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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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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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序章
網譯版 轉自 百度貼吧

掃圖: 坂本螢石

翻譯: 都要高清的

仿佛有人將一整片湖泊搬運到上空之後,再肆意地傾盆而下——這是一場如此形容也無人訝異的碩珠大雨。

腳下每邁出一步都使得足尖愈發泥濘,最後只能像劃開重泥般悠悠前行。自走上山路以後,茂密的枝葉遮擋住了雨滴,但取代雨滴的卻是視野與路況的惡化。時間爲夜晚使得情況更糟糕,就連眼皮底下的狀況都無法清楚把握。

“主神啊,主神啊……”“但求主神保佑……”

三名男女一面不斷祈禱,一面僅憑其中帶隊男子的光精靈在已經化爲濕地的腐殖土壤上前行。被雨季的熱帶森林散發出的生意所擾動,黑暗中蠢蠢欲動的生物氣息從四面八方傳來。每一絲風吹草動都讓這幾人毫無來由地感到不安。

“呼……呼哧……咦!!?”

噗通一聲,男子渾身劇震,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落到了後頸上。他趕緊用手在腦後摸索,指尖傳來黏軟怪異的感觸。甚至不敢去用眼睛確認一下,他就慌慌張張把那東西甩掉。

“又,又是蛭啊……”

“冷靜一點!因爲驚嚇滾落下去可就慘了!”

走在後面的女子提醒自己的同伴。得到提醒,男子終于重回鎮靜,再一次邁開腳步。他把進入森林之後就脫下的兜帽重新戴好,一邊試圖蜷縮保護身體一邊趕路。沒有時間再去顧慮蒸人的暑氣了,長途跋涉的雙足一旦停頓就會被泥濘所吞沒。

“……快了,我想差不多就在這附近了……”

女子一面祈禱但願沒有走錯路,一面嘴裏小聲嘀咕道。就在這時,走在排頭的男子大聲喊了起來:

“……!喂!有燈光!看到燈光了!”

他熄滅搭檔的散射燈(lantern),手指向前方。其余二人定睛望去,看到從地表伸展起來蔓延交錯的枝桠縫隙之間透出微弱的光亮。三個人的神情大爲舒緩。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他們朝著光亮的方向邁進。

“我們到了,是山中小屋……!”

集束光(high-beam)照耀出的視野內,有一座圓木修築的建築,外表簡樸卻大氣,任風雨如何吹打也巍然不動。高腳式的設計大概是爲了防止浸水的措施吧。三人快步登上通往正門玄關的層層台階,在厚實的木板門上用拳頭使勁敲了起來。

“喂喂,我們到了!趕快給我們開門!”

男子用雙拳反複敲門。過了十余秒時間,門對面響起一道平靜的聲音。

“——法奧裏記第五章第十二節。先知法奧裏付出了何種代價,最終得以走出席耶·拉哈德荒野?”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男子爲之一愣。不過他終歸是一位神官,稍等片刻便給出了答案:

“六、六十頭羊與一貫錢。還有次子裏科塔夫的偉大獻身。”

“咔”的一聲,門鎖收起的聲音響起,三人面前的門扉緩緩打開。

“請進來吧。”

不用再被催促,三人一頭沖進大門。屋內有散射燈(lantern)散發出的柔和光芒點綴各處,而滿面倦容的人們緊挨著燈光,如同把它們一一環繞一般。人數大概有四十人,在相對狹窄的小屋中顯得十分密集。

在場的全員只有唯一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以黑色爲主基調的衣服,胸前點綴一抹純白。全都是寓以主神星之意的神職服。

“看來終于是全員到齊了吧。”

孤身一人站在房間深處的男人環顧四周,清點過人數之後說道。聽到此話,剛剛進來的三人組中一人開口了:

“等一下。哈迪恩……哈迪恩·卡爾法司祭在哪裏?你應該在這兒吧?是我啊,在神學學校住宿舍時和你同室的提奧裏科啊。”

他的視線在人群中徘徊,想要找到自己的知己,但一名神官向他搖了搖頭:

“卡爾法司祭沒有來到這裏。不,是沒能來到這裏……聽說他在臨出發的時候被軍隊給盯上了。”

“被——被抓走了嗎?”

看到那神官一臉苦澀地點頭表示肯定,提奧裏科呆楞在了原地。看到他這副模樣,又有其他神官開口了:

“……這種事情在所難免。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一樣以身涉險,事到如今就不要再退縮。”

“的確。如此說來比起那個家夥,我們更應該留心一下這裏有沒有被他們察覺到才對。我可不想突然就讓他們闖進來把我們給一網打盡。”

一名同伴被軍隊抓捕,卻有超過半數的神官都是淡然受之的態度。都是一直以來在類似的危險之中摸爬滾打的經驗讓他們變得極度現實。

“我相信身爲神的仆人的我們,是不會那般大意處事的。時間也不多了,就讓我來進入今天的正題吧。”

站在房間深處的神官如此作出開場白,同時取下了頭上的兜帽。兜帽下面是個一副嚴肅面容的少壯男人。

“我是拉·賽亞·阿爾德拉民中央大神殿聖務第六科所屬的馬斯提亞洛·古坦助理祭祀。單論聖職的等級,在座的諸位高過在下,然我在此謹受教皇陛下之傳話造訪至此。還請各位如見陛下親臨,靜聽聖言。”

教皇之名一出,小屋內瞬間充斥緊張氣氛。一直等到周圍重歸寂靜,古坦助祭才宣布:

“現在,即汝等爲聖務舍身之時。”

只第一句話,就令全體神官們皺起了眉頭。面對胡思亂想的神官們,助理祭祀開始進行說明。

“長久以來,卡托瓦納帝國從信仰之中的脫離一目了然。人心荒廢,倫理與秩序淪喪,他們早已經忘記對于賜予他們精靈之恩寵的主神的敬畏與感謝。”

一席言語毫無頓滯。本爲一流說客,他繼續向帝國的神官們講道:

“不言自明,其原因皆在帝室。皇族與貴族們施以藐視信仰及良知的惡政,他們的罪惡難以令人坐視。軍隊身爲走狗也應該與其同罪。諸君想必也已經聽見了,那分分秒秒朝他們迫近的裁決時刻的腳步聲。”

“……所以,就想要讓我們掀起叛亂嗎?”

一名年輕的神官明知此言不敬,依然插嘴說道。對于此刻的他們而言,並沒有多少余裕去老實恭敬地拜聞聖旨。

“別開玩笑了……我們可不是爲了聽這些才來到這裏的。我們想要知道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到底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恢複兩國之間的外交!”

“我也是同感。你們也應該明白吧,自從北域局部戰爭以來,被迫從你們所謂的宗教母體之中脫離的我們在帝國內的立場到底是有多麽尴尬!?通往總本山的道路被封鎖,我們就連例年的巡禮都完成不了!甚至與職級相關的手續因爲必須要教皇陛下的承認,已經以延期的名義擱置了超過兩年!神學學校的畢業生們也都因爲這點,現在的身份依然什麽都不是……!”

“……正是。如果沒有經過正式的洗禮得到精靈的認可,那些畢業生們無論再等多久也都是俗人。我們尚且健壯的時候還好,可是前輩們不可能一直老不死下去……這樣的狀態持續下去的話,帝國內聖職人員的存續都將斷絕。”

一名中年女性神官和一名老年男神官分別就年輕同伴的話繼續作出了補充。那位老人繼續說道:

“抑或者——這可能只是我的臆想。總本山,還有教皇陛下,正是如此期.望.的嗎?”

老人花白眉毛下面半凹陷的雙眼瞪視著對方,射出接近敵意的光芒。古坦助祭一聲輕哼:

“——勿要妄言。主神要求我們忍耐,縱使時有試煉過于漫長也不是沒有可能。即便試煉艱辛,神也絕不會抛棄我們。這是斷然不可能的。”

“但願是如此。若真如你所言,主神也不會命我等煽動毫無成算的叛亂吧。”

老神官語氣強硬地逼問道。正當在場氣氛劍拔弩張起來的時候,房間一角傳來了聲音:

“……依我看啊,你們基本上都沒有看清楚帝國的現狀吧。幹出造反之類的事情?這個國家的老百姓可沒有這樣的根性。他們即便經曆了政變也還是一如既往的卑微弱小。現在心中有反意的都是那些擁有舊軍閥出身背景的軍人們,可即便是這些人也都已經慘遭年少皇帝陛下的單方面碾壓與降伏……在這樣的局勢之下,誰還會有反抗政權的想法啊?”

雖然只是一番粗鄙的言語,卻無疑表達出了在場多數人內心的真實想法。感受到周圍同伴無言的默認,長著雜亂長須的男神官繼續說下去:

“總本山已經與齊歐卡聯合行動,如今這是婦孺皆知的事實。——但是,如果這是意味著將帝國之內的阿爾德拉教徒全部舍棄的話,我們相對地也會有自己的想法。”

助祭被無數危險的目光所包圍。懷抱著光精靈的女性神官當即站起身說道:

“我們會從連累全帝國教徒的阿爾德拉本國徹底獨立……如果迫不得已的話,這樣的計劃我們也並不是沒有考慮。”

這一句話寄托了全體同伴們的意志。面對如此的施壓,古坦助祭嘴角綻開笑容:

“獨立——獨立嗎?這是個遠大的想法,但是我有一問。你們到.底.如.何.獨.立.?”

面對著朝自己虎視眈眈的所有人,他毫不示弱地反問道。他的毫無動搖的樣子,甚至反過來讓重重包圍著他的神官們感受到了壓力。

“希望諸位能夠想起來,你們並未被授以任何的秘技。不能將俗人轉爲聖職,你們就連精靈秘藏的奇迹的一隅都不能得以觸及。至今爲止一切聖務全都是由我們接管處理,諸君只不過是按我們的指示照做而已。正是因爲如此,從總本山分離出去之後,諸位最終將會什麽也不是。而現在,不正是你們面臨如此危機的關鍵時刻嗎?”

助祭以淡然的語氣叮囑道。他希望神官們好好思考清楚彼此之間的立場與實力關系。

“若是什麽都不是的諸君的話,皇帝陛下還會將神殿交由你們管理多久呢?我聽聞現今女帝對國內施以殘酷暴政。回顧曆史,這樣的暴君一定已經有了想法——排除所謂的神官這種礙事之徒,好讓主神的恩寵能爲自己一人所獨占啊。”

神官們無言沈默。他們也正是因爲意識到這樣的危機,才會甘願冒險來到這裏。現任皇帝對于阿爾德拉教團不懷好意。他們比什麽都要懼怕的,就是自己會被皇帝當作與腐敗貴族們一樣應當排除掉的舊惡。

房間回歸于沈重的寂靜,古坦助祭一聲歎息,直起肩膀:

“稍微威脅得有點過頭了嗎?大家都冷靜一下。我們也並非要求各位制造叛亂。這完全是諸位的誤會。”

神官們懷疑的視線再一次將他包圍,他臉上浮現出昂揚的笑容說道:

“在帝國若無容身之處,逃過來便是。”

再一次的沈默。短短一句話的含義,讓所有人都在思考。

“……哈?”

“我說,出逃吧。離開喪失神之恩寵的穢土,來到我等光輝的土地。”

這早已聽慣了的詩句敲打著神官們的耳膜。抱著光精靈的女性神官瞪大了眼睛:

“……法奧裏記第一章第二節。授予先知法奧裏的神聖使命……!”

“沒錯,正是大逃亡(exodus)。”(注:Exodus,聖經-出埃及記。推測作者對阿爾德拉教典的設定參考了聖經;或者只是中二了一下……)

古坦助祭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大大展開雙臂:

“帶走一萬人?還是兩萬人?盡可能多地率領阿爾德拉教徒離開帝國,逃往齊歐卡的領土——這就是將要授予給諸位的神聖使命。”

再現聖典上的記錄的偉業,這超乎想象的使命內容,讓所有人都陷入無言。

“自不必說,逃入我方勢力範圍之後的事宜,就由我方來負責保障。自從帝國與齊歐卡加強國境警戒以來,渴望亡命的難民數量應該已經膨脹到接近飽和的地步了。你們就是要將這樣的老百姓引導並帶領到齊歐卡去——依照我們的計劃。如何?比起不明智的叛亂,這個要有勝算得多吧?”

助祭的嘴角微微上翹。神官之中的一人,費盡力氣擠出一句話來:

“……你是說背叛帝國,將大量的國民出賣到齊歐卡?”

“錯,這是拯救。將大量無罪的信徒從沒有未來的帝國帶走,引導他們走向光明。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使命嗎?”

不知不覺間,助祭的雙眼之中仿佛有火焰燃起。看到這雙眼睛的所有人都會明白——這個人完全沒有巧言詭辯之意。他將教皇陛下所托付之言完全信以爲聖務無疑,是一名徹徹底底的虔誠狂信徒。

“就像各位所想,拉·賽亞·阿爾德拉民已經無法再容許帝國的存在。在座的諸位,還有其他大量信徒,縱使留在這艘將沈之船上也沒有未來可言。更何況現在,在帝國內最高位的神官不是別人,正是那托裏斯奈·伊贊瑪。留在帝國內,就僅僅意味著要受那只狐狸的擺弄——諸位之中有哪位願意這樣的嗎?”

神官們一齊面容抽搐了起來。所有人都爲一句話所觸動。給惡名遠揚的宰相授予大司教這般地位的,並不是別人,不正是教皇陛下本人嗎——他們真想把這句話說出口。

“反觀齊歐卡,在大陸東部廣袤的開拓地上國民數量目前嚴重不足。諸位所帶來的信徒們,最終將會伴隨著萬全的支持被送往那裏。那裏與無計劃擴張的帝國不同,是有規劃地開拓的充滿未來的土地。

而且,對于諸位——對于完成了使命的諸位有功之人,將由拉·賽亞·阿爾德拉民親爲准備相應的地位。這可是在帝國想都不能想的榮華啊。”

不僅強調了任務作爲聖務的分量,古坦助祭還示以了相符風險的報酬。衆人雖爲神官,卻也並非全是聖人君子。古坦也深知平衡聖俗兩方分量之術。

“沒有必要再繼續猶豫。諸位,展現你們的信仰吧。如此方爲報答主神之道。”

***

“嗚哈—————!!”

在不知疲倦的灼熱烈日之下,齊歐卡海軍士兵們飽受暑熱的呼號聲響徹四周。

有的人向大樹揮下斧頭,有的人搬運砍倒的樹木,有的人將剩下的木樁拴上繩子之後竭盡全力拉動。所有勞動都是身爲俘虜的勞役。這當然不是什麽輕松愉快的事情。

自尼蒙格港外一戰中敗北淪爲俘虜以來,他們被迫來到遠離海岸的帝國北域邊境從事開拓勞動,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他們原本的歸屬——大海了。

“唉……嗯,沒勁了。”“已經渾身癱軟了啊,差不多該休息一下了吧。”

一番苦戰之後將木樁拔出來的士兵們,一邊呼呼喘著粗氣一邊抱怨道。

“還沒到時候,啊……小子們,繼續對付下一棵樹!”

下令作業的海軍隊長葛雷奇·阿琉紮德的聲音也毫無霸氣。在遠離祖國的地方勞動——甚至還要和他最親密的海潮的氣息天各一方,所有人都覺得他的身心正與日俱疲。

就這樣——稍微遠處的樹蔭下面的幾名軍人,正在眺望他們那引人同情的身姿。

“——都是一副疲勞困憊的模樣啊。”

“是。不過,這是給俘虜發配的勞役。”

應對佩戴中佐階級章的將校的話語,擔任現場監督的中尉回答道。兩人都眺望著相同的風景,之間的氣氛卻有些微妙。

“雖然讓他們太輕松確實不好,但這個樣子不是會影響到明天的勞動嗎? ……看啊,有人已經累倒在地了。”

“是,不過我只是遵照上面的指示分配的任務而已……”

被中佐提出意見的中尉頓時左右爲難。如果只是從管理俘虜的角度出發的話,這種狀況只需要遵照命令讓他們繼續開墾作業即可。不過中佐那邊有一些其他的想法。這應該與他曾經與部下一起淪爲俘虜的經驗不無關系。看著渾身泥土依然搖搖晃晃四下勞作的俘虜的身影,中佐深深地歎了口氣:

“……看不下去了。今天就這樣,請讓他們休息吧。他們被從比這裏涼爽得多的地方帶到這裏來,一時間肯定難耐酷暑吧。”

“……中佐大人發話,在下自然遵命。”

“關于他們的每日勞役,也有必要對作業強度進行重新調整。難得的勞動力就這樣廢掉可就舍本逐末了啊。另外,也不要忘記他們身爲俘虜所需要保障的權利。”

對于完全站在了俘虜立場上的長官意見,中尉唯有一臉不甘地點頭贊同。

“喂,完事了!他們說今天可以收工了!”

同伴的聲音傳入耳朵的瞬間,爲疲勞感所支配的齊歐卡士兵們的臉上一亮。

“太好啦!完全被葛雷奇隊長說中了!”

“這樣也不枉我們費這麽大力氣展示疲勞了啊!”

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監視之後,他們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說笑。看他們現在的樣子就知道,他們並沒有疲勞到中佐所擔心的那種程度。他們不過是爲了能夠早早休息,演出了一副疲勞困憊的樣子罷了。

“因爲那邊說會有經曆過俘虜的大人物前來視察嘛。你們別鬧太大動靜啊,小崽子們。太精神的話,演的戲就露餡喽。”

和部下們一起演了這麽一場戲的葛雷奇哈哈一笑,向部下叮囑道。若是本來的話,部下即便鬧出響動他也決不饒恕,但是在敵國的勞役那就另當別論了。既然努力得越多,敵人獲得的利益就越多,那就不得不只保持不至于被責罰地偷懶了。

“你們要謝就謝帶來消息的太母大人吧。反正作業早早地結束了,我就去看看她吧。有什麽話想幫忙傳的嗎,小崽子們?”

“就說,我一天都等不下去地想見到她!”“請告訴她,我們的士氣沒有絲毫衰減!”“啊啊——好想看看您的臉啊太母大人——”

士兵們熱烈地張嘴回應道。了解了他們的想法後,葛雷奇點點頭,轉身離去。

“——就是這樣的感覺。不管哪個家夥都是張口就太母大人太母大人的,跟兩年前相比一點兒沒變嘛。”

從勞役地點被監控著在馬車上顛簸了半天多。葛雷奇造訪的,是收監身爲將校的地位較高的俘虜的設施。被囚禁在這裏的人雖然不會被課以勞役,但與之相對的是整個生活都處在嚴密的監視之下。

“抱歉,我讓你們等待了太久了……經曆這麽長時間的俘虜生活,明明身體狀況崩潰的人也有出現。”

精致的面容上浮現擔憂的神情,被稱作“白翼的太母”的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少將如此說道。——齊歐卡海軍第四艦隊,召集亡國的少數民族,完全以失去故鄉的人們聚集起來組建而成。她身爲艦隊的司令官,不僅駕船手段高超,其將艦隊的部下全部稱爲自己的孩子的慈愛性格也廣爲人所知。與齊歐卡海軍軍服一同穿在身上的羽織,還有此刻並不在場的愛鳥米紮伊,都是她的標志。

“不必爲我們擔心。不管是在戰場上還是在哪裏,我們的工作都是挺身面對啊。”

“身爲你們親人的角度考慮,如果可能的話哪怕挺身面對也要具有意義才對……啊呀,不好意思,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在這裏的勞役毫無益處哦,那邊的先生。他們開辟的土地會有人居住對吧?開墾的重要性即便是我也很希望了解的哦。”

艾露露法伊一面獻上笑容,一面朝會面室內站立著的帝國軍人解釋道。僅僅如此,那軍人就滿面通紅地移開了視線。葛雷奇一邊想著她是不是什麽事情都這樣子困擾看守,一邊咯吱咯吱晃著對他而言顯得太小的椅子:

“話說回來,從本國還是完全沒有聯絡啊。內部亂七八糟的事情讓他們沒時間考慮俘虜交換了吧。但願他們不是把我們給忘掉了。”

“應該會有行動了哦。恐怕,就在近期。”

艾露露法伊確定地說道。葛雷奇聞言微微瞪大眼睛。

“那個男人雖然不執著于地位與財富,卻唯獨對人才異樣地執著。那是個一旦有看中的人呀,就不會輕易舍棄的家夥。”

白翼的太母一聲輕歎,仿佛要表達那是一件十分悲哀的事情一般說道。

“表面上看重情重義,可就是太過深不可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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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一章 大逃亡
帝都邦哈塔爾的心髒,如今已經名副其實地成爲政治核心的龐大宮殿。這一天,聳立在宮殿區之中的大聖堂——深綠堂中,一個男子被帶了進來。

“嗚,嗚……!”

兩側有監視武官跟隨,被強迫做出跪倒在紅地毯上的姿勢,這名身著阿爾德拉教神職服的男子不停地流著冷汗。第一,他是爲即使下一刻就被人枭首也絕不奇怪的自己感到擔憂。第二,是面前的主君迎面而來的,視線之中超乎常人的壓力所迫。

“就是此人嗎?那名未經余裁斷便妄圖穿越國境的神官?”

置身玉座之中的女帝,夏米優·奇多拉·卡托沃瑪尼尼克問道。立于其身側的騎士少女,幹脆利落地當即回應道:

“此人名爲哈迪恩·卡爾法司祭。被知悉了計劃的部隊所控制,遵從陛下的要求帶到了這裏。”

“計劃詳情如何?”

夏米優再度問道。卡爾法司祭身畔站立的武官當即應道:

“此人似乎拒絕開口,因而詳情尚未可知……不過已經確定,與此事有關聯的人員數量衆多。”

聽得此話,女皇“哦”地一聲嘀咕,再次將視線轉向那名神官:

“軍隊的拷問,想必相當嚴苛。縱使遭受如此對待,你依然不肯松口嗎?”

被女皇那雙黃金色的眼瞳所注視,卡爾法司祭全身劇震。女皇看著他那畏懼得仿佛要縮成一團的後背,直接發問:

“余不好問答轉彎抹角,便單刀直入地問你。汝等可有叛意?”

如此問題剛一出口,司祭就把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此刻不說直接開口,連擡起頭都不被允許的情況下,這已經是他所能努力的最清楚的意思表達方式了。夏米優見狀一聲輕哼:

“被如此提問的話,也絕無膽敢開口肯定之輩了吧……其實余也從未曾考慮過汝等會有叛亂企圖。余爲從政之身,自然明白。汝等教徒負面感情之積蓄,如今還尚未至作亂的程度。”

本著這兩年間培養起來的執政者的感覺,她作出這樣的判斷。國民們的不滿積蓄到了何種程度,這些不滿何時會達到臨界點——哪位君主都會盡心竭力地把握這些東西。即使夏米優舉止猶如暴君一般,卻也時刻對這些東西保持著密切的關注。

“不過,不安與日俱增,逐漸高漲亦是事實。借此良機試圖鼓動汝等之輩也必然存在。——不言自明,齊歐卡正是如此,拉·賽亞·阿爾德拉民同樣如此。”

聽到女皇口中說出的名字,卡爾法司祭一時張口結舌。

“余深知道汝等神官,與總本山常時保持秘密內部聯絡。換而言之,對于此事余也是默許——只爲萬一之時可確保外交聯絡途徑。然而,直至最近,余與汝等的意見交流自身竟出現了嫌隙。”

“……”

“關于此事,余無意責問。那.厮.竟然身爲大司教,汝等欲與政權保持距離也是無可厚非。……但縱使如此,余會有加害于阿爾德拉教徒之意終究是汝等多慮。爲排除誤解,余便在此斷言,只要尚爲余之治世下,阿爾德拉教永爲國教不變。汝等也身爲聖職者不變。”

耐心地放緩語氣說完這些,夏米優朝神官命道“可擡起頭”。神官畏畏縮縮地緩緩起身,映入眼簾的女皇的面龐比他所想象的更加沈穩幾分。

“同總本山之斷絕,對于汝等神官的日常事務帶來了諸多負面影響,余也知曉。首當其沖是神學校卒業學生無法成爲神官。既然如此,這一立場便由余代爲保證。汝等已經無需再仰賴教皇指示,只需將教團本身,在帝國內重新組建爲完整組織即可。”

卡爾法司祭因爲驚愕而瞪大了雙眼。在他滿面的恐懼與懷疑之中還混入了一分希望,女皇沒有放過這一細節,繼續接道:

“汝以爲余不過是隨口胡言而已嗎?然而——原原本本,對余而言與帝國之內過半數國民的阿爾德拉教徒爲敵毫無益處。膽敢如此妄爲無異于自缢。”

這倒是極其單純的事實。縱使表現如同暴君也要有一定限度。乘形勢混亂企圖謀反之徒,還有單純榨取國家利益卻全無回報之人——她所肅清的大多都爲這樣兩類人。單是如此已經大費功夫了,根本沒有可能去毫無意義地做出再爲自己樹敵的行爲。

“余並非汝等的敵人。余之立場既然已經明示,便再問一次——汝等所圖究竟是何事?更重要的是,總本山想從汝等手中得到何物?”

一連串闡述爲君之道的發言,已經讓卡爾法司祭的恐懼淡去了幾分。事到如今光是害怕也沒有用,他拼命試圖控制自己顫抖的嘴唇,開始回答君主提出的問題。

“……我們所希望的是,帝國與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國家外交正常化,僅此而已。”

“考慮到當下形勢,恐怕只是徒勞。”

“我們也深知是這樣。……但正是因此,我們都十分苦惱。究竟如何行動方是合乎信仰之道,我們找不到正確的答案。”

他也已經放下僞裝,道出內心的實情。對于久久無法找到前進方向的他而言,面對提問就連整理語句都十分困難。

“除去剛才陛下所明察的事情,我已經別無所知了。我試圖穿越國境線踏入大阿拉法特拉,就是爲了與總本山的代表人會面並聽取今後的方針。當然也不會是全部照做,這只是爲了外交恢複所嘗試進行的交涉。之前陛下所言的帝國內部教團獨立方案,這也包含在我們所准備的底牌之內……”

說到這裏,司祭一時間停頓了。咕地咽下一大口唾液,他繼續奏上:

“還請恕我以罪人之身向陛下進言。——陛下先前所說,對于阿爾德拉教徒沒有迫害之意。若所言爲真,請一刻也不要耽擱,將此想法立刻昭告全體國民。哪怕多讓一位國民知道也好。無論總本山究竟有什麽意圖,我們也只有這樣做才是能將教徒們與帝國維系在一起的手段吧。”

他的眼中充盈著淚水,緊握的拳頭不住地顫抖。這副模樣真實地表達出了他這番發言已經作出了被就地斬首的覺悟。

“原來如此,啊。”

將對方的真實心意看在眼裏,夏米優的嘴巴微微開合:

“這番忠告接受便是。余還需要考慮,汝暫且退下即可。遠途至此想必已經積蓄了太多疲憊。在下次召喚之前專心休養身體便是。”

聽見這番毫無做作的的關心話語,卡爾法司祭不禁看向女皇陛下。

“那,那麽,對我的處罰……”

“在說什麽呢。余也並非那種看見人頭就要不由分說砍下來的人。打一開始余就只是爲了問你幾個問題將你叫來的而已。”

夏米優一邊歎息一聲一邊說道。然後她滿面嚴肅地看向神官:

“盡管根據狀況會有調整,以後汝便負責與其他教徒們的聯絡任務。然而前提是教團依然存在,以及眼下這新體制的穩定。”

如果這些都是實話,那也不會與卡爾法司祭現在的立場相矛盾。這一次輪到他這一邊來猜測對方所言虛實了。他不顧失敬,雙眼凝視面前的主君。

“……陛下。我真的可以相信您說的話嗎?”

“由你自己決定。不然你的雙眼雙耳是爲何而生?”

這場問詢,就由女皇嚴肅地以這句話寫上尾聲。那司祭惶恐屈身,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今日在下度過的還算輕松愉快。”

卡爾法司祭與兩位武官一同離去之後,朝自己所事的女皇,盧卡恩蒂上尉這樣說道。夏米優面露苦笑:

“……既然是你這麽說,那絕對不是諷刺挖苦了。今日確實難得地沒有砍掉任何人的腦袋。”

“一斬而身首分離,即使是不過如此的工作,要想讓這一擊使人絲毫感覺不到痛苦也並不簡單。而且——剛才那名神官,我以爲也會一如既往,所以已經做好了准備。”

就是說剛才已經積蓄了一身殺氣,盧卡恩蒂淡淡地說出這樣的話。能夠在如今的帝國擔任近衛隊長之銜,這名騎士女孩自然身手不凡。女皇感慨地搖了搖頭:

“只顧鎮壓叛亂,遲于跟進阿爾德拉教徒是余失算……更何況那男人並非爲了謀求一己安全而犯下罪過,甚至作好死亡覺悟進余以忠言。隨意便殺掉這樣有骨氣的人物有違情理。僅此而已。”

“是,即使僅此而已,對下官而言也是值得高興的。”

騎士少女滿面純真的笑容。夏米優還並沒有喪失身爲人的基本准則,這對她來說再值得開心不過了。

“——話雖如此,知法犯法,有罪治罪。就這樣無罪赦免,是不是有些太過便宜了點?”

突然間——心情逐漸放緩的少女耳中聽到的話讓她一瞬間戒備了起來。夏米優銳利的視線投向大伽藍入口處,開口仿佛要噴出烈焰:

“余不曾記得有命令你入室。看見你不自覺地便腦熱呢,狡狐。”

“主君有命方才前來的不過是二流的臣下。每當陛下真正需要微臣時,在下必然已經在側。”

身著象征最高等級文官的卡其色禮服,那男人臉上裂開難看的笑容站在那裏。他是帝國宰相托裏斯奈·伊贊瑪。他憑借著從先帝處繼承而來的諸多權限,現在仍然如魔鬼一般棲息在皇宮之中。

“而且還有啊,如此親自出面問詢實在是太過多余!內部諜報任務之類盡管交給在下,明明告訴您那麽多次了。只需要派出百人稍作調查,即刻便能弄清楚神官們的內情了。”

“或許並非虛言。不過,就在那舉手之間你又不知會搞出多少小動作。本人身爲皇帝一日,便絕不會給你絲毫暗地活躍的機會。”

“陛下若這般作想,在下欣然接受倒也無妨。然而現實問題是,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意圖必須盡早探明。既然如此,就應該對剛才的神官進行拷問。”

那狐狸如此淡定地與自己的主君大唱反調。面對如此不遜,女皇提高聲調,吼聲中充滿火氣:

“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這狡狐!完全沒有必要拷問,余遲早便能從那人口中得到消息!只需要讓他理解帝國並無意迫害他們即可!”

“依我看來這是繞遠路,陛下。既然同樣都是要取得情報的話,怎麽看都是直接拷問要更快幾天。”

托裏斯奈首先進行了簡單的估算,然後繼續說道:

“事關情報戰。既如此盡快把握狀況才能夠決定成敗啊,夏米優陛下。現在並非惜命于區區一名神官的時候。要是心系國家百年的安泰,在此唯有化身惡鬼前進才是。”

“不准!余絕對不會接受!要是膽敢對那人用刑一下,你的腦袋也不要想好好地長在脖子上了。”

女皇的態度完全針鋒相對,將對方的意見駁回。狐狸輕輕聳肩道:

“既然陛下是這般固執己見的話,在下也無話可說。……但是,唯獨請求陛下千萬要注意抓緊時間。因爲動手哪怕稍微遲一點,都有可能導致教徒們聚衆而起的事態。”

“不需要你多嘴。……如果滿足了就退下吧狡狐!莫非今天你是想在此試探余的忍耐限度嗎?”

托裏斯奈不再繼續接話,一臉平靜地施禮之後便退了出去。感受到他的氣息逐漸遠去,女皇雙手死死抓住玉座的扶手,咬牙切齒:

“……簡直不能更加不悅了,盧卡恩蒂。余居然覺得,那狐狸的意見也有點道理。”

從覺得有道理的那一刻起,就不自覺把那個方案加入考量之中了。不管對于托裏斯奈·伊贊瑪其人有多麽憎惡,身爲一名君主必須做到公正——這是她對自身的戒律。

“已經決定寬恕過了他一次,再做拷問絕無可能。但是,有必要考慮一下怎樣彌補這一束縛所帶來的時間拖延。……怎樣才能夠盡快地把握消息呢?”

先是深呼吸,然後合上眼睑默默思考,她片刻便得出了結論。

“果然——必須托付給值得信賴的人,啊。”

次日清晨。通往深綠堂的宮內石階上,三名軍人並排前行。

“……呼……”“……哈……”

輪流交替發出歎息的,是森帕·薩紮魯夫准將與馬修·泰德基利奇少佐。面對致命地缺少霸氣的二人,行走在中間的哈洛沒完沒了地鼓勵著他們:

“兩位,就這樣一臉憂郁地面見陛下是絕對不行的喲!就連看著你們的人都感到意志消沈了!就算再勉強自己一點也請打起精神來!”

“我們知道啊……但是,我一想到可能又有討厭的活交給我幹,就不由自主地提不起勁。”

“我也是,這般超出能力的將官職銜實在是感覺心累……”

“真是的!你們這幅樣子,又要被陛下發脾氣哦!”

哈洛爲了給兩人打氣,對他們又是拍後背又是捏臉蛋。就這樣到達深綠堂,真正來到女皇面前時,薩紮魯夫也好馬修也罷,都已經停止了不住的唉聲歎氣。女皇可不是會對這種事輕易原諒的人。

“二位應召喚而前來,實在是深得大義。——不過哈洛,你也來了嗎?”

幾人中摻進了沒有傳喚的人,夏米優便先把這件事情提起來。哈洛毫無愧意地吐了吐舌頭:

“只有馬修先生和薩紮魯夫先生的話我有點擔心,所以就擅自跟了過來。……不方便嗎?”

“不,絕無此事。准許你就座側席。這事情你也應該了解一下。”

沒有太過責問,女皇許可了哈洛在場,進入正題。即使在凡事皆被特殊對待的騎士團之中,夏米優最近對哈洛的態度也有越發寬容的傾向。

不同于身爲將校而被要求以突出的功績的馬修與托爾威,夏米優對哈洛所期待的,是她沈穩的性格起到的潤滑人際關系的作用。若是連她的自由都限制太多那就達不到應有的效果了,所以就算是這樣略顯出格的舉動她也不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今日把你們叫來這裏,所爲無他。有發現稱國內的阿爾德拉教徒發生了不穩定的異動。”

微胖的青年皺起了眉頭。看到對方露骨的反感之情,夏米優的心中一陣微痛。

“又、又有叛亂嗎……?但是您說阿爾德拉教徒,也就是說不是軍人也不是貴族,而都是平民百姓對不——”

“冷靜,馬修。事情沒有發展到你所想的那種程度。不過,也只是現在暫時啊。”

當然,女皇的內心也是一言難盡。面對三人的視線,女皇還是親口做出解釋:

“越過大阿拉法特拉之後的總本山——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人,似乎對教徒們有什麽動作。只是維持教團之間的聯絡倒是情有可原,不過最近好像就連司祭以上的高位神官都被動員了起來。我懷疑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在理解了主君的疑慮之後,薩紮魯夫舉手說道:

“……陛下,我可以問一句嗎?我國與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國家外交,明面上自不必說,非官方的交涉也還沒有展開嗎?”

“我方一直在進行嘗試,但是對方卻頑固拒絕交涉。從這個方向沒有辦法進行查探。”

阿爾德拉教總本山不單單在水面之下持續暗地活躍,更將外交途徑都切斷。聽了女皇的說明,薩紮魯夫一樣意識到了這之中的詭異。

“希望你們可以在沒有引發重大事態的情況下,兼以對國內的牽制的同時查明教徒們的內情。因此這個就是希望交給你們的工作。”

談話步入了核心部分。馬修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反問道:

“……那麽這也就是,所謂的內部偵察任務嗎?”

“一方面講就是這樣。說明地再詳細一點的話,是看中了從中央派遣部隊前往,這一行爲自身所起到的威懾效果吧。”

以手撫颚思忖之後,薩紮魯夫微微向身邊的部下投過去視線。

“既然是勅命,當然聽命……不過雖然失禮還是想說,我們這一夥人之中怕是沒有精通此道的人吧。我也好,馬修少佐也罷,至今爲止的經曆顯然都是主職戰鬥方面的。在下也不敢說陛下是不是高估了我們對內偵任務的匹配度。”

夏米優早知道會有這樣的問題。她淡淡回答道:

“即便如你所說要派遣‘精通此道之人’前往,現在他們也大多被派往齊歐卡進行諜報任務了。無論如何也准備不出足以進行大範圍調查的人員。因此找到你們——雖然都是些門外漢,余希望任務能夠由行動值得信賴的各位承擔。”

她特別強調最後的那部分說道。這是無可爭議的重用,對于女皇而言這樣的表示已經完全足夠了。在不經意間與自己的臣下關系惡化産生嫌隙,這對任何一位君主而言都會是心腹大患。與“騎士團”的信任關系的最後一層底線都破裂,是現在的她最感到恐懼的事情。

“……”

覺察到自己內心的恐懼,少女緊咬嘴唇。以前不是這樣子的——若是炎發的少女尚在世的時候。那時候的她被這些年紀大些的友人們的溫情所萦繞,可以像年齡相仿的女孩子一般言行舉止的她心中只有歡喜。

如今已經不在的那個女人,對于自己這些人到底是多麽重要的存在啊。反觀自己空蕩蕩內心的虛無深淵,少女總算深刻地明白了。

“……對于你們這樣的人選,余以爲是適合的。不是要讓你們像畫中描繪的間諜一樣亡命奔波。不論過程如何,只要能夠確定教徒們的真實想法便好。已經有了先前在艾博多爾克州和尤那科拉州的經驗的話,與一般民衆的交流方面有所精進的各位應該可以做到。”

如果與被藏匿在後宮之中的伊庫塔的交流被除去不計的話,現在女皇與“騎士團”的幾個人在私下接觸的機會幾乎完全沒有。所謂君臣之別,聽上去沒有什麽,實際上卻已經是只能通過“召喚”的形式交流的關系了——曾經溫暖和睦血脈相通的關系,如今已經被冰冷生硬的主從結構所完全掩蓋。

微胖的青年不知道夏米優的言語之下隱藏的複雜感慨,他輕輕點頭:

“……雖然不是很有自信,但是我在此受命。重點就是並非鎮壓叛亂,而是防止叛亂發生對吧。我會盡綿薄之力。如果順利的話就可以不殺任何人就解決了。”

“不錯。……但是馬修,你最近愈發厭惡參與戰鬥了啊。最爲一名未來將要擔負整個帝國的大將,這是不是大有問題啊?”

如此的無心諷刺,女皇已經能夠就這樣比較順其自然地說出口。她滿心傲慢,對于馬修不願傷害同屬一方的同伴的想法,甚至是他身爲普通人理所當然的心情都從施令作戰的立場來揶揄。就連這些也都是她對身爲暴君的自己所要求的言動。

將女皇的挑撥完全承受下來,馬修以堅定的視線反過來盯住對方:

“國內的紛爭我真的不想再參與了。如果是以齊歐卡人爲對手的話還是會拿出實力的。抗擊外夷,保衛國民——所謂軍人,應該是這樣才對。”

無視薩紮魯夫用眼神催促他要克制自己,他斷然說道。言外之意“你所下令發起的戰爭全都不是如此”,滿滿充斥著對于現狀的不滿。

“——”

馬修那含有敵意的目光,那帶刺的話語,全部化爲尖鈎長槍貫穿夏米優的胸膛。這份痛楚,除了她本人以外無人可以估量——但是她卻絕對不能表露在外。

仿佛完全無關痛癢一般,少女的嘴邊浮現出一如既往的殘酷笑容:

“聽到這話便放心了。——薩紮魯夫准將,你也沒有異議嗎?”

“……哎、哦,對于任務我對沒有怨言。不過我也討厭這樣的戰爭。”

爲之前一連串的交談沒有引發重大危機而感到內心稍安之後,薩紮魯夫如此回答道。在北域時不得重用的歲月,讓他早已經養成了悉聽尊便的受虐惡習。

“——啊!這份差事,可不可以讓我也參與呢?”

