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上一篇主題 下一篇主題 向下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39

http://www.wenku8.com/novel/1/1386/77844.htm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0

第十卷 第一章 卓狀台地的攻防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 來自網絡配信版

翻譯: 龍剣劉(龍劍)、Aporia(夜桜蝶)

校對: Aporia(夜桜蝶)

追一方與被追一方。在心理上站在優勢的一方,大多情況下都是前者。

「哈,哈,哈……!」「呼,呼……!」「嘶……嘶……」

爲配合著彎彎曲曲的山道,衆多的帝國士兵們排列成縱列進行撤退。急速的行軍,連休息都很少。驅使著因連續攀登與下坡而變得遲鈍腿腳,在加上疲勞,回程中倍感的焦慮和緊張在他們之間彌漫著。

並不是好的氛圍。他們現在正在被追趕著。本來就在環境苛刻的大山脈之中,卻還有齊歐卡軍與阿爾德拉民神軍雙方向他們露出獠牙似的追趕著。

「……」

看到部下們的樣子,在隊列的中間的位置,指揮官馬修·泰德基利奇一邊前進一邊露出嚴肅的表情。

每隔一段時間行軍速度下降,對命令的反應遲鈍,不論怎麽注意也還是會亂的隊列。接受這無法動搖的現實,他幹脆的停下了前進的步伐。

「停止行軍。在這裏進行長時間休息,讓士兵休息下吧。」

「少校大人,可是……」

對大多數的士兵來說這是等不急的休息。但是,意識到後面還有窮追不舍的敵軍,副官用視線示意現在還不是應該休息的時候。馬修心裏上很想同意,但還是固執著下令休息。

「不,要長時間休息。前方的路還很長。現在不休息的話會影響後面的行程。」

無意義的讓部下倍受疲勞才是愚將的表現——稍稍肥胖的青年這樣說給自己聽,率先穩穩當當的盤腿坐了起來。周圍士兵提心吊膽的繼續休息著。

馬修從下面拉了下還在煩惱而沒有坐下的副官的胳膊。

「好了,你也坐下來吃飯吧。不要慌慌張張也沒問題。敵軍還沒有追過來。」

副官還想說些什麽,但青年將幹杏塞進他的嘴巴使其沈默。他側眼看了下不情願的開始咀嚼的對方,並一瞬間督了眼後方。

「應該沒問題吧。托爾威」

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呼喚擔任殿後的戰友的名字。然後想著——與非常信任的相反的另一方面,心中還是會有無法放心的危機感。

比自己自身與部下們能否平安更優先,他一股腦的擔心起翠眼的青年的事。

一方面,回溯到山道東邊數千米地方。與帝國軍的劣勢成反比例,追趕的齊歐卡士兵士氣十分高漲。

「前進,前進,前進!敵人正夾著尾巴逃跑著!現在正是從毫無防禦背後襲擊的大好時機!」

和在困境時選擇進行休息的馬修的判斷形成鮮明的對比,那些軍官如話語說的一樣求快不求好地要求部下急行。形同驅趕一樣的行軍使體力消耗的更厲害,根據如今這狀態,雖然方針有點強硬也絕對沒有搞錯。

「腳灌鉛了也要繼續前進!若是給了敵人放松的時間他們就會構建陣地!在這裏浪費辛苦得來的機會的話你們可是會遭央的!」

更加火上澆油的上官。理解了這事實的士兵們喘著粗氣沒有抱怨繼續前進著。就兵法基礎來說,逃跑中的敵人是追擊的最好的獵物。

「都給我跑起來!在他們建立野戰陣地之前追上去,要將他們一口氣殲滅了!我知道你們想休息一會,但現在就算肺會損壞也給我跑起來!啊……!?」

催趕士兵前進的聲音戛然而止。士兵們看到額頭中彈的指揮官仰面倒下,之後全體都沐浴在了槍林彈雨之中。行軍立即停止,他們慌慌張張的開始向後撤退。

不能讓無防備的背後被敵人咬上。當然軍事上爲了彌補瞬間的薄弱,必然會將值得信賴的部隊負責殿後。

「——命中七十人。敵人先行部隊在斜面的那邊撤退了。」

觀測者淡淡的報告著通過望遠鏡觀察的戰果。——從齊歐卡部隊前方兩百米左右,山道兩邊的懸崖之上,穿著有迷彩處理的軍服的狙擊手在山道兩邊的懸崖上面。

「就這樣繼續防禦射擊。用各自的判斷在敵人進入射程範圍的瞬間進行射擊。」

統率他們的槍兵之長是帝國陸軍托爾威·雷米翁,他用硬質的聲音這樣命令著。以他的階級勳章的星星數量的話,都不用在前線和士兵們一起戰鬥——但這常識並沒有在他眼中,是他自己希望能繼續站在戰場的最前線。

「從最開始我就知道有數量的差距。這樣繼續戰鬥下去還能爭取多少時間呢?」

毫不猶豫的扣下扳機,一名狙擊手向長官詢問道。翠眼的青年連視線都沒有移動就立即回答。

「在沒有其他線路可突破的情況下,最低限度也要在這裏把守整整一天。在部隊全體的彈藥剩下三成就進行撤退。——之後要在這裏讓敵人停止前進並階段性的向西移動,到友軍到達安全的地方爲止,只需重複同樣的操作而已。」

不容分說的語調。下定決心的部下們將意識集中在了敵人的行動上,而托爾威好像感覺到了什麽似的,將目光投向了後方。

「……」

「……?怎麽了?隊長——!?」

意外地射擊使話說到一半便停了。長官從旁邊撞向的士兵身體,那士兵沒能維持住屈膝的射擊姿勢就這樣當場倒了下去。緊接著——數發子彈掠過躺在地上的他的正上方。

「——诶——」

在救下部下的這一連串動作裏,托爾威將身體撲向地面並將搶身向上舉起。緊盯著剛才子彈飛來的方向,向著哪個方向瞬間瞄准並扣動扳機。

「——呼!」

「啊——!」

幾乎是同時,在百五十米遠的草叢裏一位齊歐卡士兵就這樣失去了生命。

「貝魯西……!?」「诶,醫療兵!」

在預想不到的方向使同伴倒下,周圍的士兵們難掩心中的動搖。但是,在他們的旁邊,一部分老兵們靜靜的感覺背脊梁發冷。

「——開玩笑的吧。剛剛的是怎麽回事。」

通過望遠鏡觀察著敵軍部隊的一個人顫抖的說道。旁邊拿著風槍的男子很不愉快的歪著嘴角。

「……我情願是我看錯了,然而你也看到了?」

「啊啊……。那個槍兵躺在地面突然就將貝魯西射殺了。」

連認出那個因果關系都與奇迹相近,大概要從現實中脫離才能做出來的事情。將身體壓低來回避槍擊並向目標瞄准射擊——這一連串動作連一秒都沒有就將貝魯西上等兵的生命給奪走了。超越神技不如說到達了不可能的境界。

「……難道是那個『槍擊的雷米翁』嗎?」

「這可是超過百米的距離啊。單單第一槍就打中了這像耍雜技般。」

也不能一直在這感歎。背脊梁發冷的恐怖被同伴被殺的怒氣所塗滿,他們更加用力握緊了槍把。

「廢話到此爲止,無論如何都要殺死他。若是放著他不管這之後又不知會有幾百個同伴被奪去生命!」

「不用你說都知道!」

「——他們在東南的斜面的草叢裏。第七分隊,開始反擊。」

敵人因自己的一槍而産生動搖,托爾威無從得知。反擊的槍擊傾注而下之中,托爾威冷淡地指揮著部下。

「這邊的配置被看穿了嗎。對應的比預想還快。」

「這說明敵人很優秀。——特蘭中士給你三十秒時間。你給我說出爲了排除那個地方的敵人的最合適戰術。」

這樣說著催促部下思索。他自己早就想好了最合適的方案,但就是不說出口。與狀況的嚴峻性無關,對青年來說這只不過是測試題而已。促進部下的成長是他的最大願望。

理解了所包含的意圖,特蘭細致入微的思考著。

「我帶著我的分隊,從北側迂回到東邊的山丘。若是敵人的的注意力引向這邊的話,二十分鍾內就——」

說到這裏中士就沒往下說。立即拿起望遠鏡確認起自己指定的迂回路線——看到那草叢不自然的搖擺著就確信了自己的判斷錯誤。

「真是抱歉,對方也知道那個路線已經設有伏兵。……給我三十分鍾。我帶兩個分隊去確保東邊的山丘,然後向敵人實行壓制射擊。」

「那樣就可以。恐怕你們去占領山丘的時候敵人也應該會撤退。」

對于部下的判斷托爾威給了個及格的評價。盡管特蘭內心很高興還是面露不安的看了看長官。

「之後我沒辦法參加這邊的戰鬥,這沒關系嗎?」

「沒關系。我不會將在必要情況下壓制敵人而部署的士兵稱爲遊擊兵。」

對托爾威的即答中士吞了口氣。……他身上濃厚的彌漫著連相處時間長的部下們也往往給人一種過于敬畏又不覺得恐怖的空氣。

「Mum——很有趣。實在是很有趣。」

不顧副官的制止前往高台,白發的將領瞭望戰場的眼中閃耀著光輝。

「米雅拉,你看這是至今爲止都不曾出現的戰場。練度頗高的風槍兵部隊拖住了我軍前進的步伐,相對的我們這邊也同樣用狙擊兵來試著進行攻略。雖沒有親眼所見,毫無疑問這戰場的主角是屬于他們的。」

「有在聽!有在聽,你至少將身體壓低一點!雖說是在射程距離外也還是會有被流彈打中的情況。」

米雅拉像保護著不聽話的孩子一樣站在他的前面。約翰溫柔的將手放在她的雙肩上繼續說道。

「現在這時刻不得不承認槍兵的運用方法對方領先一步。目所能及的地方,敵人就像理所當然的將部隊分成以比小分隊更小的單位來行動。因爲槍的射程變長而不必將戰力集中在一個地方,這確實有道理。但是,分散兵力後能靠個人的判斷來行動,這必須要有相當程度的訓練才行。」

,他直率的稱贊敵軍的話語沒有敵意與偏見。因此,那些負面由副官代爲接受了。她板著臉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承認在這裏是麻煩的存在,但不覺得有多大的威脅。在開闊的場所的話對手不就變得微不足道了。在懸崖上的草叢裏有隱藏爆炮的地方的話就能一鍋端了他們。」

「Syah。但是,老是依靠爆炮作戰的話到時可是會吃苦頭的。我想這邊的戰鬥方式也必須升級。

此時——關于這戰況,我能聽聽博士的意見嗎?」

約翰繼續看向戰場,並向續他們之後登上高台的老人詢問道。阿納萊一邊拍落膝蓋的沙石一邊走向他的旁邊,然後捋了捋胡子思考著。

「想要盡快的突破的話,敵人的射擊要想辦法制止要不然就沒辦法開始。」

「Yah。我考慮了用釋放煙霧的辦法,但是很不巧我們處于下風處。等到日落的話會變的難以瞄准,要是那樣的話這次的進軍本身會變得不穩定。」

「的確,夜間在山道強制行軍極其危險呢。要是我是帝國軍的話肯定會把握這時機,有地形的條件相助下要將大軍一網打盡簡直易如反掌。」

「就如你所說的一樣,考慮到風險,我不認爲夜間是一個機會。要在有太陽的時候找到突破口」

約翰點了點頭。——這就讓米雅拉明白了。他訴說著狀況的複雜性,臉上卻沒有一絲不安與焦慮。他那悠哉的語氣,猶如已經將難題解決正在道出答案似的。

「因此,現在正在創造條件。」

「哈,哈——」

埋頭于土木作業的士兵們忙碌地來來回回的帝國軍大本營。有一男的氣喘籲籲的以西邊爲目標跑著。與年過三十的外表不相稱,肩頭上階級徽章是高級軍官的立場——總之這表示他擁有准將的階級。

