容易害羞。不,如果用俗語來講的話,就是所謂的傲嬌吧?」

傲、傲嬌!!

我、我是個傲嬌!?我、我應該沒有這種屬性才對啊!吐槽屬性再加上傲嬌,感覺好討厭啊!

「我、我才不是傲嬌……還、還有,大家要關、關注的問題,應該是格烈德大人爲什麽知……」

我還沒把「知道我的過去?」幾個字講完,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他一定是透過精靈掌握的嘛!呋。

然而格烈德大人,卻說出了我想也沒想到的話。

「我聽宰相閣下說的。他告訴我當他推薦你以禮儀見習生的身分來城裏工作時,你是這樣回答他的。」

情報來源竟然是這種地方……

「宰相大人這個大嘴巴!」

「然後,他還說——」

格烈德大人挂著溫柔的笑容,低頭看我,並且繼續說下去:「你的家人也明白你的用心,所以才沒有要求你回家探親。還有,如果未來你跟著公主一起前往艾琉鍚翁,那就不必再擔心關于進入社交界的問題;他也希望屆時我們能讓你多回米勒佛多邸探視家人。宰相閣下是這麽說的……大家都很疼愛你呢,艾莉亞。」

血液一口氣全沖上臉部。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肯定紅透了,跟方才根本沒得比。

格烈德大人,你居然帶笑說出這種話,根本是犯規啊……!

爲了掩蓋自己臉部發燙的事實,我慌慌張張地站起身。

「我、我我、我去泡茶!我會泡好格烈德大人的份,以及雷納斯大人你們的續杯茶!」

不待衆人回覆,我匆匆忙忙地往房間角落的泡茶用餐車走去。

「她果然很容易害羞吔!」

「她是傲嬌。」

我聽見背後傳來法拉大人與雷納斯大人的評論,不過反駁的言詞,就讓我留在心中吧。

我不是害臊,也並非傲嬌,我只是對于自己彷佛全裸般地受到衆人審視這件事感到羞恥!

依照人數准備等量的茶杯,和茶壺一起先溫熟過。不久後熱水煮沸,發出「咻咻」的聲譽,我把水沖入茶壺後,臉上的熟浪及情緒終于逐漸緩和平靜。

到這裏稍微停下手上的動作,我不經意地鏊向大家,看樣子他們好像正熱烈地談論著自家故鄉呢。

格烈德大人雖然話不多,但也難得地加入了話題當中。

說到底,故鄉對任何人而言,都攘有特別的意羲。就算不見得全是快樂的回憶,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我聽著衆人的談話,腦中回憶起自己的故鄉。

生我,育我的米勒佛多宅邸、庭院中的香草園、房屋後方的小山丘、山丘上望見的雅烏拉群山……還有我的家人,那些仰慕父親——有些不成材的怪人領主——的領民。

我最珍愛、最寶貴,同時也最懷念的故鄉。

『大家都很疼愛你呢。』

——是的,格烈德大人,這些事我全都明白……雖然在與家人關系淡薄的格烈德大人面前,我什麽都沒說。

『爸爸,我想騎馬!』

『哥哥,念書給我聽嘛!』

——格烈德大人,我告訴你喔,雖然我的父親與兄長既怕麻煩,個性又隨便,但當我這麽央求時,他們卻一次也沒嫌過我麻煩。

『好啊,你就坐在老爸前頭,我們一起駕馭馬兒吧!你要好好抓緊喔!』

『真拿你沒辦法。好吧,把想要我念給你聽的書拿來吧!』

——雖然他們有不少缺點,但我知道他們都非常珍惜我。

所以不管他們給家裏添了多少麻煩,最後我還是會選擇原諒他們。因爲他們真的非常疼我……因爲,我們是一家人。

所以即使見不到面也沒關系。

就算距離遙遠,就算許久沒有見面,我也總能確實感受到彼此之間的連結。

我低頭看著左手腕上的金色手環。

所謂人與人之間的羁絆就是這麽一回事,就算不依靠手環這樣的「有形物」,只要雙方珍視彼此,那麽心靈就能相系。

——總有一天,我想親口告訴格烈德大人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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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勇者大人突然向我求婚 第二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9月 20, 2016 8:3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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