就在溝通即將達成一致的這個時候,一直默默觀望事態發展的哈洛突然出聲說道。夏米優些微訝異地看向哈洛:

“你想參與?爲何會突——”

就在她剛開口詢問其目的的瞬間,自己也頓時醒悟——無論是馬修還是薩紮魯夫,上一次出征歸來休息時間還太短暫。不只是肉體上的疲勞,更加不能夠大意的是他們反複經曆不情願的作戰而帶來的精神上的疲敝。看先前馬修對于自己諷刺挖苦的反應,同樣可以看出潛藏的問題。

“……確實如此。既然正在全力訓練士兵的托爾威無法同行,能夠有你的支持,兩人也算有一個依靠。准許哈洛瑪·貝凱爾的隨行。率領前往的部隊,一個大隊數量夠嗎?”

“是!感謝陛下的厚恩!”

哈洛滿面燦爛的笑容地垂下腦袋。不過——真正的意圖與女皇的推斷完全不同,她.完全沒有漏出蛛絲馬迹。

結束谒見之後,剛回到基地,三個人就立刻聚集在會議室討論今後的行動方針。

“當下首要的問題是,我們應該調查什麽地方,以及怎樣調查,對吧?”

馬修一針見血地指出關鍵。薩紮魯夫一屁股仰坐在椅子上,陷入沈思:

“嗯——教團的活動,應該是以各地的‘神殿’作爲據點來進行展開的。先去那裏的神殿,然後再對周邊的聚落巡回調查比較妥當吧。”

“威懾與內部偵查之間的均衡感覺不太好把握啊。這一次不能組建隊伍齊步行軍,而需要我們在不被人覺察到軍人身份的情況下推進調查。在那裏就不得不變裝了。”

“那倒是。所以我們應該在帝都搜集大量的巡禮服,再發給部下們命令換裝嗎……。啊——,沒幹過這種事,完全搞不懂啊。”

由于對這種方向性的任務缺乏相關經驗,他們的軍事會議難有寸進。幹脆想著要請教一下部下或者長官,可是事涉內偵任務,很難向在場的三人以外的外人挑明內情。

看到這場會議再放著不管就會走進死胡同,哈洛輕快地開口了:

“好啦好啦好啦!我們最首要的任務,果然還應該是把握神官先生們的人身所在吧?重要人物的名單我也擬定了一份。”

會意到她想要從另一角度切入來推進話題,馬修與薩紮魯夫也將注意力轉向手邊的名單上。

“……啊,說的對啊。這份名單上面的神官,一旦發現就立即帶走拷問。之後就是我們剝奪他們的人身自由,或者是在保持監視的狀態下把他們釋放了。……不過一想到可能會牽連到無辜的人,我就感覺有點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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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2 pm

“雖然我也是同感,但對陛下的擔心也同樣能夠理解。那些神官們在教徒之中的號召力不可小觑。以他們爲主導發生的叛亂,在從前也已經發生過了許多次。”

“相當久遠,怕是數百年以前的事情了吧。若是在那個時代,若是能夠與軍閥聯手,獲得武裝力量倒是要比現在容易得多……反過來說,現在又是怎樣呢?即便阿爾德拉教徒試圖叛亂,你們覺得會有將校或者部隊向他們提供協助嗎?”

馬修道出關鍵的問題。無論召集的人們多麽鬥志昂揚,單單憑借阿爾德拉教徒無法掀起叛亂,這是不爭的事實。最簡單直接的就是武器的問題。作爲現代戰爭主力武器的風槍——只要沒有足夠數量的風槍,武裝勢力人數再多也終歸只是徒有其表罷了。而且,由于法律對于風槍制造與流通的嚴格束縛,一般國民就連入手老式的滑膛風槍都絕不容易,取得足夠的數量就更加困難,走特殊的關系渠道必不可少。

“不是很懂。……不過啊,已經連續有四次叛亂被陛下漂亮地親自憑借手段鎮壓,鷹派的代表人物密特加茲魯克又剛剛才被整治成了那副慘樣。與陛下最初即位的時候相比,國內的反對聲音已經被削弱了太多了。如果換作是我的話,一定會老實本分地生活啊。”

這一看法馬修表示贊同。他也認爲現在並不是制造叛亂的好時機。如果時間再早些就可以與要塞都市加魯魯喬恩的起義聯動起來,這樣還算有點可能,但是鎮壓那場起義已經讓新皇夏米優的暴威傳遍全國。難以想象那些連軍人身份都不是的教徒們,能夠克服對夏米優的恐懼並挑起反旗。

“話雖如此,軍中也不是沒有信仰虔誠的將校。這份名單裏也有那麽幾個眼熟的名字。這一次就連這幾個人也必須要進行調查,無可避免了啊……”

從名單中篩選出了幾個在北域曾經有過接觸的人名,薩紮魯夫感到有些喪氣,心思淩亂,最後認識到這與自己現在的立場不符,猛地擡起頭來。——現在已經與兩年之前的時光不同了。如今黑發的少年與炎發的少女都不在身邊,身爲長官的自己如果不主導任務的話,他們就什麽事情也做不了了。

“——抱歉,我這個總指揮要是優柔寡斷,就誰都沒辦法行動了啊。開始總結方案吧。

首先,將所有人員分爲兩隊。一隊作爲視察團以軍服之姿堂堂正正示人,另一支部隊著便裝或者巡禮服滲入當地進行調查。前一隊由我指揮,後一隊就交給你們。兩隊分別爲進行佯動與執行本來的任務,這樣思考更容易理解一些嗎?”

馬修與哈洛各自點頭。壓抑住內心想要說出“這樣子真的好嗎”的沖動,盡可能集中精力在長官幹脆利落的發言上。

“先是大量確保巡禮服,然後再准備出發……盡管有一點點不合規矩,不過跟當地駐軍打招呼還是等到一切都結束了再說吧。駐軍內部難保不會有奸細,這可是正經的內偵任務。到了當地以後要是需要疏通關系了那就到時候咱們再說……不,就由我來想辦法解決。”

略微思量後他糾正道。自己就是稍微懈怠就會將主導權推給別人,薩紮魯夫對于自己這樣的性格也是既深刻了解又深惡痛絕。

“明白了!巡禮服的確保就交給我了,在這段時間裏二位就請作好出發的准備吧。畢竟數量太多,可能會讓你們等上幾天……”

哈洛率先開口把雜活給包攬下來。對她的積極性深表感激,薩紮魯夫稍加思索後追加了幾個要點:

“雖然也是無可奈何,由于本次任務的性質,大肆購買的行爲太過暴露就麻煩了。讓部下們穿上便服,從盡可能多的店鋪一點點少量購買比較理想。這可能需要把全帝都的店家都轉個遍,只靠你們的話人手足夠嗎?”

“雖然是比較複雜的工作,但是全大隊出動的話一定有辦法的!啊,但是可以迅速一點是要更好一些啊。我可以現在就開始行動了嗎?”

話還沒有說完,哈羅就已經從椅子上起了身。看到薩紮魯夫點頭以示許可,她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向長官敬禮:

“哈洛瑪·貝凱爾少佐,現在就前往執行物資搜集任務!”

一邊歡快地報告,她轉身走出了屋子。看著她那精神煥發得有些過分了的身影,剩下的兩人心懷相同的感慨發出歎息:

“……讓她給擔心壞了啊。咱們必須再振作一點才行。”

“是啊……的確。”

馬修用手叩擊面頰給自己打氣。已經不能再毫無意義地抱怨下去了,他也必須這樣嚴厲地告誡自己。

“——就是這樣,今天的任務是籌集巡禮服。因爲情況緊急所以非常重要哦!”

考慮到了機密,結束最低限度的情況說明之後,哈洛所指揮的醫療兵大隊的全員換上便服,前往帝都。在市內散落分布的數百家服裝店,就是這次任務的目的地。

“不要被人察覺不自然的舉止,請從盡可能多的店鋪裏一點點地籌集起來!衣服只要尺寸別太小,沒有其他要求!尺碼太大的丈量裁剪一下也就可以穿了!”

“遵命!!!!!!”

現場的行動指示在事前就已經傳達完畢。所有人分散到無數馬車上抵達帝都,再進一步細分爲五人一班後開始行動。

“現在開始執行任務!請按照任務分配走遍全帝都,在傍晚六點之前返回這裏!因爲人手短缺,我也會親自去采購!任務結束得太早雖然也沒有關系,但是如果回來得比我還早,我會感到不好意思的,請大家注意喲!”

聽到部下們一起發出哄笑,哈洛一個挨一個地去拍他們的後背:

“大家都有幹勁比什麽都好!趕快去吧!”

衆人心想今天大隊長比以往要多了幾分精神,沒有一人從她的言行舉止之中覺察到任何違和之處。

“好吧——那麽,就從這一家店開始吧?”

坐落在小巷深處的一家小而精致的商店,迎來了哈洛本人所在的一個班。

“我去跟店主先生談一談。這家店這麽小,我就先親自作個示範,大家就請在外邊等一下吧。”

如此叮囑幾句後,她就一個人鑽進了略顯昏暗的店內。這樣的地方一般客人就連只身一人進去都需要有點勇氣,哈洛卻毫無所懼,爽朗地喊道:

“打擾了——。我想買巡禮服,請問有貨嗎—?”

在店內深處抽著煙鬥的店主,聽見說話聲便站起了身。這家店似乎是他一個人在經營,店裏面沒有看到其他營業員。

“啊啊,巡禮服啊。記得是收在裏邊了吧。嘿呦——,呼……要幾件,什麽尺寸的?”

“男裝七件,女裝三件。全都是成年人的一般尺寸就好,我一共要十件。啊,還有——”

從後邊接近正在彎著腰清點庫存的店主,哈洛在他耳邊輕聲道:

“——北域的‘神殿’,有軍隊正要從中央前往那裏監察。部隊出發時間爲三天後。請告訴煽動民衆的神官們,任務要抓緊時間並且隱藏好自己,克雷格同志。”

“——!?”

瞬間,店主如同反彈一樣扭過頭來。哈洛滿面的無邪笑容卻跟剛才並無二致,這個被稱呼爲克雷格的男人驚訝地盯著她:

“你,你也是……嗎?”

“嗯。不過直到前幾天爲止還一直在呼呼大睡就是喽——”

哈洛輕輕地伸了一個小懶腰。她的一舉一動,克雷格都在目不轉睛地檢查著。

“……你這邊明明都知道我的名字與聯絡途徑,我卻連你的相貌都沒有見過。咱們同爲諜報員,看來等級差了不少啊。”

“可能是吧。不過,對多余的事情感興趣可不值得誇獎啊。——會讓你早死的哦?”

哈洛絕對不會出口的話語,現在卻被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克雷格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這話我會銘記在心。無論怎樣,有工作就交給我。我今天就用傳信鴿與快馬給大家傳話。只是啊,如果軍隊三天後就出發,神官們到底能不能跑掉——”

“這個大概沒有問題。要讓軍隊的行動頓滯下來,我也會在出發之後想想辦法的。”

這個女孩隨口做出保證。對她保證的內容,克雷格這一次真的瞪大了眼:

“……你潛入帝國軍的內部了嗎?聽上去還是連大部隊行軍都能夠幹涉到的位置,我們在這邊工作的同志們全都算上,這樣的諜報員也沒有幾——”

聲音突然停住了。他總算想到了,自己面前這個家夥的真正身份。

“——難道說,你是——”

“啊,還有件事。”

不想爲外人所知一般地把臉貼近。這個與哈洛同一張面孔的女人,從懷中抽出一張紙條塞給對面。

“關于那個不小心成了俘虜的海軍少將小姐。在這份文件裏,附記了由我制訂的俘虜奪回計劃。雖然本人因爲要北上所以不能參加行動,但是我已經把計劃安排得簡單到猴子先生都可以勝任,所以就請你們隨意地盡快搞定了。”

“等等,你說隨意地——”

“好,這些衣服我就拿走了。再見喽——”

她不等對方的回答就抱起衣服,就好像剛剛把事情辦完一樣轉身離店。將啞然的克雷格甩在身後跑回到部下的身邊,她一臉得意地展示兩臂環抱的戰利品:

“各位,久等了!首先取得十件!快,趁著天色還早,去找下一家店吧!”

出動采購的結果是,到了第二天的晚上集齊了足夠的數量,全部分配完畢並做好出發准備已經是第三天的白天了。這是爲了既不太早也不太遲而進行了精心複雜的計算的最終結果,可是她本人卻是一臉歉疚地低下腦袋:

“非常抱歉,確保足夠的數量比預想的花費了更多時間。我想著一口氣買太多的話行動會被人察覺,可能有點過分小心了……”

“不不,沒關系。這樣的作戰不嚴密進行就沒有意義了。”

就連本來想更早一點出發的薩紮魯夫,對這件事也無意責怪。他也認爲小心謹慎才是最重要的。畢竟這幾乎是第一次內偵任務,所以也有點過分小心了。

“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也會披上巡禮服啊。……怎麽樣,哈洛?你看我這樣像是一位虔誠的阿爾德拉教徒嗎?”

試穿了一件的馬修要哈洛談談感想。哈洛“嗯——”地一邊沈吟一邊看遍馬修全身。

“……好像有些太豐滿了吧?要是臉頰再瘦削一點的話,我覺得才更像巡禮中的人們。”

“你就是隨口瞎說。我這兩年可也瘦了不少啦,別看是這幅樣子……”

自己長肉多的優點居然被人指指點點,青年馬修肚中頓生怨氣。帶著苦笑拍拍他的肩膀,薩紮魯夫開始下達出發之前最後的指示。

“行動中雖然基本不可能有戰鬥發生,但行軍就是行軍。就像前天講的那樣,這次還是遵照分進合擊的原則行進部隊。確定好整體方向以後,直接拆散成小隊以下的單位行動。就算再怎麽經過變裝,規模太大的團體稍微多幾個就會過分顯眼。”

“明白。……那,就從這裏開始暫時分開吧。我們兩個的潛入調查班就先行一步,出發的時間分散開來也顯得自然些。那誰的部隊第一個出發呢?”

“啊,那就讓我當第一吧!二位,一路上請小心,我們下次就在北域再見吧!”

順理成章地保證了先頭出發的位置,她與部下們一起離開了中央。

從中央基地出發,向北東方向行進了約三十千米後已到日落時分。哈洛一行人首日的行軍在此結束。在路經的村中借地方住宿,吃過晚飯,部下們全都在擁擠得連翻個身都能壓到人的床上入眠——就在這個夜晚。

“——呼啊,哈(哈欠)”

仿佛被月光呼喚了一樣,她醒來後就直接離開房間,走出院子,朝房屋背面的樹林中走去。

“啊啦,好美麗的星空——”

可能多虧了大約一小時前的陣雨將汙濁一掃而空,這一天的星空景色異常漂亮。頭頂不計其數的閃爍群星美得仿佛要令人著迷一般,但她還是開口了:

“——那邊的四個人。一直躲躲藏藏也不是辦法吧?趕快出來啊。”

夜幕對面傳來一陣僵硬的氣息。之後又過了一小會兒,蔥郁茂密的樹林深處,四名男女的身影靜靜從黑暗中浮現。

“……且不論所在位置,就連人數都被察覺了嗎?是我們小瞧你了,帕特倫西娜同志。”

“嗯—,我恰恰相反哦。感覺有點失望。”

哈洛看似隨意地向靠前的一人走近。下一個瞬間,不由分說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

“素.質.太.差。就算對你們這幫水准一般的諜報員要求有‘影子’的水准太過分,可作爲我的手下就是要完成他們那樣水准的工作哦?這是其一,還有——搞什麽鬼啊,剛才的捉迷藏。難道你們以爲這是小朋友做遊戲嗎?”

指尖用力,一直到氣管幾乎將被掐斷,她突然松開手把那人推倒。那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爲了止住咳嗽不得不捂住嘴巴縮成一團。對方滿面赤紅地壓抑自己的生理反射的慘樣,她——帕特倫西娜,妖異地翹起嘴唇低頭欣賞:

“太好了,至少現在明白這不是做遊戲了啊。哎,其實也都沒差,反正就算有那麽一點點無能,我本來也沒有對你們抱有過分的期待。”

她嗤嗤笑著話音剛落,不等衆人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就突然消失了。這女人輕輕一瞥其余的三個人:

“只不過——不要拖我的後腿哦?要是有誰礙到我的話,我立刻就把.他.除.掉。”

在領會到這句話中所包含的真正意圖之後的瞬間,他們反射一般地後背一涼。眼前如果有蚊子飛過就把它拍死——剛才她所表示出來只不過是這樣程度的意思,所以才讓人感覺異樣。也即是說,她能夠把.人.解.決.掉.就.好.像.拍.死.一.只.蚊.子.一.樣.輕.松。

局面到此爲止,主導權的歸屬已經名至實歸,不言而喻了。取得了指使這四人的權力後,帕特倫西娜倚靠在旁邊的樹上開始專心思考:

“好吧——,不管怎樣,首先必須要拖延其他人的進軍啊—。因爲采用的手段不可以讓哈洛的風評被降低得太多,所以絕對不能讓他們發現是我們設下的圈套。這可不得不動動腦筋啊。”

又花費數秒時間沈思之後,她用手砰地猛一敲樹幹:

“嗯——這樣吧,就拿那個胖子和邋遢胡子共同的弱點下手吧。那邊的那位,你知道弱點是什麽嗎?”

“馬修·泰德基裏奇少佐與森帕·薩紮魯夫准將共同的弱點?不、不清楚……”

那女諜報員答不出來而陷入沈默。帕特倫西娜好像一臉看到白癡了的表情:

“不清楚嗎?真的嗎?哎—,真——是夠笨的啊—,這不是一目了然的嗎。”

再一次感慨部下水准的低下之後,不再等待對方思考,她立刻道出了答案:

“他們都是濫好人啊,那兩個人。作爲軍人善良得簡直要命。”

馬修遇見眼前這幅光景,是在出發後第二天的午後。

“——嗯?怎麽回事,那邊?”

因爲還沒有走出帝國中央的轄域,他還是穿著一身軍裝帶領著二百人行動。躍然映入他眼簾的,是幾輛馬車和圍在馬車旁邊爭論不休的人群。

“運貨馬車壞在半路上了嗎?……喂,他們朝這邊跑過來了啊!”

看到了微胖青年身上軍裝的人群如臨大幸一般朝他們這邊趕了過來。馬修一行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情況,他們就不由分說地吵嚷起來:

“你們是軍爺嗎!?求求你們,搭把手幫幫忙好嗎!”

“嗚哇哇——冷、冷靜一下。發生啥事了?”

“我們是在這附近搞伐木的。正幹活的時候有人被倒下的樹幹波及,出現了傷員,這會兒正要把他們運到離這兒二十多公裏的診所……”

說道這裏一個停頓,那漢子伸手指了指有氣無力地躺在地上的馬匹:

“不知道是不是中暑了,馬突然就倒下了……!這樣下去我們就連把傷員從這裏弄走都辦不到!”

朝說話的漢子指的馬車裏邊一瞧,裏面躺著一大堆繃帶上有鮮血直往外滲的傷員。看到馬修見狀不假思索地皺起眉頭,那漢子表情沈痛地訴求道:

“有的人必須盡快得到治療,必須盡快出發啊……。軍爺,請祝我們一臂之力!”

在馬修他們的後方,薩紮魯夫的部隊也遭遇了預料之外的麻煩事。

“真是服了,橋居然會斷掉了……”

面前流過的河水上架有一座橋。可能是因爲水量增大被沖走了,這座橋的中間部分直接斷掉不見了。周圍有看著像是當地人的正聚集起來開始維修。感覺出師不利心情不佳,薩紮魯夫低頭看看手裏的地圖:

“就算繞道也很費時間啊。哎,這可如何是好啊。”

如果人數較少,借助渡船倒也是個辦法,可是用渡船把大部隊送到對岸就太浪費時間了。發覺了面對問題正在沈思的薩紮魯夫,一個本地人就跑來搭話了:

“各位軍爺,是想要過這座橋嗎?那可不可以搭把手幫忙修理啊,你看我們這邊明顯的人手不足哇。”

“嗯——……你估計把橋修好要多久?如果我們搭手幫忙,今天之內就算不可能,到明天或者後天可以修到過得去橋的程度嗎?”

“那就要看你們的啦。而且,這兒的這座橋結構特簡單,光是增加人手都能大幅推進作業。進展要是順利,我覺得明後天過橋也不是沒可能哇。”

又只是得到一個含糊不清的回答,薩紮魯夫現在不得不做出兩難的選擇。是離開這裏兜一個大圈子呢,還是搭手幫忙把橋修好之後再過去呢——到底哪一個判斷更加合適,他沒辦法立即決定.

“聽你這麽說……我就在這裏看來,修理也已經進行到中段了嘛。”

完全光禿禿的沒有一點建材的也只有橋中間的一小部分,從兩岸到中間的部分已經造好了橋基。只要再稍作修理之後鋪上板材,就可以達到勉勉強強過得去的程度了——薩紮魯夫參考自己至今爲止的工作經驗如此判斷,總算確定了方案後轉身面向部下:

“沒有辦法啊……我懂了,我們也幫忙吧。大夥兒,拿出工具來!”

就在這些軍人們受到預料之外的重重阻礙同時,在他們正要前往的北域東部一帶,接受了拉·賽亞·阿爾德拉民要求的神官們正在爲勸說教徒們而來回奔波。

“……我想說的都說完了。你們如果有意願的話……就請把你們的命運,托付給我們吧。”

這是窗戶緊閉的室內。在這個會面地點彙集了各貧困村落有影響力的人們,神官向他們說明狀況之後便等待他們作出選擇。他們全都滿面苦悶地低下了頭。

“就算這樣繼續逗留在帝國,也沒有未來……就連司祭大人都這樣認爲嗎?”

“我不敢說帝國馬上就會覆滅。……但是至少,在齊歐卡入侵時逃難而失去了土地的你們,在帝國很難擺脫佃農的身份了吧?”

神官謹慎地遣詞,道出殘酷的事實。舊東域的陷落導致戰線向後推移,伴隨而來的是在附近一帶居住的無數人們不得不抛棄土地逃離避難。他們移居到帝國各地,如果想要繼續依靠務農維持生計就只有租用土地,如此一來,多數的收益必然被以土地租金的形式爲別人所得。神官們就是選擇陷入這樣困境的人們並勸說他們逃往國外。

“但是,到了齊歐卡你們就能擁有土地了。而且土地是在與帝國正相反方向的大陸東側。不但遠離戰火侵擾,還可以在國家的援助支持下專注于耕種土地。我這樣說可能失禮于各位……如果是已經嘗盡人間辛酸的你們,無論再如何顛沛流離也不會比現在的境況更加糟糕了。”

阿爾德拉教宣揚博愛的精神,所以他們這些教團的人在平日裏也一直對貧苦人們進行持續援助。他們的援助令不少人得以活命,因此在這片地區他們深受貧民的支持。在因爲生活援助與傳教而頻繁到訪的村落,神官們的影響力也已經膨脹到了不容忽視的程度。

“可你說的這些,也都是順利逃到國外以後——不是嗎?”

就算影響很強,輕易說服也是不可能的。他們已經舍棄了自己的土地逃亡過來,現在又要唆使他們舍棄自己的國家逃亡。就在這樣瀕于臨界,什麽時候被一擁而上也不奇怪的緊張氣氛之中,神官一面感受著背上的冷汗一面繼續勸說下去:

“我一定會讓你們逃走的。以主神之名義起誓,我絕不違背這一約定。如果不讓這一計劃取得成功,我自己也會失去未來。只要這件事一開始行動,我和你們就是同生共死的關系了。”

單純說明利害關系終究是不夠的。因爲現在要動搖的是大群人們生活的根本,所以必須展示出對這一行爲的責任感。要迫使眼前的貧苦教徒們參與大逃亡,就必須讓他自己這樣的神官被認可爲值得托付生命的對象。

“你不擔心在場的某人會把剛才你說的話都通風報信給軍隊嗎?”

“報信就報信吧。那樣就說明身爲一名神官,我應有的仁德還是不夠吧。”

就是做好了這樣的覺悟,他才前來赴會。面對這些難作抉擇而沈默的教徒們,神官的勸說也走向尾聲:

“你們還有選擇的機會。但是,從我前來勸說你們的那一刻起,我自己就已經是帝國的叛徒。希望你們可以明白,這裏就是我的背水一戰。”

“……”

“是同我一起奔向未來,還是繼續留下?如果已經有了選擇,就請說給我聽——”

神官開始索要回應。而在他面前,已經作好了覺悟的教徒們一個個眼神變得堅定了起來。

馬修他們根本無從知曉狀況時時刻刻都在不斷惡化,更糟糕的是他們的行軍還在不斷受阻。

“喂喂,這可跟說好的不一樣啊……!不是說搬運完傷員就好了嗎?”

反複用鏟子掘起沙土的馬修喊道。在他身邊一樣不停幹活的中年男人,已經不知第幾次低頭謝罪: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但是你看,山體滑坡把診所的入口都埋住了,這樣的話診所就沒法用啊!咱們必須大家齊心協力,哪怕早一點也要盡快把沙土弄走啊……!”

馬修不耐煩地咂了咂舌。現在的情況就是,運送事故傷員到目的地之後,又發生了另一樁事故。因爲事關人命不能置之不理,只好專心動手幹活了。

“……,放著不管也不行啊。預料之外的麻煩啊,混蛋!”

“——怎麽回事,才蓋上的建築材料又塌了嗎!?”

薩紮魯夫這邊也問題頻頻。他們想盡早完成橋梁維修,可是不知何故工程在還差最後一點的時候陷入停滯。本來已經組裝好了的部位再次塌落的情況反複發生,他已經快要忍無可忍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兩天已經是第四次了啊!明明我們正著急著想趕快過河,就別平白無故地延長工程時間啊……!”

“非常抱歉啊,看來是圖紙上面有一些錯誤啊。我們現在就抓緊時間修正錯誤。不會再有同樣的事了,能不能再等一等呢?”

那當地男人仍然軟磨硬泡地拉住這些軍人不讓走。已經多次領教了這些話並不值得相信,薩紮魯夫語氣嚴肅地作出通牒:

“這可是最後一次了!下次再塌的話,我們可就改變方案選擇繞道了啊!”

理所當然,襲向馬修與薩紮魯夫的並不是什麽厄運。那是經過了周密計劃的有意妨礙,某種意義上講就是一種“攻擊”。然而已經被別人的計策來回擺弄,這兩人卻一直毫無所覺。

“爲何不采取更加直接一些的手段?”

不過,與主謀的想法不同,負責布置圈套的人之中有急于求成的人。爲了彙報情況而會面的廢棄房子裏,一名男諜報員當著她的面不假思索地提議道。

“……嗯?那邊那位,你剛才說什麽?”

“是。到目前爲止,以延緩其他部隊的進軍爲目標,帕特倫西娜女士一直在作出間接妨礙工作的指示。毀掉路線必經的橋梁,讓當地居民攔住等等。這些舉措確實有所成效,但是我認爲有些兜圈子。”

只甘于轉彎抹角的手段不是我的風格。在聽明白了這樣的心聲之後,這個長著哈洛面孔的女人有氣無力地懶懶反問道:

“……啊啊,這樣啊。我姑且問問,你想怎麽做呢?”

“馬修少佐與薩紮魯夫准將,我給這二人下毒如何?”

那男人毫不忌憚地說出了一個自認爲起效更快的辦法。

“和平時期接受內偵任務,而且還正在前往任務地的途中,他們的警惕心會很薄弱。若是趁現在正好可以實施計劃。是想要殺掉還是只讓他們動彈不得,也都全看我們下毒願意放多放少。現在您立刻下令的話,我就以僞裝成食物中毒的形式,今天之內就給您看到成——”

在男人把這個提議說完之前,他眼中的世界突然上下顛倒了過來。

“笨———————————————————————————————————————蛋嗎你是?”

自己是被抓住胳膊按倒在了地上,過了數秒鍾男人才終于明白過來——與這一認知同時,是從手腕一直穿透肩膀傳進大腦的,那難以置信的劇痛。

“——啊!?”

“給胖子和邋遢胡子下毒?在這個皇帝直接任命的機密任務過程中?這不是在說‘你身邊有叛徒哦’一樣地親自交待出來了嗎。我說啊,我是以怎樣的基准下達任務的,看來你真的是真的是連那麽一點點也沒有理解啊。”

關節受到壓迫嘎吱嘎吱作響。她所折磨的並不是他的骨頭,也不是肌肉筋腱,真正要說那應該是痛覺神經本身了。這是與打倒敵人爲目的的武技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技藝。讓人感受痛楚,讓人內心折服,這就是一種爲了恣意操縱別人而生的技術。

“我和哈洛啊,和你們這些整天東逃西竄的雜魚間諜可不一樣。一旦潛入目標地點,就要在戰略目標達成之前從敵勢力的中樞持續輸出情報直到最後一刻,這才是我們的使命。爲了這個使命不要說暴露真實身份了,就算是被人嗅到存在也不行。這種事情我不說難道你們自己就不明白嗎一般來說?”

男人的嘴裏噗噗地往外冒出白沫。他沒有發出慘叫,但並不是身爲諜報員的素質所致。他只是除了死死咬緊牙關之外什麽也做不到罷了。現在正蹂躏他的超乎尋常的劇痛,市井之中的一般民衆終其一生也不得體驗數次。

“還有啊。敵對國家的重要人物就憑借你個人的判斷來殺與不殺,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我也是醉了。要殺那兩個人的機會要多少就有多少——不管是投放毒藥,還是趁睡覺抹了脖子。但是請你們明白,只要在沒有給你們下達這樣命令的時候,就是上面想讓那兩個人留著小命。”

精妙地調整著疼痛的力度,這女人懇切叮咛地教育自己不成器的部下。讓他爲自己錯誤的諜報員認知付出沈痛的教訓,就像字面一樣。——要想學得好,往往吃苦多。而且吃的苦頭要像往嬌嫩的肌膚上雕入濃墨一般。她教育別人,只會用這一種方法才能教會。

“更何況,暗殺之類的原本就是諜報員所采取手段的下下之策。就軍事本身也是一樣,間諜的任務也遵從于政治。如果是長遠考慮應該留命的人才,我們倒不如說必須得好好地保護起來才對。那胖子和邋遢胡子的不但就是這一類人,而且還與哈洛有很深的交情。這一次因爲是要拖住他們的後腿,所以慎之又慎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用雪白的指尖輕撫那人手腕某處。僅僅這樣一點小動作,那人就全身要爆裂一般痙攣起來。他雙眼已經失去焦距,蠢蠢滾動。他長褲的裆部漸漸染成深色擴散開來。

“終于明白了?好好刻在心裏,保證沒有第二次了嗎?——這可是最後一次哦。你知道吧,下次如果再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會怎麽樣?”

一邊緩緩施加扭手腕的力度,這女人把嘴巴伸到那男人的耳邊,輕輕低語道:

“你就是,沒用的玩具了。……我會把你拿下來疊好收拾好,裝進黑黑——的箱子裏邊哦?”

用令人心生恐懼的聲音重申告誡著,她將那只手腕僅微微一轉。瞬間,最後的劇痛朝男人襲來——最後終于,昏迷將他從痛苦之中拯救了出去。

薩紮魯夫所率部隊抵達,是在這之後再晚三天。表情難看地來到司令部帳篷,他感覺實在丟臉,開口第一句話就道歉道:

“抱歉,發生了諸多判斷失誤來遲了……。進展感覺如何?”

被問到的馬修與哈洛,都一臉微妙的表情對視了一眼:

“除了剛開始行動時候的延誤,搜查行動本身進展還是相當順利的……要說奇怪之處,也就怪在這裏了。”

“我也是這種感覺。受到監視的神官先生們,加上一般平民的動向都進行了探查,目前爲止還沒有感覺不自然的地方。”

總之,現狀就是沒有目所能及的收獲。確認了這個情況,他們的長官撓起了後腦勺。

“這樣啊,果然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完成的啊……。不對,如果可以平安無事地結束是最好不過了。”

有異常是可以發現的,但是沒有異常卻發現不了——這就是調查任務的窘境。他們一方面追求可見的成果,自己其實又無比企望平安無事。

“不管怎樣,從今天起我這邊也開始大規模的探查。二位,要知道接下來才是正戲,務必集中精神。”

“是!”“是的!”

聽到兩位部下的回應,薩紮魯夫也一掃之前的心情開始奔赴新的任務。然而——歸根結底,他們的搜查就不可能取得任何果實。需要調查的地點也好,需要警戒的人物也罷,這些關鍵地方,全部都被第一個到達現場的她早一步安排好了,一點也沒有剩下。

前往東北部的馬修等人,以每兩天一次的頻度將消息傳遞給在帝都忙于政務的夏米優。但是——“目前並未發現異常”的報告連續反複下來,就連女皇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杞人憂天了。

“……這一次,是余費心多慮了嗎?”

“若是如此,實爲可喜之事。”

翠綠堂的大伽藍之內,候在玉座旁的盧卡恩蒂面帶笑容回答。夏米優聞言也靜靜點頭:

“確實。若能出乎那狐狸的預料,也是痛快無比——”

她一直緊繃的心終于得到了稍許放松,但是,下一個瞬間——這時機仿佛就是在嘲笑一般,一名武官匆匆跑進了政務室。

“陛下!有危急報告!”

“何事?”

將放松的心情一瞬間收緊的女皇回應道。武官也立刻說明:

“前往北域進行調查的薩紮魯夫准將等人部隊,方才傳來緊急聯絡!報告稱當地聚集了大量教徒,正准備開始向東北方向的大規模移動!”

與最糟糕的估計有些微妙出入的內容,這讓夏米優皺起眉頭:

“大規模移動……想集體逃亡嗎?大量具體是指多少人數?”

“根據估計至少一萬五千人以上。可能將達到兩萬之勢!”

聽到這一人數,女皇最後一點樂觀也被從心中剝離而去。雖然知道了事先的防備最終並非毫無意義——但另一方面,她也感到哪裏有問題,這想法在心中難以拭去。

“……已經派去調查的人員,居然沒有事先覺察這樣大規模的計劃……?”

這一點無論如何都難以安心。因爲她讓馬修等人前往北域,爲的正是防此類事態于未然之中。當然也可能是因爲這是他們不習慣的任務,所以沒有得到完全的發揮吧。但是……即使把這些也納入考量之中,她仍然無法接受直至眼下局面,他們竟然未能把握住任何征兆。不論馬修還是薩紮魯夫,她可都是信賴其能力才如此重用的。

“現場作出怎樣的處理?已經派出追兵了嗎?”

“覺察到動向並追趕上的時候,大半教徒們已經踏入了大阿拉法特拉……。只好先阻攔住後續的教徒,准備派出別動隊迂回上山路堵住去路。”

越過北域的荒野,事件的舞台已經逐漸轉移到了山脈的內部。認識到了這一點,夏米優不再猶豫,從玉座上面起身:

“——從中央基地緊急召集第一旅團。以及托爾威的部隊。余要親征。”

面對君主毫無迷惘的決斷,這名武官十分困惑,畏畏縮縮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陛下……可、可是,這次的事件並非內亂。雖然算作一件大事,但是只要交給當地鎮台也就好。”

看到對方心中認知尚有樂觀殘留,夏米優重重搖頭:

“已經誘發了這樣的變故,那齊歐卡絕無可能坐觀事態發展。他們以教徒爲誘餌,要把馬修等人喚入山脈內部。山脈之中必有圈套。”

如此不能夠坐視不理。回顧先前的戰爭——北域局部戰爭的戰局推移之後更是如此。

“戰爭即將爆發。不——恐怕此刻在那裏,戰爭已經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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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3 pm

第九卷 第二章 向東方進發的人們
面對這樣一幅景象,軍人們的心境難以言表。

帝國北域,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東部。沿著山脈走向,植被呈帶狀叢生,比起曾爲北域動亂的主舞台的山脈南部與北部的荒地完全是別樣風情。在這些海拔較低的地方因爲氣候濕潤而綠意濃濃,靠近齊歐卡一側地區的山間甚至散布有熱帶雨林,倒不如說這裏與舊東域的景致相仿佛。

不過,只要將視線擡高,群山直沖雲霄的威容也絲毫沒有遜色于前者。

成群結隊攀爬山坡的人們,遠遠望去也能看出移動是多麽遲緩,透出的只有道不盡的無助。——不只是小孩和老人,在那裏面一定也有傷員與病人吧。如此翻山越嶺的嚴苛不可能沒有人掉隊,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決意要去攀登,抛棄那失去了神之恩寵的祖國。

“……這是何等的……”

大量的教徒們舍棄生之養之的帝國,以信仰爲依靠,試圖逃亡出去。

這就是森帕·薩紮魯夫准將麾下所有人所看到的景象。

“……可以看到的範圍內約莫四五千人。再算上死角裏看不見的那些家夥,大概能有一萬。”

率領部隊攀登到一片高地上,馬修用望遠鏡窺視著說道。他的聲音中滿是懊悔與無奈。

“來到這裏爲止,我們在後邊阻攔下來的教徒們人數將近一萬。……總人數的一半,已經放進了山中。”

“咚”,薩紮魯夫用拳頭猛地一捶樹幹。他難過而慚愧地撇嘴道:

“爲什麽沒能把握住前兆……?難道我們重點關注的地方,就那麽偏離本來目標嗎?”

在表情嚴峻的二人身邊,戴著哈洛面具的女人垂下視線:

“對、對不起……一定、一定都是我的錯。肯定是我在自己負責的搜索範圍裏把目標漏掉了。”

故意把目標漏掉了,除此之外,這句話幾乎完全就是事實。但是,對于她的內心完全是另一個人這種事情想都不可能想得到的馬修與薩紮魯夫,本著天生的責任感來分擔她的責任。

“這樣的狀況已經不是一個人的失誤就可以說得通的了。非要說對錯的話,那一定是錯在我們全體,否則不可能弄成現在這幅丟人現眼的樣子。”

“是啊。不過,這樣的事……我就算被陛下斬首也無可爭辯了嗎?”

聽見薩紮魯夫嘴裏小聲嘀咕的話,微胖的青年滿臉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要再說了准將大人。這可不是開玩笑。”

“不好意思。我也是出口才後悔。”

用雙手啪啪地拍了拍緊張的面頰,這樣轉換一下心情之後,薩紮魯夫目視前方:

“已經錯過的事,後悔也沒有辦法。總之我們到目前爲止攔住了所有追上的教徒,一路進軍來到了這裏。剩下的問題就是,眼前的這群家夥該怎麽辦了。”

“未經許可的出境是無可辯駁的犯罪行爲,當然是不能放著不管的。放這麽多人跑掉的話,陛下政權本身的信賴都會受到影響。必須盡可能多地把人帶回來。”

“所言極是——但是盡可能多地把人帶回來,即使要進入山脈深處嗎?”

聽到長官語氣不詳的話,馬修眉頭緊蹙:

“……我也不想像薩菲達中將那樣重蹈覆轍。”

“真巧啊,我也不想。爲了不讓延長的補給線受到遊擊戰術打擊,我們一路到這裏都非常小心謹慎。……嘛,現在席納克族人大多已經去了山下,感覺這一次單純成爲上次的重演也不太可能。”

薩紮魯夫冷靜分析道。北域動亂時的對手是對山脈地形了如指掌的本地部族,所以敵人才實施得出那樣的戰術。這些不是齊歐卡軍和阿爾德拉神軍一朝一夕就能模仿得了的。盡管山脈上還生活有席納克族的幸存者,但也已經都是戰敗之身。他們應該不會有再次掀起叛亂的勇氣。

“就算是這樣,雖然不想再向前進一步也是我的真心想法,絕不作僞。——就在這裏揮著手帕目送一萬國民離去的話,剛才開的陛下的玩笑可就不是玩笑了。所以就算不願意重蹈薩菲達中將的覆轍,我們也只能前進,別無選擇。”

說到這裏的同時,薩紮魯夫回轉身來,環視四周。

“在這塊高地上設置司令部和野戰醫院。——前線指揮你可以勝任嗎,馬修少佐。我想讓你的部隊打頭陣。”

被上級指名的青年沒有立刻遵命,而是滿面肅容地回應道:

“……這一場逃亡鬧劇,十有八 九是齊歐卡與拉·賽亞·阿爾德拉民設計出來的。他們既然以教徒們爲餌引我們上鈎,在追趕教徒的過程中必然會發生戰鬥。”

“嗯,是這樣沒錯。”

“擊退敵人的襲擊,盡可能多地把教徒們帶回到國內。這就是我的任務,這樣考慮沒有錯吧?”

對他最後的確認,長官用力一點頭表示肯定。看懂長官意思的馬修立正敬禮:

“部下謹受此命。——哈洛,後方就交給你了。要好好幹啊。”

“馬修先生……請您,千萬要小心!”