「——夏米優陛下,您,您沒事吧!」

緊張與畏懼而發出變調的聲音,顯示出那裏的人在各種意義上所處位置都在他之上,接受從這位應該是稱爲心腹的臣下的迎接,女帝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悠然地從親衛隊組成的人牆中走了出來。

「沒事,……非常對不起,結果變成將敵人帶了過來。」

不高興地歪著嘴,夏米優將視線轉向背後。

「這大本營比報告裏說的位置更裏面呢。彙合比預想晚了數日。」

「是,真的非常抱歉……」

「並不是在責備你,要說失態余這邊也是一樣,余想知道現在的狀況。你們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薩托路夫理解了女帝比起謝罪更想知道發生的情況,一個呼吸後開始說明。

「爲帶回逃亡者而向東移動的馬修少校受到敵人的反擊,現在正在撤退。因爲預料到會被追擊,所以爲了能更快的戰力合流,才將陣地向東移動。」

得到預想內的回答,夏米優緘口不語。

「……都讓托爾威前往還是變成這樣了嗎。也就是說,直到和馬修彙合爲止都只能呆在原地啊」

「是的。……前提是,不將他們抛棄的話」

年輕的准將用沒有溫度的聲音說道。察覺到話中包含的意義,女帝憤怒的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薩托路夫別太看不起余。余難道看上去會哪樣做的人嗎?」

「……請饒恕屬下剛才的失言」

薩紮路夫說著臉上露出了安心並深深的將頭低下。夏米優注視著這樣的他一會歎了口氣將視線移開。

「這次就饒你一命。你的那份就算會掉腦袋都不舍棄部下逃走的覺悟,我確實感受到了。」

夏米優用稍微心平氣和的聲調說道。作爲帝國軍人就算放棄一切也要爲皇帝的玉體護駕——那些話,從頭到尾都沒在女帝心中浮現。

將少女視爲暴君而心存畏懼的衆多民衆皆然不知。雖然她在認爲必要的時候肆意暴虐,然而卻在根本的方面上沒有動過絲毫念頭。——比如說“自己的性命擁有即使犧牲他人也要守護的價值”。

「謝陛下開恩。這邊也理當最優先考慮將陛下帶往安全地區的方針。爲此組編別動隊也不是不可能。但是——」

說道這薩紮路夫用僵硬的表情眺望著西方的敵人勢力。

「——要一邊爲陛下護駕一邊進行突圍可是要相當多的士兵……必須要在場的半數兵力」

「兵力分散的同時,追擊馬修等人到這來的敵人進行迎擊會變的很困難呢」

少女接著剛才那句話繼續說道。對那理解速度已經不感到驚訝的薩紮路夫筆直地注視著對方。

「屬下無能,如您推測的一樣」

聽到肯定的回答後環顧周圍,夏米優思考著再度開口。

「現在馬上讓全軍去殲滅那個,之後再回來幫助馬修等人很困難嗎?」

「現在這裏的士兵全體出動搭建野戰築城。將士兵調來參與戰鬥的話,相對的作業會停止。如果用閃電戰解決的話,之後再回來進行作業……如果棘手的情況的話,敵人從東邊到來時就就會攻擊無防備的陣地。」

「原來如此。馬修等人到這爲止都不能動,而且那時敵人也同時來到這裏。也就是說——終上所述,沒辦法避開兩面夾擊的情況」

「很遺憾是這樣的……」

薩紮路夫因自身的無能難堪地垂下眼簾。但是,女帝連失落的時間都不給,表情毅然的繼續說道。

「好了,現狀已經理解了。關于從東西兩面受到敵人夾擊後的行動,你那邊有對策嗎?」

包含嚴格的公平性的金黃色眼瞳等待著回答。被那視線所催促而挺直腰杆,他再次著眼未來回答了質問。

「有。運用這裏的地形……」

「……呼……」

在疲勞的士兵用不會倒下勉勉強強的速度繼續撤退的帝國軍的隊列的最後方。在頻率逐漸增加的壓縮空氣的炸裂聲中,托爾威的呼吸一絲不亂。

「第七分隊,過去援助右翼!敵人打算在那邊進行突破!」

「是……!但是那樣的話,這地方只有二十人了——」

對戰況進行說明的士兵的聲音被槍聲覆蓋。瞄准器前方又有新的屍體,青年那沒有溫度的視線看向部下說道。

「有那樣的數量夠應付了。——這之後,我會一發不漏的命中」

「是!」

不容多說的迫力使士兵跑了起來。斜眼看向那個背影,翠眼的青年急速的思考著,——他是率領狙擊兵的部隊指揮官,其職責並不只是將進入視野的敵人射殺。

在雙方線膛風槍都普及化的現在,兩軍的有效射程基本上不相上下。在此基礎上,他率領的一個大隊六百人要試著讓三千人以上的齊歐卡軍部隊停止前進。本來的話一開始利用可能成爲像堡壘的地方禦敵,但是托爾威那卓越的用兵方式顛覆了那個常識。

「……呼……」

他們的戰術的關鍵是堅決地不讓敵人看到樣子。沾上無數草木與小樹枝的迷彩服融入了密林的景色裏,憑借在黑暗中也能精確瞄准的槍法,不斷拖住敵人的步伐。

當這些「無影的狙擊手們」,同時還具備高度熟練的射擊技術,並能夠達到異常的殺傷效率之時,究竟敵人心理上會産生什麽變化呢?

「——恐懼吧——」

答案是只有一個。他們看到亡靈了。將敵軍的數量估計爲實際情況的幾倍甚至更多,令人感到戰栗的正是這些假想的敵人。對于或許存在的敵人感到恐怖——曾經黑發少年的話語,已經將托爾威·雷米翁孕育成了如今的異形怪物。

「——在那黑暗中顫抖吧。不論男女老少,勇者抑或懦者。只要是有生命的都一樣——!」

「——否,那完全不足爲懼」

但是,爲了討伐那怪物,有位英雄在此。

「畢竟頂多是一個大隊六百人,那就是你們的實際戰鬥力」

如是斷定,白發的將領飒爽地轉過身來,向站在背後的巨漢幕僚露出無畏的微笑接著說道。

「敵人的配置就如我說的一樣,你可要相信哦,哈朗」

「交給我吧」

哈朗再一次沒有些許躊躇就接受了對方的指示。他向著等待命令的部下們胸有成竹地說道。

「開始橫列展開,槍兵准備」

士兵們根據指示在山道橫向展開。第一、第二、第三橫列的士兵們各自橫向挪動調整著位置,最終使得全員朝向正面的視線都暢通無阻。這是最優先考慮威壓感和子彈密度的戰列步兵——雖然與帝國的戰術相比顯得古老。

「進攻」

他們光明正大開始了攻擊。齊射,前進,裝彈,齊射,前進,裝彈——有條不紊的動作毫無間隔繼續槍擊。壓縮空氣的破裂聲從未中斷。與被指揮官威脅而服從的各種戰列步兵不同,那裏的是打造出功能美的集團行動。

「射擊不要停!要補給彈藥,槍發生故障的人快點與後列交替!」

剛前進了五十米左右,哈朗舉起一只手大聲喊道。

「停止射擊!變更瞄准方向——向左七十度!」

士兵們立即改變瞄准方向。向隱藏在樹林中的不可視敵人,像槍林般將槍身一起瞄准一個方向。

依據敵人部隊的進軍情況,狙擊兵們和之前一樣,爲了轉移迎擊地點而開始了移動。但是——這個瞬間猛烈的彈雨襲向他們背後。

「什……?」「啊……」

細碎的木片和樹木的葉子紛紛向周圍擴散,肩膀中彈的士兵蹲了下來。

明顯的異變的狀況之中,狙擊兵們個個都變了臉色。

「……?這邊明明在樹林中移動齊射卻追了過來!」

「趴下!是來自橫列的齊射,在這個射擊密度下連頭都不能擡起來。」

士兵們伏在地面以避免中彈。無可奈何地用匍匐前進的方式繼續移動,但那樣就趕不上敵人部隊的前進速度。在抵達下一個迎擊地點之時,敵人恐怕已前進至射程之外。

利用分隊行動的靈活,能從最適合的地點朝敵人所在地進行迎擊。以往他們一直都使用的新型戰術,這回卻沒法執行——對這個事實更加焦急期間從山道齊射而來的槍聲不間斷的響起。

「可惡,這邊難道已經被看得一清二楚了嗎,他們到底……」

「——這是……!」

看到敵軍堂堂正正地向山道前進,托爾威立馬察覺到異樣。旁邊用望遠鏡看著同一個光景的部下驚訝的說道。

「隊長,敵軍排成橫列前進著。沒有停止的迹象。好像同伴的狙擊被壓制射擊封住了的樣子……」

與做報告的士兵那動搖相反,敵軍卻是一點都不焦急的樣子以一定步調繼續前進。翠眼的青年一邊用嚴峻的表情緊盯著那個狀況一邊咬牙切齒。

「存在更加根本的問題……他們並沒有感到害怕。我們這邊的位置被看出來了。」

「yah——正攻法在用數量取勝的同時也能夠帶來優勢。這是戰場的常識呦,未曾謀面的狙擊兵隊長。」

眺望著一邊封住對方的反擊一邊往裏邊前進的部隊,約翰深深地露出無畏的微笑。

「我軍在這邊停滯已有三小時以上。明明經過那麽長的時間,以我爲對手還要裝成不可視的亡靈樣子,簡直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爲了讓我由看不見變得能夠看見,留給我的時間也太多了吧。」

亡靈們在黑暗樹林裏面蠢蠢欲動。但是——白發將領通過出色的分析力和想象力已經看破敵方的動向。

「分散成不足分隊規模的小隊,並潛入黑暗的狙擊兵部隊——我承認那確實是一種威脅。但是,以阻擋我軍前進爲戰術目的而選擇地形的話,部隊配置與移動就會出現一定的規律性。首先從我的角度找出最合適的方案,再從到現在爲止士兵受槍擊的地方進行逆推得知對方的部署,將兩者進行比對,就可以從差別中預測出敵人的心理與性格。」

爲了這瞬間所耗費的時間就是爲了這方案。讓看不見的敵人繼續看不見,他身爲將領可沒有那麽溫柔與愚鈍。

「狙擊兵的隊長。恐怕你的理想是士兵每個人擁有獨自的判斷能力,憑借比以前的隊列槍兵層次更高的連攜而一直繼續戰鬥吧。母國齊歐卡的國內存在一種理念,注重民衆的自治而將行政的權限最小化,從而形成『小小的政府』,而提出應該可以說成軍事版的這概念,我就直率地稱贊你吧。但是,人類的本質上是以集團行動爲宗旨的生物啊。放到軍事上,有組織性的士兵行動沒有不會反應出指揮官意圖的」

不滿足于識破敵人暗中的動向,約翰連對方的思考都業已看穿。帝國軍的英才托爾威·雷米翁所培養的新時代的狙擊兵部隊,由于不眠輝將的方案現在正逐漸顯現其全貌。

「從你的用兵給我的印象是比別人更加溫柔和懦弱,以及在戰場上將上述兩點一同扼殺的決意——大致如此吧。實在是有意思。腦中老是止不住浮現出一副不像軍人的面孔。」

不分敵我,向未知的事物寄予期待,約翰就是如此單純。常常律己的這傾向在和阿納萊·卡恩相遇的那天便漸漸增強。正因爲如此,對于這次值得稱贊的對手,他是滿懷欣喜地將其逼入絕境。

「但願能活捉他。因爲這之後,優秀的部下有多少都不嫌夠呐——!」

另一方面,在薩紮路夫所指揮的帝國軍大本營,已經完成合流的女帝夏米優與其下屬部隊一同,如一日千秋般的等友軍歸來。

「——看到了!是友軍的先行部隊!」

一位看守東邊的士兵大聲說道。從本部帳篷裏飛奔出來的薩紮路夫用手上的望遠鏡看向那邊進行確認,然後立即向部下們發出指示。

「太好了,打開路障去迎接他們!野戰醫院做好治療負傷者的准備!別磨磨蹭蹭的,後面還會有更多!」

「哈,哈——終,終于到了——」

馬修帶領著疲憊不堪的部下們一路曆經千辛萬苦,終于通過狹路抵達了高台的陣地,在穿過路障後的瞬間,因沒想到的皇帝會在這裏而不知所措。

「——陛下……!爲何會在這地方」

任身上的黑衣隨風舞動,夏米優走到他的面前,面色凝重地說道:

「我是爲協助你們而來的。結果卻一同中了陷阱。」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在悠閑的留在這裏吧!薩紮路夫准將,你爲什麽沒有爲陛下組編突圍部隊?明明敵人馬上就殺到這裏來了……」

馬修忘了現在的疲憊向長官追根問底。但是,在薩紮路夫開口說明之前,他們所擔心的本人尖銳的說道。

「不准有所僭越,馬修·泰德基利奇!余前往哪裏做什麽都只有余能決定。你只要想方設法突破這個困境就行。」

臣下理所當然的關心被冷淡的拒絕青年沈下了臉。夏米優無視他轉換了話題。

「後續的士兵們應該正遭到齊歐卡軍和阿爾德拉民神軍的追擊。從這情況來看,擔任殿後的是托爾威中校嗎?」

「是的,要是沒有他們過來支援的話會有更多士兵死去。」

「正是如此才要派他們過去。所有部隊在這集合還要多久。」

「預定到兩天後的中午。……差不多那時敵人也同時到來。」

未打消之前的念頭,馬修爲了讓她理解狀況的危險性,在說的話後面又添了一句。然而,面前的女帝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後轉身。

「開始軍事會議。余想到個大體的作戰——讓余聽聽你的意見,馬修少校。」

接著四天後,比馬修他們晚,約翰所率領的齊歐卡軍和阿爾德拉民神軍聯合部隊聚集在敵人大本營前面。

「——Hum,原來如此。在這架設陣地啊」

那樣唠叨的他眼前的地形是從北向南數十千米連續聳立著險峻的懸崖。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下像遮住約翰他們一樣凸起來,在這上面能隱約看到帝國士兵在窺探的樣子。——這地方上面是堅硬平整的地層,但下面是比較柔軟的地層,由于風雨的侵蝕加上漫長的年月所形成的地形。

「山脊——不如說是卓狀台地啊。連接頂上的山道只有南側的狹路一條。那裏已經被路障給封鎖住了」

「Syah。雖然能用迂回的方式到達那裏,但是那樣的話就需要三天的時間。敵人大概會在那期間全軍向西撤退」

用腦內的地圖確認著敵我的位置關系,白發的將領繼續分析著狀況。

「Mum——話說回來,敵人的總指揮官還真是很勇敢。明明能從山脈的入口更近的場所等待同伴,總體上那也可以說是安全策略。然而選擇進入山脈的深處,足以表現出哪怕只有一個,他也要讓更多的士兵生還的強烈決意。」

這樣說著滿意的嘴角上揚。對于呈現敗勢仍保有的意志的敵軍深表贊揚。

「敵人還不想死。切忌大意,米雅拉」

約翰向著副官喃喃細語。思考了下,視線一轉看向斜後方的科學者。

「話說——怎麽了博士?從剛才就一直注意著上空。」

「唔,天上飛著一只沒怎麽見過的鳥」

阿納萊·卡恩一邊仰望上空一邊回答。就算在大多數人都沒察覺而忽視的些微異變,也還是逃不過這位老人的眼睛。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0

「從剛才就一直在我們的頭上盤旋著。這附近都沒有過大型鳥在這繁殖所以很在意。」

順著阿納萊那充滿興趣的視線看向上空,不一會,約翰便找到了老人所說的「沒見過的鳥」的身姿。

「……不愧是慧眼,那就是『白翼太母』的愛鳥。——米紮伊,在這邊呦!下來吧!」

大聲呼喚的同時將手指放在嘴裏吹出響聲吸引其注意。對那聲音起反應,上空的「它」開始下降。數秒之後,大型的猛禽一邊卷起風一邊降到地面。在反射性後退的士兵之中,約翰一個人像迎接友人一樣舉起一只手爽快地走過去。

「是來傳令的嗎,真是幫大忙了。我讀完就寫回信,你在這等一下。」

說完就將綁在米紮伊的腳上的書信取出來。且說到阿納萊,他對傳令的內容露出不感興趣樣子,開始對眼前的生物進行仔細的觀察。

「鷹……鹫……!不是,難道這是魚鷹。在天然要塞大阿拉法特拉山脈正中間,沒想到會遇到海鳥。」

老人彎下腰將臉靠近。難道對那視線感到了危險嗎,米紮伊進入了警戒態勢。

「剛才這魚鷹是認出你才降下來的嗎?不僅如此,竟然會舉止端莊地等到你寫完回信,這行爲真令人感興趣。看來對鳥的智力水平必須重新認識。」

沈迷于觀察的阿納萊從前後、橫向、斜向各個角度注視著觀察對象。那副模樣令約翰也不禁苦笑起來。

「博士,多余的行爲請適可而止。米紮伊的自尊心很強的,太過火的話會被啄的。」

「我知道的,再稍微……唔哦哦哦」

剛提出忠告,阿納萊就毫厘之差躲過了銳利尖嘴的突擊。米雅拉撲哧的漏出了笑聲。但是,在旁邊讀著書信的白發將領的眉頭開始皺了起來。

「……沒想到對面連女帝都來了。這稍微變得麻煩了起來。」

「诶——!約翰這到底」

約翰向士兵要來筆和桌子開始著手寫起回信。起筆連一次迷茫都沒有,幾分鍾後他就將回信寫好了。

「……Yah,回信寫好了。米紮伊送去給主人吧」

他像之前一樣將信卷起綁在它腳上。米紮伊叫了一聲迫不及待地飛向空中。米雅拉不顧依依不舍的阿納萊,向著長官詢問。

「已經寫完了麽。剛才寫了什麽送過去?」

「也沒寫什麽特別的事。寫了這邊的現狀和兵力以及今後的作戰。」

「連作戰都寫了?中間沒有開軍事會議這樣可以嗎?」

「因爲現在的局面沒有必要特意聽取幕僚的意見。女帝的到來還真是預料之外,但那事也沒什麽大的影響。也可以說——在選擇卓狀台地作爲陣地的時間點,敵人的末路基本上就是既定事項了。」

敘述著明擺著的事實一樣說道,白發將領的視線回到眼前的卓狀台地。

「于台地的腳下將士兵展開給予壓力。之後就只有等待時機。」

「兩年的俘虜生活,算了沒辦法的事。」

另一邊這時,夾在駐守台地陣地的帝國軍的相反一側的一角,「白翼太母」忍不住道出了抱怨。

「靠自己逃獄還真是說幹就幹。登上大山脈——雖然身爲海兵是件難事,只走一次的話也不是不能忍耐。……但是,那全部都要持續的走的話不管怎麽說我覺得荒唐。葛雷奇你覺得呢?」

在恰好平滑的岩石之上橫躺著的艾露露法伊向嚇人面孔的心腹問道。海兵隊長葛雷奇‧亞琉薩德利同意的慫了慫肩。

「加上守護一萬的逃亡者的話,還真是深有同感。總覺得執政官閣下沒想過我們這兩年間在帝國都遊手好閑的生活。」

「還真像這樣。然後他們的狀況怎樣?」

「是,雖然入山時鼻息還很雜亂,現在發熱好像褪去,明顯能彎腰起身了。戰鬥就交給我們將他們隱藏在後方。」

「這樣就可以。比將他們盲目的擺在前面要好多了。本來就不習慣在山中作戰還要混入民兵,這樣只是會使混亂加深。戰鬥就只有我們來了。」

橫躺著繼續說道,這時她呼的一下起身。這之後米紮伊飛落在手臂上。艾露露法伊一邊對愛鳥的回歸感到喜悅一邊將視線轉向它的腳脖子。

「歡迎回來,米紮伊。看來有好好的和約翰見面了呢。」

取出書信當場讀了起來。過了一會就從她口中吐出安心了的氣息。

「……啊啊,看來我們的受難要結束了。葛雷奇,你在這裏應該笑一個表示喜悅」

「像這樣嗎。」

回應要求,葛雷奇試著將嘴角上揚到臉上一面裂開的傷口邊緣。保證會讓小孩立即大哭的那個凶相,白翼太母憐愛的笑著。

「什麽時候看到都是帥氣的笑臉。就保持這樣去向士兵們傳達好消息。」

「了解」

被迫展現笑臉的海兵隊長轉了個身。從他前去的方向傳來海兵們高昂的悲鳴,邊聽著這些聲音邊將身體縮成一團,艾露露法伊將那當成搖籃曲似的漸入夢鄉。

由于擔任總指揮的她的性格關系,白翼太母的部隊在危險的狀態下士兵也不失士氣。但是——現在帝國軍本營裏到達了的一個大隊的氛圍與她們就形成了鮮明對照,一言蔽之就是「陰沈」……

「……狙擊兵大隊,現已歸隊。」

穿過了路障的部隊指揮官向過來迎接的同伴機械性的敬禮。此時微胖的青年喘著氣跑了過來。

「托爾威,你沒事吧?」

開口就詢問起友人的狀況,但翠眼的青年就算那樣也沒有將頭擡起就開口說道。

「兵的損耗到達極限了,不得不結束獨立行動。……真是失態。本來還打算絆住他們二天……」

緊緊握住槍托的手微微顫抖。站在激烈的自責的他前面,馬修一時間想不出該對友人說些什麽。

因爲爭取到了出發前約定的最低限度的天數,所以可以不用那樣自責——就算這樣說他也聽不進去吧,馬修對此心知肚明。令他那麽苦惱的是他爲自身所設的目標沒能達成。戰場上沒有炎發少女和黑發少年的如今,他承擔起了代替兩人引導帝國軍的責任。並沒有人要求他這麽做,是他自己背負起這責任。