點頭回應同伴的關心,馬修轉身離開。目送馬修背影的她,表面上把哈洛扮演得完美無缺,內心卻在哈哈大笑。——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發展,她這般想。

在與追過來的帝國軍隊還保隔了一定距離的山上。男女老幼樣貌各異的教徒們,正在已經不能被稱作是路的遍布岩礫的惡劣山道上,拼命地匍匐前進。

“呼,呼,呼……”

“親愛的,已經不行了……必須稍微休息一下了,孩子們快要……”

看不下去自己的孩子們已經疲憊得跪倒在地上,他們的母親勸道。但是,走在前面的當家男人狠狠地搖了搖頭:

“還不行,腳上別停下!剛才你們都看見了吧,帝國軍隊的追兵已經進山了!他們速度要比我們快得多,磨磨唧唧的話馬上就會被他們縮短距離啊!”

現在他們已經犯下了國外逃亡之罪,背後的帝國軍隊追兵,在他們看來就是追趕他們的獵犬。要是不能從他們的利齒之下逃出,就活不到明天了——不論事實究竟怎樣,他已經先入爲主地這樣誤會了。

“只要到那兒——只要到達那個山頂上,就可以在那裏休息了。你們能堅持到那裏吧?”

男人邊說邊拍著孩子們的後背給他們鼓勁。年紀大些的孩子雖然還能走動,年紀小的另外兩個卻已經幹脆嚎啕大哭起來。被哭聲搞得焦急起來的父親伸手去拉孩子們的胳膊:

“打起精神來……!來,抓住我的手!”

說起來簡單,最後因爲被抓緊雙臂很難走動,就成了背著兩人前進。突然增加了兩個小孩子分量的累贅,男人還是拼了命地一步一步沿著山道攀登。

“嘿、嘿,嘿……!……嗚哇!?”

一瞬間,踩到滾石的右腳猛地往下一陷。在崖畔的惡劣山路上前進的男人,身體連同背上的孩子們一起嚴重傾斜。

“老公!?”

妻子尖叫道。在她視線所及之處,那父子三人就要掉下山崖,已經無計可施——就在那之前,有人用手用力拉住了他們。

“——真是千鈞一發啊。你們平安無事抵達這裏實在太不容易了。”

“……咦?”

把兩個孩子分別輕輕放在山岩上躺好,那男人一臉驚魂未定地看向救命恩人的臉。一名身穿不同于帝國軍的軍服的士兵,面帶溫和的笑容看著他:

“我是齊歐卡陸軍下屬,拉巴爾下士。我是上來迎接你們的。我們已經准備好了水、食物以及運貨的騾子,接下來就請盡管放心。”

聽到這些話,男人不禁環顧周圍,才發現不知何時,除了拉巴爾下士以外還出現了大批的齊歐卡士兵,向一同攀爬至此的同伴們伸出了援手。一邊朝飛奔過來的妻子和大兒子報平安,男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迎、迎接……你們,跑到這樣的山裏面來……”

“不僅僅是只有我們。主神的使徒們也已經趕到。”

朝拉巴爾下士所指的方向望去,那邊帶有一星輝紋章的軍人們與齊歐卡士兵一樣,不,他們比齊歐卡士兵更加熱心地救助著教徒們。男人瞪圓了眼睛:

“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神聖軍……!”

“感到吃驚嗎?我們現在與他們協力合作,共同保護希望逃出帝國的阿爾德拉教徒們。你們抵達了這裏,就再也不用擔心什麽了。”

托住男人的後背輕輕扶著他起來,下士這樣解釋道,然後眼中帶著關切看向他的家人:

“夫人與孩子們看上去也已經累壞了吧。走不動的人就請上馬或者騎上騾子,我給各位帶路到稍前邊一點的營地。只是這裏不多時就會成爲戰場,所以請動作稍微快一點。”

“啊,啊啊……對不起,幫我們大忙了……”

得到了事前根本沒有想到的大力援助的男人飽含辛酸地回答道。緊鄰他身邊,孩子們爭先恐後地用下士遞過來的水壺大口地喝著水。

“——目前爲止已經有四千多人了嗎。Mum,這速度相當可觀。”

教徒們在山道上連成一線向上攀登。這個旅團的前沿是齊歐卡軍與阿爾德拉神軍雙方的據點。總動員兵力爲齊歐卡方約三千,阿爾德拉神軍方約兩千。合計五千人的軍隊,擺成沿著逃亡者的行進路線展開的陣勢。

在司令部大帳裏面,不斷接受部下們傳來的定期聯絡,擔任齊歐卡方面總指揮的陸軍少將約翰·亞爾奇聶克斯面露明快的笑容。

“五天之後就可以達到六千人左右了吧。如果有帝國軍追兵再追趕過來的話,來到山上的人還會更多。”

他的副官米亞拉·銀嚴謹地補充道。但是下一刻,與她成鮮明對照的大咧咧的聲音加入了對話。

“已經膨脹到連帝國都沒法忽視的數量喽。只是一個准備時間很短暫的計劃,沒想到居然能吸引來這麽一大幫人啊。——約翰啊,37加上61得多少?”

“等于98,博士。這都是因爲人們越是貧苦,對宗教的依賴就越大。神官的流失直接關系到了教徒的流失。雖說現在是與拉·賽亞·阿爾德拉民處于斷交狀態,但是怠于努力維系與神職之間的關系是帝國失算了。應該說現在這狀況有一半都是帝國自作自受所致。”

“這幫以前把我們追趕得東躲西藏的神官們,現在也只能有一頓沒一頓,被逼得要抛棄國家逃過來這邊了嗎?這樣他們也能稍微明白一點追兵在後是怎樣的感覺喽。——48乘以11得?”

“528。數字再大一點也沒有關系的,博士。”

提出的問題被秒答的阿納萊在記錄紙上又畫了一個圈,顫顫地點頭:

“哼,目前爲止全部正解嗎?而且全都是在兩秒之內就回答上來,這腦袋可真厲害。”

收到贊賞的約翰輕輕一笑。爲了驗證自己提出的大腦分區睡眠假說,這位老賢者在對他的能力進行定期測量。一旁的米亞拉眉間都擠出了溝壑——這樣的驗證屢次以混入日常工作的形式進行,但她完全沒覺得這多有趣。

“……不好意思,阿納萊博士。我們雖然准許你同行,可還是不要太擾亂約翰的注意力才比較……”

“不,沒有關系米亞拉。不過是混進了兩三位數字的計算,我的思考不會受到什麽影響的。”

就算自己擔心實驗做得太過分,可就連約翰本人都無意拒絕那就無可奈何了。顧不上忍下心中不滿繼續沈默的米亞拉,白發將軍親密地繼續與阿納萊的對話:

“Yah,就算是同行——我也沒想到您居然就連山上的任務都一起跟過來了。就算登到海拔三千米,您的動作卻比周圍的軍人還要飒爽……果然如您自己所說,真是腿腳利索啊。”

“那是當然。我可跟某人不同,每天晚上都睡得飽飽得哦。”

挺起自己單薄的胸膛,老人豪言道。他這樣對待高級將校極度缺少尊重的言行舉止,瞬間就令米亞拉的忍耐徹底超出極限:

“……我不是說了嗎!請不要這樣說——”

“博士——!你看這裏!看這兒!”

米亞拉就要脫口而出的話,被突然闖進帳篷的男子一句話給堵了回去。約翰與阿納萊的視線也轉過去。

“怎麽了,巴吉恩。——嗯!?這是……!”

“這是從西邊峭壁上露出的地層中挖掘出來的!明顯是經人爲磨制過的金屬板,卻沒有一絲鏽迹,真是驚人……!”

遞出那大小可納于手心的金屬板,巴吉恩一臉興奮地說道。約翰也深感興趣地瞧著那塊板子。

“Hum?稍微失禮看一下……確實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啊。不過博士,這有什麽地方值得如此興奮的嗎?”

“那還用說?這可能就是古代文明的遺物啊!”

老人的臉上像小孩子一樣泛起紅潮。白發將軍不明就裏地歪著腦袋:

“古代文明……?就比如說,像是齊歐卡前身的六國,或者是指卡托瓦納帝國建國之前的東西嗎?”

“這可是比那更加久遠的東西。我估計至少可以追溯到五千年以前。”

道出這樣一個漫長的年歲,阿納萊仿佛做夢一般擡頭仰望隔著帳篷的天空:

“在文獻之中都未見記載的遙遠過去,那時候曾經有一個遠遠比我們要先進得多的高級文明。在那個時代生活的人們制造出來,並且留存到現代的別無他物,正是四大精靈——這就是我所提倡的‘超古代文明論’的概略。當然,現在不過是假說而已喽。”

聽到這些實在太過跳躍的內容,約翰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被人類制造出來的?精靈嗎?……很抱歉博士,您說的意思我不太懂。”

“怎麽啦怎麽啦?明明也不是什麽虔誠的阿爾德拉教徒,結果你也是盲目相信精靈是神明派遣而來的那類人嗎?那好吧——就由老朽,來給你啓蒙!你聽著,原原本本精靈的存在在自然界中就存在諸多特異之處——”

阿納萊于是便開始對約翰上課。感覺這氣氛已經沒法再插嘴,米亞拉便只好退後一步,默默注視這一副師徒的場景。

不經意間,一只大手伸過來拍了拍她佝偻的肩膀:

“……不要喪氣。”

“突、突然說些什麽啊!”

同事塔茲尼亞德·哈朗一臉同情地站在她身旁。將米亞拉帶刺的遷怒話語昂然接受之後,這位齊歐卡軍中拔萃的巨漢一聲歎息:

“就連我也感到意外,約翰居然會這樣親近一個人。不過也不是沒道理。每一次打開總是會有不同的東西迸飛出來,那位博士,真的就好像一個驚嚇盒。”

“可、可是……!那個樣子脫離了軍人的職責!”

“雖然我也這樣想……但是,你能對約翰本人說得出口嗎?看啊,他笑得多開心。”

哈朗以目光指向白發的將軍。也不需要他來疏導,米亞拉自己當然也明白。那是對未知充滿好奇的少年的燦爛笑顔。看著這樣的風景,她怎忍心無故從中作梗。

“被你上回給說中了。約翰那樣的表情,我以前從未見過。在博士出現以前,就連一次也沒有見過。”

“……”

“做到了我們沒有做到過的事情,從這種意義上講,說實話,我的心情有點複雜吧。他會爲完成任務以外的事情而露出喜悅,這大概也是可喜的事情。你不覺得嗎?”

稍微躊躇片刻,米亞拉微微點頭。雖然把她的內心糾葛當作自己的事情一樣關心,哈朗身爲長輩,依然擺出應有的示範:

“對任務造成阻礙則另當別論,其余時候我們就盡可能靜靜地守護著他們吧。盡管有時可能會感到有些寂寞——別怕。要是他一直放著你不管只顧去陪博士玩鬧的話,到時候我會幫你說話的。”

“這種事情不需要你關心……!”

握緊小拳頭在他胸前捶了一下,米亞拉滿面通紅地跑出了帳篷。一臉苦笑在背後目送她離去後,哈朗暗自轉換自己的狀態:

“不管怎樣,這邊的布置逐漸就要完成了。——帝國軍的家夥們會怎樣出手呢?”

攀登到海拔千米左右的地方,馬修·泰德基裏奇率領的一個先遣大隊暫時停下腳步。

“第七小隊長、第八小隊長。出列!”

兩名軍官從整齊劃一的隊伍中出列。微胖青年面向他們,朝靜靜站立的兩個小隊士兵的身影注視片刻。——這些士兵們已經脫掉軍服,穿上了破舊的白色衣服。已經換上巡禮服的他們,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是帝國士兵。

“即刻起的進軍就由你們二位指揮的兩個小隊先行。我想你們也都明白了,這一次應該會非常艱難。”

受到提醒的兩人緊張地點點頭。馬修用雙手給兩人展開地圖:

“從現在起經過指定的路線,給我全速趕上山道。這個要越快越好。因爲關鍵是要盡你們所能縮短與逃亡教徒隊尾的距離,如果可能的話需要與他們混合。所以我選擇了在行軍速度上常受好評的你們兩個小隊。”

在說明戰術詳細時,爲了不漏掉一個字,軍官們一臉緊張地聆聽馬修的話。看到他們的樣子,仿佛與過去的自己相重疊,青年不由得感受到了歲月的流逝。

“……雖然一連串怪異的發展讓我們來到了這裏,但明確的是這次已經不屬于內亂的範疇了。如果接下來發生戰鬥,那麽對手就是齊歐卡或者阿爾德拉神軍的人了。我個人對此反倒是松了口氣。我已經受夠了同僚之間互相厮殺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地圖疊好收入懷中。有明確的“敵人”在面前,馬修的臉上也熱情漸漲:

“擊敗敵人,帶回國民,我們需要做的不過如此而已。所以——久違地讓我完成這項使命吧,這份理所應當的天職,軍人的本分。”

“報告,中隊長大人!上午時分新增志願逃亡民衆六百二十一人,已經前往後方!”

這是設置在教徒們逃亡路線上的第一個要塞。這些與帝國軍交戰注定就要在不久的未來的齊歐卡士兵們,直至今日仍在試圖盡可能多地接收逃亡難民。

“啊啊,辛苦。這就是所謂絡繹不絕吧。看來帝國的生活真的非常痛苦啊。”

“在下以爲那是必然。相比已經沒有將來的帝國,我們齊歐卡可是重買對未來展望的國家。至今爲止一直貫徹落實厚待逃亡者的方針也是事實。”

在以木材與土坯搭建成的營寨一室之中,對自豪地顯示自己愛國之志的部下,擔任駐紮要塞的臨時中隊三百人指揮官職務的將領贊同地點頭回應:

“帝國的追兵情況如何?到今日逃亡者的集團也接近最末尾了,他們的進軍有加速的趨勢嗎?”

“沒有。只有看似以偵察爲目的派出的小規模先遣部隊,爬到了距離這裏約兩天左右路程的位置。因爲在北域局部戰爭中經受了慘痛的教訓,所以不敢輕易地踏入山脈深處了吧。在下以爲正式沖突最快也要在三日之後。”

“哼,三天嗎……。若是這樣,就不必擔憂將逃亡者卷入戰鬥之中了。”

爲心中一塊石頭終于落地而暗自欣喜後,中隊長立刻對部下恢複滿面嚴肅:

“可能我已經說過太多次——少尉,務必要好生對待難民群衆。道義爲我們所掌控,才能夠最終將帝國逼上絕路。”

“是。無論皇帝再怎樣作爲絕對統治者想要君臨天下,對國民見死不救,國家就完了。國家真正的主體永遠不是統治者,而是人民一方……是嗎?”

少尉又複習了一遍過去所學習到的祖國理念。長官聞言也點頭表示——少尉正以爲長官很滿意,卻不料長官面色一變開始大倒苦水:

“是啊,這是正義的戰爭。只是如果掌握指揮權的不是那個小鬼,那就更加愉快了……”

長官嘴裏飄出的不滿言語少尉只是置若罔聞。這並非適合隨隨便便講給別人聽的話,中隊長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不久之前還只是區區一介尉官的小鬼,現在居然已經成了齊歐卡軍史上最年輕的少將大人。聽說他與執政官是至交好友的關系也就算了,對待與他並肩的前輩們也一副傲慢不知收斂。……你覺得呢?你能甘心向他低頭聽命嗎?”

這男人一臉嚴肅地盯著部下,這樣問道。回頭環顧一下周圍之後,少尉輕輕搖頭以示不甘。中隊長滿意地點點頭:

“你能明白便好。快去照顧好那些難民,然後爲三日後做好准備。要給帝國軍那幫家夥一個見面禮啊。”

“是。不過,在下有一個問題。自亞爾其涅克斯少將有令,指示我們要對逃亡者進行徹底的搜身檢查……”

百般遲疑之後,最終少尉還是道出情況。果然不出所料,他的上司瞬間面色難看起來:

“他是想讓我們把難民們的衣服全部扒光,棄好不容易贏得的好感于不顧嗎?哎呦喂,所以說有一個不清楚前線實情的小鬼當自己的長官真是受不了。……你剛才那些話我就當沒有聽見。對于難民們的待遇也不要做出任何改變。”

“遵、遵命……下官明白。”

無力地敬過一禮,少尉轉身向外邊走去。與他擦肩而過的,是另一名部下帶來報告。

“中隊長大人,又有大約百人爬了上來!帝國軍隊追兵已經近在咫尺,這大概會是最後一批了!”

“不用慌張,拉巴爾下士。把他們全部收留直到最後一人又有何妨?身爲正義之師,仕從正義之國,這才是我們應有的舉措——不是嗎?”

這個男人悠然斷言道。這份自負才能夠帶來勝利,他如此深信不疑。

“——大隊,停止前進!”

隨後是第三天的早晨。正如敵人所預期的那樣,此刻他們守衛的山上營寨,已經近在馬修所率一個大隊的面前了。

躲在作爲遮蔽物的斜坡後面觀察敵陣的情況之後,微胖青年嘟嘟哝哝地嘀咕道:

“……要塞封鎖了山道。在低處仰望敵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舒服啊,雖然只是遠遠眺望了一小會兒。”

這個場景,幾乎就是北域動亂情形的再現。藏身于要塞之中的敵軍從掩體的縫隙中伸出槍管,翹首以待我方的突擊。不僅如此,從要塞的各處還有風臼炮的炮身突出在外。看起來敵人的迎擊准備已經萬全。

“配備的總兵力約莫三百人。風槍兵、燒擊兵、光照兵的比例差不多4:3:3。未見爆炮配備……考慮到運送到這裏所需勞力也就理所當然了。取而代之的是已經超出了北域動亂時規模的八門風臼炮。”

雖然風臼炮威力遠不及爆炮炮擊,但是有重力相助,飛下來的炮彈也是足夠大的威脅了。在從前的那場戰鬥中,被炮彈擊碎手足的同伴同樣難以計數。

然而——在這一切都已經明確的情況下,馬修還是咔嚓一聲將刺刀插到自己的風槍上。

“全員裝劍。——這次在前面費盡周折,實在已經沒有耐心了。趕快給我攻下來,聽見了嗎!”

“Sir,yes sir!!!”

對指揮官期待必勝的命令,部下們也充滿戰意地回應道——戰鬥由此展開。

“這幫家夥真不懂得吸取教訓。就用這點兵力也想正面打擊嗎?”

在營寨上邊看到敵軍作出將要突擊的姿態,齊歐卡方面的指揮官也開始迎戰。

“迎擊部隊,開始射擊與炮擊!不准讓他們接近!——開火!”

槍彈隨著號令一下立即射出。無數道空氣壓縮的撕裂音重疊在一起,織作戰場音樂的序章。比槍彈稍遲片刻,八發炮彈一齊向斜坡下彈落。炮彈激起的蒙蒙塵土,其中一發炮彈命中大樹立即將其攔腰折斷。

“就算是防守也不要畏怯!身處高處與要塞,這兩點是我方決定性的優勢!我們將在大阿拉法斯特山脈上,用帝國士兵的屍體堆築起高峰!”

有指揮官的激勵在後方相助,齊歐卡士兵們繼續猛烈的齊射。剛展示出突擊態勢的帝國部隊在這樣的守勢面前也只能迅速退回山坡後面。

一時間難以有所成果,兩軍之間陷入了沈寂,戰況就這樣處于僵持狀態。

“——壓倒性的優勢啊。那幫家夥,甚至就連接近營寨都做不到。”

“這是占據地利帶來的必然結果。就這樣的戰鬥,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誇耀戰功啊。”

那些帝國部隊的戰術自從北域動亂以來居然完全沒有長進,這名齊歐卡指揮官對此也大爲驚訝。——實在是太無謀了,忽視不利的戰況強行正面推進,這明明只是白白浪費手下士兵的生命而已。

“但是,這會是一場齊歐卡正需要的勝利。正確地用兵,以堂堂正正的戰略擊敗敵人。就作出一個真正軍人應有的表率,給那個不睡覺的小鬼見識見識吧。”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將愚蠢的敵人從正面擊退,讓他身爲將領的自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如此繼續牽制下去,當敵人再次發起突擊時就集中齊射讓他們擡不起頭來就好。在對手沒有新的動向之前只需要保持這一策略。

然而——就在下一刻,耳邊傳來的報告打斷了指揮官的局勢預測。

“敵、敵襲!敵人從後方來襲——!”

“什麽!?”

猛然驚醒的指揮官向背後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從完全沒有加以注意的要塞反方向殺來的一波武裝分子。

“不可能,要塞後邊怎麽會有敵人!?這一帶都在被我們居高臨下地監視著啊,他們應該沒有辦法迂回過來——”

他陷入了極度的困惑,隨後幡然醒悟。他注意到從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向攻過來的敵軍,他們所有人都穿著與廣大教徒們相似的巡禮服。

“——不會吧。他們事先已經混進了那群難民中啊。”

明白了眼下情況的來龍去脈,指揮官臉色鐵青。然而爲時已晚,因爲早在戰鬥開始之前,他就已經犯下了那般致命的錯誤。

看到受到奇襲的要塞陷入混亂狀態,馬修知道進攻的機會來了。

“按照預定計劃的話,這樣就成爲夾擊之勢了。——開始突擊!”

他的大隊沒有錯過這個良機,立刻發起總攻。帝國士兵們手持風槍與手弩沖上山坡。發覺敵人靠近的齊歐卡士兵們也倉促開始迎戰。

“不要畏怯敵人的射擊,一口氣攻過去!別浪費掉隊友給我們創造的機會!”

馬修的號令給部下們鼓了一把勁。只要有友軍在敵人背後突擊,正面受到來自要塞的槍林彈雨密度便相應地顯著降低。此刻絕對不能駐步不前。不立即突破要塞彙合部隊的話,背面率先發動突擊的同伴那邊反而會被敵人各個擊破。

“哦哦——————!!!”

爲了一氣呵成地攻陷敵陣,士兵們團結起來向前狂奔。隨著有數人中彈倒下,部隊的先頭終于觸及要塞的本體。

“——預備隊,立刻迎擊!不要讓他們靠近要塞!”

要塞內敵人也拼了命地開始迎戰。盡管用事先一直待機的預備兵力試圖抵擋住後方奇襲,但是身著巡禮服的敵軍攻擊勢頭沒有絲毫減緩。

“他、他們一邊開火一邊往這邊突擊!中隊長大人,他們是娴熟的獵兵!”

“明明行動如此一致,每個人的移動速度也太快了!該死,沒辦法瞄准目標……!”

面對的敵軍訓練程度遠超預期,齊歐卡士兵們難掩心中焦慮。這都是因爲,馬修指揮的部隊相比過去采用的戰術,早已經進步了不只一步兩步。牽制射擊、占領障礙物、引導前往安全地帶——這樣將任務完全分配到小隊之後,全軍基本以分隊單位進行所有行動,也可以在保持整體的配合下向前步步推進。這樣的戰術帶來的威脅,是只會將士兵排成橫排行進的傳統戰陣槍兵所無法比擬的。

就在苦于抵抗他們進攻的齊歐卡士兵們眼皮底下,又發生了出乎預料的事情。要塞背面攻來的敵軍,突然排成縱列殺向中間的大門。

“!?他、他們徑直朝著大門……”

“槍擊已經不管用了!靠白刃戰攔住他們!”

士兵們收到命令,各自前去迎戰。然而他們的行動實在太遲緩,來不及阻擋敵人的攻勢。在他們組建好完整的方陣之前,對面一線殺來的獵兵們就將整個隊列沖擊得七零八落。

“大門開了!沖進去!!!”

咣當一聲,門闩落地。爲背後奇襲所困的要塞,現在又向正面的敵人大部隊露出了它的咽喉。完成了等待多時的兵力彙合,帝國士兵們以合衆之力將要塞內部依次蹂躏。

被刺刀貫穿的齊歐卡士兵們口吐鮮血倒地。距離近到開槍射擊已經來不及。在這樣大半爲室內白刃戰的情況下,谙于混戰的馬修部隊頓時生威。

“混、混蛋————!”

一名已經接近自暴自棄的敵兵突擊過來,好運地穿越隊列的破綻想要與指揮官肉搏。余光注意到這一切的馬修,閃身避開刺刀的突刺,伸手扼住那人手腕,同時擡腳便把對手踹翻。

“嗚……!”

馬修立馬騎在那仰面朝天的敵人身上,朝那人胸口用刺刀便是一刺。他再次發力將刺刀捅入心髒,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直到敵人完全斷氣,才終于站了起來。

“您沒事吧,馬修少校!”

“平安……無事。趕快鎮壓這個要塞。不要讓指揮官逃了。”

以手拭去噴濺到臉上的鮮血後,青年與部下們繼續行動。總共四層的要塞就這樣被一層一層壓制,他們終于在房頂上見到了最後殘余的敵人集團。

“你、你這家夥……!”

躲在端起武器的部下身後,敵人的將領因爲屈辱而嘴角戰栗。從軍服上的軍銜章判斷馬修就是指揮官後,他唾沫橫飛地朝青年破口大罵:

“這是何等卑賤肮髒的做法,竟然將穿巡禮服的軍人混進逃亡的本國國民之中!我無法認同!這就是帝國軍的正道嗎?!將本國國民作爲計謀的一環來利用,你們還有身爲軍人的驕傲嗎?!”

“在你張嘴廢話之前,先把武器放下投降。……話說回來,你們到現在爲止煽動了我們多少次內亂,哪裏有臉指責我們。好了好了快舉起白旗,趕快。”

隨意地應下對方的非難,他命令部下擺出齊射的姿態。被槍口指著的士官們一齊嚇得面色鐵青,其中一人慌張從懷裏掏出白旗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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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3 pm

“你、你們……!”

見狀其他的部下也一個個放下了武器,最後只剩下身爲指揮官的中隊長本人了。對于這樣不識大勢的人,馬修歎了一口氣:

“驕傲啊,正義啊,這些明明都是形勢大有余裕時才有用的奢侈之物。……至少對你來說,現在可不是展現這些東西的時機。當我們的部隊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你本是能夠爲保得萬無一失而封鎖要塞通行的。你沒有這樣做,只是因爲你的自負。”

“…………嗚……!”

“如果發現可趁之機,我們當然會毫不客氣地突破。——我在戰場上從來都是拼命再拼命的。我可沒有心思去爲了裝個逼而去對戰術挑三揀四。”

聽了他的這一番話,敵將無力地低下了頭,松開右手,手弩落地。判斷已經分出勝負的馬修部下們立刻開始解除敵人的抵抗。看著這些敵人一個個被解除武裝後捆綁起來的身影,微胖的青年喊住身邊的副官:

“戰損報告,說一下。”

“是!我軍從正面進攻的部隊戰死十二人,重傷二十一人。從要塞背面發動奇襲的部隊戰死七人,重傷十六人。總計結果爲戰死十九人,重傷三十七人!輕傷人員目前還在統計之中!”

“有十九人犧牲了嗎?……還是沒法做到像他們那樣啊。”

黑色與紅色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即便是現在他身爲將校積累了大量經驗,卻還是遠遠沒有達到他們的層次。對于因自己的不成熟而戰死的部下們滿懷歉意,他卻並未被這樣的愧疚所困。馬修開始思考接下來應該采取的行動。

“先從後續的部隊中補充兵員,然後確保從這裏到下一處要塞之間殘余的教徒們並運送到後方。接下來繼續行軍。——就算初戰告捷,你們也別放松啊。敵人可是齊歐卡,下一次可就不會這麽順利了。”

“——第一要塞陷落了?這麽快就陷落了?”

通過光信號傳達,悲報只不過數小時就傳遞到了後方。因爲有不論什麽事都可以破壞氣氛的阿納萊博士,所以司令部之前的氛圍一直還比較輕松,現在這個報告卻立刻使司令部內緊張起來。

“是,非常遺憾……。據現場親眼目擊的士兵所言,他們是受到了正面進攻的敵軍主力與迂回到要塞背面部隊的夾擊。”

帶來報告的軍官滿面沈痛地補充道。老賢者以手托颚想象了一下:

“在那樣的地形下發起夾擊……也就是說,將軍人混進了逃過來的教徒集團之中了嗎。原來如此。齊歐卡對逃亡者的溫和態度被反過來加以利用了。”

只花數秒就得出結論,阿納萊滿心感慨地連連點頭。周圍的氣氛早已經繃緊到了何種程度,卻只有這位科學家不識緊張爲何物。

“沒想到第一手就使用了如此大膽的計策,對面的將領也是相當有膽識。相反的是你的部下可就太大意啦。已經下達了對難民進行徹底搜身檢查的命令,卻沒有得到實施。”

阿納萊無視全場氣氛,出口猶如嘲諷一般。一臉認真地聽取他的話後,白發將軍迅速閉上雙眼。——可以想象的到,是在現場的將校,恐怕正是那個中隊長男人無視了這個命令吧。這種不會遵命的預感早在最初與他見面時就有了。

如果是相處時間長久的部下,信任自不必說。但是他在剛剛納入自己指揮之下的軍官之中大多招致反感。年紀輕輕就已經出世自然難免波折不斷。對缺失信賴的彌補,也是他今後不得不面對的難題之一。

“的確。誠如博士所言。我們必須小心應對才行。”

幾秒後睜開雙眼時,他白銀色眼瞳之中已經燃起對接下來行動的決意。

“後撤到第三要塞。米亞拉,可以給我挑選出一支護衛中隊嗎?”

“哎,您想要到司令部外嗎?可是約翰,身爲大將沒有必要……”

擔心他人身安全的米亞拉委婉表示反對。但是當事人一副無須擔心的樣子俏皮地向她擠住一只眼。

“我沒有打算上到前線,現在也沒有想要到現場去指手畫腳。只是想到可以看到敵軍的位置去站一會兒。戰爭,果然不是在桌子前就能搞定的事情。”

他爲了讓米亞拉安心如此說道。然後他又嗫嚅補充道:

“——敵陣裏面,很可能有熟悉的面孔啊。”

“——從前線傳來命令了,哈洛瑪少校。看來第一個要塞已經成功突破。已經將敵軍指揮官抓爲俘虜,逃亡的國民也扣下了二百余人。”

“這是真的嗎!?”

帝國軍一方的司令部裏,同一事件作爲捷報傳來。舉頭遠望了一下馬修身處的大概方向後,薩紮魯夫臉上現出喜色:

“面對齊歐卡的對手也毫不遜色。那小子,這兩年也成長了不少啊。”

對這一席話只是報以贊同的笑容,哈洛悄悄向相反的方向看了一眼。覺察到她的動作,薩紮魯夫轉臉看著她:

“……?怎麽了,哈洛瑪少校。你是擔心後方嗎?”

“啊……那個,是的。其實,我是擔心那些一路上被我們攔住的人們。”

薩紮魯夫聞言也從懷裏掏出望遠鏡向山麓下望去。在可以看到的範圍內稍微搜索了一下,哈洛所擔心的那些人們終于映入眼簾。薩紮羅夫不悅地抿起嘴角:

“……確實啊。我們已經嚴令他們立即解散並各回各家,卻還是有一大批人非要停留在山下。明明就算這樣也不會有奇迹發生。”

“就是吧?食物之類的是不是也開始短缺了呢,想到這裏我就覺得不是滋味。”

從這個女人嘴裏迸出的言語,與哈洛瑪·貝凱爾本人如出一轍。對此沒有覺察到分毫違和感,薩紮魯夫雙眼離開望眼鏡,開始沈思:

“……對啊,那幫人也肯定只是還想跑卻跑不掉的心情吧。留在當場的士兵也應該試過勸誘他們,看現在的樣子,勸說並沒有成效……”

思考導向了必然的結論。可是他本人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被成功地誘導了。

“……抱歉,哈洛瑪少校。這裏就交給我吧,你先返回他們難民那邊說服一下可以嗎?待人接物要溫柔一些的你應該更加勝任,我可不想看到有我們在前線迎敵,後方卻餓殍遍野的那一天。”

薩紮魯夫提出了自以爲獨立思考所得的方案。而那女人反倒在給出答複之前略作停頓:是他先提出這個方案,自己只不過是接受命令而已——她意在強調這一點。

“——明白了。我就把野戰醫院的管理交給副官,親自跟一個小隊共同前往後方。現場士兵們的指揮權,還有向北域鎮台要求協助的權限,可以一並也交給我嗎?”

“啊啊,你等一下,我現在就給你寫一下文書。”

老好人長官立刻開始著手准備命令的書寫。在他背後靜靜注視守候著,她愉悅地揚起嘴角:

“——萬分感謝。”

薩紮魯夫絕對想象不到。他居然把名爲權限的凶器,交給了最不能交與的人物。

要塞陷落三天之後。自司令部向北東方向約六十千米行程,海拔三千二百米的地方。

“——終于可以看到全貌了啊。”

在一塊明顯向外突出的大石頭上彎腰展開地圖,馬修·泰德基裏奇少校低頭向東方眺去。更准確一點說,他是在眺望視野之中散落的敵人兵力配置。

“全、全貌是指什麽?”

有點恐高的副官,一邊隱隱約約向腳下投去視線一邊問道。微胖的青年把寫畫標記完成的地圖拿給他看:

“就是指在這次大逃亡中,齊歐卡與拉·賽亞·阿爾德拉民那一邊預定的,教徒們的移動路線啊。我們也作出了好幾種預測,但是再結合敵人布置要塞的位置逆推算一下,主要路線幾乎就可以敲定了。”

副官聞言表情嚴肅地注視地圖。馬修也將視線轉回眼下的群巒。

“路線的北上就到此爲止,接下來就要轉向南東方向開始下山。但是,途中有兩個必須經過的山梁,要塞也就在那兩處位置。只要通過那些要塞,我們就可以一口氣下到山底,立刻突入進山腳的熱帶雨林。穿越森林後再走二十公裏的山路,就到齊歐卡的領土了。”

“……並不是輕松的路途啊。”

“對啊。如果只是單純考慮教徒們的行動,應該可以設定一條更加容易走的路線……但這與他們對我們的防備又相悖。讓大量的帝國國民逃到齊歐卡之後,還要對焦急追趕過來的帝國軍的戰鬥力進行打擊與削弱——這才是本次敵人的戰略。我們即使明知如此還是不得不來。”

“可若是這樣的地形,我們就至少還要再有兩次必須在不利狀況下攻略要塞啊。如第一回那樣的奇策也不好用了……”

副官處隱隱投來不安的視線。馬修苦笑著搖了搖頭:

“大概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诶!?”

“再稍等一段時間,敵軍就應該會主動開始從前面的要塞撤退了。我們只要在那之後過去就好了。”

被示以自己未曾想到過的事態發展,副官呆愣了數秒才反問道:

“這、這是什麽意思?好不容易占據了主動權的敵方,怎麽會做出自己放棄優勢這樣的……”

“他們是不得不放棄。如果他們不想就這樣在山中孤立無援的話。”

馬修仿佛理所當然一般斷言。副官知道這時才突然想到什麽,目光轉向東方。

“……!在敵人的後方,已經迂回進去了特遣隊嗎!?”

“就是這麽回事。我們也不是一直傻了吧唧的只顧在教徒屁股後邊追趕。進入山脈的入口不只有一個,試圖摸索那些可以繞到敵人背後的路線也理所當然,並不是什麽妙計。不需要我開口,剛開始行動的時候薩紮魯夫准將就已經編制特遣隊出發了。”

青年淡淡地解釋道。看到他的側臉漸漸有了久經戰陣的氣質,副官也發自內心感到信服。

“當然也是存在問題的。敵人在山脈上會如何展開,我們的行軍路線該如何設定——直到前幾日爲止,這些部分還都很不明朗。……但是我沒想到,突破了第一個要塞,並且在這裏紮營以後,可以這麽快就在這裏看清楚敵人的所有陣容,這樣也得以正確地把握從哪裏迂回包抄能將敵人前線與後方切斷了。既然如此,接下來就用光信號與快馬將這些傳達給特遣隊就好。正在山脈東側待機尚未深入的友軍一旦收到聯絡,就會立刻選擇最合適的路線繞到敵軍背後。”

“那麽,我馬上就去傳——”

“我已經安排好了。這些都已經完成了,我現在才在這裏觀察敵軍的動向。”

爲了不錯過任何一點變化,在對話進行的過程中,馬修的視線也一直都緊盯著同一個方向。

“我們這樣只是原定計劃被提前了,事態如此發展敵人也必有所預料。所以趁爲時未晚,他們會階段性地從兩處要塞撤出兵力。他們會在一周之內後退到熱帶雨林周邊,並在那裏重新設置防線,這是我的預期……趁著他們撤退的時機我在想,要不要追加一波攻勢呢?”

“抓住正在撤退的時機,是嗎?”

“嗯嗯。背向敵人撤退,可要比面向敵人進軍要困難得多。在階段安排上有一處出現差錯,就足以成爲被追兵吃掉的漏洞。更何況敵軍是臨時組建的混編部隊——只限這一次,我覺得可以期待一回他們會犯下讓自己悔恨終生的差錯。”

結果不到第二天天明,馬修的預測便已經中的。

“——報告一下吧。”

敗走之後,第二要塞指揮官跌跌撞撞地逃回到了司令部。約翰淡淡地向他詢問情況。約翰白銀的眼眸之中沒有動搖,也沒有憤懑,只是露出些微失望。

“撤、撤退時候的間隙,被他們給抓住了……。向後方運送士兵的工作進入尾聲,正在要塞最爲脆弱的時間點上,帝國軍發動了奇襲。我們也拼命抵抗了,但是因爲與阿爾德拉神軍配合不足,部隊重新集合沒趕得上……”

“棄大量同伴與難民于不顧,只有你的中隊曆盡艱險逃了回來——是這意思嗎?”

“卑、卑職萬分抱歉,過無可辯!”

眼中擠出淚水的指揮官低下腦袋。白發將軍以手撫頰陷入默默思考,在他身旁,不客氣的老科學家開始闡述自己的見解:

“戰略姑且不討論,現場級別的失誤頻頻發生是給我的最大印象啊。是不是有點弱呀,你的這些部下?”

“我無話可說。我可是反反複複向他們強調過撤退時候的風險。”

約翰平靜地承認。他身側守候的米亞拉踏出一步說出自己的意見:

“約翰。這裏交給我或者哈朗,請你率先一步返回司令部。我們不會重蹈覆轍,一定會爲您平安完成防衛戰,在合適的時機將兵力撤退回來。”

米亞拉心懷自負地主動請纓。本次的基礎戰略構想完全由不眠的輝將一手建立——對無法實現其思想的部下,她比當事的約翰本人還要憤怒于其無能。因爲她對約翰·亞爾其涅克斯的敬愛,勝過其他任何人,所以約翰將部下的失態歸咎于自己,令她完全無法忍耐。

感受到她內心的想法,約翰輕輕地搖頭:

“對你說的話我不作懷疑。但是,現狀已經與最初的預期相差太大。事到如今,我認爲與其拘泥于最初制定的計劃,倒不如幹脆地對計劃加以修正才是。”

說出這句話時,他的表情裏看不出任何焦慮與氣餒。約翰最初所建立的戰略,就不是發生數次意外的程度就能動搖根本的。

“也就是說——即刻起,從這裏——第三要塞的兵員撤退行動開始。下山並一直後退到熱帶雨林裏面。米亞拉、哈朗,你們負責殿後。”

“呃——要放棄這裏了嗎?未曾一戰就要放棄嗎?”

“Yah。事已至此,就讓敵軍大大地得意一下吧。沒有傷筋動骨便連拔三處要塞,所向無敵——就讓他們以這樣的勢頭沖進熱帶雨林。”

言語中,仿佛狀況的惡化更令他盡興了一般,約翰面露無畏的笑容環顧周圍衆人。面對這些遠遠無法如他般悠然的部下們,他用教育小朋友一樣的語氣說道:

“不需要再考慮了,這只是改變一下舞台。本應以三要塞爲中心的防衛戰,轉移到了山腳的森林中上演罷了。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最終帝國軍還是會以遭受巨大打擊結尾哦。”

約翰把話說完,視線徑直轉向阿納萊博士。接下來才是正戲,敬請期待——他仿佛在傳達這樣的意思。

“總之,首先讓全軍後退至熱帶雨林。一切都從那以後才開始哦。”

與此同時,僅靠些許心理誘導便引出薩紮魯夫命令之後前往山下的哈洛,終于與聚集在山麓的一萬多名教徒面對面了。

“讓開!讓我們從這裏過去!”