在微胖的青年無話可說這時,女帝從背後走出來擔起了他的角色。

「不必自責托爾威,重要的事情你已經完成了。你也到本部來。必須說下現階段的安排。」

夏米優冷淡的說後轉身走去。翠眼的青年以鬼魂似的腳步跟在她後面走著,而馬修只能面露苦澀地追隨著他的背影。

「我們所采用的作戰非常簡單。」

軍官們的在地形圖的前面並排站著,女帝開始了說明。

「對于從東邊進攻過來的齊歐卡軍·阿爾德拉民神軍,將這個卓狀台地的地形作爲屏障。直通的山道用路障進行了攔截,堅持兩三天不成問題。這期間將西側的敵方勢力——逃走的俘虜和教徒們所組成的集團殲滅,之後盡快下山。」

用數十秒將作戰概略說完了。像是代表軍官們的心情一樣,馬修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陛下,剛才,您是不是說了殲滅?」

「是說了。對于作爲敵人擋在余面前的那些人,除了這麽做之外還有什麽好辦法嗎?」

夏米優毫不畏懼的說道。在寂靜的帳篷之中,只有她說出不祥之兆的話語的聲音震動著空氣。

「作戰的總指揮余來擔當。作戰的實行是在明天早晨——目標是在教徒們的大半還沒醒來的這時間帶。原俘虜的齊歐卡士兵們暫且不談,除此之外的將如同人偶般不堪一擊吧。」

咯噔,咬牙切齒的馬修向前走出一步。與金黃色眼瞳的視線産生沖突。

「要將國民,像人偶一樣……殺死嗎?我們明明是來將他們帶回啊」

「在他們還是逃亡者的情況下就是按你說的做。但是他們是自己拿起武器指向我們。綜上所述他們已經是敵人了,余不認爲有什麽好猶豫的。」

「這不正中齊歐卡的策略嗎!把風槍交給窮途末路的教徒們並教唆武裝起義的不都是他們幹的嗎!若我們在這裏向同胞伸出援手的話,不覺得這才是敵人所想不到的嗎?」

谏言說完青年咬著牙,在他的怒氣沖沖之下女帝還是重重的搖頭。

「命令已經下達。以余的名義下達的命令,余自會承擔責任。」

這番話語斷然否定了全部谏言。馬修十分能夠理解身處困境的教徒們的心情,相對于他的發言,女帝的回答就顯得毫無慈悲。青年的眼裏怒火中燒。但是其中還同樣包含了同等的悲傷。

「……恕難從命。抵禦外敵從而保衛國家才是軍人的任務。僅在這一觀點上我甚至贊同米卡加茲爾克的理念。虐殺自己的國民而沒有顧慮的軍隊是不應該存在的。」

在帳篷之中遊走著嘈雜聲,尋找著介入時機的薩紮路夫鐵青著臉。聽到馬修那明顯跨越了底線的發言,女帝臉上失去了感情。

「——馬修·泰德基利奇少校喲。余可是很看好你。作爲能托付帝國未來的人從長遠的目光裏期待著你的成長。正因爲如此這次的調查也特意任命你去做,但是——」

右手一口氣拔出腰邊的佩劍,她把劍尖指向微胖青年。

「——如果還不服從余的判斷的話。基于這一行爲,將以抗命之罪而問罪于你。」

冰冷和果斷的說出最後通告。被刀刃指著的馬修的目光極速的失去溫度。

「——要砍下我的頭嗎。用那把劍。」

幹裂的嘴唇,對眼前的對方說出了無比諷刺的話。……那把佩劍曾在炎發少女手中,不知多少次將騎士團帶出困境。劍尖所向之處,青年握緊顫抖的拳頭,閉上了眼睛。

「要殺要剮隨你。真的下得了手的話……你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馬尼尼克了。」

兩人之間絕望性的沈默著。介入調解的勇氣誰都沒有——因爲大家都知道,兩人這一連串的言語交鋒並不只是來自于此刻的沖突,二年間所積累的矛盾爆發了而已。他們不由的感覺到,這二人的主從關系的維持已經達到極限了。

「陛,陛下——」

明知道現在的情況,但薩紮路夫還是以豁出去的心境擠出聲音,恰好此時——從帳篷的出入口傳來的一曲不合時宜的開朗歌聲打破了這緊繃的場面。

「哼哼——,各位茶來了!哦,哦,啊——」

穿過軍官們的身旁到達了夏米優和馬修跟前的哈洛突然失去平衡,手中的陶壺開始傾斜。冒著熱氣的茶水從壺口流了出來,腿肚子受到那個直擊的馬修哇地睜開了眼。

「好燙啊啊啊啊」

「啊啊啊,對,對不起!現在就給你冷卻!」

哈洛慌慌張張地讓搭檔水精靈米露吐出冰塊。一直看著這狀況的薩紮路夫這時察覺到改變眼前氛圍的機會來了。

「……哈洛少校,麻煩你將馬修少校帶出去。如今情況危機,就算是燙傷,一旦惡化也會引起變故」

「啊,是!給您添麻煩了!」

哈洛拽著馬修的手臂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出帳篷。裝出一副粗心大意的樣子巧妙化解兩人的沖突之後,擁有哈洛外表的女子內心嗤嗤的偷笑著。

——那還太早了呦,公主大人。

當然這不可能是出于善意所做出的行動。在那場合下夏米優和馬修的對立深化與她的目的不一致,所以才去阻止。單純只是這樣而已。

——現在還是積累的時期。你所繼續期望的毀滅,難道是在這種地方就開始的便宜貨嗎?

對于在名爲人際關系這土壤裏撒下的糾紛的種子,她很有耐心的澆灌著。爲了讓它不枯萎、不消瘦,她不遺余力地照料著。夢想著它以最大及最惡的形態綻放出花朵,哈洛傾注的熱情不知是多麽地扭曲。

——真會給人添麻煩啊。呵呵呵呵呵!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治療輕微燙傷結束之後就一直閉門不出的個人的帳篷之中,馬修繼續說著不知什麽時候會結束的髒話。

「——馬修少校冷靜點。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又還沒決定要執行虐殺。」

過了一段時間,開完軍事會議的薩紮路夫前來探望他。看向在床上低著頭的青年,他繼續說道。

「突破西側戰線的前衛由我率領的大隊來擔當,已經征得了陛下的同意。前線的主導權由這邊掌握。雖然齊歐卡那邊也有可能拿教徒們當擋箭牌……」

雖然薩紮路夫時刻不忘盡量順著對方心境說話,但他意識到已經接近極限。謊言馬上就要識破的寂寥感襲向心頭,他歎了口氣改變了說服的方針。

「……不,我也不得不要說一句。如果教徒們站在了戰鬥前線,我也打算毫不猶豫的下令齊射。」

「……!」

馬修表情愕然地看向長官。薩紮路夫立馬補充說道。

「說到底只是一開始的時候。如果教徒們膽怯逃走的話,就變成直接和齊歐卡海軍的原俘虜們進行戰鬥。……但是,在此之前不打算手下留情。半吊子的攻擊會給對方有機可乘。很遺憾現在的情況是……如果老是在意教徒們的話,我方會蒙受更多的損失。」

讓部下清醒地正視殘酷的現實,他相信著那就是自己身爲長官的義務。

「雖然保護陛下的安危是當然的事情,但現在我的目標就是哪怕只有一個,也要讓更多的部下活著回到帝國。爲了這目標就算要殺害本國國民,也在所不惜……夏米優陛下說了自己擔當總指揮,是因爲做好了背負由作戰所産生的犧牲的全部責任的覺悟。這一點你不會不明白吧。」

咬著嘴唇視線向下的馬修。——是的,他再清楚不過了,那就是女帝的判斷很殘酷卻又很正確,也明白自己沒有立場對她說的話指指點點。

「狀況如此惡化,很大的原因是最初我們不高明。……沒辦法活著回去也後悔不得。雖然不會說讓你接受,但對于要弄髒自己的雙手,你一定要有所覺悟。」

「……」

「實行是在明天的黎明。那些教徒連同齊歐卡的海兵一道算上,對方的消耗遠比習慣野營的我們更加劇烈……拖的太久的話這邊會沒飯吃呢。」

該說的都說了,薩紮路夫靜靜的轉過身去。他判斷出眼前的部下需要的是整理心情的時間。——但是,在就要走出帳篷的時候突然思及一事,他最後又說了句忠告。

「你也稍微幹點髒活比較好。……你被命令休息到明天上午二時。至少現在把教徒們的事先忘了吧。作爲代替你就想想家族的事什麽的,幹脆喜歡的女孩的臉也回想下。」

撥開入口的門簾,薩紮路夫這次就真的走出去。帳篷中一個人留下來的馬修,連明天能否存活都令人擔心的狀態下,聽從長官最後說到話,心甘情願地開始了思鄉之愁。

「……父親……母親……」

腦裏浮現出了非常懷念的故鄉景色。在朝露滋潤下散發光輝的稻穗,露出溫柔微笑的父親母親的臉。然後——最後浮現出一位女性的面影,青年透過衣服緊緊握住懷中作爲護身符的羅盤。

「……波爾密……」

同天深夜。如同在效仿領導他們的總司令的異名一般,齊歐卡軍不知道休息爲何物地來來回回忙碌著。

「——Mum。看來敵人打算在明天黎明就開始行動。」

在從斷崖稍稍遠離的位置仰頭看著敵人陣地,約翰用手拖著下颚嘟哝著。

「這邊也抓緊進行作業。士兵的作業進展的怎樣了?」

被詢問的米雅拉環視著周圍,碰巧一位軍官向他們這邊走來。

「哈,哈……報告!方才檢查完畢了。只要下令隨時轉爲注入。」

急切等待的准備完畢的通知。白發將領深深的露出滿足的微笑。

「Syool——那現在就開始吧。但是,一個步驟錯了的話就會醞釀出大事故。現場千萬要嚴禁煙火拜托了。」

「是,會堅決遵守!」

「然後,要設立不參加戰鬥的記錄員。將揚氣以這種方式利用史無前例,這次的事例將會變成貴重的財産。能由你從自己部隊挑些人員嗎?」

「我知道了!我會讓部下盡可能地詳細記錄!」

接受了附加的指示,部下轉身走去。連與戰鬥沒有直接關系的地方都會注意,可以說約翰還有很從容的樣子。他將地圖取出與眼前的地形進行對比,這時發現感興趣事物的阿納萊冷不丁的將臉靠了過來。

「嗯,確實是令人很感興趣的實驗。根據我的預料——這裏和這裏,還有這附近可能會免于崩塌而保留下來吧?」

「Yah,我也對這些地方感到懷疑。到地面的內部都看不到,這個範圍的應用還是經驗不足呢」

「我這邊也進行結果的記錄吧。這分量看看來明天有的忙了。」

約翰對老人說的話一邊點頭同意,一邊注視著很有活力繼續作業的部下們的背影。

受到白發將領的指示回到懸崖正下方的軍官,再次瞭望光精靈的周照燈所照亮的周圍的光景。

「……唔」

映入他眼裏的是這一帶地面積累的大量沙土,和那旁邊隱約能窺見用鑿開的形式在卓狀台地的底部挖開的橫向很長的洞窟。雖然爲了士兵們的工作現在是露出一部分,但到今天爲止一直完全掩蓋著。不但如此,還能窺視到洞窟的深處木制的像骨架的東西。這些都不可能是昨天今天被制作出的東西。