“就算留在帝國也只有被餓死,逃出去有什麽錯!”

“我怎麽能讓走到前面的妻子孤身一人?!”

“被主神抛棄了的國家,怎麽能住!?”

“已經受夠了!受夠了被戰爭追來趕去,也受夠了像你們這樣的……!”

排成橫列阻擋他們去路的帝國士兵們,無時無刻不被沐浴在教徒們先頭集團毫無止歇的罵聲中。雖然這些士兵們拼命地大聲催促他們回家,但面前的人群並沒有轉身離開的迹象。不得不說,他們的頑固超乎想象。

“相比之前在這裏看到的,人數幾乎沒有減少啊……”

觀察了教徒們的情況,哈洛叫來負責現場的男性指揮官。那男人一臉苦澀地向她敬禮:

“未能達到期待,萬分惶恐,貝凱爾少校。我們也看不下去這樣的膠著狀態,已經進行了數次威嚇射擊,但如您所見,完全沒有收到任何成效……”

指著視野之內的那一排人牆,指揮官發愁地皺緊眉頭說道。

“在那集團裏面的神官們,現在好像還在給那些人火上澆油。我也想過先把他們控制住,可是其他的教徒甘做盾牌掩護他們,無法順利拿下。事到如今,我想是不是已經只有等到他們氣力耗盡,此外別無他法了……”

“我就是擔心他們會那樣才回來的。是不是也開始出現饑餓的人了?”

“現在還沒有……。我看他們用馬車帶上了所有的積蓄,持久能力應該也會超過預期。飲用水,應該是在那邊……集團的中心流過的小河中取汲出來的。說好聽些,也不是很幹淨的水,但那邊有水精靈負責淨化。”

“無需擔心缺水,是嗎?情況確實會比缺水要樂觀些,可是這樣他們卻會堅持很久啊。”

“是。食糧耗盡之時,他們應該就只能被迫放棄了吧……我真正擔心的,是他們到那時候會發起強行突破的可能。我們在場的兵力大約有千人。他們雖說手無寸鐵,但是一萬人沖過來的話,我們除了齊射驅趕,沒有別的辦法。”

男人終于吐露出他在這裏就任期間一直心懷的不安。作爲軍人,自然對于向本國國民舉起屠刀帶有嫌惡感。明白對方的心境後,帶著哈洛面具的女人對他報以不挂片霭的溫柔笑容:

“真是太不容易了……。我已經向最近的基地請求了援軍,人手不足的問題你就放心吧。數日之後就會有兩千人抵達。湊夠這麽多人數,我想那些人也就沒有辦法用強了。”

“那真是感激不盡……!只是再撐幾天的話,就算光靠我們也一定想方設法壓制住!”

“就算食糧與飲水可以保證,病人與傷員一定會出現的吧。”

“……是。這裏陽光強烈,所以不斷有老人與小孩因爲日照病而倒下。其中大部分都由他們自己的人給照顧了,但也有人向我們尋求幫助。”

“那麽,我就趕快開始救護吧。收納患者的帳篷是哪一個呢?”

應她的要求,男指揮官叫來一名士兵。被他們帶領著來到目的地的帳篷,哈洛立馬展現出了身爲衛生兵的本色。

“來,不用再擔心了喲。馬上就讓你舒服起來!”

來到躺在陰涼下那些直喘粗氣的病人們身邊,就像真正的哈洛那樣,她將病人們一一進行病情處置。病人大半是因日照病而倒下,並沒有必需複雜困難的醫療措施的情況。先讓病人喝點水,症狀較重的病人就讓他們把水精靈制造出的冰塊用布包裹後夾在腋下。基本就是這種程度。

“……,…………”

“嗯?有什麽事情嗎?”

看到帳篷角落裏躺著的一名患者向她招手,哈洛便走了過去。看他在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著什麽,哈洛就輕輕把耳朵貼近。

“……俘虜收容所的同伴們開始行動了。只要攻破牢籠,即刻就向這邊趕來。”

沒有被任何外人聽見,她便得到了來自同伴的聯絡。女人甜甜笑著離開他身邊,

“沒有關系,很快就可以精神起來哦!我現在就給你換冰塊!”

她一副只是稍微聽了兩句患者抱怨話語的表情,毫不停頓地繼續處置患者。而在她腦海中盤旋的全都是今後的策略——打斷了她思考的,是帳篷入口處傳來的呼喚她的聲音。

“貝凱爾少校大人,請快出來!皇帝陛下駕到了!”

下山到海拔不足一千米之後,馬修明顯感覺到空氣的味道有了變化,從幹燥沙土的氣息,轉變向盈人的生氣。

腳下的地面逐漸潮濕,植被也生得愈發高大。山上稀疏的草木在這裏卻密集叢生,大塊頭漢子也必須舉頭仰望的參天大樹也不再鮮見。

“……”

這不是他能夠遊刃有余的環境。但這樣的環境他也並非毫無印象。微胖的青年依舊清楚地記得,同樣水潤的綠意,充盈的勃勃生機。就像騎士團的全員都記得的那般。

“……可不要放松警惕。從這兒開始就當作是進入齊歐卡了。”

馬修對周圍的部下命令道。他並不知道是否已經穿越國境線,只是周圍的環境確實讓他感受到陌生。而曾經與自己的同伴一同漂流到國境線對面——在那裏的所見所聞,卻與眼前的景色極其相似。

“不論如何,我認爲我們已經准備萬全了。如少校大人所料,趁著他們後退,我們突破兩處要塞並來到這裏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目前我軍的戰力沒有明顯的損耗。”

馬修嚴肅地看向這位自信滿滿地打包票的部下中尉:

“就這樣讓我們一時得意,說不定才正是敵人的想法。”

“會是這樣嗎?但是,現在我軍一直在高歌猛進。”

“是啊,高歌‘猛進’啊。我們踩上敵人的圈套,完全深入到了山脈的最深處。”

聽到馬修話語中帶有不詳暗示,中尉的表情有些不快。對自己部下的過分樂觀更加感到不快的馬修突然發覺,腳下地面已經不再傾斜。

“——下到底了吧。這裏就不是山坡,而是山間的森林了。”

視線從腳下擡起,展現在面前的已是郁郁蔥蔥,繁盛草木鋪就的一片樹海。迥異于山脈北部,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那樣的幹燥林地,這兒土壤肥沃,空氣濕潤,是真真正正的熱帶雨林。交錯重疊的綠色濃郁得接近純黑,在樹上絡合纏繞的茑蘿奇形異狀,遮陰蔽日,使得森林中更顯昏暗。

“林中之蔭,比預想更加深沈。如何前進,少校大人?”

中尉部下如此問道。馬修沒有立即回答。他死死注視面前的樹海,臉上的表情比以往更加如臨大敵。

“不同于在喀喀爾卡沙岡大森林那時候,這片森林裏沒有現成的山路。因爲這塊地域太鄰近齊歐卡了,就連席納克族也不太涉足這裏。……不對,實際上應該是有路的吧,否則齊歐卡人和教徒們就都過不去了。”

周圍的地形在自己腦海中浮現,馬修絞盡腦汁思考自己應該采取的行動。

“與特遣隊的彙合是在明天白天時分。到那時候後續部隊也會追趕上來,這樣我們的總兵力就接近五千了。……與其小心翼翼地仔細摸索道路,還是利用人數優勢以‘面’來一路壓制過去比較簡單。用成規模的橫排一齊踏入森林,一邊注意不要中斷與周圍同伴的配合,一邊對敵人襲擊保持警惕並緩緩推進……”

他的方案聽上去堅固踏實,但是中尉聽到方案卻皺了眉:

“恕我失禮,少校大人,這樣是否太過小心謹慎了?行事需要慎重,可以理解,但是這種做法太耗費時間了。當我們穿過森林的時候,說不定教徒和敵軍都早已經逃之夭夭了。此時就算冒些許風險也應該以迅速突破爲目標吧。”

其他的士官們也都點頭表示中尉說的好有道理。青年的呼吸頓時一滯。他面前的所有軍人們,雖然在軍銜上是馬修的部下,但實際不論年齡還是從軍經驗都在其之上。對年紀輕輕就位列校官的馬修而言,被年長的部下們齊口同聲反駁時,壓力之大,難以言表。

“……你說是些許風險,但真的明白是何種程度的風險嗎?在這陰暗的樹林裏,敵人會以怎樣的戰術對付我們,我們可還毫無頭緒。”

“正因此才更需要全速全力,盡快突破不是嗎?在森林中逗留的時間能短則短,才可以盡量降低危險。”

“非要那樣的話,就請把先遣隊的指揮交給我吧。就由我來以最短時間到達森林對面,窺伺一下敵陣的狀況。”

“如此務必讓我的部隊也擔當此任!我的部下不懼怕什麽危險!”

這幫將校們見自己這邊占據優勢,便都七嘴八舌各抒己見。馬修用手指戳著額頭陷入苦思。——的確,道理上講他們的意見也不能忽視。現在的情況正需要急速行軍。因爲隨著時間流逝,會有越來越多的教徒流失到齊歐卡。

要說分秒必爭想要盡快穿越森林,這一點馬修的想法也與他們一致。爲追求速度會有無可避免的風險亦是事實。所以馬修此刻無法將部下們的意見強硬回絕。

“……我明白了,首先派出三個偵察中隊。就任命你們三人,各自指揮自己的中隊探索森林。”

軍官們見這位年輕的長官被迫采納了他們的意見,都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但是!”

看著他們隱隱混雜有陰暗想法的臉上表情,馬修尖銳地追加道:

“只要有一支部隊受到重創,那時就切換到我提出的方案,不論這個方案有多耗費時間。這一點,我絕不會讓步。”

馬修毫不動搖的聲音宣告主動權仍在自己手中。軍官們稍微沈默了片刻,表情複雜地點頭同意。

“……真受不了。膽小怕事的家夥。”

中尉一邊分開面前灌木一邊口中抱怨道。從率領偵察部隊進入森林的那一刻開始,終于不再有上級的目光注視自己,他開始向自己的副官訴苦。

“不就是女皇陛下的知交嗎,那個小鬼什麽都不懂。不要去規避風險,而是去承擔風險,這才是軍事的正道。畏懼犧牲,哪裏能取得戰果。對不對,上士?”

他對于自己身爲那個“小鬼”的部下時時刻刻心懷不滿,將馬修的慎重也解釋爲膽小的表現,一有機會就沖其發難。不過,正充當他的宣泄口的副官卻有與中尉完全不同的想法。稍微猶豫了一下,副官開口道:

“……您說的也有道理,但是我感覺自己也稍微明白一點少校大人的想法。這片森林……怎麽說呢,非常昏暗。心中總有不好的預感。”

副官轉著眼珠環顧周圍。聽到此話,中尉仿佛聽到了多麽可悲的事情一般,立馬長長歎了一口氣:

“懼怕黑暗,還當什麽軍人?!聽著,趕快前進!”

中尉語氣粗犷地說道,還同時應景地“砰砰”拍了拍前邊部下們的後背。被他的氣勢催促著腳上加速,士兵們一步又一步,向著森林的深處走去。

另一邊,他們列隊前進的身影,還有影子在遠處的樹上低頭注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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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3 pm

——開槍嗎?

其中端著風槍的一人,用目光詢問身邊的同伴。但同伴回複的目光是否定的。

——只是偵察兵而已。放他們過去。

點頭接受這一判斷,影子松開已經扣在扳機上的食指。緊張的寂靜氣氛中,在他們視線之下,帝國士兵們毫無防備地背對著他們一路走過。

在前去偵察的部隊尚未歸來的這一段時間裏,馬修稍微露了一手自己的絕活。背著施展這一絕技需要的大鐵鍋,手上拿著幾件廚具,他離開了總部帳篷。

他來到營地的一角,借到一處營火並把鍋架上去。把收集到的接近幹燥的沙子倒入鍋中,邊用木鏟適度攪拌邊讓沙子受熱。估摸著沙子整體受熱均勻了,他把裝了水的小鍋埋進沙中。

“下一步,磨豆。”

偶爾照料一下大鍋的同時,他將黑色豆子放進研缽裏邊並開始研碎。仔細研磨,直到已經分辨不出豆粒,這時候鍋裏的沙子也正好加熱到合適的溫度了。看見小鍋裏袅袅冒出熱氣,估計溫度已經差不多,他把磨碎的豆子放進金屬制的大杯子裏,然後從杯口倒入小鍋中的熱水。

不一會兒,水就滿到快要從杯邊緣溢出了。馬修將上層的清澈黑色液體倒進另外准備的茶碗裏。如此反複數次後,周圍已經充斥著難以名狀的香氣,聞到氣味的士兵們也都好奇地朝這邊投來視線。

“——哦呀!”

“這個香味是……”

在這些士兵中,更有幾名將校——年輕些的尉官與更低級軍官們被香味吸引而湊了過來。不等馬修多說什麽,他們紛紛自覺地圍坐在鍋邊。

“又帶來豆子了嗎?您也是真的很喜歡這東西呢,少校大人。”

“嘛,確實挺喜歡。”

馬修平靜地回答道。他將裝有液體的茶碗無言地遞給部下們。部下們也恭敬地接過來,各自開始喝進口中。一時間全場都是啜飲熱飲的聲音。

“……哦哦。比起以前的,更加美味了。”

“苦澀減少了,香醇也更濃了啊。”

“動作也娴熟了許多,您應該沒少練習吧。”

部下們發表著感想,中間還混有調笑。馬修哼了一聲開口說道:

“……在森林裏,有可能會發生麻煩。”

只一句話就讓全場氣氛大變。感受到部下們的目光凝重起來,微胖青年便繼續說道:

“具體說來就是兵力分散。在黑暗中部隊被搞得一片散亂後再遭到各個擊破……唯有這種情況,無論如何都要避免。你們也都做好准備。”

這是總指揮官越過上級的大隊長、中隊長直接傳達來的警告。這種行爲本來是違反規定的,必然會遭到非難,但馬修以坐在茶席邊閑談的形式間接地達到了這一目的。

這雖然有點歪門邪道,但對現在被自己直屬的部下上尉、中尉們所排斥的馬修而言,卻是繼續保持對這支部隊實權掌控的關鍵手段,不可或缺。在這種多數尉官反對他的情況下,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的意見傳達到下層。

“……務必,好好銘記在心。”

軍人們幹脆地點頭,一口氣將灼熱的咖啡入喉,連同他們總指揮官的意志一起。

“——少校大人!我們的三個中隊,不損一兵一卒地回來了!”

當天傍晚,與馬修所料不同,他派往森林的偵察隊毫發無損地返回了。但是心中仍舊難以釋然,少年開始檢查部下們帶回來的情報。

“……首先,報告一下敵陣的情況。”

“是!敵軍設營在走出森林東端後,再向東一千米左右的山丘上。他們將陣地設在高處,看似擺出迎擊我軍的態勢,但是山丘本身不高,也沒有先前那般的要塞,那不過是一處臨時陣地而已。敵人兵力規模在三千人左右,看得到教徒們的集團在他們的部隊後方。……只是,可能已經有相當多人數已經被送往齊歐卡,能夠確認的集團總人數只有三千人。”

中尉最後補充了這樣一條信息,意在催促自己的長官。他的意圖馬修也早已看破。在這裏順利奪回這三千人的話,算上先前已經奪回的人數,就達到了及格線,可以稱作阻止了“大逃亡”——這就是中尉暗中所指的含義。

“我們穿過森林所經過的路線如地圖所示。森林內部的地形起伏多于預期,自西向東徑直穿過是做不到,但我們還是自認爲找到了最短捷徑。即使有大部隊需要通過,只要整個部隊兵分三路後以縱隊進入,在行軍速度上也絕對沒有問題。”

展示出已經記錄完畢的地圖,中尉語速飛快地講道。看到上司還在盯著紙面沈思,他實在等得不耐煩,把自己的臉湊了過去:

“現在的情況不容躊躇,少校大人!在我們躊躇不定的時候,還有本應該守護的國民被齊歐卡搶走!此時不趕快出發,更待何時?!”

馬修緊張地咽下唾液。即使面臨相同的風險,結果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更加糟糕。當他認同這是確定無疑的事實後,立刻不得不點頭:

“……明白了,這次就選擇強行突破。但是爲了避免走出森林的瞬間遭到各個擊破的情況,在路線終點,我們還在森林裏的時候就將兵力彙合。”

沒想到馬修還會附加指示,中尉不滿地抿起嘴角:

“這樣做會影響行動速度,在森林中集合也非常耗費功夫。就算出了森林再集合也不遲吧。還是說您並不信任我們對部下的訓練程度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我站在敵人立場上,就會找准敵人剛從森林中露面的機會進行打擊。既然已經想到這種可能,我就必須做出避免這種局面發生的對策。哪怕付出的代價,是走出森林的時間要再晚一個小時。”

馬修目光含有迫力地回瞪對方。就這樣互相盯視數秒後,他視線未轉,下令道:

“讓士兵們做准備。——出發時間,明天下午三點。”

從馬修等人在山脈上的奮戰,將時間稍微回溯一些。

“……切!”

嘴裏傳出咋舌聲。——不管怎樣,要說葛雷奇不焦急那絕對是在撒謊。

敗于尼蒙古港外海海戰,艦隊大半淪爲帝國軍俘虜以來,已經兩年了。一面執行被發配的勞役,一面不斷地期待通過外交上交換俘虜回國的機會,轉眼已經過去了這麽長時間。身上已經太久沒有沾上潮水的氣息,幾乎每天都要像樵夫一樣勞作生活的他,雙手上已經長出異于戰士,屬于勞動者的老繭。

論更加輕松的選擇,倒也是有的。身爲校官,他享有要求獲得與俘虜身份相應待遇的權利,本來可以像司令官艾露露法伊那樣,過上無需勞役的隔離生活的。這樣選擇,他這兩年間就可以舒服許多。

他放棄這份安樂而選擇每日汗流浃背,爲的正是維持自己部下們的士氣以及訓練度。兩年時間,已經足夠讓脫離了正規指揮系統的士兵們失去鋒芒。爲了不讓他們失去自己身爲齊歐卡海軍第四艦隊一員的自覺,葛雷奇即便身處異國邊境,仍必須繼續保持作爲長官的姿態。

“只靠等待,已經不太可能回去了嗎……”

已經過去這麽久,還不明白交換俘虜的計劃已經難産的人,那一定是傻瓜。帝國方面對于第四艦隊的衆人——特別是艾露露法伊這位軍官的返還開出了天價的交換條件,因爲看透了她是這邊無可替代的人才。只要齊歐卡沒有拿出相應的交換條件,帝國恐怕不論多少年也會一直將她圈禁在這邊境之地吧。

“這種事——我肯定不會允許啊!”

明白目前的狀況,葛雷奇已經下定了決心。他已經無法再忍受讓敬愛的“白翼的太母”,還有自己一手調教的部下們繼續保持囚虜之身了。就算冒一些風險,也只有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了。

艾露露法伊表達出了同樣的意思。她現在雖然還等待著齊歐卡的聯絡,卻也沒有對葛雷奇的決定提出反對。如果能有成功概率目測較高的手段與機會,他們就會立刻逃跑,絕不猶豫。

沒錯——手段,還有機會。這就是葛雷奇需要找到的。

當然,監禁他們的環境幾乎無隙可乘。所有俘虜都被解除武裝,想與搭檔精靈見面也必須要申請之後逐一許可,爲了防止造反,甚至連俘虜們的集會被禁止。爲了監視他們,這裏常駐一個大隊,此時此刻也正在努力勞作的俘虜們的背後施放著壓力:“我們一直都盯著你們,別想動什麽歪心思。”

在這樣的環境下,比起敲定計劃,更先需要保證的是溝通的手段,這方面倒已經取得了一定進展。所幸辦法還有不少——搞這種小動作正是葛雷奇的得意領域。只要確定了計劃,一聲令下,收容所裏面的兩千名同伴有大半都可以一擁而起。

“問題是就算一擁而起也沒有前途啊……”

他唉聲歎氣獨白道。第一道難關,是監視收容所的一個全副武裝的大隊。眼下自己人全都手無寸鐵,單是設法搞定他們就可謂困難至極了。更加難辦的是設法搞定他們之後——也就是壓制這座設施乃至逃出去以後該怎麽做。跑到異國邊境上的兩千名同伴該怎樣解決食物問題呢?現在葛雷奇他們可是依靠著帝國軍定期送來的補給才得以勉強度日的。

而且若爲了穿越國境線而向東行進,不積蓄充足的糧食只會在中途饑餓而死。路上要是能撞見可供掠奪一番的聚落倒也說得過去,只是這種巧合根本沒法保證。更何況,葛雷奇他們連自己目前所在地都不清楚。在人口密度極其稀薄的邊境開拓地只靠瞎猜就想發現聚落,這無異于一場豪賭。

“制服駐紮在這裏的部隊,應該就能搞到一份地圖了吧……”

即使地圖入手,帶給他們的也不見得就是希望。這兩年間,俘虜收容所的到訪者總是自西邊而來——來自與美麗故國正好相反的方向,無一例外。這或許就預示著,在收容所的東方很大一片範圍,有非常大可能性沒有村落存在。

幹脆重新審視一下,補給馬車定期從西方而來,想想前往西邊怎麽樣呢?……不用想了,那邊可是帝國軍隊的軍事設施。要是在路上碰到哨兵立刻滿盤皆輸。在被發現之前也許可以弄來一點糧食,但是被追兵逮住就全都完了。葛雷奇他們現在根本沒有一面與追兵交戰一面長途逃亡的力量。

不管怎樣做都是數步之後便進退兩難。思前想後還是再次得出同樣的結論,葛雷奇惱火地把斧頭砍進樹幹裏。

他正苦思無果之時——卻突然被尖銳的鳥叫聲打斷。

“——嗯?”

樹林裏面有鳥叫聲,這沒有什麽稀奇。但是,那叫聲就像用時鍾計算過一樣以固定頻率執拗反複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葛雷奇看出這是人爲所致,就留心著身後有無眼線,朝發出聲響的方向走去。

“……哦?”

那裏已經不見人影。鳥鳴也不知何時消失了。但是在樹幹上顯眼的位置貼著一張被雙重對折的紙條。葛雷奇飛快揭下紙條,查看上邊的內容。

“太慢了啊,f**k。”

他面露笑容,樂得嘴角要咧到耳朵根。立刻就地蹲下,小心仔細地挖了挖樹根旁邊的土,沒掘多深指尖就觸到了硬物。他毫不猶豫地把那東西掏了出來。

挖出的東西,是一個裝有粘稠液體的玻璃小瓶。

“嘿,那我就不客氣了。”

已經兩年蟄伏——如今,爲了走出當下的死胡同,一條血路已經朝他們大開。

對設施內收監的兩千余名俘虜進行監視的常駐兵力是一個大隊六百人。論多少,這個人數確實是太多了。甚至可以說,以該設施的規模,只要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兵力來維持就很合適了。

不過,這裏的選址倒很有道理。在帝國,自古以來就多把這種設施修建在北域。北域擁有大量未開拓土地,正可以作爲勞役的體力勞動應有盡有是其原因之一。其二就是,荒涼的環境可以讓俘虜喪失脫逃的欲望。

收容所本身的構造也無隙可乘。俘虜們的居住區被高約五米的石牆完全圍住,內部也用石牆和木柵欄細細分隔。被物理隔斷的各組俘虜之間想要協同行動極其困難。只是爲了在這樣的環境下建立起同夥之間的聯絡體制,就讓葛雷奇不得不耗費了超過一年的時間。

完全圍住居住區的石牆圍成一個正三角形,以三邊各對應一處的形式設置有三個監視所。從晌午到深夜,總有帝國士兵守在這裏,不間斷地雙眼放光,即使是小規模出逃也不容易。更何況作爲根本的設計,使得這裏即便兩千名俘虜一同反抗也可以鎮壓。可憐的出逃者們一旦跑出居住區就會淪爲槍擊的活靶子,哪怕最後走運地撐了過去,也難逃數日之後注定垂死荒野的命運。

即使萬中有一,成爲了僥幸地活著逃出荒野的情況——到那時候也有來自西邊四十千米外基地的友軍會在數小時之內趕到。在這一覽無余的荒野上,兩千人的大部隊想要逃過追蹤幾乎不可能。如何抵抗也不會有未來,是所有人對于從這座設施內逃出完全一致的看法。

“時間到了。辛苦。”

“嗯,換班嗎。好吧,我就去睡一會兒喽。”

剛剛與同伴換班的放哨士兵,伸了個懶腰朝宿舍走去。他們也都明白這座設施有多麽牢固,所以反過來在內心裏也都多少有些怠慢疏忽。但倦怠還沒有表現到讓人有機可乘的墮落程度。因爲有自中央頻頻前來的勤務監察員,以及監察員們身後存在的女皇使他們一直保持著緊張感。這兩年裏,那些疏于職守軍人的遭遇令他們個個聞風喪膽。畢竟誰都不想被砍掉腦袋。

“高興起來吧。外面有動作了,小子們。”

在這樣對囚虜們極其嚴峻的狀況下,結束一天勞動回到宿舍裏的葛雷奇朝同伴們自信滿滿地開口道。在廁所的角落,監視士兵看不到的死角裏,被他叫來的八名士兵緊張地咽下唾沫。

“逃出這裏的辦法想好了嗎?……可是,到底該怎麽做?”

被問到的葛雷奇從懷裏緩緩掏出一個小瓶給他們看。透過玻璃他們看到裏面裝著的是較高粘度的液體,即使搖晃瓶子,內容物也不太會動。

“就是用它。”

“這是……?”

“毒藥……不對,應該是致病原吧。”

禍亂暗藏的詞語從長官口中一出,士兵們立刻更加緊張起來。海軍隊長滿面猙獰地繼續道:

“這可是‘亡靈部隊’的特制道具。誰要是喝一匙這東西下肚,代價最少也是劇烈發燒冒疹三天以上。可別把這玩意錯當酒給喝掉了,小子們。”

葛雷奇嘿嘿笑道。他一副對藥效了如指掌的樣子,其實自己也沒有使用過手中東西的經驗。但身兼深謀與豪膽的他還是完全表現出自信滿滿的樣子。

“把這東西讓站崗的帝國士兵喝掉,趁他們出現破綻逃出去……是這個意思嗎?”

“這都能行的話,從一開始就不費勁了。”

葛雷奇哼了一聲。他們身爲被囚禁的立場,給站崗士兵們下毒是不可能的。因爲俘虜與獄卒的生活相互隔離,完全是兩個世界。

“那到底怎麽辦?”

看著面前部下們一排的困惑表情,葛雷奇的笑容加倍猙獰:

“我要你們把它喝掉。”

空氣一時凝固了。沈默持續數秒,終于有幾個頭腦比較靈光的人慢慢理解了他的意圖。

“……劇烈冒疹與發燒……原來如此……”

“這樣的症狀,他們會立刻懷疑是傳染病……。爲了防止病情蔓延,他們就不能再把患者與其他俘虜們關在一起。”

看著吵嚷起來的部下們,葛雷奇繼續道:

“當然,這座設施裏面也有隔離病人的區域,患者們會先被搬進醫務室吧。但是……如果那裏塞滿了病人怎麽辦?患者數量與日俱增,只靠專門隔離區已經來不及收納的話……?”

“他們恐怕就會在整個收容所被感染以前,把患者都丟到收容所外邊去吧。”

對部下得出的結論,葛雷奇面有深意地點頭:

“也算對了一半,不過可不止如此。……我還沒有把話說完,你們也都做好心理准備。這個作戰計劃性質,遠遠比你們那不中用的腦袋想象出的要惡劣得多。”

葛雷奇的語氣中透出難以掩飾的嫌惡與畏懼。自己的長官會有這樣的反應實在罕見,部下們的心裏都寫滿了疑問。給自己這些人毒藥並制定計劃的到底是何方神聖?既然事涉亡靈部隊,他們甚至都不太膽敢出口詢問。

“……這毒藥。不對,是致病元。以手上的這些分量,能下藥給多少人呢?我想總不會能把我們兩千人集體掀翻吧?”

“巴掌大的小瓶子,一共有五個。假如每瓶分給二十個人,保證用量的話也就夠一百個人的分量,但這足夠了,沒有必要非得讓所有人都趴下。沒有分到藥的其他人就……你們都懂得吧?那可是你們最拿手的本事。”

會意長官沒說出口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後,士兵們一齊面露苦笑。

“裝病,是吧。……但是,說是我們拿手的本事可就是您想多了。”

“就是啊。就算是拿手好戲,對某位隊長大人也完全不起作用啊。隊長太嚇人太嚇人啦。”

士兵們話中帶有調笑地回敬道。隊長一臉理所當然地哼了一聲:

“玩笑到此爲止。約莫一百人發熱後倒下,其他人中也有大量報告身體不適的話,對面就不得不懷疑是傳染病開始流行了。……簡單地講,這樣就出現守衛的空隙了。”

士兵們連連點頭,他們久經囚虜生涯的臉上,曾經與“白翼的太母”一同乘風破浪時的神采漸漸複蘇。

“那邊可不是只交給我們一個計策就完事了。似乎在外部也會有各種支援到來。總之都是幫了大忙啦。——今晚就開始行動,小子們。首先是服藥那一百人。給我挑出來一百個願意爲了太母大人欣然挺身而出的家夥來。……喝這玩意生病以後,雖然不到一個月就能痊愈,但也算是喝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下肚無疑。”

“看看大家這架勢必須得抽簽決定啊。哎呀,我能不能抽到呢?”

“你們這幫將校士官當然得跟我一起抽中下下簽啦!哪裏有功夫讓你們生病趴下起不來,你們不是幹體力活的,給我好好動腦子,明白了嗎!?”

“是!!!!!”

沒有一絲慌亂地敬禮接受任務分配,他們以逃脫爲目標,開始了行動。

第一名患者被送到醫務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鍾。比別人吃飯要晚一些的值班軍醫正坐在屋角大口往嘴裏扒飯。開拓地的勞役——尤其是伐木作業過程中頻頻有傷員出現,讓數量不多的醫生每天的工作時間都極爲緊迫。

“嗯?這一次是病人啊。發燒倒下的嗎?”

動作飛快將剩飯一掃而空,醫生一邊咀嚼著嘴裏的飯一邊走到被送來的病人身旁。乍一看,病人是個二十歲出頭的男性士兵。他身上到處可見到疹子,呼哧呼哧直喘著粗氣,胸部隨著喘息劇烈地起伏。

軍醫先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只一瞬間,出乎預料的熱度令他瞠目結舌。

“怎麽回事,發熱這麽厲害……!?”

回顧自己從醫經驗,這樣的熱度絕無前例。他輕松的態度瞬間無影無蹤,開始滿面嚴肅地詢問患者:

“喂,你能聽見吧!還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嗯……,啊……”

“不用開口講話!是的話,你就點頭,不是就搖頭!我開始問了啊!”

問診半強迫式地開始了。最近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奇怪的東西,有無病史與殘疾——對這些問題,男性患者全部弱弱地搖頭以示否認。他的回答可能不全是實話,但至少痛苦的神情不似演技。意識因發熱而模糊,全身肌肉的抽搐,灼燒般的咽喉疼痛——這個男人無疑正在拼命忍耐這些人生中初次體驗的病症。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問診已經結束,軍醫傻站在原地,沒有從了解到的情況中推導出任何答案。這症狀與他所熟知的任何疾病都不相符,而且其表現唯有激烈方能形容。患者不但全身冒起疹子,尤爲嚴重的是急劇增加的脈搏,甚至已經波及到了眼球上的毛細血管。

“軍醫大人!又一個人倒下了!”

“——!?”

沒等他完全把握面前病人的狀況,就有另一位患者被送了進來。這次的俘虜患者與前者生活在不同的區塊,表現症狀卻如出一轍。左右看看奄奄一息躺在那裏的兩名患者,軍醫苦惱地咋舌道:

“今天晚上這是怎麽了……!總之先冰敷!一直燒下去身體會撐不住!”

既然一時搞不清楚根本病因,那顯然只能先對症下藥了。軍醫便與自己的搭檔水精靈交換視線示意。

“又有五個人倒下了!現在就正在往這邊搬!”

聽到這聲報告的瞬間,軍醫背脊發涼,同時直覺毫無來由地告訴自己——這一切,只不過是個開始。

不到天亮,已經有超過三十名患者被送往醫務室。抱怨與他們有同樣身體不適的人數更多達其數倍。怎麽看這都是顯而易見的異常情況,管理設施的帝國士兵們也立即試圖著手解決這一事態,但他們首先還沒有了解清楚狀況。

“所以說——這不是食物中毒嗎?可有這麽多的人同時倒下,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

“俘虜們的夥食情況已經追溯調查到了三天以前,找不到確切證據去斷定原因就是食物。可疑的東西都已經燒毀處理了,但是患者仍在持續增加。”

“也就是說致病原還沒有根絕,亦或是……有通過人傳染的可能。”

“你意思是這是未知的新傳染病嗎?這種事可能嗎?新傳染病怎麽會從這種地方出現……!”

監視樓的一室之內,聽過情況報告的將校們正頭痛不已。就在他們爭執不下的時候,又有部下帶著新消息來敲門了:

“報告!我們向西方的友軍基地告知這一事態的時候,得知那邊也有自稱出現同樣症狀的士兵出現!周邊聚落據說亦有急性發熱病倒的人!”

“……也就是說,不僅僅是這裏嗎?”

“深表遺憾……。這只能視作真正的傳染病範圍在不斷擴大。”

“……。出現病死患者了嗎?”

“消息真僞尚未確認,據說出現了部分死亡病例。”

“那麽反過來,有從疾病中康複的人嗎?有沒有哪個藥有效果的報告呢?”

“據不確定的消息,還是有的。——首先,這病的最大特征,急性發熱發疹,會持續約三到五日,在那之後患者會反而開始感覺到寒氣。據說,此時要用毛毯等給患者蓋上取暖,或者給患者服用混有驅寒保暖效果香辛料的藥湯,否則病情會進一步惡化。”

“暖和身體嗎?……手段雖然很低端,但可能還是會有一定效果的。既然搞不清楚這病到底什麽來頭,我們就也照著這種辦法來吧。去給那些俘虜分點兒毛毯。”

“毛毯……不夠用。”

“什麽?”

“若要分配給所有患者,毛毯數量完全不夠。這一帶氣候溫暖,睡覺時沒有必要蓋東西,所以設施內毛毯儲備不多。現在毛毯就已經不夠用了,考慮到之後患者數量繼續增加的可能……”

“就不得不補充一些毛毯,是這個意思吧?”

“是的,而且十萬火急。否則最糟糕的情況,可能會有發熱之後得不到保暖而死亡的患者出現。”

“……好吧,給你資金。去附近的村落給我有多少收刮過來多少!”

話雖這樣講,區域氣候決定了毛毯本就是不必要的生活用品,即便跑到村落裏,這個條件也不會改變。奉命外出采購的部隊衆人,很快就面臨了這一現實。

“……毛毯?不行啊,我家沒這種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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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3 pm

“厚實些的布料倒是有一點……。毛毯的話,在這一帶幾乎沒見過有賣的哦。還是盡早放棄比較好。”

“村子裏面也有病人,現在那邊也正需要毛毯呢!連部隊裏面也是這種狀況嗎?這可咋辦啊混蛋!”

來回走訪了三四個人口較多的村落,得到的差不多都是這種回應。陷入死胡同無計可施的士兵們現在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向陷入窘境的他們伸出了援手。

“當兵的兄弟們……你們好像遇到麻煩啦,是要什麽必需品嗎?”

看見一個旅行商人搓著手走了過來,士兵們也就沒抱太大期待地說明了情況。不料,那商人聽完以後,竟是滿面堆笑地一拍巴掌,飛快從自己馬車上拿下來一件商品:

“如果是這種情況,這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呢?這是在室外遮蓋貨物用的毛氈。因爲這裏硬邦邦的石頭處處裸露,野營的時候就必須用氈子之類的墊著緩沖一下。這毛氈質地比較柔軟,用來蓋一下身子也算可以吧。”

“真的嗎?讓我瞧瞧……哦哦,這確實可以拿來用。老板,多少錢?”

“這個嘛……。這東西本來也值點價錢的,不過既然買家不是別人,而是你們帝國軍方,那麽我也就收斂些賺錢的心思……好吧,就這個數,意下如何?”

“……哼,雖然不算便宜,但也不算明顯趁機占我們便宜了。行,我們全買下了。把你所有庫存都拿出來。”

“多謝惠顧。緣分不淺,還請下次再來哦。”

旅行商人揚起嘴角,恭謹低頭。他笑容中隱含的真意,帝國士兵們並沒有看透。

外出進貨的部隊剛送回來的毛氈,立刻就被著手分配到剛度過發熱期開始喊冷的患者們手中。截至目前,發高燒病倒的已將近百人,自稱身體不適的已經超過五百人,情勢已經緊迫到設施內人員快要照顧不過來病人們了。

“好消息,毛毯送來了!現在就給你們蓋上!”

“哦,嗯……”

俘虜已經開始照顧起俘虜了。因爲人手實在不夠,設施方明知有感染擴散的風險,還是只能容忍這樣的情況。帝國士兵們也不願意被傳染上這謎之傳染病,于是利害一致之下,設施內俘虜們的自由度一步步增大。

“……喂……拿著……”

被毛毯包裹的病人刷刷地挪動身體,放低聲音,喊住正忙于照料的同伴。他悄悄向同伴遞過去收納于革袋裏的小刀、榔頭等金屬工具。這是在外邊同夥的幫助下,事先放進毛毯卷裏面的。

同伴戰友微微點頭接過工具,避開旁邊軍醫的視線把它們塞進懷裏。——設施內病人數量的增加,也就意味著照料病人所用物資需求的增加。特別是那些乍一看沒有危險,又有緊急需求的物品,在運送進設施內時的檢查自然會寬松。他們正是鑽了這個空子,入手了必須的裝備。

“趁現在還有時間,盡量讓自己精神起來。……准備工作正在進行中,開始行動的日子,大概也不遠了。”

“……啊啊……”

病人忍受著寒冷與腹痛點頭回應。帝國人還沒有發現,那些他們以爲正在忍受未知病魔煎熬的俘虜們——他們眼中沈宿的強大意志。

“切斷補給”是戰爭中的基本戰略。但當戰爭本身尚未擺上台面的時候,這一戰略就需要稍微加以變通了。不是“切斷”,而是“插手”。現今身處北域的齊歐卡間諜們正做的,就是“插手”補給。

無需多言,常駐大量部隊的設施很難直接下手打擊。但是增加一層間接的考慮,就不一樣了。帝國士兵也是人,所以他們要吃喝,也有衣服等生活必需品的需求,順著進貨渠道摸索過去很快就能找到平民關系。城市周邊的主要軍事基地,倒是有可能從生産到消費一概納入軍方管理,但這不包括建在北域邊境的俘虜收容所。

軍隊直屬與民間供應,對間諜來講,哪一邊更容易拉進自己一夥不言而喻。所以間諜們在平日裏就專挑那些給軍隊做生意的老百姓找機會接觸,就是爲了有需要時,可以插手幹涉從這裏流入設施內的物資。這樣的手段,使得向帝國士兵們的晚飯裏面下毒也不是沒有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最近可以利用的接觸渠道逐漸涉及到了消耗品方面。因爲軍方有了“交給他們就沒問題”這樣的信賴感,民間的商人才得以成爲他們的專屬供應商。只要出現一次令自己失信的問題,就再也不會如之前那般信任了。考慮到與商人們打成一片所花費的時間與精力,齊歐卡間諜們做不出直接破壞他們關系的事情,因爲在商人們失去與軍方的關系時,間諜們就沒有手段能夠幹涉軍方了。

然而唯有這一次,爲了奪回艾露露法伊這位重要人物,齊歐卡已經做好了付出幾條貴重渠道爲代價的准備。所以間諜們的成果,可不止于將幾件工具混入毛毯內送給淪爲俘虜的同伴們而已。

謎樣的疾病爆發四天後,帝國士兵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不是在圍牆的對側,而是在這一側——在看管俘虜的他們這一側,首位患者出現了。

“……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嗎?”