「少將閣下的許可下來了!各班,進入作業的最終階段!」

被命令的士兵們揮動著鏟子,爲了內部檢查而開通的沙土的間隙被漸漸掩埋。在確保密閉的另一方面,從沙土之中接連延伸出幾十根樹脂制的橡皮管,那些全部被連接著外面士兵們的火精靈。爲了將從兩手的「火孔」發出的楊氣向洞窟輸送而做的准備。

「好——注入開始!」

回應長官下的命令,士兵們開始讓各自的搭檔放出揚氣。通過橡皮管靜靜的輸送的氣體,在沒有出口的洞窟裏不斷聚集。

然後到了第二天早晨。由于淩晨微弱的亮光早一步被照亮的卓狀台地之上,做好了突擊准備的帝國兵們的隊列整齊的排列著。

「——時間到」

在隊列的後方做指揮的夏米優用嚴肅鄭重的聲音告知時刻的到來。接著向旁邊的臣下確認道。

「准備好了嗎?薩紮路夫准將」

「……是。隨時都能出發」

一邊回答,薩紮路夫一邊看了眼背後——將視線看向與將要進行突破的敵軍勢力反方向的陣地東側。率領部下殿後的馬修部隊布置在了那裏。那是爲監視東側敵軍動向而配置的必要兵力,但是那個任務不是給誰只給他擔當,沒有人不把這看作是昨天軍事會議上那一觸即發氣氛所導致的必然結果。

「很好。——聽著,士兵們。卡托瓦納帝國第二十八代皇帝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馬尼尼克在此發出號令。」

女帝用一口氣說道。那並不是單純的信號,是表明即將執行殺戮的主體,將自己的暴君身份昭告于天下的宣言。

「……嘶……」

閉上眼睛,向肺部吸入空氣。二年前——用這雙手將父親殺死奪取皇位的時候,她發誓了。從今以後自己走的道路裏不能有一點正義。對于下定決心的夏米優來說,從戰鬥所産生的罪行與責任一點不剩都只是自己的東西。

一絲一毫也不讓給別人,不讓別人背負。——那份意志在她心裏咆哮道。

「目所及者皆爲敵寇——蹂躏他們。」

「「「「「「「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用軍鞋鞋底踩踏地面,士兵們一起開始前進。敵兵和本國國民,向著那兩方同時發起戰鬥。

「——哦哦,開始了呢!真是有威勢啊!」

「那是當然的,因爲他們已經沒有明天了呢。——反擊開始!」。

同時,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所率領的海兵們也立即開始了迎擊。

由于有她的存在他們持續保持著很高的士氣,但是遇到這種情況還是一個個表情都露出了恐懼與膽怯。一邊想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太母一邊將自軍與敵軍進行比較。

「裝備和訓練程度相差太多了。雖然建起了安心程度的路障……嘛,只能堅持十分鍾啊。」

「如果拿逃亡者當擋箭牌的話,那數字可能就翻倍延長。」

「話雖如此,但是轉爲攻擊時就會變得礙手礙腳。結果這才是正解。」

能冷靜地說俏皮話是只剩艾露露法伊與葛雷奇兩人的時候。爲了回應周圍士兵們那仿佛尋求倚靠的視線,白翼太母露出了微笑。

「大家不用擔心。我可是很清楚的。約翰·亞爾奇聶庫斯不是在這種時候會失策的男人。」

艾露露法伊說著不迷茫的話語。她深信,那個已經擁有與自己同等軍階並且即將超越自己的白發將領,在現今的狀況下一定能夠成爲他們的救世主。

「他可是英雄啊。因爲那份強大,正是在關系到同伴生命的時候才會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

向西面開始從卓狀台地向下的帝國軍。先行部隊已經與海兵們進入了槍擊戰,很明顯能看出占了優勢的是他們。

「……好,反擊還在預想範圍之內!能行,就這樣堅持到底!」

震破耳膜的壓縮空氣破裂聲。對于使用舊式風槍的敵人,士兵們使用最新的線膛風槍繼續進行壓制射擊。作爲此等裝備優勢的必然結果,絲毫沒給對手拖延時間的機會。要讓部下們活著回到山下。薩紮路夫站在此處,堅定地立下誓言。

但是,開戰後不久。像是嘲笑那份覺悟一樣,他的背後響起了轟隆聲。

「——?怎麽了?」

反射性地回頭的他的視線前面,從台地那邊開始彌漫著沙塵。在不知道發生什麽傻站著的薩紮路夫的旁邊,女帝那本來就緊繃的表情又增添了幾分險惡。

「……唔……」

轟隆聲和震動之後,還感受到一股從未經曆過的劇烈的下落沖擊。無計可施全身被疼痛包圍的一位士兵,一邊痛苦的呻吟一邊微微的睜開眼睛。

「……唔……到、到底是什麽……」

劇痛而朦胧是視野之中,籠罩著的沙塵向天上散去,漸漸稀薄,不久便能看到黎明的天空。不,不只是這些。他的視線前方還看到了懸崖。然而那懸崖已經不像樣的倒塌了——到剛才爲止還是自己落腳點的台地,現在卻在遙遠的高處。

「爲,爲什麽……」

士兵對狀況還沒能理解,就拼命的撐起身體。但是,在他試著起身之前,察覺到自己兩側有大量的腳步聲經過。

「……啊,啊……」

然後他看見了。透過漸漸稀薄的沙塵,以自己爲中心的周圍一帶——無數的齊歐卡士兵正在攀爬崩塌了的斜面。

「——什——」

懸崖上也充滿混亂。呆然的向下看著從剛才站的地方的數十米前方崩塌的地面,馬修沒能掌握狀況便摔了個屁股蹲。

「——怎麽,這個是——」

把他這二年間鍛煉出來的對應能力化爲虛無的程度,對眼前的景象超理解不能。這是當然——在軍事的常識裏,所謂的地形是不可能一瞬間就改變的東西。明明沒有連續的陰雨使地基松軟,然而直到剛才都還確實存在的地面一瞬間崩塌什麽的也太扯了。但是,仿佛嘲笑那份經驗上得來的規則一樣,變化後景象在馬修的眼裏展開。

條件允許的話就會一直呆然著。但是,斜面之下傳來敵人的氣息,總算將他拉回現實。馬修慌慌張張站起來向部下們叫到。

「敵人來了……!預備部隊馬上給我過來!防衛懸崖邊的前衛被消滅了!阻止敵人的懸崖已經沒有了!」

「——Hum,完成得不好也不壞。應該是在七十分的程度吧」

從一部分崩塌的敵陣稍遠的位置眺望著,約翰冷靜的評價這結果。

「就算沒有爆炮,揚氣也還有這樣的使用方式。讓士兵通過的道路已經開拓出來了。使凸起來的懸崖崩塌的話,卓狀台地就會變成單純的山丘呢。」

因爲這個結果與之前所設想的差別不大,所以對他而言沒有絲毫值得驚訝的。不,豈止如此——完全看不到推翻預想的要素,他感到稍稍的心灰意冷。

「不管怎樣——直白的說帝國軍太不謹慎了。從北域方面戰爭開始,這邊這一帶二年以上不都是由我們所支配的地方嗎。雖說是被追擊時有利于進行防禦戰的地形,但會有什麽陷阱都不懷疑是不是有點太樂觀了?」

「——後列部隊,掉頭轉向台地!要去阻止東邊的敵人!」

即便沒有完全理解發生了的事情,在此基礎之上夏米優還是首先發出了妥善的指示。得知對方利用了某種方法使卓狀台地的一角崩塌,她仿佛扼殺心中的動搖一樣咬著牙。

「那邊應該是沒有爆跑才對……!以其他方式利用揚氣的裝置嗎?但是能將地形一瞬間改變的程度……!」

在思考的期間,陣地的東邊已經開始與登上台地的敵人進行著戰鬥。也眺望著那邊的薩紮路夫回過神一下子僵著個臉。

「陛下,這樣不行……!狀況已經和在山丘上受夾擊情況一樣。」

「……!」

「……你看,這不就和說的一樣嗎?」

眺望著因背後發生異變而東跑西竄的敵軍,艾露露法伊像說著理所當然的事一般聳了聳肩。

「繼續射擊。可以不用考慮這之上的攻擊。如果給了敵人前後的被攻擊的實感的話,在這時候夾擊就能成立吧。現在只有槍聲不能停」

通過那句話使因狀況變化而啞然的士兵們清醒了過來,她嗯哼著鼻音左思右想。

「進展到此之後就是時間問題呢。雖然害怕那邊走投無路強行突破,但到那時抵抗一下就將道路打開吧。之後的追擊就交給約翰就行」

「爲了讓女帝逃跑,可能會別動隊過來呢。趁現在將網展開嗎?」

「不用。因爲讓女帝逃走是阿力歐的命令。只有讓她處在她目前的位置才能凸顯出我國的政治立場——管她有沒有自覺」

艾露露用沒有溫度的聲音說道。葛雷奇的臉上露出無法形容的不快感。

「真是令人不快的話啊。連敵國的皇帝都任由執政官閣下擺布」

「雖然我並不不打算任人擺布。……說歸說,我也沒自信能逃脫他的掌心,這就是那男的可怕之處。」

白翼太母歎了一口氣,用指尖輕輕撫摸起旁邊的米紮伊的羽毛。

「陛下,這樣下去這邊的狀況會惡化!在損失還很小的情況下請下令強行突圍!」

在敵人前後夾擊的狀況下,薩紮路夫焦急地尖叫起來。雖然明白被迫要做出絕望性的選擇,但是夏米優還是向部下抛出詢問。

「就這樣背部受敵下山的話……到達山腳下要死多少士兵?」

「……難以估量。但是……不這麽做的話,在這裏就會全滅」

除了這樣回答,薩紮路夫已經毫無辦法了。女帝的表情充滿了苦澀。是做好犧牲的覺悟強行突圍呢,還是連全滅都有可能的後退呢。——連深思熟慮的時間都沒有的二選一面前,她像尋求光明一樣環顧眼前的狀況。

「——?」

這時,看到一處異變。固守路障而戰鬥的海兵們的背後。不參與戰鬥只看著狀況發展的教徒們,在他們因害怕流彈而避難的一角。

「——等下。那個是」

「戰鬥開始了……」「……好可怕……」「我,我們藏起來就可以嗎?交給齊歐卡的同夥沒問題吧……?」

手握著形同虛設的武器,教徒們從岩石的陰影處戰戰兢兢的觀望著戰況。他們隱藏在山脈之中貴重的淡水源周邊。山下流淌的河川的源頭之處。

「長時間的持續露宿已經精疲力盡了……。真想在有屋頂和床的地方美美的睡一覺啊。」

岩石縫隙緩緩流出來的水,那樣子比起溪流更像小河的程度。並不是特別幹涸,追溯到源頭的話最初的水量大多是這種程度。話雖如此,去到下遊的話就另當別論。多地湧出來的水彙合使水量漸漸豐富了起來。傾盆大雨的季節時河水變寬侵蝕地面,相反地,水位下降露出河床時就會形成天然的道路。

雖然這裏水量很少,但對他們來說身邊能有水源就很感謝了。爲了需要水的同伴將寄放在這的小水簡裝滿水,在那裏突然,一位教徒察覺到什麽似的看向下遊。

「……?剛才,有什麽……腳步聲……?」

因爲沒想過同伴會有在那邊,所以男子懷疑的皺起了眉頭。離早晨還有段時間現在霧還很大。他眯著眼眺望白色薄霧——在那視野的一面,穿著軍服樣子的亡靈蜂擁而來。

「……哦!?」

他們將男子的存在視若無物,並把凹凸不平的岩石堆不當回事前進著。當他們認識到那並不是亡靈,是確有實體的帝國士兵的集團時,背後的同伴們已經開始用驚愕的聲音叫喊著。

「什,唔,啊——」

「帝,帝國軍……?到底從哪來的!」

艾露露法伊也很快注意到了後方的教徒們引起的異變。

「——後面發生了什麽!葛雷奇!」

「我這就去確認!」

強勢的海兵隊長立刻回應並出發了。他和部下一同朝後方走去,結果他們被從後方湧來的教徒們給推了回來。一邊分開人群一邊前進的葛雷奇推測著現在的情況。

「逃過來的逃亡者們臉色都變了。大概是別動隊的奇襲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既然他們到現在都沒有被抓到尾巴,應該不會有很多人。小的們,給我迎擊!」

響應號令的海兵們在風槍和弩上裝上了刺刀。面對還未看見身影的敵兵,葛雷奇連同部下們一起展現出了高昂的鬥志,然而他突然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常。

「……怎麽了,這是。爲什麽,會這樣。」

握著槍柄的手在輕微地顫抖著,從那裏開始雞皮疙瘩擴散到了全身。通常應該對迫近眼前的戰鬥感到興奮的心髒,這次卻截然相反地沈寂了下來。這種感覺他過去只經曆過一次,但即使再不詳也令他刻骨銘心。

他的感覺的正確性,接下來眼前光景的毫不留情地加以了證實。

「——什——」

敵軍一湧而來。在那最前方的是隨著迸發出來的劍光而被砍飛的斷肢。部下們幾乎沒能做出一絲抵抗便一命嗚呼。

「——疾」

帶來這一切的人,手持雙刀出現在了眼前——他便理解了一切,整顆心似已凍結。

「——最強劍(伊格塞姆)——」

迎擊什麽的是不可能的。愣在原地的海兵集團被[白刃的伊格塞姆]率領的集團沖得潰不成軍。絕對性死亡的氣息立即從正旁邊橫穿而過,葛雷奇打從心底都在顫抖。他之所以能幸免于難,是因爲不在雙刀的前進路線上,不過僅僅如此。

「撤……撤退!撤退!撤退撤退撤退啊啊啊啊啊!」

在人生第二次絕望的面前,他的思考在一瞬之間選擇了逃跑。將周圍的部下召回,葛雷奇立馬右轉驅軀向長官所在地跑去。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雙臂抱起了一臉茫然的白翼太母。

「哇——怎,怎麽了葛雷奇!?發生了什麽?」

「怪物突擊過來了!這邊的裝備是借來的舊東西,而且還要在不是海上的這個地方以那家夥爲敵是單純的自殺!逃跑才是正確的。」

「怪物……?但是敵人的數量應該不多啊。雖然不知道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但是我方可是一直看守著主要的山道。怎會落人風……」

「不是數量的問題!絕不能以白刃與之周旋!」

曾經被炎發少女在心頭刻下的恐懼,延續到了此時此地,決定了他接下來的行動。抱著白翼太母奔跑的葛雷奇,其步伐裏沒有一絲迷茫與躊躇。

「——疾——」

炎發的劍鬼身先士卒,殺出了一條血路。他仿佛爲了體現出伊格塞姆之名一樣在戰場上大顯身手,然而定睛一看,有異物混入其動作之中。更准確地說,是搭他的身後。

「……!」

爲了不被那異于常人的動作甩下去,那個身份不明的人把缺了一個小指的雙手死命地抱緊。而且他還對下個行動發出著指示,坐在劍鬼的背後,雙眼炯炯有神。

「——敵人已被打亂陣腳!請就這樣前往台地之上!」

「遵命——!」

遵從指示,男子飛奔著。爲了不被那背影甩開,跟在後面的部下們繼續全力奔跑著。

在目睹前去迎擊的海兵們潰不成軍之時,夏米優確信,那股勢力毫無疑問能夠帶領己方吹響反攻的號角。

「——友軍,那是友軍!從這邊進行掩護!托爾威!」

「是!」

受命的狙擊兵們轉爲支援。迷之友軍突破敵軍集團向台地之上進軍的途中,背後不斷受到來自敵人的槍擊。托爾威用正確的壓制射擊使那槍擊停止。沒有後顧之憂的友軍筆直地向著他們而來。

「沒錯,這邊!沿著直線沖上這裏來!」

登上長長的斜面,士兵們終于踏上了台地。爲了尋覓他們指揮官的身影,薩紮路夫撥開部下們走向前去。

「幸虧你們來了……!但你們究竟是哪裏的部隊?指揮官的所屬和姓名是——」

盤問的話語就此中斷。這是因爲,有一位身高超出常人一個頭的炎發男子矗立在他面前一動不動。

「……元、元帥閣下……?」

「非也。」

與露出驚訝的薩紮路夫相反,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直截了當地予以否定。接著,在愈發困惑的他眼前,有什麽人從劍鬼的背後跳了下來。

「伊格塞姆名譽元帥是副官,我才是指揮官。由于地形崎岖才沒辦法騎馬過來。——好久

不見了,薩紮路夫少校。不對,現在已經是准將了呢」

從附近的部下那接過拐杖站直了身子,附上一句「有失禮數,敬請諒解」之後,青年用左手行

了一禮。因爲左腳負傷要用另一只手拄著拐杖的緣故,不得不這樣敬禮。薩紮路夫顫抖著睜大雙眼。

「所屬帝國陸軍獨立全域鎮台『旭日團』,姓名是伊庫塔·索羅克。擅自率領步兵一個

大隊,前來此地進行直接支援。請批准彙合。」

喜悅與驚訝湧上心頭之時,人就會失去所有話語。薩紮路夫思考停滯地一直站著的期間,翠眼

的青年從他身後沖了出來。同樣地,他面對闊別兩年再度相見的人,除了對方的名字,其他什麽都說不出口。

「阿伊……!」

「你也是好久不見了呢,托爾威。不過,不好意思——現在能先放過我嗎」

如此道歉後,黑發的青年拄著拐仗走在士兵們的縫隙之間。他幾乎是拖著左腳,盡管如此,步伐仍是急促——不一會,可算與所尋之人對上了面。

「……索羅……克……」

不該在此處的青年就在眼前,女帝的時間完全靜止了。映入眼簾的光景毫無現實感,

她甚至懷疑自己神志不清,來回眨了不知多少次眼睛。

爲了拭去她那份杞人憂天,青年緩緩地向她伸出了手,

「——你平安無事就好」

少一根手指的左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而夏米優全身僵在原地。害怕一旦隨便動彈夢就會醒來,除了感受著他手指以外沒能做出任何反應。

「抱歉我來晚了。抱歉一直讓你孤單一人。但是——已經不要緊了。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

害到你」

這樣訴說著,伊庫塔·索羅克張開雙臂將對方的身體擁入懷中。用肌膚感覺她的體溫與心跳,溫柔地包裹住那份孤獨。……如今在這裏的名爲夏米優的少女。用全身感受她,憐愛她,肯定她——懷著無邊無際的愛意,用內心的最深處接納她的全部。

「連同她的遺志一起,我發誓——要從這世上一切惡意之中保護你」

「——敵人有援軍趕到?從西側?」

聽到報告後考慮了數秒後,約翰像是想到什麽似的展開地圖。而米雅拉則連同他那份一

起,驚訝得睜圓了眼睛。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1

「不可能——他們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周圍的山道都有熱氣球進行偵查。不可能察覺不到他們接近。」

她坦率地指出這是多麽得不可思議。然而,她身旁的約翰如舔舐一般緊盯著著地圖,過了一會便找到了疑問的答案。

「……河流……」

「诶?」

「……爲什麽我沒有注意到啊。有河流,就意味著有道路與之相連。」

流淌在敵方陣營西側的河水,自有其源頭。河流蜿蜒百折,就連他也不知源自何處。要盡然了解廣闊的大阿拉法特拉的地形,從占領至今,在時間上畢竟還遠遠不足。但是——再度回想一番,便想到了有可能知道這些的是什麽人。

「……席納克族……」

長久以來居住在延綿不絕的大阿拉法特拉的山之民。假如知道沿著河流走也是登山的一種方

式,就能事先向他們詳細詢問了吧。約翰認爲,從西邊來的敵方援軍就是這麽做的。從經曆北域動亂後來到山下的席納克族那裏,獲得了關于地形的情報。

只限少數情況才能夠使用的捷徑。敵方某個人注意到了這點,而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卻沒注意到。——那個事實對他而言,絕不輕松。

「——給我向前線軍官傳達。從現在開始由我直接指揮。」

「诶——約翰,那是」

「現在馬上就去。米雅拉」

白發將領緊盯著地圖,斷然說道。仿佛被那張緊繃的側臉拒之千裏,米雅拉行過禮便從帳篷裏跑了出去。

他來了。不對,該說是回來了。這一消息,只有守衛陣地東側的馬修比其他人稍遲一些時候才得知。

「……伊庫塔……?」

在部下的催促之下回過頭來,在眼睛看到面前站著的對方身影的瞬間,微胖的青年先用手背

擦了擦雙眼。對于窮途末路的自己在接近崩潰的時候是不是産生了幻覺,他深表懷疑。但是,

無論將雙眼擦拭過多少次,對方的身姿都沒有消失。而且還朝他露出了令人懷念的微笑。

「吾友馬修,抱歉我來遲了。不小心睡過頭了。」

馬修呆然地走向他,戰戰兢兢地將顫抖的雙手搭上對方的雙肩。只憑眼睛和耳朵還是沒法相信。但是,在手掌感覺到對方的瞬間,他總算承認了伊庫塔·索羅克確實存在于此。

手指陷入對方的肩膀,馬修無奈地當場低下了頭。

「……太遲了……兩年了啊……你到底有多能睡啊……」

「唔……」

「……以爲你已經不會再回來了……以爲你再也沒法醒過來了……我……我越想越怕啊……」

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向正下方的地面。自己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啊,這兩年過得是多麽艱難啊——他這下終于認識到了。同樣地,伊庫塔也認識到了自己的缺席將他逼迫此等地步。