得到報告的指揮官痛苦地扭曲面容,沈聲說道。——這雖然早在懷疑爲傳染病時就已經料想到,但是有效應對手段卻不多。他已經令部下極力避免與俘虜接觸,也在不幹擾勤務的前提下采取了所有可能的防疫措施。然而,患者還是出現了。

“夥食的檢查,應該也完成了吧。”

“……是。這次也是一樣,沒有發現任何明確的原因。”

部下吞吞吐吐地補充道。對病因是食物中毒的可能尚抱有一分希望的指揮官,聽到部下這樣的回答,最後的期待也破滅了。生活環境完全不同的看守一方都出現了患者,傳染病已經不應再作爲嫌疑,而是可以當做真正原因來對待了。

“……騰出一個倉庫來。必須在病情擴大之前確定下來隔離患病士兵的場所。”

“是,立刻照辦。不過,對士兵們如何解釋?”

“…………暫時保密。我不想引起軍心動搖。”

一番考慮過後,指揮官如是說道。站在他的立場上,做出這種判斷情有可原。如果得知在同一幢建築裏邊就有傳染性的致命疾病正在流行,還能夠保持冷靜的士兵一定不會很多吧。

“可是,有同伴倒下的事實已經傳開了……”

想象著傳言擴散的場面,指揮官大爲頭痛。現在他只能祈禱事情不要被添油加醋,越傳越誇張——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任何事情大家都會不自覺地拿自己與俘虜們類比,他的期待實在太不現實。

又經過了數日,設施裏面氣氛變化之大,連葛雷奇他們都能明顯感覺到。看守士兵明顯與俘虜們保持距離,巡邏的頻率同樣顯著降低。

通過氣氛覺察到事態正如事先傳達的計劃那樣進行,凶悍的水兵隊長感到既歎服又畏懼。

“哼……那些看守的家夥,完全誤以爲這是了不得的瘟疫了啊。”

“是的。據我推測,那邊怕是也有患者出現了吧。他們自然會認爲是我們傳染的,那種態度也就解釋得通了。”

在一堆包裹毛毯的部下們中間,葛雷奇小聲與同伴們交換著意見。有了照料病患這一名目,就算討論這種話題也不是很需要避開看守的耳目了。畢竟對面的守衛都不願主動接近。

“驅人效果拔群啊。未知的疾病,就這麽讓人害怕嗎?”

葛雷奇嘴上這樣說,實際上當然是因爲自己心裏清楚,折磨自己部下的並不是致人死命的傳染病。症狀雖然誇張,但是只要半個月左右就能痊愈,這在寫有今後指示的紙條上面也都有提及。所以他在滿是病人的屋子裏面也可以泰然自若。

從結果上講,這種病是不可能在人之間傳播的。罹患此病的既然都是服下毒藥的人,認知作爲食物中毒才是正確的。——然而,本作戰的巧妙之處,正是在于讓敵人將並無大害的症狀,誤認爲是傳染性的致死疾病。

不同于把毒送進設施就可以主動服用的俘虜們,給監視一方的帝國士兵們下毒可並不容易。他們吃的食物,進貨渠道與俘虜們的完全不同,供給食用之前也多半要燒熟煮透。難以期待食物可以保持著毒藥藥效送進士兵們的嘴裏。

不過,就此輕易放棄就不是間諜了。他們以另一種形式向帝國士兵們下了毒。途徑就是餐具。各種器皿食匙等餐具上浸入了給葛雷奇等人相同的毒液,表面上擦拭得光潔亮麗,然後混進了設施的補給物資之中。這樣不僅在搬入的時候檢查要比糧食寬松得多,又因爲餐具每天都有打碎等損耗而容易送進設施。最後就是等待某個人使用這種餐具染上疾病了。

當然,這比直接讓人服用毒物的成功率要低。但是這一次,只要有一個患者出現,那就算是成功了。這一行動的目的不在于讓帝國士兵們喪失行動力,而是要讓他們誤認爲煎熬患者的就是傳染病。僅僅如此,就讓整個俘虜收容所的管理體制大幅削弱。管理設施的也是人,誰都不願意被染上未知的疾病。這樣帝國兵們不得不與俘虜們保持距離,同時也就意味著監視的眼線更弱了。

“既然這樣——差不多到時候了。”

因爲帝國士兵們的畏怯,現在的俘虜收容所已經與暗幕籠罩同然。在收容所裏,俘虜們正虎視眈眈,逆襲獠牙磨砺已久,就要完成。

“俘虜之間發生了鬥毆”的報告傳到設施內的守衛耳中時,剛好是午飯時分,帝國士兵們懷著多重憂郁前去鎮壓。用餐這種爲數不多的樂事被中途打斷,還得進入占據著危險傳染病的設施內讓那些渾身殺氣的俘虜們冷靜下來。簡直沒有比這更讓人喪氣的差事了。

“混蛋……那群家夥,又添麻煩!”

“就不能老實睡死過去嗎?”

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著,抄起裝上刺刀的風槍,兩個小隊八十人進入了設施。俘虜間的爭鬥不算稀罕事,這一回的規模卻挺大。聽說是有住著二百人的一個區塊,被完全卷進了騷亂之中。平息事態需要大量的人員也是當然的。

“閃開閃開!都讓路!”

“吵吵嚷嚷什麽呢,你們這群豬!”

士兵們越過石牆,攆走圍觀人群急速趕往事發現場。然後他們看到的,是不分宿舍內外,海量人數的俘虜們在各個地方正展開激烈鬥毆。看來還是用餐過程中發生的口角吧,食物與餐具散落得到處都是。

小隊長見情況無法靠口頭解決,便一聲令下,帝國士兵們立即向上空進行威嚇射擊。所有士兵都習以爲常的聲響,卻讓四處鬥毆的俘虜們的動作停了下來。

“停止愚蠢的打鬧,在宿舍前列隊!立刻,馬上!”

“快點兒!動作慢的挨槍子兒也別抱怨!”

帝國士兵們一邊用槍口指著俘虜們威脅一邊前進。果然沒有人膽敢與這陣勢相對抗,凶狠鬥毆的俘虜們立刻老實了起來。毫不松懈地環視著他們,帝國士兵們內心也稍安。他們感覺這次比想象的更容易就平息下來了。

“我要聽你們說明情況!知道爭執起因的人出列!”

俘虜們你看我,我看你,過了好一會兒,帝國方的指揮官再怒吼了一遍,才有一人畏畏縮縮地從前排走出來。——根據他的說明,事件開端是用餐過程中一點小摩擦。午飯用湯倒進碗中分配給衆人的時候,一個分到湯的人挑釁地打了個響舌,罵了一句“你!別碰我的飯”。因爲盛湯的人一直負責照料病人,一聽這句話立刻就火了。你推我搡的時候就把周圍的人牽連進來,隨著不分敵我,白熱發展,漸漸就成了大亂鬥。……類似的枝節至今爲止已經有過好幾次了,就以這次的事件爲契機,這個區塊的俘虜們的矛盾火種一口氣爆發出來,就是這樣。

“……呃,……”

聽了情況說明,事件起因歸根結底依然是謎之疫病,帝國士兵們也沒有辦法徹底解決。也就是找幾個人殺雞儆猴揍一頓,放話說不給飯吃還有丟進禁閉室,宣稱今後若有再犯懲罰更重,不過如此了。

這些事情全部搞定,實在難以忍受繼續在這裏呆下去的部隊終于全體向後轉。士兵們開始排成一列縱隊向出口走去,正好走到隔開與相鄰區塊的空間的高三米的木柵欄處。隔著木柵欄對面注意到動靜的圍觀群衆們正並排擠在柵欄邊上。

“動手,小子們。”

異變就在此時發生了。隔開士兵們與俘虜的木柵欄一起倒下,砸向兩個小隊八十人的頭頂。事發太過突然,帝國士兵們在木柵欄下像被網住的魚一樣東逃西竄——俘虜們則毫不猶豫追擊上來。

“沖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用木棒毆打試圖從木柵欄下爬出來的衛兵,有人全身壓在木柵欄上靠自身重量壓住對手。戰術要點就是不給帝國士兵們使用風槍的機會。迎面遭到近距離奇襲的帝國士兵們,在作出像樣的抵抗之前就被相繼放倒。

“怎、怎麽了!到底發生了……噗!”

“我們被騙了!那幫俘虜,對柵欄動了手腳!”

“不可能,這可是用橡樹樹幹做成的柵欄啊!?每根欄杆的直徑也有二十厘米!赤手空拳的俘虜怎麽可能動得了——啊啊!”

爲了防止俘虜們破壞設施後出逃,他們甚至沒有給俘虜們發放金屬制餐具。勞動時借出使用的斧頭等工具也都嚴密管理精確到數量。對于花費如此大力氣徹底令俘虜們手無寸鐵的帝國士兵們來說,眼下狀況無疑是晴天霹雳,就好像困獸打破牢籠向他們襲來一般。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奇襲加上人數優勢,以及阻止了敵人用風槍的反擊,戰鬥場面自始至終都是一面倒。不到十分鍾,八十名帝國士兵被盡數制服,隨身的武器與精靈也都在俘虜們手裏小心保管。

“第一仗幹得不錯,小子們。”

確定第一戰就取得了預期的戰果,站在部下們面前的葛雷奇爽朗一笑。時隔兩年回到戰場,士兵們漸漸找回了自己的感覺,他們也都看向面相凶煞的長官。

“首先從他們身上搞到衣服。啊,可別就把他們扒光不管了。他們可是重要的人質。”

“是!!!”

齊歐卡士兵們虎虎生威地回答道。已經不再是被囚之身的他們,將被控制住的帝國士兵們一一送進宿舍裏面。所有士兵身上的軍裝都被奪走給俘虜換上,那些帝國士兵則穿上俘虜們換下的樸素囚衣。

“接下來——還有兩輪啊。”

葛雷奇一邊嘀咕一邊轉頭,看向東北與西北兩個方向。

收容所的設施內部分布有監視俘虜動向的塔樓,爲的是發生異變時可以從塔樓上向外邊的監視建築用光信號直接傳遞消息。當然,雖然現在正是需要這樣做的時候——

“嗚……混蛋……!”

現實是,行動開始的同時全部塔樓就被壓制。因爲疾病的影響,警備變得馬虎起來,才得以利用外邊送進來的工具破壞掉木柵欄,暗夜之中派人潛入塔樓也就不太困難了。毫無防備的帝國士兵們在發出光信號之前就被制服。

接下來齊歐卡士兵們做的,是利用敵軍的光精靈向監視大樓發出虛假信號。不照做的話主人就會被殺——只要這樣告訴精靈,它們不可能不屈服于威脅。

而強迫它們發送的消息內容是:

“狀況以現有人員難以處理。請求緊急增援兩個小隊進入設施內”

就是這樣的內容,消息分別發送到了東北與西北的監視大樓。接受請求的兩邊大樓的隊長各自派出兩個小隊八十人,共計一百六十人被送進設施內——他們全部遭到齊歐卡士兵們的伏擊,和最初被制服的八十人的悲慘下場完全相同。這樣就一共三輪了。

“這是怎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送進去的同伴久久沒有歸來,直到此時帝國方面的指揮官終于確定了這是異常事態。發覺塔樓上傳回的信號是假信號,不論俘虜們造反有沒有占領整個收容所,向西方的基地派出傳令兵已經刻不容緩。這是陷入這種事態的情況下最優先采取的手段。

與此同時,齊歐卡士兵們終于和隔離在設施內某區域內的搭檔精靈久違地自由再會。雖然身爲俘虜時,與精靈見面的權利也受到戰時條約的保護,但爲了防止精靈被利用于逃跑手段,他們並不能與精靈共同日常生活。

“拉克……讓你久等了。”

“走吧,席姆。我們一起回國。”

士兵們滿懷感慨地迎接精靈們。有不少人是從剛懂事就定下了契約,對他們而言沒有精靈的生活就好像缺少了一位兄弟姐妹,甚至失去手足一樣。物歸原主,沈浸在喜悅之中,他們一時忘記了狀況。

“——隊長,北西監視大樓離去一騎!是敵人向友軍的傳令兵!”

掃了沈浸在喜悅中的戰友們一眼,一名在塔樓上觀察外邊情況的士兵傳來報告。葛雷奇並不如何焦急,“早知會如此”地點點頭。

“這樣放走好嗎?敵人增援到達的話我們這邊就難辦了。”

“從我們這個位置一口氣推進到馬廄的位置太不現實。嘛,放心吧。這時候外邊的同伴應該會幫忙補救。”

“外邊的……潛伏在帝國內部的諜報員們嗎?可就算是他們,有辦法攔住已經跑出去的騎兵嗎?”

聽了部下的疑問,葛雷奇歎息一聲,用拳頭頂了一下對方的腦袋:

“稍微動動腦子啊動動腦子。以最短距離從這裏跑到西邊基地的話,傳令兵會走的路線不是顯而易見的嘛。只要埋伏在半路上,肯定有辦法解決掉啊。”

嘴上這麽講,實際上葛雷奇對間諜的地下工作也是僅憑想象。對于他們傳來的話,葛雷奇只有毫不考慮地照做——這就是眼下他的立場。

“傳令兵的事就忘掉吧。兩個小隊八十人,乘以三就是二百四十人,再加上設施內的守衛四十人,就一共有了二百八十名人質。這才是最關鍵的吧。”

“是。他們全員的裝備也都已經收繳。接下來該怎麽做?”

“只能打出去了啊。難得找到這麽多擋箭牌。”

葛雷奇露出天生的凶惡笑容。這一次他是在笑已經完全互換立場了的敵軍。帝國士兵們明白了自己這些人會被如何利用,不禁渾身戰栗。

“大隊長,俘虜們從設施中出來了!但、但是,集團的先頭有被抓住的同伴的身影……!”

“嗚……!”

終于還是沒有脫離自己的預料,齊歐卡士兵們把被當作人質的帝國士兵們擺在最前列,現身于設施之外。監視大樓的機槍座本應該已經降下鉛彈暴雨,但是有同伴被當作盾牌,這就行不通了。帝國士兵們手指扣在扳機上,咬牙切齒。他們視線所指,齊歐卡士兵們在荒野上如花園漫步一般行進。

“——無論如何都不要從盾牌後邊跑出去啊。就保持這樣穿過監視樓的間隙,向西進發。”

在隊列中段,葛雷奇俯身警惕著射擊,對整個隊伍進行指揮。得到他命令的副官流露困惑。

“向西前進嗎?雖然越是靠近人裏,越有找到糧食的可能,不過會受到監視大樓的敵人部隊與西方敵部隊的夾擊啊。”

“你以爲我在設施內留下夥伴是爲了什麽?監視樓的那幫人行動不了,追趕我們就等于放棄了管理設施的職責。收容所裏空空如也倒是算了,現在可還有四百人待在裏面呢。剛才他們送出了傳令兵,會以爲自己也算最低限度地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嘛,就算這樣還是會有少量斥候尾隨過來吧。”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不過,來自西方基地的追擊怎麽辦?我可不覺得他們也能只靠人質就威懾住。”

“不知道。嘛,車到山前必有路吧。”

“居然,車到山前……”

“那又怎麽樣。這方面才是給我們畫出計劃的家夥們大顯身手的地方吧。——還有就是,你的話有一點不對。那就是,這並非追擊,而是迎擊。”

“诶……?”

副官瞪圓了眼睛。葛雷奇一副懂裝不懂的表情淡定地保證道:

“我沒跟你們說過嗎?我們接下來是要去襲擊西面的基地。必須去迎接我們美麗動人的太母大人啊。”

同一時刻,對發生在東邊數十千米外的俘虜收容所內的異變一無所知,北域第十二基地的士兵們正忙于日常的勤務。這裏雖然已經不如北域局部戰爭以前那般輕松,但是在基地裏,也有人因爲擔負了特殊工作,而與這些緊張無緣。

“~~~~~~~ ♪”

此刻,靠近基地中央處聳立的五層塔樓中,正哼著小曲上樓梯的賽琉·摩恩中士就是其中一人。看樣子就知道,她非常中意自己最近的工作。理由也單純至極。

“失禮打擾了,我是摩恩中士。少將閣下,今天的心情還不錯吧?!”

“啊啊,是賽琉啊。不用客氣快進來吧。你來得正好。”

遵照催促入室的聲音推開門扉。在散射燈(lantern)柔和的燈光裏,坐在藤椅中,膝上翻開一本書,給人以異國印象的女性——齊歐卡海軍第四艦隊司令官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微笑著迎接她的到來。

只是看到這個笑容,摩恩軍曹的內心就感到不可思議的安甯。——大概,笑容就是安甯的原因吧。

“今天給您帶來了禮物!”

摩恩中士把隨同帶來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快速打開。對這位異國風情的敵國將校,她只是當作一個人來仰慕,仰慕到難以自抑。

“啊啊,好香的味道。這是……烤點心吧?”

“請您趕快嘗嘗吧。”

“那就不客氣了。……啊啊,樸素而又美味。這柔和的甜味是粗砂糖(?)吧,沒有加入香辛料,我好開心。”

“我就說嘛,這裏的夥食,對閣下而言口味太重了。”

“我也無意挑三揀四,但是繼續一直吃辛辣可受不了。謝謝你賽琉,這些點心讓我久違地放松了一下。”

中士臉頰泛起潮紅。艾露露法伊的每一句言語,每一個動作——這一切所蘊含的溫暖都讓她完全入迷。

“其實,我給米紮伊也帶來了禮物。是風幹的河魚。”

“真的嗎?幫大忙了,我已經很久沒有魚可以喂給它吃了。”

啪嗒一聲合起膝上的書本,艾露露法伊從藤椅上起身。

“我想帶著禮物去見見米紮伊。……可以得到許可嗎?”

摩恩中士沒有說話,只是幹脆地點了點頭。

艾露露法伊暫住——不,是作爲俘虜被軟禁的建築物是一座五層的高塔,她的住處更在其四層的位置。雖說是四層,但是地板到房頂的高度被設計得大大超過一般民家,其實際高度數字可能要達到一般估計的接近兩倍。

這裏是最低也要校官以上的高位俘虜才能居住的地方,包括大小家具在內的房間配備不亞于高級酒店。地板面積對于一人獨居而言也大得太多。但是仔細觀察,就會同時發現這果然還是軟禁室。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小窗戶,只有五個連胳膊都有些伸不出去的小洞,開在艾露露法伊頭頂高出許多的地方。不用想觀看周圍的景色,這只是象征性地保證采光而已。

白天房間裏面也很昏暗,光源只能依靠借來的光精靈。雖說是比一般俘虜好得多的待遇,摩恩中士卻一直對“白翼的太母”所處的境遇感到心痛。因爲艾露露法伊·提涅齊謝拉是一名海軍將領。也就是說,天空與大海——一望無際,無限廣闊的世界才是她本來的風景。想起她過去的每一天,如今被囚禁在一間昏暗的屋子裏面實在是太委屈了。

當然,就算這樣想,摩恩中士也什麽都做不到。她是帝國軍的一介小卒,艾露露法伊是齊歐卡軍的將領。不論怎麽看雙方都是敵我分明的關系。

“——嗯,一場大雨即將到來啊。但願你不會被淋濕到。”

走在通往頂層的樓梯的途中,艾露露法伊突然說道。如果是剛剛開始負責照料的時候,聽到這句話摩恩只會困惑地歪頭表示不解,但是現在她已經不會再懷疑這預報的無比准確。至今日爲止一直是這樣。就算身處幾乎見不到天空的地方,“白翼的太母”的天氣預測仍然健在。

“哎呀,各位,警備任務辛苦了。我今天說不定真的會逃走,所以你們一定不要放松,必須得努力哦。”

漫步在走廊上,艾露露法伊向著各處的站崗士兵們活潑地搭話。內容雖然含有諷刺,但是她身上似乎有種難以令人心生反感的特質。士兵們全都面露苦笑,用事務性的敬禮目送她的背影。

“我來給你開門。”

來到頂層的一個房間前,摩恩中士伸手去摸挂在腰間的鑰匙。打開巨大挂鎖推門進去,裏面吹出的風拂過二人的面頰。

“米紮伊!”

等不及房門完全打開,艾露露法伊就趕到愛鳥身邊。米紮伊也回應以嘹亮的鳴叫。這只被關在大籠子裏的大個頭魚鷹兩年前負的傷已經完好痊愈,正時刻翹首以待再次爲了主人在天空中翺翔。

“抱歉昨天沒有來看你哦。來,你也收下賽琉送來的禮物吧。好久沒有吃過的魚。”

米紮伊一副美味無比的樣子,叼住她隔著欄杆遞來的魚塊吃掉。對這只猛禽該如何處置著實令帝國軍頭疼了一番,最後根據活捉的敵國高級將領都要好生對待這一慣例,米紮伊也得到了特例處置。它與艾露露法伊住在同一建築中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它想在外邊飛一會兒,可以嗎,賽琉?”

“當然可以。我現在就打開籠子。”

摩恩轉到籠子另一側再次打開一個挂鎖。最初接受這個任務時她開鎖都心驚膽戰,但是現在卻已經沒有絲毫緊張。她已經知道米紮伊雖爲猛禽,但絕對不會傷害到自己。

被從籠中解放出來的米紮伊展開雙翅,鑽進頭頂數米高處設置的采光窗,從那裏飛往外邊的世界。在屋子裏面看不到它飛翔的身影,但是不知艾露露法伊是不是想象到了自己的愛鳥擺脫束縛享受自由的歡快,她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就像往常一樣過個三十分鍾就會回來。在那之前我們就聊聊天吧,賽琉。”

“好啊!”

互相點頭,二人面對面坐在鳥籠旁邊准備的兩把椅子上。米紮伊到天上去散步回來只有不到三十分鍾——這一段時光是摩恩中士最喜愛的了。艾露露法伊會跟她聊好多好多事情。對于出生長大都在帝國北域的她而言,沒有比來自大海的齊歐卡人的故事更感到刺激的了。

“嗯,雨開始下了呢。”

正當她爲今天會講些什麽事情而心潮澎湃的時候,艾露露法伊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此話出口數秒後,就聽見滴滴答答敲打房頂的雨聲響起。摩恩不知是第幾次滿心歎服地盯著艾露露法伊:

“今天也說中了……。真的是,在這裏也能夠把握天上的情況呢。”

“只是感受到了空氣的潮濕而已。這一帶基本不怎麽下雨,所以要下雨的時候前兆非常容易感受到。若是完全的密室倒不可能,這裏可還有一個大窗戶呢。”

艾露露法伊一邊說一邊擡頭看向靠近房頂的采光窗。這個窗戶雖然大,也不過是長寬一米而已,但已經是這座建築裏邊最大的窗戶了。窗戶開在地板以上三米高的位置,除了采光也沒有辦法利用到其他途徑。

“賽琉,母親的身體怎麽樣了?”

突然提出的問題,讓摩恩中士的動作瞬間僵住了。沈默數秒之後,她臉上露出含混的笑容開口道:

“昨天,收到了一封信。……果然還是不行了。”

聽到這個回答,艾露露法伊垂頭落下視線。……說到難過的事情時,她的表情會與道出自己不幸的人一樣難過。這也是摩恩喜歡她的理由之一。

“這樣啊。……賽琉,一定很難過吧。”

“……我也、不知道。我的母親也不是多麽溫柔……別人說這樣我就是孤身一人了,說實話,我完全沒有思想准備。”

摩恩中士繼續一一吐露道。艾露露法伊只是側耳傾聽。

“從軍以後,我基本沒有再回家探過親。因爲回家去也沒有好臉色待我。說出來我自己都感到不像話……我其實,真的不被我的母親喜歡吧。那個,因爲我是離去的父親留下的孩子嘛。”

說著說著,她的嘴角浮現一抹自嘲。家人團圓,不是等到母親過世才失去,而是她一開始就不曾擁有的東西。

“發生了不少事情,我的繼父也離家出走了。……啊啊,現在我要是戰死了會怎麽樣啊。聽說沒有親屬的話,就連撫恤金都不給發放。那不就白死了嘛。”

她一邊說一邊深深歎了一口氣,突然不經意地,她臉上傳來柔軟覆蓋的感觸。

“啊,等等……”

“是我錯了。賽琉,你一直都沈浸在悲傷之中啊。”

站起身的艾露露法伊,將摩恩軍曹抱在胸前。羽織上的羽毛將懷中之人緊緊包裹,這姿態仿佛疼愛自己孩子的慈鳥一般。

在不可思議的溫暖之中,摩恩中士就這樣一動不動——片刻之後,耳邊傳來強力拍動翅膀的聲音。

“——回來了嗎,米紮伊。動作好快啊。”

就這樣繼續懷抱著中士,艾露露法伊欣喜于愛鳥的歸來。對這種狀況漸漸感到羞恥起來,摩恩中士強行將視線轉移到米紮伊身上——然後她困惑了。

“……咦?它好像帶回來了什麽東西呢。……是繩結?”

“沒關系的。是我拜托它的。”

輕輕放開雙臂,來到愛鳥身邊,拿到米紮伊帶來的繩子,艾露露法伊開始在房間裏面踱步。不解其意圖,摩恩中士只得一臉不解地在一邊看著。

“這附近就可以了吧。然後綁上單套結……嗯,大功告成。”

在房屋中央立著的石柱上緊緊拴好繩子,艾露露法伊滿足地點點頭。實在忍不住了,摩恩中士小心翼翼地出聲問道:

“……那個,少將閣下。您在做什麽呢?”

“啊啊,只是作一點出逃的准備呢。”

艾露露法伊輕松地答道。這態度實在太稀松平常,簡直可以當作是在開玩笑。摩恩中士表現出不經意地問道:

“诶,那個——您、您要逃跑嗎?”

“如果不逃走就能夠解決的話那最好不過了。不過看來你們把握住了要害,我們只靠等待迎接是回不去了。長期休假就從今日起結束吧。”

她邊說邊伸了個懶腰。花了好長時間終于明白看來這次艾露露法伊不是在開玩笑後,摩恩中士板起臉來緊張地說道:

“要、要是認真的話……我必須得阻止你。”

“那麽,首先你應該用背在身上的槍指住我哦。”

一邊平靜地對話,艾露露法伊在牆邊挽起胳膊,擡頭仰望比她高出三米的采光窗。把關米紮伊用的籠子搬過去踩在上面,這個高度以她的身高勉強夠得到窗邊。覺察到她的想法距離實施只差一步之遙,摩恩中士發出悲呼:

“求你了,告訴我這只是玩笑……像以前一樣告訴我,這只是玩笑。現在的話,我還可以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我不想,把槍指向閣下……!”

“我也不想被你用槍指著啊。因爲賽琉是善良的好孩子。”

左手握住繩子,向身後一擺,艾露露法伊用還空著的另一只手伸向對方:

“所以,你也來吧。”

“……诶?”

“帝國,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不是嗎?那只要來齊歐卡就好了。我的祖國歡迎你,在那裏就由我來照顧你。”

“這,這我可——”

“做不到嗎,你覺得?突然告訴你這樣的事情讓你有些困擾?——那都沒有關系。我不是要逼迫你做出選擇。”

聲音中夾帶著聞所未聞的強大力量。堂堂對視著啞口無言的摩恩中士,“白翼的太母”以毫無動搖的聲音繼續道:

“我已經決定要帶你走了。這是決定的事項,就和逃出這裏一樣。——理由很簡單啊?眼前就有一個哭泣的孩子。如果有人要對她伸出援手,那就由我來抱起她來帶走吧。”

她的眼神裏充斥著無盡的慈愛。對著渾身顫抖不已的愛子,艾露露法伊說出了必殺的一句話:

“來吧,賽琉。你已經飽嘗悲傷了。從今天起,再也不會讓你流眼淚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摩恩中士的眼中淚如雨下——她終于明白了,自己早就已經落入敵人的勸說之中。

十分鍾後。巡邏的士兵覺察到了異常,他們頓時一片騷亂。

“——提涅齊謝拉少將逃走了!摩恩中士也不見蹤影!”

“什麽!?給我找!應該還跑不了多遠!”

俘虜這種人,是有機會便要逃走的。這是比常識還要常識的前提條件,可是這次出逃卻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動搖。到底是什麽時候失去的警惕呢?是她毫無做派的言行舉止、每天活力充沛的招呼來往,隨著時間的流失,奪去了他們的戒備之心。

“該死,這種心情是……?”

“啊啊……。爲什麽,我們會感到如此受打擊……!”

這一切,都是“白翼的太母”的人格魅力所致。他們長期與她接觸,還需要持續保持警惕心。他們並不知道,這本來就是極其困難的事情。

心中的安定就這樣一去不複返,士兵們還是收起心思展開了搜索行動。然而,此時更加驚人的消息傳來。警鍾聲響徹整個基地區域。

“警報,警報——!身份不明的部隊正在從東方接近!規模超過千人!全員進入戰備狀態——!”

“——什麽?”

他們面無人色,說不出話來。他們終于不得不確信,劇變正在朝自己這些人襲來。

“——好了。都到這裏了,那邊的人差不多該發覺了吧。”

在荒野之中,葛雷奇遠遠眺望著基地嘟囔道。圍在身邊的一千六百名部下們,也都看著同一方向,任由肚內饞蟲恣意合唱。

“太母大人不知是否平安無恙……。我心中好不是滋味。敵人見我們攻過去,若是將大人作爲人質利用可如何是好……”

“這就是你杞人憂天了。那些間諜們也好好動了一番手腳——最重要的是,你還沒有真正明白,艾露露法伊·提涅齊謝拉的厲害之處。”

葛雷奇一聳肩,無所畏懼地一笑。和他說的一樣,臉上沒有任何不安。

“那位大人天生會哄騙別人,根本不可能被好好關在那邊的牢房裏面。非要說的話,少將閣下是爲了我們甘願被捕的。指揮官就在附近的話,也就不好對她的部下做得太過分。這兩年裏,我們可是一直都被那位大人保護著啊。”

不理會那些聽到這裏就眼淚汪汪的部下們,面相凶煞的海軍陸戰隊隊長繼續盯著基地的方向。

“不過,既然我們已經逃了出來,束縛少將閣下的枷鎖也就不複存在了。——看啊,果然吧。已經跑出來喽!”

葛雷奇放下望遠鏡。視線所指方向,片刻之後可見一騎飛奔過來。士兵之間響起歡呼聲。——沒有看錯,他們的指揮官身披標志般的羽毛,正騎著馬不慌不忙地朝這邊趕來。不知爲何在她背後帶著一名帝國軍的女兵,不過那點違和之處他們根本沒有去注意。

“呀——,我可愛的孩子們!你們都還精神吧!”

“太母大人!”

“歡迎回家,我們的‘白翼的太母’!”

“讓您等了太久啦……!”

此時仿佛忘記了空腹感與疲憊感,士兵們前來迎接敬愛太母的歸來。艾露露法伊給他們每人一個大大的擁抱並轉上一圈——直到與二十余人分享過了再會的喜悅,她感到背後擁擠,才想起還有一個人。

“對了對了,忘了件重要的事情呀。全體注意——這個孩子叫賽琉·摩恩。這個女孩在俘虜生活期間照顧了我許多。從今天起她就是我們部隊的一員了,你們大家,要好好照顧她。”

士兵們聞言一一湊到摩恩中士身邊。就在她緊張得想要縮起身子時,突然飽含同情的手掌一一落在她的肩上。

“你也是被太母大人攻略了吧。”

“女的也能通吃啊,那位大人。”

“嘛,祝你愉快。被那位大人所吸引來當了軍人的,這整個第四艦隊的同伴們都差不多。”

齊歐卡海軍第四艦隊的人員之中,有多半都是在從軍以前由于戰亂而失去故鄉的人們。他們唯一的身份就是“白翼的太母”的部下,所以對新人的出身從來不會爲難。身爲原帝國士兵的摩恩中士,也極其自然地被接納于這樣的土壤之中。

微笑注視著這一幕,艾露露法伊來到唯一沒有向自己索取擁抱的副官面前。

“那麽,葛雷奇。我雖然知道大體的計劃,但是接下來具體要如何行動?”

“繞道基地南邊,占領一部分設施。那邊此刻應該守備薄弱吧?要是能得到少將閣下的確認那就再美妙不過了。”

“啊啊,應該確實是這樣。似乎北方山脈那邊發生爭端了,那個基地也集合了大量人員准備出發。留下的人員也就是一個大隊六百人左右。就以那點人數,那個基地沒法完全守住我們的襲擊。”

一絲不苟地完成過情報收集的艾露露法伊保證了情報的真實性。葛雷奇咧到耳根的笑容中露出一絲不快。

“在基地來不及防禦的位置,也包括了儲備有物資的倉庫。……雖然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真是感到難受。”

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間。雖然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人制定的計劃,葛雷奇心中仍有難以拭去的厭嫌之情。他本就是以靠自己努力爲宗旨行動的一類軍人,不得不按照素不相識的人的計劃行事,這現狀絕非他本意。

但是,就算是這樣,眼下狀況無疑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面前的基地已經完全成爲獵物,凶神惡煞的水兵隊長將右臂高舉,指向天空:

“總算可以弄到食物和武器了。集中起精神來,小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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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4 pm

第九卷 第三章 密林攻防戰
與其他路線進山的兩個大隊一千二百人完成彙合兩小時後,馬修率領帝國軍部隊闖進了森林。

因爲基本的開拓道路都不存在,樹木濃密,地形使視野受到極端的限制,突進森林後維持指揮系統困難至極早有預料。馬修對于突入森林猶豫不決,有一半理由在于此,在森林中幾乎不可能同平原一樣指揮部隊的行動。說得再誇張些,在這種情況下從進入森林到走出去這段時間裏,總指揮官幾乎什麽都做不了。命令擁有直接執行力的最高也就是小隊長級別,不如說一切只能托付給小隊長們的現場判斷了。

“不要停下。不過是片森林而已……趕快穿過去!”

然而,在中隊長以上的將校之間,對這一事實懷有強烈警惕的人並不多。理由也很單純,那就是他們覺得敵人也面臨同樣的狀況。在這種地方打不起來戰爭。這是他們的簡單認識,也認爲敵人也是一致的想法,沒有絲毫懷疑。

“嗚,可惡,視野好差……”

“到底要穿過多少草叢啊?”

正如事先所料,突入森林不到三十分鍾,部隊之間的聯絡就開始中斷了。這並不是行軍過程發生了什麽失誤,只是要想在地形複雜多變的森林中強行大規模行進的話,所有人都依次走同一條路從物理上講肯定是行不通的。依托地形拉長隊形,倒是可以使部隊保持形式上的連續,但誰都不想像白癡一樣原地排隊傻等,況且就算排成長隊,消息也不可能分毫不亂地從排頭傳遞到後邊。因此,他們判斷這裏不如暫時分散兵力比較妥當。等到走出森林之前重整部隊就好了,他們想。

耳邊傳來熟悉的空氣壓縮的破裂音,緊隨其後的是同伴響徹的悲鳴。這些動靜代表的含義只有一個,意識到敵襲的帝國士兵們匆忙轉入臨戰姿態。

“不要驚慌,對周圍保持警惕,繼續前進!槍擊不過零星而已!”

雖然被搶占了先機,指揮官們也沒有驚慌失措。敵軍會隱藏在樹木後邊或者樹冠上開槍射擊也是事先有預料的,但這樣機動配置,無論兵力還是攻擊力都不會強到哪裏去。周圍的樹木在成爲敵人藏身之處的同時,也是敵人射擊時候的障礙,亦即帝國士兵們的掩體。一定的犧牲無法避免,但是反過來,無論如何攻擊也不可能遭到重創。

“不要停下!即刻就能走出森林,在那之前就能與友軍會合!”

士兵們擡起負傷的同伴繼續前進。他們只能強迫自己相信前面沒有危險。雖然要暫時分散成小隊規模,但也是一開始就注定的計劃。只要借助指南針以同一個方向爲基准持續前進,應該也不會與其他部隊相距太遠。接下來就只要重新整隊爲大隊規模,到了事先約定好的時間同時從森林裏面殺出。正戲可是在接下來的戰鬥之中呢——至少一衆中隊長是這樣想的。

“——看到了!是友軍的光信號!”

巡視四周的士兵有一人叫道。——要在森林中合流兵力,按照規定首先要朝友軍的大致方向發出光信號,僅在光信號不能滿足需求的情況下才會使用銅鑼的聲音信號。不論哪種信號都有被敵人把握所在位置的風險,但是只要戰鬥力收束起來就不是問題。

“很好——斥候,前往發光的地方。以防萬一,先確認一下敵我!”

接到命令的斥候撥開草木跑了出去。此刻確實非常緊張。光信號看上去是帝國軍的正式編制,但萬一這是敵人的僞裝,他有很大的可能直接喪命。

“是友軍吧,一定要是友軍啊……!”

唯有此刻,他除了祈求主神加護之外別無他法。伴著劇烈的心跳,他畏畏縮縮地靠近光源地,探頭張望過去——然後他總算松了口氣。因爲他看到一群身穿熟悉帝國軍制服的軍人站在那邊。

“喂——,我是風槍兵第八小隊的加埃博一等兵!現在開始兵力會合!請做好准備!”

看到意思傳達了過去,加埃博一等兵立刻轉身回去報告。——這一判斷,讓他後來被以“未確認友軍部隊所屬”爲由在追究責任時遭到了問責,然而最終受到處分的不是這名士兵,而是他的長官,以指導不足爲由。

“已經確認完畢!沒有問題,是友軍!”

“好,馬上合流!部隊規模擴大,也更容易吸引敵人注意力。不要放松對周圍的警惕!”

士兵們依據指揮官的指示,朝著林間透出微弱光線的方向開始前進。彙合不僅僅是數字上的戰力增強,能夠與同伴合流讓所有人都安心了許多。被迫在昏暗的密林之中分散行動,讓他們精神上感受到極大的壓力。

“讓你們久等了,我是中隊長賽爾其中尉。馬上就要重新列隊了啊,你們是第幾小隊?”

後來也有意見認爲,中尉提出的問題在派出斥候的階段就應該確認。如果是最初就擔負單獨行動任務的小隊自然會主動確認。但是,此時此刻他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獨立行動,仍然以爲自己只是在與成中隊行軍的過程中因脫離視野而走散的同伴彙合而已。歸根結底,是他們嚴重缺乏危機意識,

“是。就這樣辦吧,中隊長大人。”

結果,代替回答的是鉛彈齊射,包括中隊長在內的十幾人瞬間倒地。

“——诶?”

在他們稍後一點從而逃過一劫的加埃博一等兵,直到此刻依然沒有搞清楚狀況。但是,當第二輪齊射擊倒面前的同伴時,他終于發覺了。——那確實是熟悉的帝國軍制服。然而,從黑暗中浮現的軍人們的面龐,無論哪一個他都完全沒有印象。

“嗚。嗚哇——————!”

第三輪齊射向傻站著的帝國士兵們襲來。然後,毫不留情的突擊開始了。

突入森林後,總指揮官馬修一直跟在隊列最末尾行進。雖然如有必要,他不辭親臨戰陣,但是此時他卻堅決選擇走在隊尾。

“……嗯……?”

或許,這都是他預見到這樣的事態所做出的判斷。違和感的來源,是前方的一片密林。他從那邊感受到窮途末路野獸般的氣息,反射地將刺刀裝上自己的風槍,對身邊的部下說道:

“……停。光照兵,照射准備。”

會意到這一命令意圖所在的人並不多,但是行動本身的執行毫無遲疑。隊列排頭將裝上光精靈的弩槍指向行進方向——過了數秒鍾,劇烈搖曳的草叢中竄出一個黑影。

“——照射!”

抓住時機,馬修高聲喝道。強烈的光線迎面照到竄出的人臉上,那人正因此呆立在原地,此時微胖青年突然擡高了聲音:

“都不要動,是友軍!立刻停下!”

馬修最簡潔地道出事實的同時下達了命令。命令讓所有士兵們都條件反射一般,身體的行動先于大腦思考而沒有動手。朝著被光芒刺激得睜不開眼睛原地站定的那人,馬修繼續開口道:

“……只有你一個人嗎。發生什麽了?”

在他面前,是一名已經陷入半驚嚇狀態,滿面驚恐的帝國士兵。過了數十秒,那士兵終于明白了狀況,放松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泰德基裏奇少校大人……。得,得救了……”

“現在可沒工夫讓你休息。趕快說明情況。”

被馬修以強硬語氣催促,士兵站起身來開始講道:

“……我們在前方遭到了敵襲。請務必小心,少校大人。敵人僞裝成了友軍!”