「就連我也認真地在反省了。……作爲小小的彌補,我打算之後的一個月左右都過不睡午

覺的日子。」

「這補償太小了吧!期限怎麽就只有一個月啊!」

馬修一邊含淚叫道,一邊抓著他的雙肩搖晃起來。伊庫塔連這些也微笑著照單全收,並略顯寂寥地說道。

「像這樣被你吐槽,真的是久違了呢——」

馬修停止了搖晃肩膀之後的一段時間裏,都沒有將哭花了的臉擡起來。等待他恢複過來的這段時間,伊庫塔先說起了戰況。

「——對于來自西側的攻擊,不用太過警戒也可以。由于來這裏的時候狠狠地大鬧了一通,我認爲對方暫時會就那樣畏縮不前。雖然是推測,但那不就是從俘虜收容所逃出來的海兵們嗎?本就因不習慣山嶽戰而消耗劇烈,伊格塞姆元帥的血之洗禮更是雪上加霜。今後,應該不具備由己方率先出擊的積極性了」

先通過有利的消息,將飽嘗敗果的對方意識轉向積極的方面。緊接著,伊庫塔將目光轉向東邊。

「問題是東側——意圖登上台地的齊歐卡陸軍的那些人。裝備萬全,士氣旺盛,再加

上……從能使這個懸崖崩塌來看,應該是有很大規模的設備吧」

聽到此處,馬修總算將頭擡起。雖然眼睑通紅地腫了起來,但是其他方面已經回到了平時的他。伊庫塔·索羅克歸來的這一事實,比任何藥物都更能治愈他的心。

「……我還在想怎麽有嘣的聲音從腳邊響起,懸崖轉之間就崩塌了。我完全不知道發生

了什麽。在沒有爆炮的情況下,這種事情可能嗎?」

「唔嗯,大概吧。從一開始就在懸崖下挖掘出大面積的洞窟,或許是在那裏用木材做骨架

支撐著。之後往洞窟裏面充滿揚氣,接著一點火就會轟隆地一下!破壞掉支撐地盤的木材,上面的山崖就會一齊塌陷。……我覺得差不多就是利用這種方法。」

「……竟然是這樣,撤退中的我們會暫時來到這裏擺兵布陣,難道從戰鬥開始之前連這點都被看穿了嗎……。可惡」

馬修爲中了敵人計策而後悔地咬著牙。作爲他的優點之一,失敗之後毫不氣餒這點和以前相比一成未變。看到這裏,伊庫塔露出了深深笑容。

「被先下一城的話,只要加倍奉還就行了。現在的我們能夠做到這點。——先將敵人逼退吧。雖然已經沒有卓狀台地的地利,但我們仍然還有高處的優勢。只要不受夾擊,就能夠繼續守住陣地。」

說到此處,他猛然轉向一直在背後看著情況的翠眼青年。

「托爾威。你稍微將臉靠過來一下」

「诶?嗯——好痛!」

啪的一聲,他在走到眼前的托爾威額頭上彈了一下。緊繃著臉的青年一下子眼裏泛起淚花,而伊庫塔一口氣將臉靠近他,而且用雙手夾住了對方的臉頰。

「現在你這張臉啊,是我最討厭的英雄面孔。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了。你就是心裏想著自己必須做些什麽,進而將一切都背負起來了吧」

「……啊……」

受到指摘的青年睜圓了雙眼。……作爲一個肩負著時代的人物,托爾威·雷米翁爲其責任所迫,連依靠同伴都已忘卻,孤獨投入戰鬥當中。那生硬的表情被伊庫塔的話語所消除,他找回了原本的面貌。並不是作爲槍兵隊長,而是作爲一個溫柔的青年。

「明白了的話就把擔子分我一些。回想起來吧——你現在,並不是自己一個人在戰鬥。」

被這麽一說,托爾威回想起來了——那還是在騎士團全員相識不久的時候,以齊歐卡士

兵爲目標打出的第一顆子彈射偏,炎發少女曾像他一樣鼓勵過自己的事情。

根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和無能爲力的事,盡全力完成被交予的任務。該依靠他人的時候要毫不猶豫地依賴同伴。曾經的騎士團全員理所當然地遵守著的那個原則,在缺少兩大支柱的境況下,青年長久以來都視而不見。但是——現在這個瞬間,他再次將那個握入手中。

「對,這樣就可以了。——接下來,就是我們『騎士團』的戰鬥了」

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伊庫塔如此宣言。托爾威突然間感覺到,和以前相比絲毫未變的炎

發少女似乎就站在他的身邊。

以伊庫塔的複活爲契機,騎士團的急速重生。擁有哈洛外表的少女,從帳篷之中遠遠地將這些盡收眼底。

——這下風向要改變了呢。

預想之外援軍的趕到,給予了必敗的帝國軍莫大的希望。那個伊庫塔·索羅克再加上名譽元帥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他們這等特別的軍官加入戰鬥,足以令士兵們對逆轉戰局懷抱期待。

——在那兩人面前,實在無法草率行事呀。

事已至此,帕特倫西娜必須要以與此之前天差地別的慎重程度來行動。看到成爲問題的青年尋找著自己的身影而走近,她做了個深呼吸後,自己出現在他的面前。

「……伊庫塔先生……?」

一開口,便將哈洛式的驚訝忠實地再現出來。從目瞪口呆到雙手顫抖,她在這種狀況下可能會展現出的反應,都完美地模仿了出來。在那擬態前面,伊庫塔爽朗一笑。絲毫沒有不信任的樣子。

「喲,哈洛。我回來了。這麽久沒在,抱歉了。」

話才說到一半,女子便自己朝對方跑去握起他的雙手。缺一小指的左手,完好無損的右手,仿佛確認其存在一般來來回回地握緊著。

「……可不是嗎……!已經二年了啊,在那之後都兩年了……!」

她飽經滄桑地說著,那個瞬間——淚滴從她的眼角啪嗒地落了下來。

——哎呀?

帕特倫西娜在內心歪了歪頭。——當然了,無論一次也好兩次也罷,她只要想的話隨時都能流下虛假的淚水。像這樣的感情僞裝對她來說甚至比呼吸還來的容易。然而,如今的眼淚卻並非那麽回事。在演繹再會的感動之前,眼淚就自然地從她眼裏流落下來。

——……嘿。哈洛,是真的很高興呐。那家夥能回來。

如此理解之後,帕特倫西娜對眼前的男子産生了不止一點興趣。話雖如此,當然沒有在表面上顯現出來。一邊展現著剛剛好哈洛一般的反應,一邊仔細觀察著對于現在的人格來說初次見面的對象。

「……實在也有點受不了啦。從剛才開始,我一說話就有誰會哭起來。」

「那樣的話,我要哭出一桶水來!因爲,因爲伊庫塔先生你可算回來了啊……!」

說出來的話到底是不是演技都不得而知,女子對這一狀況感到些許困惑。這種感覺對帕朵拉西娜來說,完全是第一次。而——此時,伊庫塔從她軍服的縫隙中窺見了白色的繃帶。

「——肩膀受傷了嗎」

「啊……是的。不過,只是一點擦傷。我可是很結實的。比起這點小傷,陛下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

「既然是你的處理,那我覺得不會有問題,否則萬一傷口出現化膿之類的話可就成問題了。不要勉強好好靜養。這裏交給我就行」

「你能這麽說是令人很高興,但是我不能接受。剛才的一戰又出現了很多傷員,這種時候衛生兵更加要努力了!更何況——這可是和伊庫塔先生久違地並肩作戰!」

面對作爲哈洛而言百分之百的回答,伊庫塔面帶苦笑地點了點頭。

「那,至少直接的處理要交給部下來幹吧。那個部位受傷的話,手臂可不能過度活動。雖然很對不住,但這可是命令喲。」

「被命令的話就只能服從了呢……。我知道了,會按你所說的做。但是,若是伊庫塔先生受傷的話,我可不會放過你哦。到時候就請死心,接受我的治療吧」

仿佛在慶祝重逢一般,這番對話就是這樣天真無邪。從頭到尾,都沒有絲毫的違和感混入其中。

「好了,去總部的帳篷吧」

與在場的騎士團全員都打完招呼之後,伊庫塔和他們一同朝伊格塞姆和薩紮路夫所等待的軍事會議現場走去。然而,夏米優在途中看到他拖著一只腳搖搖晃晃的樣子,擔心地問道。

「索羅克。你的腳,情況如何了……」

「如你所見。雖然有點行動不便,但是撐著拐杖行走還是沒問題喲。只是,像之前那樣活蹦亂跳就有些困難了——」

一邊說明一邊並排走在少女身邊,將她的手緊緊握住,伊庫塔說道。

「——從現在開始,盡量不要離開我的身邊。好嗎,夏米優」

「————唔,嗯」

聽到他以前所未有的強硬語調對自己說的話,夏米優的內心不禁産生了動搖。……他面對自己的言談舉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從重逢瞬間被擁抱的時候起,她對此一直深有感受。

在少女怦然心動的時候,軍官們已齊聚帳篷之中。面對他們,伊庫塔堂堂正正地開口說道。

「讓你們久等了,那麽開始軍事會議吧。今後,我想此地的全軍總指揮由我來擔當——沒問題吧,薩紮路夫准將」

被詢問的薩紮路夫像是被搶指著一樣,將兩手舉起。只是,他嘴角浮現出隱藏不住的笑容。

「……舉雙手贊成。到了這個時候,要是還有要讓我負責指揮的人,不是蠢貨就是惡魔了吧。」

「您在這方面沒有絲毫變化真是比什麽都好」

和對方一樣開了個玩笑而露出了笑容,然後青年的視線回到正面。

「交接也結束了,我們立即進入正題吧。首先從確認現狀開始。

現在,我們率領四千士兵在廣闊的台地之上擺兵布陣。而敵軍占據東西兩側,西側是從俘虜收容所逃脫的齊歐卡海軍士兵二千人,以及包含武裝者在內的阿爾得拉教徒一萬有余。東側的是齊歐卡軍和阿爾德拉神軍組成的共同部隊約三千人。坦白地說現在我們正陷于兩面受敵的狀態之中——」

並排站著的軍官們認真地側耳傾聽。仿佛是不想聽漏伊庫塔·索羅克那時隔兩年的高談闊論一樣。

「——僅限于西側原俘虜和教徒們的集團,我可以斷言,從現在開始對方不會采取積極的攻勢。舊式的滑膛風槍在保持一定距離的情況下槍擊效果很低,而且他們也沒有與我方拉近距離進行白刃戰的鬥志。雖然由我方發動進攻的話難以對上述內容做出保證,但是可以姑且認爲對方會采取消極的防禦姿態」

「真的是那樣嗎?對方也被追趕著啊。就算勝算很低,若沒有其他手段的話有可能變得自暴自棄而進行突擊吧」

馬修對他的話語內容抱有疑問,毫不客氣地加以指摘。伊庫塔以一副高興得不得了的表情接受,馬上進行了補充說明。

「的確如此,馬修。如果有其他手段的話,呐。但是,現在的他們還抱有希望。對方已經知道,對我們形成夾擊的另一側,他們的友軍正在迅速趕來。此時他們的心理是會傾向于等待救援的。在知道這邊有名爲伊格塞姆的鬼牌的情況下,應該會更加舉棋不定。」

「作爲他們的心理,我覺得那很正確。但是,從另一邊的友軍那得到了行動指示的情況又怎麽樣?畢竟是齊歐卡軍,我覺得他們擁有什麽聯絡手段。」

托爾威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黑發青年見到他們在這二年間培養出的自主性,心情大好地繼續說著。

「那方面我也贊同。但是在此之上,我能確信西側的敵軍不會進行那麽無謀的突襲。要說爲什麽的話,是因爲我認出那邊陣營裏齊歐卡海軍少將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的身影」