在這世上,沒有哪個指揮官不會在奔赴戰場之前預測一下最糟糕的情況。這情況有時可以用全軍覆沒一語便表達清楚,但那樣就無可挽回了。多數情況下預測還是會設有一定底線的,這可以說是身爲將校最起碼的職責吧。

要說到這次的戰鬥,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受到敵人妨礙,沒能成功突破森林,並且在撤退途中産生了不少的傷亡了。馬修判斷敵人如果准備充分,這情況是有可能的,相應地也做好了覺悟。也就是說,如果只是這樣的情況還是可以應對的。支援逃回來的同伴,反擊敵人,在森林邊緣重新收束戰力後立刻轉爲撤退。這樣雖然也就放棄了奪回森林對面的信徒,但以此爲代價,可以避免更多的流血犧牲。

所以,真正意義上講,這不是最糟糕的情況。受到預料之中的敵方打擊是兵家常事。他們發自內心希望避諱的,是完全顛覆事前預測的情況——超出預期的不利將我軍逼入絕境。

這次正是如此。前進到森林後半部分的部隊遭到敵軍襲擊——如此倒還好。問題是,敵人僞裝成了帝國部隊。因爲急于戰力合流,怠于警戒的部隊相繼以最糟糕的形式受到突然襲擊。他們之中有大部分人失去了有組織的統率,更有部分人開始陷入恐慌狀態四散在森林中逃竄。

然而,真正的慘劇還在後邊等待著。一心想逃過死亡而不斷奔逃的士兵大多在森林中迷失自己的位置,有好運者遇到了後邊的友軍,一點不漏地將自己的親身體驗說了出去。也就是,敵人甚至穿上軍服僞裝成了友軍前來偷襲。——這一報告給友軍帶來的心理影響,無疑才是最重大的打擊。

有合流友軍作爲心中支撐,才從昏暗森林中一路走來的士兵們,突然轉爲畏懼這一本來的支柱。以後遇到的人真的會是友軍嗎?士兵們心中産生了無法拭去的疑慮。

反過來考慮,森林裏確認敵我的手段也實在太匮乏了。光信號與聲音信號都很容易僞裝,就算喊話確認所屬部隊,也有俘虜將情報泄露給敵軍的可能性。對面主動報上所屬與姓名,即使對說話人聲音感到耳熟,也無法完全確信。誰也說不好那人背後是不是被頂著一把槍。

當然,爲了將東逃西竄的帝國士兵們逼上絕路,真正的齊歐卡軍人們也在行動。他們的目的不是迎戰,也不是殲滅,而是爲了攪亂戰場局勢。僞裝爲帝國士兵的他們只要反複發動襲擊,不論收獲多少,確實會有其他的戰果在不斷積累。那就是疑心暗鬼——即將戰力合流的狀況下最糟糕的心結,而疑心招致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無休止的自相殘殺。

“——Mum,看來中圈套了啊。雖然說不上是很有趣的手段。”

得到部下的報告,“不眠的輝將”——約翰·亞爾其涅克斯少將對自己一手成就的策略如此評判道。然而他的副官米亞拉卻連連搖頭:

“約翰不必在意。用兵之王道,在于詭道。最關鍵在于,露出破綻,都是他們的錯。”

對副官絲毫不以爲恥的發言,約翰報以苦笑。——假若是“不眠的輝將”被敵人以相同的手段坑害,她一定會用盡所有詞彙臭罵敵方將領吧。在這點上她心中顯然是雙重標准,但約翰也沒有不識趣到爲這個跟她過不去。

“哼嗯,的確如此。——不過,你一臉沈重的理由肯定不止于此吧?不眠的輝將。”

身著白衣的老賢人插話道。已經不再爲自己被看穿感到訝異,約翰靜靜點頭:

“Yah,正是如此。……我的策略究竟會不會被事先看穿並做出應對,如此判斷就見分曉了。”

“也就是說,對方的將領還沒有達到能夠與你針鋒相對的水准?老朽倒是覺得,這要根據他接下來的應對方式來判斷。”

“對于他的應對,交戰至今我也想象得出。敵方將領大概會帶領部分人逃出森林,但是接下來的境況無疑是泥沼一片。如果不抛棄大批森林中的同伴,根本沒有辦法逃走啊。”

約翰帶著歎息嘀咕道。他的眼瞳中已經沒有沸騰的戰意,取而代之的是悲哀之色。

“——全體撤退!敲響銅鑼!”

馬修作出撤退的判斷,用時之短大概值得稱贊。從認識到敵人的手段高于自己預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將此戰視作戰術失敗。既然如此,唯有撤退。如果未完成戰力彙合,就這樣零零散散地穿過森林,只會落得瞬間遭到各個擊破的下場。

“撤退!快撤退!”

“回去了,立刻掉頭!”

宣告撤退的巨大銅鑼聲響徹森林。發聲源附近的部隊依次掉轉回頭。他們離去之際也不忘敲鑼。

就這樣連環傳達撤退指令,應該就可以平安召回全軍的八成以上。——沒錯,這是事先的預想。

“好——我們也敲銅鑼!”

在森林各處幾乎同時間,齊歐卡士兵們也敲響了銅鑼。當然敵人的目的也是幹擾。敵我雙方的銅鑼聲在森林中交織混雜在一起,反倒讓銅鑼聲失去了本來的意義。

“這,這是什麽聲音?”

“到底發生什麽了?可惡!”

四散奔逃的帝國士兵們臉上更添慌亂。除了撤退的指令,銅鑼聲中還混雜了突擊時使用的各種暗號。這樣一來,區分敵我信號也很困難。將不絕于耳的巨響當做敵人部隊大型攻勢前奏,驚恐不已的人也不少。

“怎麽回事啊,到底怎麽回事!”

“該怎麽辦才好,怎麽辦……!”

大多數失去統率的帝國士兵已經無法確定自己所在的位置。畏怯著不知是敵是我的氣息,紅了眼睛在黑暗之中慌忙奔逃,一路上意義不明的銅鑼聲從未止歇。

“嗚嗚,嗚——————……!”

區別一個人是不是自己人,在這種狀況下已經近乎不可能了。徹底陷入混亂的士兵們的行動大體分爲對照鮮明的兩類。那就是——不顧一切地狂奔,或者反過來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前者的身影被齊歐卡士兵發現的話,那是再好不過的獵物。相比起來後者存活的可能性大概要高一些吧。然而諷刺的是,在森林中動彈不得的他們的存在,才是謀劃出這一計策的不眠的輝將打出的一張關鍵牌。

因爲部分人已經相當深入森林,從森林的撤退告一段落也耗費了相當長的時間。等到森林中終于看不到跑出來的士兵身影時,天空已經漆黑一片。馬修重新對整個部隊進行點名。

“快報告!失散了多少人!?”

確認人數又耗費不少時間。判明有兩名中隊長失蹤,當務之急是完成指揮職務的接替。同中隊的兩名少尉被戰時任命爲中隊長後,馬修終于摸清了指揮下部隊的現狀。

“……將近一半友軍,還在森林裏嗎?”

盡力壓抑自己道出事實時聲音的顫抖,僅僅如此忍耐就讓他竭盡全力。越是認清現實,心中越是沈重,他只想幹脆抱頭坐在地上。他知道,現在眼前面臨的是個巨大的難題。

“也就是說,還有超過兩千人被丟在裏邊啊。”

馬修盡量語氣淡然地說道。——事已至此,他身爲指揮官,必須把他們給帶回來。他們難分敵我,在黑暗中不知所措,不久就可能喪命于齊歐卡軍人的獠牙之下。一定要想盡辦法把他們給救出來。

——你們一開始就以此爲目的嗎,可惡。

在自己內心裏發泄完不可示于部下們的醜態,又深呼吸了幾下,微胖青年開始著手敗仗的善後措施。——如何減少一些犧牲呢?僅僅以此爲目的,無關勝利,也無關名譽的漫長苦戰就此開始。

馬修等人所陷入的狀況,被約翰·亞爾其涅克斯喻作泥沼。隨著時間的流逝,事實證明這一比喻簡直無法更加貼切了。——救援行動開始過後整整五天過去,卻還有超過千名帝國士兵被困在森林中。

“該死……!”

再不罵幾句實在是忍不下去了。本來就是未曾經曆過的狀況,還偏偏是迥異于戰鬥的救助任務,根本不可能及時作出准確的應對措施。

更何況從大前提上講,他采取的救援行動本身就存在矛盾。爲了援救被丟下的同伴,必須要進入森林,而敵人正會盯好這一時機發動進攻。就是說爲了營救,又必然增添新的犧牲。

若是出了差錯——或者說行動不夠完美的話,救援行動産生的犧牲甚至可能超出營救出的人數。截至此時,已經産生了超過百人的死傷。越拼命掙紮反而陷得越深,這惡劣局面正如泥沼。不想平白擴大損傷,就不得不小心慎重行動,這樣又不可避免地招致時間浪費。森林中的同伴們隨著時間推移愈發疲憊,就連時間都站在了敵人一邊。

“我們的營救對象,在敵方看來正是吸引我們的誘餌啊。……敵我雙方行動所需的難度差別實在太大了。簡直就是泥沼。”

相對于敵人一邊只要把留在森林裏的帝國士兵,與前來救助的帝國軍一口氣解決掉就能收工,馬修他們的援救任務可就沒有這麽簡單直接了。首先,那些待營救的帝國士兵不會乖乖地任你救助。他們因齊歐卡方面的僞裝行動而疑神疑鬼,再加上饑餓導致的思維能力降低,很可能對前來救助自己的同伴拔槍相向。光要取得他們的信任並安頓下來就大費工夫了,這一切還都要在全程戒備著齊歐卡軍襲擊的情況下搞定。

“這可該怎麽辦……再這樣下去,就走投無路了。”

馬修在帳篷裏邊團團轉圈,思考陷入的困境畢露無疑。他的指揮與部下們的行動沒有任何問題。都是現狀本身造成的困境。戰略上確立的不利局勢,很難通過在戰術上下功夫來扭轉。如果有可能的戰術,那一定只有不在這裏的全新因素才——

“泰德基裏奇少校!”

看不到結果的思考被副官的聲音打斷了。副官的語氣中久違地帶有一絲明快,這讓馬修也帶著一絲驚訝與期待轉過身去。

“怎麽了?總不會是有部隊自己跑回來了吧?”

“不,非常遺憾並不是。……不過,在下認爲這會是一個與之不相上下的好消息。”

副官一邊說著,一邊帶有深意地看向帳篷外邊。馬修心懷訝異向外邊走去——整齊劃一排列的一支部隊映入他眼簾的瞬間,他頓時恍然。

“——托爾威!?”

風槍兵們手持長筒搶身,靜靜肅立。站在他們前邊的高個子指揮官,是馬修熟識的綠眼青年——帝國陸軍中校,托爾威·雷米昂。

“抱歉遲到了。援軍來了,小馬。”

托爾威開口便如此說道。他的聲音比起兩年前更加冷硬,眼瞳中也覆蓋著一層難拭的陰影——但是此時真的感覺更加可靠。馬修也慌忙跑到他身邊:

“你不是剛剛去訓練部下了嗎。中斷訓練趕過來的嗎?”

“嗯。部下們也有點樣子了,我想這也是投入實戰的好機會。”

托爾威說著話將視線投向背後。他的部下排成一絲不亂的隊列,沈默等待著展現光彩的時機。

“我帶來的是訓練度最高的一個大隊。投入實戰雖然也要看情況,但至少不會拖後腿的。現在戰況如何?”

馬修快速說明了情況。一次性就理解了他簡明扼要的解說後,托爾威用力點頭:

“原來如此。在營救同伴過程中遇到了難題——這暫且不論,戰場是密林,沒錯吧?”

“嗯?啊,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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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4 pm

托爾威這句詢問中充滿了難以理解的狂熱,不明就裏的馬修只有歪過腦袋。托爾威看向問題所在的森林,道:

“果然是來對了地方。……這裏作爲初戰,真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了。”

馬修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氣。雖然只是一刹那——他看到,綠眼青年的嘴角揚起了弧度。

在部署于密林中的齊歐卡士兵看來,這場戰鬥一直都是一邊倒的優勢。

畢竟連像樣的反抗都沒有見過。幾乎就是把戰意盡失,沒來得及逃走的帝國士兵追來趕去,再攻擊前來救助同伴的敵軍。不論哪種情況幾乎都由己方占據主動,甚至沒有必要過分警惕敵人盲目的射擊。

他們更戒備的反倒是自相殘殺,爲避免誤傷,假扮成帝國軍的部隊已經有大部分撤出森林。他們雖然在開場時成功讓敵軍疑神疑鬼起來,但一直待在戰場上反倒無益。他們這些“敵軍裝扮的友軍”的存在,會成爲同伴士兵發動攻擊時造成遲疑的因素。

“……嗯。不過還真是了不起啊,我們的輝將大人。”

這諸多要因造就的優勢現狀,也絕對不可能讓一介小卒誤以爲是自己有多麽了不起。大多數部下都非常清楚,這都是造就這樣一片戰場的指揮官手段非凡所致。

追根溯源,這次作戰從煽動帝國內阿爾德拉教徒們逃往國外就已經開始。以他們爲誘餌,將帝國軍隊引入山脈之後,就像北域局部戰爭那時一樣上演一場消耗戰即可。敵人如果太精明,沒有重蹈覆轍,那就轉而順勢引進密林,將其帶入新的泥沼。

也就是說,任由敵人百般掙紮,自始至終都不過被約翰·亞爾其涅克斯玩弄于股掌之中罷了。爲這一事實再次感到敬畏,突然,在樹上俯視地上情況的他們覺察到了獵物的氣息。

——那邊的樹叢,有光透出來。

沒有發出聲音,士兵遞過一個眼神。旁邊樹上的同伴也點頭。

——離這裏太遠。先下樹靠近一些。

互相點頭示意,兩人小心翼翼從樹上下來。移動過程中沒有發出多大聲響,終于平安抵達距離目標不遠的位置,在樹叢中重新部署完畢。

——先不要開槍。等到他們彙合,再一網打盡。

——明白。事到如今無需焦急。

對高效解決掉可憐帝國士兵的安排,在他們看來已經習以爲常了。毫不緊張地等待著射擊的機會——不經意間,遠處響起空氣壓縮的爆裂聲。

——……?剛才的槍聲,是從哪裏傳來的?

樹叢裏的士兵有點在意,便以手肘推了推並排伏在身邊的同伴。然而沒有回應。他帶著驚訝轉頭看去,

——诶?

他看到的,是額頭上穿出一個小孔的同僚俯臥在那裏。

“……不,喂——”

就在他尚未立刻弄清情況,下意識出聲呼喚同伴的瞬間。第二次槍聲遠遠轟鳴——他也遭遇了與身邊男人相同的命運。

“——第二次射擊,命中額頭。兩人均無動靜。判斷已經死亡。”

“明白。周圍可有其他敵影?”

“沒有發現。繼續待援救人員搜索。”

“哈、哈——”

脫離了部隊,找不到同伴,滿心畏懼地伏在草叢中的人有很多。雖說看著羅盤知道是要向西移動,卻因爲地形問題無法徑直西行,距離目的地到底有多遠也是心中沒底。

“不要啊,不要啊……我不想死在這裏啊……!”

他嘴中不停念叨著,只管走走藏藏,藏藏走走。

一路過來也感受到過幾次人的氣息,卻始終不敢鼓起勇氣呼救。因爲他親眼看見了,四天前,一名帝國士兵以爲同伴到來而從草叢裏跳出來,結果被與自己同樣裝束的人射殺的慘狀。

已經不能信任任何人。這就是他此刻的真實想法。他覺得,憑借自己的力量抵達友軍陣地是唯一的活路了。所以他趴在地上瑟瑟發抖依然在前進。偶爾橫下心起身跑了起來,卻不到十秒鍾就害怕地趴回地上,循環往複。這樣下去,在回歸之前同伴會已經離去,危機感使他心中焦躁更甚。

“嗚,嗚嗚……嗚喔!?”

陷入死胡同的他,視野毫無預兆地上下倒轉過來。被吊起的腳朝向天空,而頭直沖著地面。

“诶,……啊……?”

他還沒來得及對突如其來的事件表現出恐慌,只是呆住——張大了的嘴巴,突然從身後被人捂住。

“——!?”

“冷靜。是友軍。”

雖然聽到了耳邊的低語,動蕩的內心卻無法因一句話而沈靜。他上下顛倒著姿勢仍然不由分說掙紮起來,結果卻被毫不顧慮地照著心口就是一拳。

“噗——!”

“都跟你說了冷靜。你也明白吧,我們若是敵人,你已經死了。”

剛才捶在腹部的手,此時又揉著陷入輕微呼吸困難的士兵的後背。沒有從手的觸感上覺察到任何惡意,士兵也漸漸恢複了鎮靜。雖然有點反感這種先硬後軟的態度,但也沒人會在此刻計較這種事。

“冷靜些了嗎?明白我是自己人了吧?”

“——啊,嗯……”

“那就把你放下來。你可別突然暴起打我哦。設置陷阱先讓你們失去抵抗能力,對你我而言都更加安全。”

那人一邊簡單解釋一邊解開腳腕上的繩索。士兵再一次雙腳踏在地面上,終于明白過來,自己已經擺脫了走投無路的困境。

托爾威加入戰鬥後約半天時間,密林裏靜靜發生的戰況變化,終于傳到了齊歐卡指揮官耳中。

“……你是說,遭受了無法忽視的損失?由敵方的部隊?”

不斷複述部下帶來的報告,約翰的目光也嚴峻了起來。這情況他事先沒有預料到,而且絕對不容輕視。既然敵將不是那個男人,現階段密林交戰中的帝國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這是他原本的想法。

“……這還真是奇怪。鋪設這片戰場的是我,敵人也不可能預料到此時的森林裏會變成主戰場。而且,直到此刻敵人才發起有效的反擊……”

“形成當下的局面已經是第六天了。要說是對方也針對戰況采取了一些行動,也都微不足道吧?我覺得那些都無法扭轉大局……”

“不,並非如此。即便你說的是正確的,敵人的局部抵抗也不可能造成這樣大的傷亡。但一定是有巨大的因素新加入了戰局。對,比如說……”

“比如說,具有高水准叢林作戰能力的援軍之類,是麽?當真如此倒確實具有威脅。看樣子他們的水准可不亞于亡靈部隊啊。”

阿納萊隨意地道出可怕的事實。沒有證據去否定他的話,周圍衆人全都沈默不語,唯有當事人約翰自己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Syah,確實是個威脅。但是這還算不上逆境。因爲,無論如何對手終將轉爲守勢,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倒也是。不過敵軍的救援會因爲他們而加快進展。你也是時候該考慮考慮下一步棋該怎麽進攻了?”

“這無需考慮。在他們撤退時抓住最佳時機進行追擊,僅此而已。”

“也就是——不必對森林中的戰鬥加以幹涉,是嗎?”

“嗯。對方也想盡早撤退,這一局面無論如何都不會僵持下去。那就沒必要執著于本就難以把握狀況的叢林戰了。棘手援軍的真實身份,等出了森林弄清之後再作對策也更合適。”

“不錯。但是,想到這樣下去爲撤退敵軍殿後的會是與亡靈部隊相當的對手,你小子是不是也有點興奮與期待起來了呢?”

老賢者的言語中比以往更增添幾分挑撥之意。這時候,一直無言的哈朗挽起胳膊踏出來一步:

“您這樣說可就有點侮辱我們家大將軍了,阿納萊老爺子。您可能有所不知,真正的亡靈部隊,也不是一開始就成爲約翰同伴的。約翰是憑借自身的實力折服那幫影子們,讓他們甘心服從的。”

他滿面自豪地說道,然後把大手放到身邊米亞拉的腦瓜上。

“就連這個米亞拉,跟約翰剛見面的時候也是頑皮得不得了。不過她現在的樣子看一般人很難想象出來就是了。”

“哈朗!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再提過去的舊事!”

“哦,這還真是初有耳聞。你過去還有不少英雄故事啊。有時間務必講給我聽聽。”

“Yah,如您所願。不過,比起過去的勝利,現在更應該關注當下的成敗。”

對話繼續進行,但視線也已經轉回了森林。于是阿納萊也不得不承認,無需自己多加挑撥,在約翰的內心本就沒有絲毫大意。

馬修、托爾威等人與約翰的神算鬼謀奮戰同時,先將視角向西轉移到帝國方的山脈腳下,拒絕歸順的教徒們仍然在這裏與帝國軍隊僵持不下。不過——一位新到來的人物,讓士兵們緊張感激增。

“……竟是聖典寫照一般的大逃亡。‘汝等毋要恐懼,毋要迷惘。主神已經舍棄這片土地’——這樣的說辭嗎?”

遠遠眺望著教徒的狀況,女皇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誦出聖典的一節。她身爲教徒們背棄國家之主君,對眼前的景象究竟抱有怎樣的感慨呢?在場的人中,沒有一個人可以准確揣測出她此時的心境。

“腐敗積累綿亘持久,救國之策皆無。希亞,主神真是如此判斷嗎?”

“……”

沈默收納在腰間口袋裏的火精靈,對這一提問依舊保持沈默。在聖典中被記述爲主神派遣來的使者,可是實際上,他們對阿爾德拉教的教義不置可否。

“若當真如此,余倒與主神心意一致也未可知。”

女皇嘴裏說出不與君主身份相稱的戲谑話語。聽到此話的只有希亞,這對她來說不知算不算是一大幸。

這時——她正周身散發出不論好壞閑人勿近的氣場,卻有一個身影毫不介意地走近。站在她身邊,這親密程度只有騎士團的衆人才准許,哈洛對女皇開口道:

“那些人,完全不肯放棄啊。……我也不明白。想要逃離生養了自己的帝國,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誰知道,呢。這種事情余無需知曉。”

女皇以違心話語掩飾道。將自己對這個國家的憎惡用水稀釋一萬倍,或許會與這些難民們的心情相近——她花費很大力氣才忍住沒有將這話說出口。

“無論如何都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余絕無半點退讓之意。看到饑餓而死的未來,他們自然會懂事些。”

女皇兩邊嘴角翹起,露出殘忍的笑容。一方面,笑容之中也混有一點點自嘲。她在心裏不由得想到——能夠隨意吐露如此凶惡的言語,自己也算是個像樣的暴君了。

“要說現實些的問題,眼下放心不下的就是馬修等人。不論何等苦境,如今的托爾威應該能助他一臂之力——嗯?”

話音中斷。身邊的哈洛還不明就裏,女帝眯起眼睛望向遠方。她向一直眺望的教徒們更遠方看去。

“……哈洛。你曾說過,向這裏請求增援吧。”

“诶?啊,是的。應該會送來兩千人,似乎是來晚了些。”

“數量大體一致,不過——那些人,你覺得像是援軍嗎?”

視線緊盯一點,女帝問道。受她如臨大敵的氣勢所迫,哈洛也朝相同方向仔細觀察——馬上就找到了目標。那是將近兩千人,有統率的集團,正朝著這邊直線前進。

“诶——?那,那是——”

“怎樣看都不似普通民衆啊。若是軍隊,列隊規則也與帝國軍隊不同。盡管不願作想——在余看來,那是齊歐卡部隊。”

“這、這邊可是帝國啊?明明還離國境線很遠,怎麽可能——”

“可能性也是有幾種的,但此刻不應考慮敵人從何處來。即刻派出騎兵大隊——不行,在這裏派騎兵也趕不及了。”

當初爲防備暴動而隔開一段距離布陣,如今反倒成爲掣肘——女帝不禁咋舌,迅速轉身:

“他們的目的是掌控教徒——也可能是與其彙合。阻止接觸已經來不及。多半會非常棘手。”

夏米優走向總部帳篷。對她的飛速轉換正困惑——不,是裝作正困惑的樣子,在與女皇拉開距離的地方,哈洛樣貌的女人小聲嘀咕道:

“……總算到了。明明已經給他們作了那麽多准備,蠢貨們幹活就是慢啊,哎。”

這樣抱怨完,帕特倫西娜聳了聳肩。——她確實從附近的基地請求了兩千人的增援。只不過那支部隊在葛雷奇等人逃出收容所之前剛剛離開基地,在抵達這裏之前又接到通知俘虜出逃並被叫了回去。也就是毫無意義地白跑了一趟。所有人都被她給玩弄了一通。

“嘻嘻嘻”

結果,來到這裏的是兩千人規模的敵人新部隊。——與女帝有本質不同的陰險殘忍的凶狠笑容,在她的嘴角繪出一條妖豔的弧度。

“啊啊,看這樣子馬上就要開打了?”

眺望著遠處覺察到自己一衆人的接近而進入臨戰狀態的帝國軍隊,葛雷奇鮮有地一聲長歎。“白翼的太母”以長官身份回歸之後,他本需要時刻挺立的臂膀總算能夠稍作放松。

目前他們的總人數爲兩千余人。控制了中途路過基地裏的物資以後,在向山脈進發的路上與留在俘虜收容所裏的四百人再次彙合。那幾百人本已做好大事不妙便甘當棄子的覺悟,但最後也巧妙利用設施內的人質成功逃了出來。對葛雷奇而言這固然是個好消息,但眼下一觸即發的戰鬥讓他心情沈重。

“咱們最拿手的本來可是海戰。從逃出設施到現在,一直都不讓我們輕松,真是的。”

“即使一直坐在窗邊等待,也不可能有驅使金色大鹫的年輕頭領前來營救呀。現實從來不如故事那般美好。”

艾露露法依挽起胳膊說道。聽到一連串陌生詞彙,葛雷奇困惑地偏過腦袋,最後還是下定決心開口:

“……如果理解錯了真是不好意思。你剛才說的,莫非是‘騎著白馬的王子殿下’之類的故事?”

“雖然記憶有點模糊,大概是吧。鷹匠之民沒有王族,所以也沒有騎乘的文化。”

“哦——。少將閣下也有徜徉于如此幻想的年紀啊。”

“當然有啦。不過非常遺憾,最後還是發現,比起等待別人的援助,還是自食其力尋找辦法更快些。”

“然後也就收起了那顆少女心嗎。就連邂逅年輕頭領的時間都抽不出,真是可憐。”

“哼哼,我剛剛發現一件事。你雖然是我的副官,但換個角度看也就是一大塊鮮肉——你覺得對不對呀,米紮伊!”

“不不,只是開個小玩笑。等等、快住手米紮伊,我道歉,道歉還不行嗎。嗚哇、噢噢噢噢!”

轉身不管副官與愛鳥展開的殊死搏鬥,艾露露法依在充滿視野的帝國難民之間掃視了一遍。

“那麽,他們就是希望逃往國外的帝國難民吧。看他們對我們也充滿戒備,就先送一點見面禮吧。”

她打出一個響指,部下們應聲將貨車拖了過來。掀開車上覆蓋的大布,裏邊是五花八門的物資,糧食、衣服、醫療用品。看到這些物資的人群漸漸嘈雜起來。接下來是——

“依照別人的計劃行事發言感覺真是別扭。想出這樣一出展開的人,實在是惡趣味滿滿。”

伴著她略不情願的話語,反射光芒的槍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些是因線膛氣動風槍的投入而成爲淘汰裝備的大量滑膛風槍。他們把這些風槍從基地倉庫裏搶奪出來,現在就隨意地堆放在貨車上面。

“嘛,我們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哦。聽說原本在聖典裏邊,所謂的大逃亡就不是救贖,而是一次試煉。——你們自己實現目標才有意義,這可能也是宗教的真理吧。”

要實現目標,需要的無疑正是武力。武力是教徒們至今未曾掌握,甚至未曾奢望過的東西。而現在,它就在觸手可及之處。

“……”“……”“————”

並肩站立的教徒們,眼中一個接一個地點亮危險的光芒——終于,最前面的一人戰戰兢兢伸手摸向槍身,猶如金屬光澤烙印在虹膜,使他們著了魔一般。

然後他們才會明白。神明的試煉與惡魔的誘惑,有時竟能近似到如出一轍,這是何其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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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4 pm

第九卷 第四章 帕特倫西娜
先講一段,算不上很久以前的往事吧。

在一個地方,生活著一位少女。

她是一個除了身材高大以外沒有什麽特點,隨處可見的貧苦姑娘。生爲底層佃農家庭的長女,她代替終日勞作在田裏的雙親,一手包攬照顧五個弟弟並養育他們。

——家裏就交給你了。你是個乖孩子對吧?

就好像這一句話便達成一致意見,父親與母親將諸多家務都交給了女兒。心想這樣的日子是理所當然,少女心中並沒有任何不滿。弟弟們雖然很讓人費心,但一個個都可愛得讓人無可奈何,再加上看到雙親渾身疲憊地回家,她覺得不能因爲自己的任性再給他們增添負擔了,就算時有艱苦也只能忍耐。在那整段貧苦日子裏,她永遠保持著乖孩子的模樣。

明明是這樣善良的少女,卻總遇到厄運。八歲的時候,她的雙親就相繼因爲過度勞累而過世。她與五個弟弟們一同在親戚之間被當麻煩推來推去,最後被一個遠親大家族給收養下來。

當然不是作爲家族親人的一員被收留。他們名分上爲傭人,實爲奴隸。這是很常見的事。

但是表面上,收養他們的家族卻是以爲人慈善而衆所周知。那時少女才僅僅八歲,能成爲勞動力的只有她自己與長子,最多再勉強次子算是三個人。剩下的三個弟弟就實在太年幼了。

不單單新增加了六個人的飲食負擔,其中三個人還是白吃白喝——只從這個角度看,周圍的居民對這個大家族的樂善好施大爲感慨。至于少女與她的弟弟們,倒也沒有太大怨言。他們沒有資格對處境抱怨,這個家裏所有人把他們看作礙眼的異物,他們一開始就很清楚。事實上最初他們就被鄭重地如此告知過了。

無論如何,少女還是在被收留的那一天開始就竭盡全力幹活。既然被威脅不好好幹活就不給弟弟們飯吃,她也就別無選擇了。做飯洗碗、掃除端盤、照料牲畜、協助農活——一切勞動毫不留情地成爲壓到她身上的重擔。那過剩的工作量明眼人都能夠看出,尤其是對她的使喚方式如同使用工具一般,損壞掉也毫不在乎。本就打算用壞扔掉,所以用起來毫不留情,不說吃飯,就連不給睡覺的日子都時常會有。

唯一萬幸的,大概是少女完全不相符于年齡與營養狀態的超強身體素質了。若不是身體健壯,她恐怕已經隨雙親而去了。在絕底的處境之中,唯有這是她掌握的一點幸運。——不,可能這才應該說是她最大的不幸。

盡管她身體結實,獨自作爲大家的防波堤拼死勞動著,但也很難從終日的嚴酷勞動裏保護住自己弟弟們的健康。第一個身體支撐不住的是次子——幹咳不止漸漸演變爲慢性疾病,最後陷入了連呼吸都困難的狀態。少女瞧准了勞作之間的空閑拼命帶弟弟看病,但過了個把月也不見情況好轉,家裏的人便說“帶他到醫生那裏去療養”,把弟弟帶出了家門。然後他們這樣告訴剩下的姐弟幾人:

——只要你們認真幹活,就給弟弟好好治病。

所以今後也要更加勞作,他們這樣說道。少女點了點頭,然後就照做了。如果這樣做弟弟可以得救,她也就別無選擇了。

三年過去。在艱苦的日子裏,弟弟們一個,又一個地相繼病倒。從來沒有過喜訊。第一個被帶走的次子也好,第二個被帶走的長子也罷,她焦急地等待著,他們卻始終沒回來。

以少女自身的處境,隨時病倒也不奇怪,可是她的身體頑強到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居然已經適應了粗糙的飲食與極短的睡眠時間。她的勞動力已經超出了他人一倍,但這家人待她卻沒有絲毫改變。他們只是冷眼看著這個耐久度遠超預期的勞作工具,歡喜一下而已,就好像自己買對了件東西一樣。

孩子們也飽受家裏人欺淩。他們居住在鄉間,娛樂手段匮乏,這樣的環境裏“地位明顯低下的人”必定是極好的獵物。只是揶揄謾罵就完事都算輕松,嚴重的時候,挨打挨踢也司空見慣。不過,這樣的欺淩多數情況下就是以衣著肮髒或者皺巴巴爲由,姑且也是有理可循。這理由用在他們身上可謂屢試不爽。要知道,家裏人只要不給衣服換,少女的衣著當然會是髒兮兮的。

即使做到這般地步,少女依然沒有痛恨家裏面的人們。她想著多虧了那些人,才有了飯吃,將所有不滿都封上厚重的蓋子埋在心底。能這樣忍住不滿,少女真是個性格太過溫柔的孩子。

但是——有時候她也會痛苦到難以忍受。每到這時候,她會埋頭于稻草堆中,邊啜泣邊小聲哼出歌謠。那是母親曾經教給她的。

——搗蛋姑娘帕特倫西娜,今天也一點不安分

她睜大眼睛找呀找,有沒有倒黴的獵物呢

找啊找啊找到了,紅衣裳姐姐走過來

帶著木匠父親的便當,一路走到隔壁村莊

便當全部吃光光,換成蛇來裝進去!

想出主意好興奮,嘴裏不禁輕輕唱

“開始美妙的工作吧,開始我的工作吧”

伴隨著輕快旋律,她唱出的兒歌,講述的是喜愛惡作劇的問題女孩,帕特倫西娜的日常生活。

在從父母聽來的幾首兒歌之中,這是少女最喜愛的一首。因爲她從盡自己所能捉弄別人的帕特倫西娜身上,看到了無比的輕松與自由。每每在睡夢之中想到這些,她就感到一時的救贖,連自己當下的境遇都能夠暫時忘卻。因爲帕特倫西娜替自己完成了哪些本來絕對做不到的事。

即使是個壞孩子也會得到周圍人的原諒,這正反映了生活上尚有裕余。生來就不曾與那余裕有所交集的少女,就只能毫無抵抗地做一個乖孩子——正因爲如此,對她而言,帕特倫西娜某種意義上講甚至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是她永遠無法觸及的一絲憧憬。在腦海中描繪出她的身姿,想象她的行爲舉止——不知何時,帕特倫西娜已經超出了虛構人物的範疇,仿佛成爲了她身邊的親密好友。

于是少女開始幻想。帕特倫西娜,會怎樣找這一家人們的麻煩呢?只有這時,她才會殘酷而又執拗地計劃那些平日裏想都不敢想的報複手段。就算她有想不出的手段,帕特倫西娜的話就能夠想出來。就算是她不可能去做的事,帕特倫西娜的話就會把那些事完成。沒錯——因爲不是自己,所以怎麽幹都沒有關系。

以這樣的空想作爲唯一的心靈慰藉,少女艱難度過了那段殘酷的日子。當第四年走到末尾時,僅剩的一個弟弟也被送到了“醫生那裏”,但是爲了不讓他們的治療被中斷,少女還是只能一心一意繼續勞動。她仍然等待著弟弟們康複歸來的那一天。

這是接下來的一個夜晚發生的事。一如既往被命令做掃除,少女來到了平時不大使用的偏僻小屋。

不料,那間屋子裏居然亮著燈。這樣的偏僻屋子,時有年輕的子女們會爲避開長輩的耳目來到這裏說些悄悄話。那天也同樣如此。奉命掃除的少女正站在屋外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無意間聽見裏面傳出的對話。

——真是蠢啊,那個家夥。居然還相信著弟弟們會回來呢。

——父親那個老吝啬,怎麽可能把吃白飯的人帶去看醫生啊。

少女全身僵硬了起來。她屏住氣息貼近窗邊,悄悄向屋內窺視。

——真是夠麻煩的啊,要把他們一個一個解決掉。明明是病人,還抵抗那麽劇烈。

——就是就是,那幫家夥真是白費力氣掙紮。我的手都被咬了一口。

——那是你技術不行啊。這種事就跟殺豬一模一樣不是嗎?先這樣,然後這樣,

年紀稍大點的兒子,比劃著那個時候的動作給另一人看。他仿佛爲自己的手藝感到自豪一般,露出下賤的笑容。

——從後邊死死勒住腦袋,然後一刀就割了喉嚨。這不是很簡單嗎?

在那男人手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弟弟被割開喉嚨斷了氣的身影——她用雙手拼死壓抑住險些從喉中迸發出的悲鳴。大腦一片空白,少女直接從那裏逃開。

一口氣跑回收拾成宿屋的破陋屋子,少女直接平趴到稻草上把頭埋住。她越整理淩亂的思緒越是害怕,越理解當下的狀況越是恐懼,喉中擠出無聲的悲鳴。

沒錯——一直以來她心中怎麽可能沒有疑問。少女的腦袋可是很靈光的。以“帶去看醫生”爲由把弟弟們帶出家門,爲什麽卻沒有一個人回來呢?爲什麽想去探望卻得不到允許呢?爲什麽每每打聽弟弟們的情況,也只能得到“還在療養中”的回應呢?從這些現象能推導出的必然結論,少女卻努力不往那個方面去想。一直以來如此方得以保持不熄的希望之火——卻因爲那些孩子們的自白,被毫無完膚地徹底撲滅。

都是撒謊,少女呢喃道。弟弟們一定還活得好好的,很快就會健健康康地出現在自己面前。自己就是爲了這一天,才堅持到了現在啊。

然而——與之相對,在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冷漠無情地將之否定。你錯了。自一開始,那家人就沒有理由放弟弟們一條生路,那聲音說道。

——那麽,怎麽辦呢?

腦海裏邊聲音回響。這是她熟悉的聲音。少女不曾擁有的充盈著殘忍的話語,化作帶刺荊藤緩緩侵蝕著她的思考。

——呐,你想怎麽做呢?

受到毫無顧忌的質問,少女連連搖頭。——不明白。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可是個乖孩子。她時時刻刻都在告誡自己,不能心懷憤怒,不能被憎惡所驅使。她一直在努力不讓自己的心中浮現負面感情,所以此刻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麽,就憑我的喜好來解決可以嗎?

結果——這個提議,對少女而言是最後的救贖。

她已經連多加思索都感到厭惡了。她終于明白,只要繼續做一個乖孩子,是得不到任何回報的。——就是說,眼下的少女,正需要一位英雄,一位可以若無其事地完成自己所做不到的事情的存在。她發自內心地,期盼英雄的現身。

然後理所應當地。她,應願而來。

——愛搗蛋的小姑娘,帕特倫西娜,今天也一點都不安分

她睜大眼睛找呀找,有沒有倒黴的獵物呢

自然而然地,歌聲自少女唇間流淌而出。仿佛向天神祈求救贖,如泣如訴。

——找呀找呀找到了,黑心欺淩一家人

生病的小孩都壓榨,一家人卻還笑哈哈——

顫抖的聲音中夾雜著火熱。牢牢封印在心底的陰暗情感,如灼熱岩漿一般滲透而出,

——把那些家夥全*掉,****後全*掉!

想出主意好興奮,嘴裏不禁輕輕唱——

帶上所有的憤怒與憎惡,她內心的瘋狂一氣迸發而出。她戰栗的嘴唇勾繪出不祥的弧線,

“——開始美妙的工作吧,開始我的工作吧”

兒歌的結尾,也是開始的宣言。宣言之後——從茅草之中起身的已經是,迥異于溫柔少女的,別樣的存在。

一夜的慘劇,就此悄悄拉開帷幕。(“*”爲小說自帶和諧)

震耳欲聾的槍聲與吼叫。響徹大阿拉法特拉山間的無疑正是戰場的樂曲。

兩千人的原俘虜,以及包含被他們搶奪來的武器武裝起來的人在內的一萬名教徒。他們一齊如波濤般沖向前方的效果如何?沒有隊形,也沒有組織性,亦沒有訓練度可言的菜鳥軍團——但人多仍然力量大。超過五倍的人數進攻過來,就算是正規士兵也不得不感受到巨大的危險。

“開火————!”

要對抗這波人潮,警告與威嚇都已經不管用了。整齊列隊的槍兵們一臉沈重地扣下風槍的扳機。……槍聲散亂不齊,想必是躊躇于向本國國民下手的表露。排除席納克族那樣的例外,帝國士兵們完全沒有過處理一般國民掀起的內亂的經驗。

中彈的人們慘叫著倒下,身影卻馬上被後續湧來的人潮吞沒消失。他們也使用艾露露法依等人給予的老式風槍進行還擊。既沒有陣型,又是從沒用過的武器,開槍也基本上無法命中,但隨著距離縮短,這一優勢會逐漸消失,士兵們的臉上浮現出焦慮。

“各隊保持陣型!不准繼續橫排展開!”

略顯慌亂的士兵們被女皇一聲喝止。帝國軍正要橫向展開隊列,以成阻擊人群之勢。針對教徒們接近的情形事先策劃好的行動,卻被夏米優認爲不妥而遭到叱責。

“但是陛下,這樣下去會讓他們逃入山中——”

“可笑。你是不顧面前群狼虎視眈眈,也要去追趕綿羊嗎?”

她目光嚴肅地盯住那名反射般提出異議的軍官。她明白眼下的狀況,已經不同于事先的預想。

“將士兵橫向展開則防守薄弱。若我等將注意力集中于暴徒們的瞬間,那群齊歐卡軍人必定一氣進攻過來。既然至今日爲止一直挂起皇旗,敵人想必也知曉余之存在。我軍一旦守備出現破綻,那群悍不畏死之人必定攻來,你難道不懂嗎?”

有帝王大將在前,哪裏有指揮官會不以之爲目標。不同于僅以逃出國外爲目的的教徒們,齊歐卡軍人可是有著明確戰術目標的。夏米優爲了激發戰意以及示威而親臨前線,更揭起禦旗向敵人宣告存在的這種做法,有時就是會帶來這樣的風險。

腦海裏思索著向自己殺來的敵軍,夏米優以尖銳的聲音發令:

“加強防守,組建方陣!雖然削弱了機動性,眼下防備敵人強行突破方爲第一要務。我們不露出破綻,敵人將無隙可乘!”

此刻,她所率領的兩千余人背向山路,以阻塞入口之形展開。但是,盡管不走尋常路出現事故的風險極高,教徒們避開這裏尋找其他路徑進山仍然是有可能的。教徒們一旦顯露出這種意圖,夏米優一方也本准備逐次展開隊列將他們攔下。但是,情況演變成這樣就要另當別論了。

相比帝國方的兩千人正規軍,敵方擁有教徒們與突然出現的齊歐卡軍合計一萬兩千余人。不過,在這之中包括了大量非戰鬥人員,齊歐卡軍也沒有能力提供那麽多武裝。因此實際可以作戰的人數應在四千人左右。武器也已經得到確認,是舊式風槍,實際戰鬥力比也不會像兩千比四千一般精確到數字。同時,再考慮到對方有一大半是菜鳥的事實,即使是正面交鋒,也可能是帝國一方占據優勢。

正當她不斷下達具體指示的時候,一名軍官忽然滿面緊張地跑來。跪倒在女皇面前,他報告道:

“啓禀陛下!萬分慚愧與遺憾,陣線受敵人壓迫開始後退!聖體安全會受到威脅,還請隨親衛隊後退到山上!”

夏米優眉頭緊皺。戰鬥開始還沒有幾分鍾,己方部隊這麽快就被迫後推了。——實在太快了點。盡管人數確實存在差距,沖上來的對手大多數不過是有點武裝的普通人罷了。受到組成陣列的槍兵部隊齊射不可能不放慢速度。

不過,從後方眺望前線的情況,她心中這一疑問立即冰釋。

“……還不行啊,我們的士兵仍然在對攻擊猶疑不決嗎?”

她輕聲言語道。因爲背後就是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最前線的士兵到女皇所在之處是一個緩緩的上坡。所以夏米優可以在高處將自軍狀況一覽無余。

映入她眼簾的是,面對接近的暴徒們,仍然無法完全依照命令行事而陷入苦戰的士兵們。對于向本國國民開槍的排斥感讓戰意萎靡,受此影響,射擊的密度明顯下降——。

“哎呀哎呀——所以我就說了。這種做法實在是太過惡趣味。”

教徒們後方的隊伍裏,艾露露法依低聲道。眼前展現的光景,與她所期望的戰場的模樣相去甚遠。

“感覺今晚都要做噩夢了。雖說是敵國的國民,也是普通人,拿來做擋箭牌心裏真是不好受。”

“道理是這樣沒錯,可是讓我們沖到最前面也不行啊。直接正面亂槍打來就玩完了。”

考慮自己人與教徒們武裝與戰鬥適應性後,葛雷奇無比冷靜地道出結論。“白翼的太母”也滿臉不情願地點頭。

“這倒也是。沒辦法呀,爲了守護心愛的兒女們,就算惡鬼也要當。——准備突擊!”

暫時放下心中的不滿,艾露露法依以天生的響亮聲音發出號令。即便身陷非願的戰火漩渦,她也沒有丟下指揮部下的驚豔才華。

“……原來如此。不知是福是禍,偏偏將我等當做守護者來信賴——嗎?”

另一邊的女皇,回想起密托加茲魯克叛亂的時候,一名將校說過的話。

這不單單是一般民衆的看法。帝國軍人們也大多將自己定位爲守護者。長久以來未曾經曆過普通民衆的大規模叛亂,所以此時他們深感進退兩難。

“……如果當時東域沒有被齊歐卡奪回,現在就不會有這樣的暴動發生了。之前的流血犧牲全部都白費了嗎?”

夏米優小聲自言自語。這一席話發自君王口中雖然大有問題,但也的確反映了事實的一個方面。一國將傾之時,一般民衆也不可能心甘情願置身于事外。沈眠已久的國民終于覺醒並掌握主權——這本正是女皇自身所期望的事情,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得以實現卻太不湊巧。

“務必以此昭告世人啊。”

不論是本國國民與否,只要懷有敵意攔在面前,就是需要討伐的敵人。想通了要把這一想法宣告給所有軍人們,女皇向前踏出一步,卻被身邊的將校慌張阻攔。

“誠、誠惶誠恐啓禀陛下!禦體既已駕臨至此,在此地迎擊危險甚大。卑職以爲,保持隊列並向山道後退,不知可否!占據利于防禦的高處地形更加易于戰鬥。在下認爲,反擊事宜待到與薩紮魯夫准將回合之後再議也不遲……!”

將校長跪不起,拼命勸說後退的益處。黃金色眼瞳之中危險光芒閃爍之下,他能夠把這一席話給說完幾乎耗費了其一生的勇氣。支撐著他說出這些的,正是銘刻在他內心的,身爲守護者的自負。

長久的僵硬沈默。感覺到等待對方的回答時間仿佛要漫長到永遠,這男人的眼角不禁擠出了眼淚。就在他坐等被斬首的時候——在他的耳邊,突然救命般響起溫柔的聲音。

“陛下,我也是同樣看法。暫且撤退一些吧。”

“……哈洛。”

聽到身後水藍色長發的女性軍官的話語,女皇眼中的氣勢略微緩和了一些。其余將校也一同松了口氣。此時此刻要想說服這位君主,沒有比她更加合適的人選了。

“此刻在對面沖過來的,混有手持武裝的人們的,那些手無寸鐵的人們——他們中也包括老人與小孩子吧。這樣我們還擊也非常痛苦。不過,一旦上山,就會出現體力的差距。體力充足並戰意澎湃的人自然而然沖到前邊,其余人就會落在後邊。這樣友軍們戰鬥時也會輕松一些。”

哈洛的一番話補充了後退的益處。閉上眼睛思考了數秒鍾,夏米優接受了這個提議。軍人們的思想變革固然重要,但她也承認,將軍人們的損傷抑制在最小程度更爲優先。

“……無妨。縱使不論士兵的心理,這一選擇也有道理。一群臨時拼湊的民兵,現在這般從平地上一股腦向前沖倒還湊合,要讓他們打山嶽戰鬥必然是不行的。”

爲了讓自己接受,她也姑且追加一個理由。如此一來完全將心情轉換爲撤退的女皇,立即向身邊的部下發令道:

“保持繼續射擊,並開始後退。行動不要慌張——到達山上的距離並不算遠。”

教徒們與齊歐卡士兵彙合並化身成爲暴民。在夏米優受到他們襲擊,開始向山上撤退的同時,遙遠的前線——山間的密林之中,戰況也發生了變化。

“…………到此爲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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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4 pm

面對眼前蔥郁的茂密叢林,微胖青年聲音苦澀地低語道。在他的內心,對部下的義務感與身爲指揮官的謀劃之間時刻進行著激烈傾軋。同伴們踏入敵人的圈套而被困在森林之中。若要問是否已經將全體人員營救出來——答案是否定的。盡管因爲長于叢林戰的托爾威的加入使情況得到大幅改善,最終有七成的失散同伴得以救出,但經過點名,仍然有接近三成人員下落不明。

說是下落不明,從狀況來看,其中大部分都應該已經戰死或者淪爲俘虜了。從兩天前開始,友軍的救出報告頻率就大幅降低,也反過來在印證著這一點。

“到了做出決斷的時刻了嗎。——可惡!”

只有自己一個人能聽到地自言自語。對馬修而言,已經不能再一直停在這裏了。本來被迫中斷奪回國民的行動的時候就已經宣告了戰鬥的失敗,對他而言最好的結果就是將隨後的流血損傷抑制到最小。

說起抑制損失,接下來才是更艱難的階段。他們一旦轉入沿山路撤退,齊歐卡軍與阿爾德拉神軍必然會發起追擊。這樣一來,逃過追擊的同時撤退回北域絕非易事。因此——爲了保存實力到那時所用,在搜救效率已有下降的此時此刻便不得不終止救援行動了。

“……目前還在密林中展開搜救行動的部隊一旦返回,就開始全體撤退。動靜不要太大,給敵人做出仍在繼續搜救的表象。我想讓敵人的追擊行動盡可能遲一些到來。”

“是!!!!!”

理解他意圖的下屬軍官們開始行動。一般情況下他們必然會對年輕長官的看法大唱反調,但這一次也大爲收斂。畢竟他們也明白,是自己的魯莽導致了當下惡化的狀況,而且也看到連身爲扭轉頹勢關鍵的托爾威所率部隊都對馬修抱有敬意。……最重要的是,他們不想在這一戰之後看到肩章上的星星減少,哪裏還有余裕作出揶揄長官這樣的事情。

“……看來對面,也不是那麽好騙啊。”

目送部下們離去的背影,馬修低語道。他隱隱感覺,關鍵不在于翻山越嶺,在撤退回去之後才會出現更加嚴峻的問題。他心中沒有絲毫樂觀,因爲眼下的戰場上,幾乎沒有任何理由讓他能夠樂觀起來。

另一邊,在面朝森林的齊歐卡軍陣地。希望出逃的教徒大部分已經被送往本國國內,營地內曾經難民帳篷環繞的熱鬧氛圍也漸漸消散。營地裏的司令所中,聽了部下報告的約翰,果真如微胖青年所警惕的那樣,敏銳地覺察到敵軍已經開始後撤。

“——很好,轉入攻勢。全軍,開始進行前進准備。即將突擊敵人的後背。”

聽到約翰的號令毫無頹意,將校的目光也嚴肅起來。最初受襲陷落的要塞,他是指揮部署在那裏的部隊的直屬長官。

“如此,真的可行嗎?根據目前爲止的報告,沒有敵軍企圖戰略轉移的明確征兆。過早發起攻勢的話,甚至有可能在沖出森林之後立刻遭到迎頭痛擊。我認爲此時還是不要急躁,待到敵軍光明正大露出後背,再考慮如何行動也不遲。”

他的語氣雖飽含小心鄭重,卻也夾雜了難以完全掩飾的敵意。對這樣一位年長的校官,約翰就像平時對待其它的部下一樣, 很是隨意地回答道:

“Yah,你說的的確有道理。不過呢,要就這一次來講,我對敵方的將領還是抱有一點信賴的。我可以確信,他在營救效率降低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會立即開始撤退。”

白發將領流利地解釋。不管有沒有敵意,自己的部下對自己的行動抱有疑問,那麽解釋這些道理,對約翰而言不是什麽麻煩,也不會有什麽痛苦。

“理由僅此而已的話很難令人信服吧。不過呢,對方肯定也在考慮,若有可能會在山上從有利的地勢向我們發起阻擊吧。我軍在剛剛沖出森林時很難有發揮戰術的余地,但這同樣正是敵人所不期望看到的,你難道不覺得嗎?”

“…………”

“更何況,行動若是遲些,敵軍就可以在山上充分整備後迎擊我們。這樣我們的損失,可能會比直接沖出森林受到痛擊更加慘重。所以現在就應該行動起來,能追上敵人也好,被敵人迎擊也罷。”

將一切可能因素放到天平上衡量,他心中的得失判斷已經完成了。而且多數情況下,他想的要比其他軍官更加深遠,更加複雜,這一次也不例外。校官意識到正面辯駁十分困難,只好滿面不快地苦澀服軟。

“……是在下失禮了。‘不眠的輝將’威名遠揚,根本無需區區下官這般人物多嘴。”

說完他站起身,以“去看看部下的狀況”爲由走出大帳。他本想趁機展開論戰,打擊一下約翰,不料沒能奏效,也沒法在這裏待下去了。旁觀這一切的阿納萊聳了聳肩:

“哼,真是太容易看透了。作爲參考,約翰啊,我想問你。若是與那種人相處不下去的時候,你一般對他們采取何種態度?”

“Mum,也沒什麽特別的態度。有才能就花點時間展示出實力使其信服,是草包就立即從我指揮的部下中清除出去。要說像他剛才那樣的——接下來的態度如果仍不知悔改,非常遺憾,我會把他作爲後者處理吧。”

“不眠的輝將”隨意地答道。他身爲年少的天才,直到聞名天下以來練就了諸多手段。不過,他也沒有自負到將這些手段稱作處世之道的程度。

“我對部下的期望,就是他們可以成爲最准確迅速反映出我想法的手足。只要不妨礙到這一點,自私也好,沽名釣譽也罷,怎麽樣都無所謂。但是,無論何事,超過一定限度就會成爲整個組織的危害。這當然也不用我多說吧。”

“的確沒錯。于你而言最不幸的,就是任何時代都不缺少頑固于以年紀論功賞的家夥們吧。”

“Syah。對這種人,我真希望他們只盯著我的頭發顔色看。這樣他們大概就可以安心了吧。”

約翰邊說邊指向自己的滿頭白發。對他開的玩笑,老賢者恍然一笑。

“誠如博士所言,我們組織內部仍然有敵人存在。有單純只是想拖一下後腿的人,有趁機會在背後發起偷襲的人,甚至有投人所好企圖利用的家夥——這已經是諸多麻煩的狀況了。”

年紀輕輕就異于常人,身居高位,因此樹敵衆多。盡管有著規模的差別,但現狀上講他與馬修·泰德基裏奇心中的苦惱極爲類似——然而造成決定性差別的是,約翰的發言都站在勝利者的角度。從戰略家之間的實力競爭,到與身後掌權人物之間的權力鬥爭,他一路大多取得優勝,才擁有了如今將軍的地位,今後也必將更加聲名遠揚。區區一名校官再如何叫喚,也動搖不了他如今的地位。

“話是這樣說,眼下需要面對仍然是外部的敵人。更何況考慮到有新加入的未知部隊,要試探出其底細,我們給的壓力可還不夠。”

必須這麽辦才行,他無意間散發出遊刃有余與風度翩翩的氣度,約翰已經對同未曾謀面的敵將間的交手滿懷期待了。他沒覺得這是不夠謹慎。不論是何種領域,要想發揮實力,飽滿的精神都是不可或缺的。

“不顧敵我,就對未曾謀面的人物抱有期待,我這壞習慣不知惹惱了副官多少次。——繼續戰鬥吧。”

欺淩霸道的一家總共有十五人。八名男性,七名女性,上至七十歲,幼至十五歲。要在一夜之間把所有人都***掉,即便對愛搗蛋的帕特倫西娜來說也是一票大差事。

不過,她可完全沒有爲要用什麽手段**他們而頭疼過。因爲主意早就已經積攢了許多。在廚房裏用火時,將裝滿燒炭的熨鬥伸向衣服時,以及在井邊汲水時,她已經代替乖巧的少女考慮了許多。怎樣能不引發騷動地**呢?怎樣能盡量讓他們痛苦地**呢?手段多到不勝枚舉,只能根據實際情況與次序來考慮,再一一付諸實施了。

“嗯?你是怎麽回事,這麽晚了是要去哪——嗚噗!?”

第一個是庫穆魯阿姨。表面上盛氣淩人,實際是個好吃懶做的家夥,總是把工作全都推給少女和她的弟弟們去做。

碰巧在玄關前撞在了一起,阿姨眼看就要開始訓斥,但不走運的是她的精靈並沒有帶在身邊。將手上的濕布塞到她的大口中讓她閉上嘴,直接按到牆邊用水果刀割斷喉嚨,也割開大腿根。就這樣照著殺豬的要領,好大一攤血流了出來。她能發出慘叫的話應該也會像殺豬一樣。可是因爲塞住了嘴巴所以聽不見,真是遺憾。

等到對方紋絲不動以後方才松開身體,阿姨的肮髒血迹已經沾染得自己渾身都是。這種手段不太合適呀,帕特倫西娜這般反省道。她是個聰明的孩子,不會再次犯下同樣的錯誤。從阿姨的**上扒下衣服,拖到外廊上以後,隨便把衣服裁到差不多合身,用井水洗掉身上的血迹後換上。因爲沒有仔細收拾,成品穿在身上也槽糕透了,不過她平時就這樣渾身汙迹,倒也不太過顯眼。

重新穩定一下情緒後,第二個目標定作塔布拉叔叔。他平日裏就是個愛動粗的人,喝了酒以後更是發泄起來毫無節制。自己小弟病倒不起的直接原因,正是因爲被這個人一腳狠狠踹在了肚子上。

第一次的庫穆魯阿姨只是巧遇,但接下來就要謹慎地在外邊設伏了。如果在房子裏動了手,血迹與**處理起來都很麻煩,她決定盡可能將一半人在室外解決掉。果然,不等多時,獵物就手持光精靈走出了玄關。應該是因爲阿姨沒有回去而感覺不對勁吧,不過他也沒有仔細查看外廊。他骨碌碌地視線環顧四周,最後向後院的井邊走去。

“庫穆魯,在哪兒呢?你總不會是掉進井裏了吧——噢!?”

一系列行動事先早已被預料,所以在他探頭看向井底的瞬間,簡簡單單就被推進了井裏。不等他喊叫起來就合上井蓋。這口水井很深,只要沒人來救,自己是爬不出來的。

這個手法實施起來還挺有趣。不讓對方輕易地**也十分理想。推他下去時用匕首在他肋下捅了一刀,最後他一定會漂浮在用自己的鮮血染紅的井水裏面吧。

“哼哼。”

她轉身走開,再一次藏身到玄關前的草叢裏。其實她還想再用同樣手段解決掉兩三個人,不料再也沒有新的獵物出現,這可就麻煩了。入夜已深,其他人可能已經睡熟了。她有種一拳落空的感覺,不過這情況也是有所預料的。

“那麽,接著就按順序來吧。”

她這樣說完,穿過玄關走進了漆黑一片的家中。少女既然一直被他們無情驅使,誰住在哪個房間自然也一清二楚。走過一段走廊,沒有覺察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氣息,她判斷此時可能還沒睡覺的只有偏僻屋子裏的三個兒子。反正他們是准備一直喝酒到天亮,口渴了也有儲水桶用,不會專門跑到井邊去。基本不用擔心他們會礙事。

盡管如此,接下來依然更加困難。與精靈在一起的話,趁睡熟時夜襲也很不簡單。一進到房間裏馬上塞住精靈的嘴巴,然後把匕首捅進主人的胸口——這也不是辦不到,但怎麽可能連續成功十次。說不定哪一次,精靈或者活人就會覺察到異變鬧出動靜來。而一個房間裏睡著兩人以上的情況下更加危險。

不過她可是帕特倫西娜,自然會有解決辦法。首先要進入獵物的寢屋,于是她來到了剛剛掉進井裏的塔布拉叔叔的房間。悄悄進屋,關好房門,打開房間最深處的壁櫥,裏邊擺放著的是木制的巨大弩槍。別看塔布拉叔叔一天到晚醉醺醺,人家也是有個狩獵愛好的。

“哎——喲,呼。”

她取出弩槍擺好姿勢。弩槍相當重,但少女平日就經常搬運重物,所以還可以使用。問題在她是否拉得動弩弦,不過這把弩附屬有專門用于上弦的滑輪。少女以前看到過叔叔握住搖柄旋轉上弦的模樣。她當時就想到,那樣我應該也可以用吧。

她將大量弩箭塞進箭筒,跟弩槍一同取出來。這樣就感覺踏實了不少,不過准備尚未萬全。更換了武器,潛入房間的難度也沒有改變。

先把裝填好箭矢的弩槍放到房間一角,帕特倫西娜把床上的毯子扯下來並重新鋪到門前。連續鋪上兩條後,門口已經柔軟到少女平時所睡的茅草無法比擬。她忍住心中想要撲上去打幾個滾的沖動,終于完成了准備。

她靠近牆邊,用指尖輕輕叩擊牆壁。隔牆的另一邊是塔布拉夫婦二女兒的房間。連續敲了一會兒,她聽見對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起床聲音。肯定是敲牆的聲音影響到她睡覺了。走向這邊的腳步聲響起,帕特倫西娜離開牆邊,抄起裝填好的弩槍,站到特意敞開的房門後邊。

“喂—……爸,你們好吵啊—……。大半夜的你們在幹什——!”

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射手從死角悄悄接近二女兒,朝她的後腦幾乎是以零距離釘入了一枚箭矢。

二女兒的身體向前一傾,倒在了事先鋪就的毯子上。刺穿的頭部流出鮮血在床單上擴散開來。她的四肢一陣抽搐,最後也靜止下來。

“嗯,成功成功。”

按照計劃進展順利,帕特倫西娜嘴角綻放出無邪的笑容。一擊斃命不會遭到抵抗,發出的聲響也可以限制在最小。宅邸裏的其余人應該都沒有覺察到異常吧。證據就是,周圍立即重歸寂靜。

“好,繼續繼續。”

她靜靜走出房間關上門。接下來前往剛剛*掉的二女兒的房間,徑直去把休息在籠子裏的精靈用布綁起來動彈不得。然後從床上搬下毯子,歡歡喜喜地鋪到門前——就是重複之前的做法。

“……我說姐姐,這麽晚了在幹什麽額…!”

“喂,大姐,砰砰砰的很煩人嘎…!”

“你小子,還沒睡覺嗎?你給我適可——嗚哦…!”

每*一個人就轉移到下一個房間,連續搞定了六個人。進展太順利了,帕特倫西娜的心情也愉悅得不得了。這一家人的兄弟姐妹都上了年紀,同一房間裏正好都沒有小孩子。她的身上也在中途換上了其他舊衣服。

除去一邊的三個兒子,宅子裏剩下的就是父母與祖父母兩對夫婦了。兩對夫婦都是同住一個房間,要*掉可得費些事。兩個人一同起床的話,她沒辦法安全地如法炮制解決掉。

雖然感覺有點惡心,帕特倫西娜還是選擇了在一樓的盥洗室裏等待時機。這一作戰目的在于等待四人之中有人起夜。尤其是那對老夫婦,最近有尿頻的傾向,這一作戰的成功率目測不低——果然,在黑暗中等待了一個小時,她聽到了下樓梯的腳步聲。

“嗯,最近真是愈發頻繁,大不如前啊……嗯?”

帶著光精靈一同前來起夜的祖父,在走近衛生間門的時候停下了腳步。他看向的是——離廁所門五十厘米處鋪著的毯子。

“怎麽,這種東西會在這裏……。有人起來小便了嗎?”

雖然心中感覺匪夷所思,他沒睡醒的腦袋也覺察不了其中含義。尿意緊急,老人慌忙把門拉開。

“祝您做個好夢。”

聽到廁所裏傳出的耳熟少女聲音的瞬間,他的額頭“砰”地被擊穿了。身體受力倒向背後的毯子上。他的**臉上還驚訝地張大著嘴巴,仿佛在訴說老人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弄明白發生了什麽。

把精靈綁起來關進洗手間後,帕特倫西娜重新看向老人的**,忽然皺緊了眉頭。她看到老人的股間不斷染成深色擴散開來。老人是感到尿意才來到廁所,出現這樣的結果理所當然,她一臉失算了的表情。

“嗚—,真髒啊——。本想讓婆婆也睡這裏的……果然還是算了,放棄放棄。”

她隨意地改變計劃,離開了廁所。回到二樓,把弩槍暫時藏到長女的房間,然後站到老夫婦的房門前,單手砰砰地敲起門。

“婆婆,抱歉深夜打擾您休息。是我。”

她小聲重複了幾遍,門對面傳來不快的氣息。

“怎麽了,這大半夜的。”

“那個……爺爺按著自己胸口,很痛苦的樣子。他在喊婆婆。您能到一樓來看看嗎?”

這個理由實在讓她沒辦法無視下去,很快房門打開,現身一位穿著睡衣的老太太。老太太盯著面前的人,毫不掩飾地咋舌道:

“真是的,這深更半夜的還讓女下人進到家裏來……。趕快給我帶路。”

她吐出滿腹怨言後,讓帕特倫西娜走在前面。這個老太太,多半以爲眼前少女是受丈夫驅使前來。由于正合己意,也不刻意糾正,帕特倫西娜就這樣帶頭來到通往一樓的樓梯前。

“過來,給我搭個肩膀。真不機靈啊,你這蠢東西。”

老太太腿腳不靈光,下樓梯的時候一副理所應當地尋求她的輔助。帕特倫西娜莞爾一笑,點了點頭,將對方的左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緩緩開始走下樓梯。

“——啊。請您稍微停一下,婆婆。”

下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腳步說道。不理會老太太的眉頭緊皺,帕特倫西娜單手環過對方腰間,而自己回頭走上一階轉到她背後。

“這樣就剛剛好。”

認真調整過高低差以後,她用藏在身上的匕首抹過老太太的脖子。在慘叫發出之前塞住嘴巴,又朝其胸口肋間捅了幾刀。盡管這都是處理家畜時候的相同要領,不過十分奏效。抵抗立即停止了。

“好不容易換身衣裳,又給弄髒了。”

她邊把老太太的**橫放到台階上邊嘀咕道。使用刀具下手,實在太難保證身上不沾到濺出的血液。低頭看看自己從手臂到胸口一片通紅的身體,帕特倫西娜苦笑道:

“嘛,就這樣吧。反正後邊就簡單多了。”

把匕首收進懷中回到二樓,從長女房間取回弩槍——然後,她走向最後僅剩的年輕夫婦的寢屋。

“……嗯,嗯……?”

幾個人敲門的聲音,打斷了外邊宣告清晨來臨的鳥鳴。爲敲門聲所擾,男子從睡夢中醒來。

“喂,快開門!裏面有人吧!?”

雖然不知來者何人,看這架勢,事情非同小可。從酒桌上直起身子,揉著因宿醉而疼痛欲裂的腦袋,男子向小屋入口處走去。打開門鎖,推開門扉,門口站著一群附近的鄰居,他們全都面無人色。

“……你們幹啥啊,一大早就這麽多人進我們家。有什麽事?”

對于他困惑不解的詢問,爲首的一個漢子嚴肅地盯著他反問道:

“……盧卡托加。你從昨天夜裏到今天早晨,都在什麽地方?在做什麽?”

“幹啥?……我一直在這裏喝酒啊。跟兩個弟弟一起……”

盧卡托加邊說邊回頭——然後他終于發現不對勁。

“……咦,只有我一個人?他們倆去哪兒了?”

他沒有看到本應在一起喝酒的弟弟們。見他皺起眉頭,面前的漢子滿臉凝重地回答道:

“他們兩個都在外面呢。……不過,兩個人,都只剩屍體了。”

“……哈?你在鬼扯什麽呢?”

“你還毫不知情嗎?——莫非是在裝傻?”

“不不,我都說了根本沒搞懂你在說什麽。到底出什麽事了?”

“出大事了——大家都被殺了。除了你,你們全家人都死了。”

盡管這句話一字不漏地鑽進耳朵,可是內容卻超出了他的常識範疇。盧卡托加驚訝地張大了嘴,身邊的漢子繼續憤憤地說道:

“斯拉卡、庫吉姆、賽爾提還有庫穆魯……在宅邸裏面發現了所有人的屍體。有被利器割喉的,有被箭矢擊穿頭顱的。然後死在這邊的哈爾西和尤克裏提也是一樣。幸存下來的只有一個幹雜活的小孩,背上也被捅了一刀重傷。”

“這、這怎麽可能——”

盧卡托加聳聳肩,想對這性質惡劣的惡作劇一笑而過。但是,當他朝周圍人視線所指方向看去時,心中的希望瞬間破滅。

“——哈爾西!?喂,振作點哈爾西!”

他擠過人群跑到倒下的弟弟身邊。冷眼旁觀著他這副模樣,男人們將視線轉回小屋。

“有些事情需要確認。讓我們檢查一下小屋裏面。”

與其說請求許可更像是告知般地留下這句話,他們大踏步走進了小屋。盧卡托加只是在那裏抱著弟弟的遺體茫然無措,過了幾秒,一陣吵鬧聲。男人們從小屋裏面跑出來。

“——盧卡托加。這是什麽?”

發問的男人手裏握著一把巨大的弩槍。把弩槍高舉起來,他繼續說道:

“這是塔布拉的弩槍吧。我跟他一起出去打過獵,所以有印象。爲什麽它會在你手裏?”

“哈……?我、我不知道!我怎麽會拿這種東——”

盧卡托加也莫名其妙,連連搖頭否認。然而,他眼睜睜地看到又一個男人走出小屋。

“對于這把沾滿血迹的匕首,你也想用同樣的借口搪塞嗎?”

在他的手中,握著一把沾滿凝固的黑紅色液體的利器。看到這東西,盧卡托加總算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反射般地大叫道:

“不——不對!不是我幹的!”

“真是場災難啊。你一定嚇壞了吧。”

天亮幾個小時後。在遠離那家人宅邸的民居一室之內,屋主正在給少女包紮傷口。

“事情我都從看過現場的丈夫那兒聽說了。沒想到那個三兒子會那麽發瘋。他天天喝酒,遊手好閑,跟家裏人關系不好我也可以理解……”

聽著這些話,帕特倫西娜只是靜靜保持沈默。這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要栽贓給其他人的話,讓平日就行爲惡劣的人背鍋顯然更自然。

“而且那個男人……本來老實認罪就好了,卻好像一直在嚷嚷自己沒殺人,是被你給陷害了什麽的。就不能找個再靠譜一點的借口嗎,真受不了。十二歲的小孩子怎麽可能在一晚上殺掉那麽多大人呀。”

她的年齡也讓所有人都將嫌疑偏向三兒子。一夜之間幾乎殺光全家,這份凶殘實在難以與眼前的年幼少女的印象相重合。更何況她自己背上也受到了重創。旁人看來她無論如何都站在受害者的立場上。

“傷口不是太深,只要靜養就沒有問題哦。你睡吧,吃中午飯的時候喊你。”

女人溫柔地說完這些,走出了房間,而帕特倫西娜帶著虛弱的笑容目送她離開。雖然強打精神,楚楚可憐的模樣與她的本性太不相符,但是暫時扮演一下的話,就連換人都沒有必要。

“……嘻嘻”

屋外的氣息剛一遠去,她就發出了笑聲。平躺在床上,她回想著自己的工作成果。

——解決掉宅子裏所有人之後,帕特倫西娜迅速著手于消滅證據。首先檢查腳底。沒有沾上血迹,沒問題。應該也沒留下腳印,但以防萬一,她用抹布將走過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啊,還有件事呢。”

她脫下血迹斑斑的衣服,換上三女兒房間裏找到的舊童裝。這是她第三遍換衣服了。脫掉的衣服,就稍後隨便撕碎埋到外邊吧。裝扮太漂亮也不自然,她沒忘記往身上適當地抹點土弄髒些。最先*掉拖到外廊上的庫穆魯阿姨,她也不辭勞苦,給換上了幹淨衣服。因爲只有這一個人衣服被扒光,會讓人懷疑。

消滅證據至此告一段落。帕特倫西娜前往偏僻的小屋,將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另外兩個人一個一個引誘出來,從背後用弩槍射*了。本來就打算留下一個活口,所以**就完成了。開始進行精靈的封口工作。

從最後*掉的兩個人的精靈開始,整個宅子裏的精靈都被她取出了魂石。只要威脅精靈們,若不服從就殺死它們的主人,全程不費吹灰之力。她就是爲此才特意將精靈們與屍體分開。只要精靈們仍保有主人還活著的可能,就一定會屈服于脅迫。

收集來的魂石也都埋到了外邊。跟主人一起掉進了井中的塔布拉叔叔的光精靈費了點功夫,先用吊桶只把精靈吊上來,然後以救出主人爲條件取出了魂石。眼看交易完成,她立刻不顧井下的**聲音了。可能他現在還剩一口氣,不過無所謂了。無論如何,最後要將魂石轉移到更難找到的地方。

完成了這些,她再一次來到小屋。注意不驚醒鼾聲如雷熟睡著的三兒子,她把工作用到的弩槍與匕首放到了房間裏面。

“嗯。——就剩下最後的裝飾了。”

她嘴裏嘀咕道,然後回到宅子裏,從廚房另外拿了一把小刀與繩子出來。接下來要用繩子把小刀捆到剛好趁手的一根樹枝上,但是怎樣把小刀牢牢固定是個難題。進行了將近三十分鍾的反複嘗試,總算做出了滿意的成果。

“有點痛啊。”

這對身體真正的主人發出的簡短提醒。然而她沒有繼續躊躇。小刀刀尖擺到距離背後幾步遠的地方,調整好身體對刀刃的角度——然後她猛地一蹬地。

“——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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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5 pm

刀刃刺進的是現在用繃帶包好的後背與肩膀之間的部位。她借助自身體重壓向刀刃,制造出了接近致命傷的程度。感受著後背上流動的血潮,帕特倫西娜滿足地閉上雙眼。

“真高興。欺負人的一家,已經消失了。”

自言自語之後,她立即陷入了沈默——之後又過了大約十分鍾,她緩緩睜開眼睛。與剛才截然不同,她的雙眼裏滿是困惑。

“……诶?這、這不會是……”

她難以鎮靜地轉頭環視四周。背上遊走的刀傷刺痛,手上殘留的**觸感,耳邊回響的***呻吟。圍繞這一切的所有記憶,在她腦海裏浮現後又瞬間消失無蹤。

“——啊,是這樣啊。是帕特倫西娜來了啊。”

接受了這個事實,少女安心地松了口氣。——因爲她明白,好像發生了不少事情,但全都不是自己的錯。

“開始美妙的工作吧。開始我的工作吧——”

齊歐卡共和國首都諾蘭多特的中樞,議會的執政官辦公室內。

唱著不符場合的兒歌處理文件的執政官阿裏奧·凱克雷,這樣的工作態度,結果自然遭到同室秘書的白眼。

“……不小心都唱了起來啊。執政官閣下,今天看來工作進展十分順利呢。”

“啊啊,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起了一次美妙的邂逅。”

盡管嘴上道了歉,本人的語氣卻毫無愧疚。作爲沒有誠意的證據,他繼續說道:

“真是懷念啊。那次相遇的契機是一次在鄉下富農家中發生的滅門慘案,下手的是家中三少爺。當時我只是個小小的地方勤務官,也只是因爲湊巧離得近,就去看了看情況。”

秘書放棄了勸說,側耳傾聽。于是話匣子就再也關不上了。

“看過現場馬上就明白了——這裏有怪物來過。宅子裏十四名普通人一夜之間被殺害。不僅如此,每個人的現場都幾乎沒有打鬥痕迹。從這裏就能看出犯人手段何其高超,下手何其果斷。凶手對殺人絲毫沒有避諱感。”

手上繼續整理文件的秘書動作慢了下來。真是沒辦法,他心想。作爲工作時隨便聽聽的故事,這刺激性也太強了點。

“雖有些不謹慎,但是看到這些我就對犯人産生了興趣。聽說犯人已經被抓住了,我就立刻去看了一眼——只一眼,我就心想‘不對’。我所看到的非同一般的殺人現場,跟那位三少爺平凡的醜態完全不相符。”

不管聽衆如何作想,執政官漸漸加快語速說道。他腦海中一一浮現的場景,秘書只是聆聽便得到了傳達。

“我跟他見面的時候,他像瘋了一樣‘被陷害了!’地不停叫喚,然而即便他不說我也明白。所以我立刻動身,前去看望一位據說是事件唯一幸存者的少女——”

那一刻就斷定了,阿裏奧小聲說道。秘書也點頭心想果然如此。在發掘稀有人才這方面,這個男人的嗅覺遠超常人。

“見面一看,那可真是個乖孩子啊。那個孩子善良淳樸得讓人吃驚,就好像,只將自己心中邪惡的部分完全切除了一樣。所以看上去非常地不自然,不自然到讓人心寒——稍微聊了聊,我忍不住試探了一下。我問她,‘一晚上要解決掉十四個人一定很辛苦吧?’”

那情景就連秘書也能輕松想象出來。一旦産生興趣,不惜將手探入獸穴,即便結果丟掉了手臂也依然開心地笑著——這位執政官,總是帶給人這種非人的印象。

“那一瞬間她的變化,我無論如何都忘不掉。顯露了本性?展示出隱藏面目?不不,都不對——一秒前後完全判若兩人。一言以蔽之,那是一雙捕食者的眼睛。那張殺人惡鬼的面孔,只是在考慮,如何殺死我,然後如何處理掉我的屍體。”

“…………”

“那恐怖的模樣……與片刻之前無比善良的少女身影,形成了極度鮮明的對比——我簡直要癱倒了,因爲實在太過美妙。如此矛盾的人類竟然可以包容在同一具身體之內,實在讓我興奮涕零。我只一眼就被她牢牢吸引。不經意間我已經開始遊說她了。”

忽然,屋子裏面響起咔嚓咔嚓的金屬摩擦聲。原來是執政官拿起了智慧鏈環,興致勃勃地擺弄著。

“把她留在身邊繼續觀察,我對她的了解也漸漸加深。如果以我的理解來講的話——首先,哈洛瑪的善意絕非虛假之物。事實上恰恰相反,在將憤怒、憎惡、對他人的攻擊欲望——這樣的負面情感全部由帕特倫西娜所承擔之後,保留在她心中的只有爲人善良的部分了。正因如此她不會爲殺人或背叛而感到愧疚。作惡的總是帕特倫西娜,而不是她啊。另一方再如何作惡多端,哈洛瑪也無法對這些行爲懷有絲毫罪惡感。並非不願意,而是做不到。

她們並非不共享記憶,這一點就連我最初也搞錯了。帕特倫西娜知道的事,哈洛瑪同樣知道,反之亦然。不過——在將主導權讓給帕特倫西娜的時候獲得的記憶,在哈洛瑪看來就像沒有現實感的故事情節。正好像進入了歌唱愛惡作劇的少女的兒歌世界裏一樣。

我當即確信,這種決絕的自我欺騙,對于需要隨機應變改變改變面容的間諜活動而言,是無上的絕佳資質——所以就毫不猶豫地把她送到了亡靈們那裏。”

秘書背脊上感到一絲寒氣。 “铿”的一聲,鐵環一分爲二——執政官把解開的鐵環,在手中重新拼裝起來。仿佛在表現她們彼此之間複雜交織,卻又決不融合,也不分離……這一切對她們而言卻無比自然。

“接下來的修飾正如你們也知道的那樣。二心同體的兩位少女,一邊學習間諜相關知識,一邊在必要的時刻接受著熏陶成長起來,現今已成爲最凶惡的亡靈,威脅著整個帝國。”

面對顫栗不止的秘書,阿裏奧咧開嘴角笑起來。他憑借自己這雙慧眼,搜羅與培養出來的人才的活躍,永遠能爲他帶來無可替代的幸福。“不眠的輝將”,與“白翼的太母”也是如此。他們與她們,都是這個男人獨一無二的傑作。

“玩個痛快吧,帕特倫西娜。你也可以放心,哈洛瑪。——這一次,你果然還是沒有做錯什麽。”

率領軍隊正在向山上撤退的時候,女皇心中突然一動。——有點不對勁,她想。

違和感不是今天才開始出現,早在圍繞馬修等人內偵任務出現諸多麻煩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教徒們的大逃亡,追趕他們進山之後的遭遇戰,最後在帝國方向山腳下出現齊歐卡軍隊的時候達到極致——她也料想到可能是從附近的俘虜收容所逃出來的人,但這一切的時機都太湊巧了。

齊歐卡與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暗中活動自不必說。但是,這次出現了太多以少數間諜活動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件。教徒們的行動也好,齊歐卡士兵們的出逃也罷,單獨來看也並非不可能發生。然而如果不是時機早有預謀,事態不可能發展到眼下的地步。——發展到了帝國軍被引誘到山上,遭受前後夾擊的地步。

“…………”

眼下在前線作戰的馬修情況不明,所以對戰況還不能作出定論。可是——可是假若他也受到敵人壓制,正在被迫撤退怎麽辦?隨時間流逝,形勢愈發惡化。因爲那時本應在後方提供支持的自己等人,並沒有提供支持的余裕。

當然,就算是那種情況,她也有挺過去的自信。最大的懸念不在那裏。女皇最恐懼的是,爲了實現那種噩夢一般的狀況,詳細掌握帝國軍內部情報,並且能夠實時執行來自本國指示的間諜的存在不可或缺。

——身邊有奸細嗎?

從現象發起推測,産生這樣的猜想非常自然。問題在于,到底是誰背叛了呢?

從泄露情報的級別看來,這個人物有極大可能是校官以上的級別。更低級的軍官謀劃這樣大的事件,無法獲取的情報太多。也就是說,底層的背叛不可能搞定這一切——事態極其嚴重。

夏米優背脊發涼,開始沈思起來。……假如,真的只是假如。

那個人會不會就是站在身邊的她呢?這樣自己心中的所有疑問,都可以毫無保留地得到解答——。

“——陛下,危險!”

刺耳的驚呼聲打斷她的思考——下一刻,女皇的面前血色紛飛。

“嗚,……!”

挺身而出保護住她的人口中擠出痛苦的呻吟。感受著飛濺到自己面頰上的血滴,夏米優瞬間明白了情況。向自己飛來的子彈,被她——被哈洛用身體擋了下來。

“嗚……在右方的山坡上!各位,保護好陛下!”

未屈服于疼痛,哈洛繼續發出指令。在她所指的方向發現了射手的身影,周圍的士兵們慌張開始還擊。他們做夢都沒想到敵人居然會如此接近。

“快喚衛生兵!哈洛,振作起來!馬上給你處理傷口——”

“啊,請您放心吧,陛下。您看,中彈的是肩膀,傷口也不太深。只要把子彈取出來,再用繃帶包紮一下就……”

“這可是射向余的子彈,萬一塗有毒藥呢?你就老實躺下!”

夏米優一臉緊張後怕地守候著接受治療的哈洛。而另一邊,確信女皇心中漸漸産生的對自己的懷疑瞬間煙消雲散,帶著哈洛面具的女人——帕特倫西娜心中浮現淒慘的笑意。

——進展順利。

沒錯,一切都是她自導自演的。不留痕迹地對護衛部隊作出心理誘導,制造出守備的疏漏,引入同伴來射擊自己。在保護女皇而負傷這一絕佳的形勢下。

——嘻嘻嘻。

子彈上當然沒有塗抹毒藥,爲了保險不受到重傷,還特意命令射手降低壓縮空氣的壓力。不過,稍有差池仍有可能命中頭部,這樣歡歡喜喜地執行滿是自殘意味的工作的精神,旁人看來著實難以理解。

“我已經沒有問題了。陛下才是,請一定要注意保護好自身安全。”

帕特倫西娜一臉強裝振作的表情,說出耿耿忠臣般的話語。——是的,這個少女若不能好好活著可就麻煩了。因爲她也是自己的同類,是阿裏奧·凱克雷准備的無可替代的女主演(main cast)。

帝國在這個時刻失去統治者,陷入無秩序,絕不是那位執政官希望看到的。倒退回軍閥時代的國土會迅速荒蕪,就算之後得到掌控,取得的財富也會大幅減少。因此需要維持最低限度的秩序,無法維持的領土與國民就分階段地吞並吸收。這是阿裏奧設想的,長遠的取勝之道。

——你居然會親自趕到這裏,實在是出乎我的預料啊。

本次作戰目的大體有三。實現教徒們的國外出逃計劃、奪回以艾露露法依爲首的一衆俘虜,還有順帶對帝國軍的打擊。暗殺或者劫持女皇並未包含在內。因此夏米優的存在是一個異常因素。

——所以放心吧。我會好好地保護你的。

眼下計劃已經實現了約九成,帕特倫西娜反過來開始操心不要“做得過分”了。她守在女皇身邊確保她的安全,充滿諷刺意味的是,這與哈洛的職責幾乎完全一致。自己背叛的嫌疑暫時也消散了,今後的活動也不會受到影響。——只是,

——只是,其他的人,可能都會死光啊。

女人依次回想起大概在前線已經開始撤退的馬修與托爾威的身影。他們兩個如果能夠活著回來倒也正好,即便回不來自己也沒有絲毫罪惡感。掌控這些善良情感的是哈洛,而哈洛從頭到尾就與這些事情毫無關聯。

——嗚哈哈哈哈哈!

帕特倫西娜——自沒能成爲壞孩子的少女的憧憬之中誕生的惡之偶像。

使她成就自我的,是已經超出利己範疇的,純粹的嗜虐天性。這一根本,就連阿裏奧·凱克雷也沒能真正地掌控。

隨心所欲地自由奔放,沒有底線的狠辣與殘虐。

以少女所期望的模樣,無垢的惡鬼徘徊在戰場上,卻如小跑在花田中。

——開始美妙的工作吧,開始我的工作吧

兒歌響起。那兒歌,歌頌的是她活躍的故事,歌頌了她身處的地獄。

“——嗯。這可是,讓在下十分爲難啊。”

從戰鬥驚天動地的大阿拉法特拉群山,轉向遠在南方的帝都邦哈塔爾。聳立在其中央的宮殿一個角落,這一天出現了鮮見的光景。露康缇上尉叉著胳膊正傷腦筋——令她十分爲難的狀況就擺在面前。

“不不——當然是非常理解的。在下完全理解,閣下絕對沒有任何邪念。”

這樣如鲠在喉的說話方式,實在不是她的風格。打一開始,那位大人就對她進行試探與說服,讓她無法發揮自己簡單明快的本性。能讓這位騎士少女眉頭緊皺的事態,終其一生恐怕也不會出現幾次。

“盡管如此,下官自陛下處所受命令,乃是‘余不在時,任何人不得入內’,所以……”

盡然受命如此,以往常來講完全沒有必要苦惱。露康缇·哈爾群斯卡是效忠女皇的騎士,只需全心全意恪盡職守即可。若有必要,付出生命也不會拒絕。

“……您說,是那位大人的遺志?這樣說來,下官也很難過啊。”

但是——一想到這一使命是從何人處繼承而來,她也無法向從前一樣單純地看待問題了。——騎士應當堂堂正正。然而,她比從前更進一步,重新審視了自己的生存方式,堂堂正正並非如機械裝置般不知變通。

“——啊,好吧,在下明白了!您過去即可!”

百般糾結之後,露康缇徹底放棄一般地不作阻撓,撅起嘴說道:

“只是有一點。在下因此被陛下砍頭的時候,希望閣下也能一同就戮。”

皇宮建築群範圍內,只有以後宮爲中心的一帶始終是不變的寂靜,不分晝夜。

沒有人想因爲無聊的好奇心而付出掉腦袋的代價。女皇即位已經過去兩年多,曾經居住在這裏的寵姬們早就無影無蹤,這片空間,被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作爲自己在皇宮中最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始終嚴密守護著。

居住在這裏的,如今只有一位少年。一位對夏米優而言既是罪惡,也是報應的,最心愛的人物。他被安置在面朝中庭的一室之內,今天也依然沈默無言,仿佛生活在完全停滯的時間裏。

“——————————”

他這幅樣子映入眼簾,了解過去的他的人都會這麽想。——就像一具空殼。

空殼之中一無所有。沒有曾經如泉湧的玩笑,沒有閑來無事吸引仇恨的大話,沒有愉悅衆人的誇張舉止,也沒有包含了複雜情感與理智的烏黑眼瞳。使他獨一無二的一切都在那之後不複存在,剩下的僅僅是一具空無一物的人偶,巨大的空洞宣示著已經失去的東西。

能夠看明白的只有一點。——失去了太多。這名青年,失去了太多太多。

“——叨擾了,團長閣下。”

這片空間之中充斥的,墓地般的靜谧,突然被強有力的聲音毫不顧慮地打破。

“後宮我是頭一回進,真沒想到是這樣讓人不自在的地方。感覺渾身提不起勁。換作是我,可不會把愛人放到這種地方啊。”

自認爲是新生“旭日團”參謀長的男人,陸軍上將庫巴爾哈·席巴天生爽快地嘟囔道。他走近舊識青年平躺的床前,不由分說抱起他的身體。

“接下來,就請你陪我稍微散散步吧。……嗯?手裏還抓著什麽東西?”

青年始終沒有任何反應。不過,向他藏在被單裏面的手看去,他握著的是一把收在鞘中的短劍。席巴上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是她的短劍嗎。的確,這短劍很寶貴。把它好好插在腰上。”

把短劍與搭檔庫斯用帶子固定在腰間,他重新背起青年。

“我們出發吧。外面的天氣很不錯哦,伊庫塔少爺。”

只是帶朋友的孩子稍微外出一下。在旁人看來這樣的氛圍中,席巴將青年帶出了逗留長達兩年的後宮。

離開後宮一段時間後會發現,席巴“稍微散散步”的說法明顯太保守了點。搭乘二人飛馳而出的馬車,穿越帝都街道後仍然繼續一路向北行進。看來原本就打算走相當遠的距離。

與仍舊保持無言沈默的青年對比鮮明的是,席巴在一路上始終喋喋不休。對車外看到的景色一一發表下感想,懷念下在巴達麾下的時光,然後是“現在陛下奔走國內比我們還要長途跋涉”地感歎一下其遠途勞累的處境。

沒有回應,時間就這樣過去,終于到達目的地,馬車停下。背起呆坐在那裏的青年,席巴走下了馬車。他與站在不遠處的炎發男子視線交彙,略微以眼神示禮。

“讓您久等了嗎,元帥閣下。”

“——非也。抵達時間正好。”

腰間佩有雙刀的壯年男子——帝國軍名譽元帥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以鋼鐵般铿锵的聲音回應道。他將視線轉向背後的樹林,表情微變,再次開口道:

“接下來的路,腳下可不太好走。”

“看來是啊。瞧這樣子,是要稍微走點山路嗎?”

席巴上將估計著眼前樹林的深度。大概是想做准備活動吧,他背著青年,利落地轉扭了扭手腕。看他的樣子,一點點難走的路根本不在話下,但是伊格塞姆補充道:

“抵達那裏預計需要四十分鍾時間。這段時間裏,我也不願看到閣下單方面負擔過重。”

這樣說著,炎發將軍轉身背向兩人。他作出准備負重的姿態,弓起膝蓋,雙臂向後微彎。看著他背後正好空出一人的空位,理解其意圖的席巴上將瞪圓了眼睛。

“這是把你們叫來的本人應做的。——他,就讓我來背吧。”

視野一片混沌。光線昏暗,聽到的聲音也好像隔著一層厚布般,感覺距離遙遠。

視覺聽覺,味覺嗅覺,還有全身的肌膚觸覺——全身的感官都被與世隔絕。只想就這樣一直無知無覺,靜靜地陷入黑暗。這就足夠了。在外邊,已經沒有值得自己提起興致的事物了。

不過——明明已經封閉自己,這種感覺又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不知不覺,自己被人背負在寬闊的肩膀上,左右顛簸。在濃霧籠罩的意識之中,唯獨這一點有微微的感受。

這種感覺,無法用感覺舒服一句話來形容。伴隨著安心感的 ,還有一點點不甘,一點點坐立難安。

在記憶中搜尋,自己從來沒有纏住父親要他背自己。倒是經常這樣纏住媽媽,但不知爲何總是對同樣向父親撒嬌心存克制。那是終有一日需要打破的隔閡——可能只是小孩子賭氣般的對抗心理作怪。

所以,每次被父親背上,都是除此之外別無選擇的時候。例如扭傷了腳,走不了路的時候。——這就是不甘心的來由。自己向想要超越的目標展露弱小並委身于人。這樣難爲情的事,只讓自己感覺到窩火。

“——真輕啊。”

忽然,隔著後背傳來說話聲。那聲音與記憶中父親的聲音不同,更加铿锵與隨意。

真輕啊。僅此而已,再無其他後話。

然而不可思議地,他竟然能夠理解。在這句話說出之前,那人究竟有多少言語最終沒說出口。究竟有多少思念最終被殘忍地埋在心底。

好好吃飯了嗎——那人可能本想這樣發問,出于對故友孩子的關心。

夥伴們都很擔心你啊——那人可能本想苦口相勸,站在長輩的立場之上。

然而現實中,那男人絕對不會這樣開口。因爲他很清楚自己沒有資格。長輩理所應當的關懷也好,前輩大有價值的助言也罷,沒有實質性的內容,終究不過是低劣的強詞奪理而已。

那男人身爲軍人,一直以來保衛國家。他沒有讓人民喪失秩序,兩次讓世間免于戰亂。但是這與他身爲長輩守護自己孩子,致命地互不兩立。

不單是自己的孩子。在國家的另一側,那男人將人生中的一切都放上了天平,堅持到現在。所謂護國大義的絕對分量,將此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般地無情踐踏並埋沒。

未能實現的約定。無法回報的友情。男人的全部生涯,都以無數屍體與懊悔築砌而成。

不對——築砌至今,這樣說比較妥當吧。

就快沒多久了。男人自己,還有他試圖堅守的國家,都即將走到腐朽盡頭,空余屍骸。

他什麽也沒能守護住,作爲雙重的失敗者。

穿過林間道路,靜靜迎接他們的是一座宏偉到與周圍格格不入,卻又透露出些許粗糙的石制建築。

“哎呀——三位,歡迎光臨。”

剛來到大門前,就出現一位大概是主人的中年男性,帶著和善的笑容將三人請進去。伊格塞姆元帥也略施一禮,背著青年跨進大門。席巴上將跟在他身後。

“想必遠途勞頓。這裏的確是不大方便的地方。”

三人被帶到迎賓室,端上加入冰塊的涼茶。衆人圍著桌子濕潤幹渴的喉嚨時,看到唯獨那名青年沒有伸手去碰茶杯,中年男性問道:

“這位年輕人,就是席巴上將的?”

伊格塞姆元帥靜靜朝他點頭。得到答案,男人深有感歎地微笑起來:

“原來如此。……終于光臨這裏了啊。真是,來的太好。”

不再多說話,一群男人略微費些時間喝幹各自的茶杯,仿佛在緩緩咀嚼流逝時間的分量。

“我守護這裏直到今天,果然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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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5 pm

休息結束,三人在男人的引導下繼續向莊園深處行進。中途在走廊上有幾位男女向他們敬禮,席巴朝他們打招呼的同時也明白了。——他們不單純只是莊園裏面的傭人,也是擁有軍人經曆的同類。

“我還想著,會不會再也沒有人來到這裏。我們是否只能在這兒無疾而終,被埋沒在曆史的陰暗之中。”

從主人發自內心的感慨之中,大概也能夠推測出建造這個莊園的緣由。盡管席巴上將事先已經從伊格塞姆元帥處得到了相關的說明,但是親自到訪這裏也是頭一回。想象著前面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什麽,他扭頭觀察了一下炎發將軍背上青年的狀況。

“就是這間屋子。各位,請進吧。”

三人面前是一扇打開門鎖的雙開大門。伊格塞姆元帥背著青年一同入室,席巴上將咽了口唾沫,緊隨其後。

“哦哦……”

環顧屋內,席巴當即難掩心中感慨。曾經隨著日殒而本該不複存在的空間,那熟悉懷念到讓自己顫抖的氛圍,這裏竟然都還保留著。

“這些,應該都是那位大人生前使用過的東西……”

羅盤、弩槍、懷表——還有許多其他的遺物,被整齊放置在書櫃裏與桌子上。它們都被悉心保養,無一例外地留存著巴達·桑克雷的氣息。這位“日輪的雙璧”之一的上將盯著遺物,眼瞳之中滿是震撼。

“它們的狀態應該都不錯。我們的保養工作可從來沒有馬虎。”

莊園主人自豪地微笑道。席巴對他深深點頭表示感謝。沒有人會否認,保留下來這些東西堪稱奇迹。不論實情如何,表面上這可是被定爲戰犯的人物的遺留品。別說奢望它們能得到妥善保管了,就連事後立刻被丟進焚燒爐都很有可能。

它們沒有被銷毀,自然是有人不希望讓它們消失。終日生活在故友犧牲造就的煉獄之中,炎發將軍才建立了這個地方並保持維護——這是一種何等勇壯的心境啊,就連身爲巴達生前麾下的席巴上將,也明白這一點也不輕松。

“那件東西在最裏邊。——我就先到外面等候。請不要在意時間,盡情欣賞吧。”

看准時機,莊園主人行過一禮之後便離開了房間。感受到他的氣息隔著房門,漸漸遠去,只剩下與已故人深有緣分的三人在這片空間。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緩緩開口道:

“請閣下……不,請你來到這裏的目的是,”

他邊說著,邊將青年放到同爲遺物之一的古舊椅子上坐好。然後把一件用布覆蓋的長方物體擺到他面前。那東西高五十厘米,寬八十厘米,厚度不到五厘米,倒映在一言不發的青年黑色眼瞳中。

“首先,是爲了給你看這個。”

話音落下,索爾維納雷斯慢慢把布掀開。

那東西映入眼簾的瞬間,青年原本空洞的眼神徹底動搖。

“——————啊”

在一片死寂混沌的世界中,忽然有一幅色調鮮豔的繪畫浮現。

這幅納于木制邊框裏的畫,從作畫技巧上毫無亮點可言。筆法樸素,構圖尋常。題材也普通到誰都想得出來。但是隨筆之間,畫手心中強烈的情感毋庸置疑,每一根線條,每一抹顔色都毫無松懈。說這是認真得犯傻應該極爲恰當。

“————啊,啊”

就在這幅畫中,這幅出自除熱情之外無可圈點的平凡畫家之手的畫作中——卻有著他已經失去的一切。

優嘉·桑克雷在微笑。俏麗的嘴角微張,栩栩如生前一般。

巴達·桑克雷在微笑。在心愛的妻子身畔,仿佛在用心體味這種幸福。

還有——在靜立的夫婦身前,並排畫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子。

一個是黑發少年,挺起胸脯得意享受雙親的關愛。

另一個是炎發少女,站在少年身邊,氣質凜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顫抖的雙手抱頭,伊庫塔·索羅克發狂般地嚎啕大哭。

畫中正是昔日光景。他想守護的一切,沒能守護的一切,被毫無誇張與修飾地在畫中原樣保留。

滿腔鄉愁仿佛要將自己撕裂,本該在兩年前幹涸的淚水也止不住地沿面頰落下。活著的現在早已物是人非,無法重返的幸福時光刺痛著青年的心。

——自己從未懷疑過。那份光景將來必然一直持續下去,曾經的自己從未懷疑過。因爲他相信就算有波折自己也能夠守護住。他認爲,如果和她一道,只要與她在一起,他們必然無可畏懼。

然而,一個接一個地都失去了。在力不能及之處,父親死去。在觸手可及之處,母親逝世。然後就在自己懷中,目送她的離去。他拼死試圖保護,要守護的生命卻悉數從指縫間流逝。

最終,只有他獨留現世。只是如死去一般,無意義地苟活著。

甚至就連活命的理由,他也無論如何都想不出,就這樣下去——。

“——題爲,‘家人的肖像’。似乎是我女兒去遊學那段時間畫的。”

長時間的恸哭止歇,索爾維納雷斯的聲音再度響起。他的話語中,已經不複往常的鋼鐵铿锵。

“我曾經要交給你巴達的遺物,包括這幅畫在內,而被你拒絕了。那時候,你這樣對我說過。——‘最終不是爲了保護家人,而選擇爲了守護國家而死的家夥,我才不在乎。’”

“…………”

“遺屬會有這樣的心情也不無道理。作爲致使你父親死亡的當事人,我也無權多言。但是,有一件事我始終想要告訴你。那就是巴達最終的選擇並非如此。”

他深紅的眼瞳仿佛在訴說,正是爲了告訴你這些,才會有今天這樣一個地方。

“那時,爲了對抗開始大規模入侵的齊歐卡軍隊,我與巴達,必須有一人前去迎擊。但這也同時受到聖上敕命禁止。因此——我們中必須有人違背禁令,並做好事後作爲戰犯受到制裁的思想准備。”

索爾維納雷斯開始講述,這是黑發青年不曾追根究底的,圍繞父親之死的真相。

“那麽當然輪到我去死啊,當時的我滿心歡喜地這般想到。對于巴達我可是完全信賴的。要將我死後的帝國軍——將伊格塞姆退出舞台後的國家命運委任他人的話,除了他我可想不出其他人選。

然而,如今回想起來,那只不過是我的膽怯罷了。無法否認,對于帝國長久以來早已扭曲的形態,我發自內心感受到自己已經達到極限。我一直尋求伊格塞姆的代替者,直到在你父親身上發現了些許光彩,最後居然愚蠢地對他抱有期待。

你也知道,巴達完全不是個有野心的人。他最初從軍就不是自身的期望,哪怕是旁人看來熠熠生輝的出人頭地,在他本人的認識恐怕也不過是被丟到前線飽受摧殘的副産物而已。他這樣的遭遇,你大概也有感同身受吧。

盡管不情願,也可能正因不情願,他才在戰場上比任何人都要耀眼。從獨到視角判斷狀況的分析能力,能提出旁人根本想不出的方案的發散能力,以及果斷實現這一切毫不躊躇的行動能力。他指揮時的姿態不僅僅讓同伴們爲之著迷,也將我給牢牢吸引。他對我而言是獨一無二的戰友…………與英雄。”

索爾維納雷斯細細回首自己的過往,仿佛要在自白中吐露心中的一切。

“泰爾等人雖然有將他視作競爭對手,但我從來沒有過。不如說恰恰相反,正期盼著巴達可以將我遠遠落在身後一舉成名。有他領導,帝國的未來就像夢境一般美好。沒錯——我曾經抱有絕對不能爲他人所知的期待,我希望可以加入巴達的麾下。

只是,無法實現期望的理由,正是包括我在內的伊格塞姆,以及軍隊本身。巴達這樣價值觀明顯與一般軍人差異極大的軍官們,部隊上層一邊任用,也始終保持著警惕。如果是不至于引發國家體制變革的人才,就嘗試盡量安穩地馴化……身爲伊格塞姆的我,也贊同這個方針。”

男人聲音冰冷。——從那時開始,他的精神上就開始懷有嚴重的矛盾情緒。

“帝國曆史上唯一一個獨立全域鎮台——通稱‘旭日團’,可以說也是這種狀況下的妥協産物。雖說是破格任用,但其指揮官的地位不過是一介團長罷了。已經相當特殊對待了,你就滿足吧——就是這樣的意思。這就是給巴達設置的地位上限,而他也沒有提出異議。——心懷不滿的反倒是我。

我雖一心幻想著巴達將會帶來的變革,但骨髓之中仍舊是伊格塞姆。一想到自己的行動會在軍中激起多大的波浪,親手將巴達推上神壇幾乎就是不可能的。更何況當時的局勢正值伊格塞姆派與雷米昂派沖突激化,我身爲一派代表,居然把其他人物作爲次世代的領導者加以敬仰——若真做出這樣的荒唐舉動,那時真不知會引發多大的混亂。

因此,我一直都在等待機會,等待將帝國軍的領袖由伊格塞姆替換爲巴達的良機,等待帝國陷入不得不這樣做的局面之中。”

男人自己,也同樣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境地了。元凶既是所要守護的帝國的黯淡未來,也是自己身爲守護者的矛盾。他有能力加速帝國的覆滅,卻對帝國擺脫這一命運無能爲力。

他心中的焦慮,旁人並未察覺。就連讓他隱隱抱有一絲希望的巴達,大概也沒能准確領會好友的心境。不——這心境絕對不能讓他領會。

“然後回到最初的話題。齊歐卡軍開始入侵,我或者巴達被迫要違反敕命的時候——我想到的是,機會終于來了。這是等候已久的變革時機。只要自己此時違反敕命失勢以後,接替的領袖非巴達莫屬。泰爾也這樣期待著。可以確信,有這次交替産生的組織變化,帝國必然能夠被轉往新的航向。

那情形雖然也是有腐敗貴族用計導致,但結果上講,這也是我所期望的。如果可以爲帝國的未來開拓一片嶄新局面,我發自內心願意獻上自己的生命作爲祭品。所以我就這樣告訴巴達,決定自己前去迎擊逼近的齊歐卡軍——本來我是要去迎擊的。”

索爾維納雷斯嘴角浮現些微自嘲。他用右手指著自己的臉說道:

“那是頭一回,巴達毫不猶豫地揍在了我的臉上。”

“拜托你清醒清醒,索爾。”

基地一室,緊閉的房間裏響起痛苦的聲音。炎發將軍受此一擊仍舊紋絲不動,反倒是不習慣用拳頭揍人的巴達手上生疼。

“聽好了。比起別人,我可能是更靈活變通一點點,可能也更會用兵一點點。不過,也不過如此罷了啊。抛開這些談本質,我也就是個只以三腳貓功夫畫畫爲樂,遍地都是的大叔。即便把國家的命運交給我,我也只會不知所措。”

索爾維納雷斯只是無言站立,沈默之中流露出強烈的反對。他堅信能夠拯救國家的只有面前的男人。對于這位已經鑽進牛角尖的友人,巴達只能搖頭拒絕。

“……呐,索爾。當一個國家當前的形態前途無望時,的確偶有人會大聲提倡一些異于主流的尖銳主張。那些人會被譽爲英雄,把無法忍受舊體制的人們號召起來,形成壯大的組織。之後會怎樣呢?是啊——最爲少見,有幸運之神保佑的話,最終甚至可能成爲新興國家的元首,一時構築起新時代。”

“…………”

“但是,最多也就到此爲止了。這種國家一代之後便會滅亡。……如果除了領導者之外的其他人,都放棄了自己動腦思索的話。”

黑色眼眸發出的光芒,責備著好友的錯誤。責備的原因無他,正是因爲他將朋友作爲平等的存在加以信任啊。

“是這個人的話一定辦得到。是這個人的話值得托付命運。是這個人的話可以無條件信任。——聽來全都是些好聽的話,所以就答應下來吧。不過,上升到國家命運層面的時候,這一切就只不過是別種形式的放棄獨立思考罷了。”

“…………!”

“知道是爲什麽嗎索爾?那是因爲——不論在何種政體之下,人口數以萬計的集團不可能完全由一人做到獨立承擔啊。國家通過集團分工來運轉,即便在君主專制的獨裁國家也是如此。”

在旁人聽來,這些話可能只是些不言自明的事實罷了。國家並非個人所能運轉,這點道理無疑連小孩子都懂。但是另一方面如巴達所言,人們又確確實實很容易忘記這點。一個挺身而出背負國家命運的人——這種尋求個人崇拜的思考方式,本身就已經踏上歧路,很多人卻沒有察覺。

“索爾,我想聽聽你的真實看法。——依你來看,帝國還能堅持多少年?”

索爾維納雷斯思索片刻後認真開口,道出自己推測的國家余命。

“……百年,都無法保證。隨著國土階段性地萎縮,可能六十年,或者五十年……”

“五十年,這不是剛好嘛。你想想看,在緊鄰齊歐卡這一外敵之處誕生的新興國家,生存那麽久有多大可能?沒錯吧,那種形勢與帝國失去伊格塞姆後陷入的狀況沒有多大差別。如此分裂出來的勢力,會被齊歐卡逐一吞並掉。”

“…………”

“那,就是你剛才試圖讓我去做的傻事的本質……同時也是你這一族持續背負的重擔。你也明白吧索爾。我直到今天爲止,一直都想盡一份力。想將推給伊格塞姆的重任逐漸分擔到別處,從內部轉變軍隊組織構成,接下來就是去分步驟修正這個依賴軍隊的國家體制……這就是我的未來構想,它既兜圈子,又費時間,但絕不會讓任何人成爲新的犧牲者。

所謂英雄救國,再怎樣折騰都是看不到希望的豪賭。更何況我可不是什麽英雄。如果我真的看起來像是英雄,那當然是因爲有你和泰爾在身邊支持。”

巴達歎息著低語道。在他臉上浮現出濃濃苦悶。

“很不甘心,我的那些嘗試都沒能成功。既然被逼進這種境地,那就說明我在與腐敗貴族的政治鬥爭中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吧。既然這樣不如來個了斷的想法也可以理解。如果在這裏犧牲了,我也有不如光明正大搞一場軍政變的沖動。有你一起成事,我也會多拿出幾分認真來策劃。”

相映成趣,索爾維納雷斯也滿臉苦澀。——唯獨政變,絕對辦不到。男人深入骨髓的伊格塞姆精神使他根本辦不到。事已至此,即便遭到自己長久守護的國家的徹底背叛,他仍然無法期望國家的變革,除了以自己死去之後托付重任的形式。

只要生命尚存,唯有盡護國之任。這是刻印在他身體與靈魂之中的炎色宿命,

他的親友,對于他的生存方式比任何人都理解,與尊重——

“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帝國還是應該保存下來。至少現在還不是覆滅的時候,在出現除了全盤交給英雄之外的選項出現之前。像我這樣的軍事家就算付諸武力新建國家,過程相比千年以前也沒有任何改變。誕生的國家迅速化爲泡影,就像曆史上無聊反複的那樣。”

“…………”

“我們的身邊,現在沒有英雄。退一百步即便有,我也不能容忍萬事依賴英雄的模樣那副景象。——以此爲前提再想想吧,索爾。我們應該如何考慮,如何行動呢?”

巴達邊說邊將雙手搭到好友肩膀上,仿佛在表示,說了這麽多,終于抵達了話題的起點。

“只有我或者你,帶領手下前去迎擊。盡管不甘,這一點恐怕變通不了了。攻來的敵軍置之不理更會將事情鬧大。所以看樣子,必須要忽視敕命調動兵力了。”

索爾維納雷斯重重點頭。可供他們選擇的選項,實在太少了。

“不言自明,違抗敕命難免死罪。也就是說——迎擊敵人戰鬥結束後,我們中必有一人會死。”

“…………”

“既然是這樣,幹脆抽簽決定,沒准也是個辦法。——不過,在那之前我有話想對你說。

我就直說吧。我有無論如何都想要守護的東西,比兩千萬國民的生命更重要的東西。當然,那就是我妻子與孩子的未來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索爾維納雷斯的內心感到了救贖。他很欣慰,自己沒有將好友推上戰場獨留自己活命,沒有做出這種最糟糕的選擇。

他心想,既然這樣我說出口也沒問題吧——我死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縱使考慮進剛剛好友的話,索爾對巴達的信賴仍舊沒有動搖。國家也好,自己的家人也罷,這個人一定都可以引導上正確的方向,他深信不疑,

“所以,這次就讓我去吧。”

然後因爲巴達那截然相反的決斷,他愕然呆立。

“理由很簡單。如果你在這種時候被作爲戰犯處決,伊格塞姆全家都會受到牽連而毀掉。一定很痛苦,但這或許正是那只始作俑者的狐狸的目的。

真到那時候——能否救下小雅特麗,我沒有把握。”

炎發將軍瞬間感覺心髒都要被貫穿一般。巴達歎了口氣繼續道:

“抱歉啊,索爾。你的女兒,我還沒能說服啊。……雖然那三個月,我也是竭盡全力。那孩子一定會與家族共同走向毀滅的命運。”

“爲什麽會在這時候,提到,我女兒的名字。你不是要保護你的妻兒的未來嗎?”

“啊啊,當然要保護。伊庫塔的未來,無論如何都要有那個小姑娘存在啊。——在我那兒的三個月已經很清楚了,那兩個孩子絕對應該在一起。那樣的邂逅,人生中不會再有第二次。”

說話人表情中的溫柔,索爾維納雷斯自然而然地就理解了。不稱職的父親爲尋求拯救寄養過去的女兒,是被巴達看作與親生孩子同等的存在,是可以與妻子一樣保護而毫無躊躇的對象。

“……處刑之後,家族也會一同毀滅,對于桑克雷家也是一樣……”

“的確啊。但是,這點程度可不會讓伊庫塔完蛋。那小子絕不會被家庭或姓氏之類所束縛。就算他再也不是桑克雷,也一定可以找到諸多活路走下去。他就是個這樣的人。”

“令妻也會很難過。她本就體弱多病。”

“有伊庫塔支撐,總能撐過去的。生活上的支持……索爾,我想拜托給你。你總不會告訴我不情願吧?”

巴達的微笑中蘊含了完全的信賴。索爾維納雷斯雙拳緊握,拳頭幾乎失去血色。

“……你真的明白嗎?就連告別的時間都沒有了。”

“兒子一定會恨我吧。——這也沒辦法啊。因爲,這都是我們大人的疏漏。”

巴達一臉沈痛地念叨道。舊友正要繼續出言相勸,卻被他接下來的話堵住了。

“只不過,如果這樣想,我就可以接受了。我早就煩透了當軍人,也完全沒有做英雄的想法。但是——只有父親,是我心甘情願想要去當的。我既不是被人逼迫,也不是情非得已,我是自願選擇成爲父親這個角色。”

“……嗚……”

“所以——一個人要想付出自己的生命,這個理由肯定再好不過了啊。

我自始至終都想做孩子們的親人。你能明白嗎,索爾——”

“——你的父親,巴達·桑克雷,最終並非爲了保衛國家而死。”

一番追憶過後,緩緩睜開眼睛。索爾維納雷斯重新看向青年,這樣說道。

“他試圖守護的東西都在這裏。一切都畫在這幅畫裏面。我的女兒,也在裏面。”

他垂下視線不敢直視。就像過分尊敬之人物在前時,多數人的反應一樣。

“最愛的妻子與孩子們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未來。巴達只是懷著這樣的希望,奔赴了最後的戰場。竭盡全力戰勝敵人——然後逝去。

他直到最後都是你的父親。他與自最初就不稱職的我截然不同。”

爲了好友的名譽,男人如此斷言道。聽完這一切的瞬間,青年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我早就,明白了……”

時隔兩年,聲音再次從他口中傳出。伴隨他話語的是沿面頰零落的淚水。

“……他愛著我們,也保護著我們。每次回想小時候的時光,無疑都能夠感受到。現在我當然明白——在那三個月裏,我的世界已經擁有了一切。

正因爲這樣,我才想要去保護。想要將剩下的珍貴事物完好無缺地,一直延續到將來去……我就連這也沒有做到。沒有力量的時候失去了母親,又因力不能及失去了她……”

將自身徹底否定都綽綽有余的無力感,已經連指尖都不能動彈的喪失感。感同身受著侵蝕青年的這些情感,炎發將軍靜靜質問道: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的女兒——雅特麗希諾,最後希望你做什麽?”

青年的心中刹那間浮現出無數話語——其中能夠成爲答案的只有一個。

“……不用保護什麽國家。只有那位名叫夏米優的少女,無論如何都要好好保護。”

“——這樣囑托你的嗎,那個孩子。”

索爾維納雷斯一時瞠目。同爲伊格塞姆,他明白這其中的重大意義。

“……身爲護國之劍伊格塞姆的末裔,將死之際居然提及心憂國家將來之外的事情嗎?

那麽,這一事實——它講述了,正是你的存在,讓女兒的人性一直以來得以拯救。”

男人確信。——這個年輕人無需懊悔。沒能保護好炎發少女,令其英年早逝,一切都是沒能盡到父親職責的自己的罪過。所有咎責都應該由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一人承擔。

因此,這位年輕人,只需要爲他自己親手成就的壯舉心懷自豪便好。

“無論如何我都不是個好父親。除了血脈相連,沒有任何可以作爲血親稱道的東西,事到如今也沒有稱道的資格。……但是,縱使心知如此,縱使這樣太過厚顔不知羞恥,我還是真心要向你道謝。

感謝你,伊庫塔·索羅克。——多虧有你,雅特麗希諾才沒有喪失自己的心智。”

一邊道謝,炎發少女的父親深深地,深深地低垂腦袋。伊庫塔也沈默了。他聽到的這些話的含義,在自己心中完全消化滲透還需要一點點時間。

數分鍾在寂靜之中流逝。然後索爾維納雷斯再次問道:

“——你,有什麽願望呢?”

“…………”

“隨著現今政權的起步,伊格塞姆家作爲曆代宿命的護國之務也得以解除。國家前途被新皇陛下與雷米昂派接管,在這件事的決斷上,我已經不能再有所關聯。

我這身體已經與殘骸相當。今後,我只求能夠與這雙刀一同老朽,但是。”

男人踏出一步。驅動他幾近老朽身體的,是他內心最後殘存的意志。

“但是——請你聽我說完。如果女兒直到最後也沒有喪失的意願,如今在你心中尚存的話。”

他屈膝跪倒在青年面前。——他一度想要收其作爲養子,又一度想要取其性命。那是他好友遺留下來的種子一粒,也是如今已亡女兒的靈魂一角。理應成爲其人生助力的理由無數。而且——再怎樣的大義,也已經阻止不了自己。

“我希望通過實現你的願望,爲我這一生涯再畫上一個休止符。”

盡管知道爲時已晚,索爾維納雷斯依舊這樣乞求。他乞求從此刻直到斷氣,能夠堅定不移地做一回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的父親。他乞求能成爲女兒半身,伊庫塔·索羅克的助力。

作爲父親,作爲常人,活過自己的余生。就像巴達·桑克雷那樣。

“……沒有、喪失的……”

面對男人的決意,黑發青年回憶起來了。與她臨終之際的交談,一句一句都想起來了。

“…………雅特麗……”

炎發少女,對自己表達了感謝。感謝能夠與你相遇,她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那麽爲什麽,自己不敢直面活到最後一刻的,她的身影呢?

——挺起胸膛來,伊庫塔。

一同度過的所有時光。一起做的所有事。共享的喜悅與傷悲,那是無數的財富。

這些並沒有失去。明明都在自己心中,絲毫沒有失去。

——你已經,完成了約定哦。

最後的遺言仍清晰地在耳邊回響。青年知道,這句話絕無半點謊言。

“——我……真的可以,這樣想麽?”

約定已經實現了嗎。牽起她的手,帶她走向幸福——曾經與母親結下的約定,在那一刻已經實現了嗎。與自己相遇,共同度過的每一天,給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的人生帶來了光明嗎。

毋庸置疑。她耗費臨終前的時光,將這意思傳達給了他。然而——沒能接受這個答案的,卻正是他自己。

……因爲自己還想,與她共同度過更長的時光。

……因爲自己還想,與她共同走過通往未來的遙遠路途。

那是永遠無法平複的悔恨。那成爲了他無法企及的耀眼夢想。

但是,身邊還有尚未失去的事物。她還有她自己的心意留存。

那是他最想要守護的。雅特麗希諾的心,確實還鮮活地存在于此。

所以,夠了——不能再半死不活,必須邁步前進。

“……參謀長。”

心意已決,青年當下開口:

“手杖,可以給我嗎?”

“……!遵命!”

被呼喚的席巴上將滿面春光地跑過來。從他手上接過手杖杵在地上,伊庫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尚未消退的箭傷之痛,還有雙腿的萎縮——克服這一切,他站了起來。

“她現在——夏米優現在,在哪裏?”

“女皇陛下的話,在北方大山脈。恐怕正在激戰之中。”

參謀長開心地回答道。雖然並非喜報,席巴上將的內心卻難抑興奮。——黑夜終將迎來黎明,他懷著曾經教自黑發青年的希望一直到今天。然後此刻,他即將目睹第三次黎明。

“原來如此。我明白狀況了。——能夠准備一支騎兵部隊嗎?至少要一個連,有可能的話就營級別。需要以速度爲先的精銳部隊。”

“部隊馬上開始准備。你的腿腳要上前線會很困難,現場指揮官如何安排?”

“一位絕佳人選就近在眼前。”

盯著炎發將軍,伊庫塔毫不猶豫地說道。索爾維納雷斯有求必應地站起身。視線從他身上離開,青年將腰間的短劍握在手中。

“抱歉,雅特麗,我終于清醒了。……我還真是個瞌睡蟲啊。到時候必須得向騎士團的大家道歉。”

青年自言自語著,打開腰間口袋撫摸著庫斯的腦袋。這兩年以來始終陪在他身邊的搭檔光精靈柔和微笑著說道:“歡迎回來,伊庫塔。”

扶著兩位大將的肩膀,伊庫塔走出這間屋子。他最後一次回頭看向巴達留下的家族肖像,將畫面烙印在眼底後再次行進。他閉上眼睛——在父親試圖守護的景色之前,自然浮現出當下應該守護的事物。

“夏米優,我這就去接你。所以,千萬要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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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九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四 9月 29, 2016 7:5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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