「那個在尼蒙古港海面上的海戰讓我們陷入苦戰的對手啊。我覺得那不是用普通方法能打倒的強敵,和你的觀點沒什麽差別吧」

「當然不是能夠輕視的對手。正因如此齊歐卡理應想要平安無事將她奪回。我認爲,將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奪回,是此次齊歐卡所謀劃戰略目標之一。」

伊庫塔大膽地分析著敵軍。薩紮路夫邊感歎著邊抱起胳膊。

「圍繞著俘虜交換耍出此等花招,著實能看出齊歐卡方面對她很是執著。就我個人而言,沒有把她歸還給齊歐卡的念頭——一半理由是她作爲軍官的威脅,另一半只是處于個人的感傷。總而言之,她的存在應該是齊歐卡此次計劃的重大理由之一」

「原來如此。既然齊歐卡希望的是奪回艾露露法伊少將,那麽在這局面之下就不能命她做出太過勉強的行動。就是怎麽回事吧」

「由于間接性的工作不受此限,所以其動向還是有必要警戒的。目前的重點在于,基于上述分析,我方可以節省壓制西側所設置的士兵數量。」

「等下,你是不是忘了一個重要的要素?這裏可是還有陛下在啊?」

薩紮路夫提高了嗓門。從被指出錯誤的一方變回指摘的一方,他的言行少了些許氣勢。

「與此地的勝負無關,陛下可是關系到三國之間戰爭勝敗的要素。就算再怎麽有才能,也不可能將一名軍官的奪回與陛下的性命放在天平來衡量吧。往這方面思考的話,西側的那些人即使現在接到突擊命令我也不覺得奇怪……」

爲了回答他的疑問,伊庫塔花了幾秒時間措辭。

「嗯……呐,准將。你覺得齊歐卡希望的勝利形式是什麽樣的?」

「诶?應該是將你……將這邊的部隊擊潰之後,一口氣鎮壓帝國全境,諸如此類吧」

「是的。不論過程如何,對方最終目的就是將帝國全域收入囊中。在這一前提之下,此刻以夏米優爲目標真的是上策嗎?」

薩紮路夫對于意想不到反問産生困惑。軍官們的視線集中在少女身上。

「她將權利集于一身統治著國內,這一現狀齊歐卡應該也是知道的。就連這是十分勉強才得以維持的瀕臨崩潰的秩序,也包括在對方知曉的範圍內。……現在已經和伊格塞姆是毫不動搖的立國基石的時代不同了。要是失去了名爲夏米優的這位君主,帝國就會陷入毫無秩序可言的境地。」

女帝靜靜地點點頭。正因爲是作爲一國之君,所以那個事實她比任何人都再清楚不過。

「那對于齊歐卡來說也不是所期望的結果。在這階段,假如帝國進入群雄割據的戰國時代,分裂後的國土轉眼之間便會荒蕪衰退。占領的價值會很低。至今爲止齊歐卡所推行的對外政策也變得需要重新制定,與分化勢力之間的戰爭會像陷入泥沼一般變得漫長起來。專注于眼前的戰鬥,往往就會忘記這些,但是……對任何國家而言,戰爭不只是獲得勝利就可以的。

我可以肯定地說,奇歐卡並沒有在此地加害夏米優之意。豈止如此,大概連將她抓爲俘虜的想法都沒有。被敵軍捕捉到的君主,其向心力瞬間就會急劇下滑。」

「那……該怎麽辦?敵人總不會不攻過來吧?」

懷揣著些許期待,馬修詢問道。伊庫塔閉上雙眼搖了搖頭。

「對方才不會這麽天真。考慮到前面說的那些,今後的發展將朝著必然的結果進行——」

「——從現在起繼續戰鬥數日,在敵軍的焦躁與消耗都到達極限之時,提出談判的要求。」

同樣,在位于東側的奇歐卡軍陣地中,軍官之間也在圍繞今後的方案展開軍事會議。幕僚們都傾聽著由擁有主導權的約翰所提出的方針。

「毋庸置疑,我方會要求敵人將泰涅齊謝拉少將及其率領的第四艦隊全體士兵以及教徒們毫發無傷地讓渡。相應地,只要約定今後停止繼續追擊就好。被逼入絕境的對方將會不得不接受這些——即便我方額外追加條件。」

白發的將領說到此處稍作停頓,用手托起下颚作著打算。

「Mum,具體而言,這樣吧……先前我方在追擊途中遭遇的骁勇善戰的狙擊兵部隊,我想恐怕只有一個大隊的規模,將他們全體『招待』至奇歐卡國內,這個條件如何?有了那群不見蹤影的槍兵加入,奇歐卡軍必將愈發堅若磐石。雖然一開始或許難以形成合作關系,但是這方面會隨著他們對我國好處的深入了解而得以改善,問題不過如此。」

如此大膽又傲慢的要求,約翰居然也能夠毫不避諱地提出來。既然敵方擁有優秀的人才,那麽只需要將其拉攏到己方就好——能夠想出這種軟硬兼施主意,應該可以視作是他從身爲養父的那位執政官身上學來的吧。

「那麽,要打的如意算盤就到此爲止。——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能夠給敵人造成多大損失才是眼下的問題。這一結果將與談判桌上能夠提出什麽條件密切相關。屆時,能將敵方逼至什麽程度,我方就能擺出怎樣的強勢態度。」

軍官們都已經驚訝地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們都理解到,白發的將領打算在幾天之後向敵軍提出極爲可怕的條件。

「正因爲如此,我才要直接進行指揮。包括不明部隊的參戰在內,今後敵人也將窮盡手段力圖反撲。我軍必須將他們的全部抵抗予以擊潰。」

「——爲了在談判中占據優勢,敵人一定會將我方逼入瀕臨崩潰的絕境邊緣。從今天起的幾天之內,我們絕不能給對方一絲可乘之機。正因爲如此,才不能分太多兵力去應對西側的敵人。」

伊庫塔如此說道。在哪些不必要的地方節省兵力,如何效率最大化地排兵布陣——要是在這些問題上稍有閃失的話,就連最基本的維持防線都難以實現。

「更進一步講,僅僅維持現狀的話就是我方敗北。爲了扭轉目前的敗勢,我軍必須通過反擊將敵方的攻勢加倍奉還。」

「……能做得到嗎?」

「正是爲了率領大家達成那個目標,我才處于現在的位置啊,吾友馬修。」

一邊回答著,青年展露出無畏的笑容。似乎是受了他這份自信的感染,其他軍官的眼中又燃起了鬥志。從稍遠幾步的位置,帕特倫西娜一直觀察著衆人,而此刻她已明確地感受到威脅。

——這家夥是真的危險。

伊庫塔·索羅克的參戰所激發出的士氣超出了想象,她如是承認。若是他能夠讓軍隊在戰術層面上進一步提高的話,就不得不認定今後的帝國軍將與此前判若兩軍。

——必須要將這邊的作戰方針傳達給不眠的輝將。雖然想爲了確保連絡手段而有所行動——

相應地,她的行動的重要性也會有所增加。在勢均力敵的戰場上,間諜提供的情報極有可能左右戰局的走向。帕特倫西娜有能力將情報確實地傳達給友軍,然而

——很難想象這個男人沒有料到有內鬼存在。也許,稍有大意就會露出馬腳。

必須堅決避免輕率的行動。根據哈洛長久以來的記憶,她深知黑發青年的深不可測。哪怕只是露出一個破綻,都難免會被他識破身份。

——我可不想被那對雙刀咔嚓地一下砍了腦袋。即使會走彎路,也要慎重再慎重。

需要警惕的目標不只是伊庫塔。不像面對他的時候,還能夠期待他會對稱得上親信的自己掉以輕心,對于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絕不能抱有類似的期望。一旦被認爲有一絲可疑,恐怕自己就離死不遠了。

——終于演變成真真正正的諜報工作了呢。嗯哼哼哼哼哼哼!

軍事會議結束了,在告知同伴們「請給我一點時間」之後,伊庫塔與女帝一同前往了她的私人帳篷。忐忑不安的少女雖然拼命作出沈著的樣子將他請進起居室內,但是那個伊庫塔走在帳篷裏的時候,居然對她的緊張感無動于衷。

「呼嗯……我就在這坐下了。雖然拄著拐杖,但是站太久的話還是會覺得吃不消啊。」

說著,青年便往女帝的床上坐了下去。就連這份傲慢,都足以令如今的夏米優懷念得流下淚水。

「是這樣,我有點心裏話想私下對你說,能靠過來一點嗎?」

伊庫塔保持著坐姿,伸手招呼著少女。夏米優將些許煩惱抛諸腦後,正要往他的身旁坐下去的時候,伊庫塔搖了搖頭,向她伸出手來。

「那樣太遠了。來,往這邊點。」

「——!?」

伊庫塔輕輕地挪動著那纖細的身軀,讓她坐到自己的兩膝之間。

「嗯,這樣正好。」

「——!」

幾乎是背向著他被抱在懷裏——産生了這種感覺,少女的心跳不斷加速。青年的體溫透過衣物傳遞過來,酣甜的麻醉感襲向全身,就連思考都變得愈發困難。自制力只差一點就要消散殆盡,唯有想要更加強烈地感受對方的欲求在無止境地膨脹著。

「索、索羅克——」

「——你就這樣聽我說,夏米優。我們陣營內部有奸細。」

這番話語仿佛一盆冷水,潑向了少女情欲中燒的心頭。雖然她心中燃起的全部欲火亟待撲滅,但人的心緒難以做出如此急劇的轉變。理性與感性都難以割舍,夏米優的一顆心仿佛被懸在了半空中,連視線都感到搖擺不定。

「恐怕潛伏在校級軍官以上的高級將領當中。你也應該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吧。要不然的話我方不至于落得這般田地。」

「……我、我、我考慮過可能性。但、但但、但是——」

「我明白你要說的,在如今的情況下對犯人展開搜索的話,疑神疑鬼會使得我將軍全線崩潰。所以除了不容懷疑的人以外,我誰都不打算告訴。你也不要和別人說起這事。」

「知、知知知道、知道、了。但——但是,不容懷疑的人,是指……那個,比如說,騎騎騎士團的全體成員……嗎?」

少女用尚不靈活的嘴唇勉勉強強提出了自己疑問。她通過確認的形式,表達出自己的願望。她殷切地希望,至少騎士團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免受懷疑。

伊庫塔一瞬間茫然若失,接著苦笑著袒露心聲。

「——那還用說嗎。無論是馬修、托爾威還是哈洛,難道你覺得他們將情報透露給敵人嗎?我說夏米優,你的疑心病可不輕啊……」

「我、我、我怎麽會那麽覺得!只是爲以防萬一確認一下!」

「是嗎。那就好」

話就此結束,伊庫塔往抱住少女的雙臂上加大了力道。兩人的身體貼得更加緊密,夏米優忍不住從嘴裏發出「咿呀!」的聲音。

「還、還有什麽秘密要說嗎……!?」

「不,已經沒有了」

「那、那麽!你現在這個舉動還有什麽意義……!」

「什麽意義都沒有啊。……我只是因爲想抱才抱著你的。僅此而已」

「~~~~~~~~!」

由于這句話所帶來的沖擊,夏米優徹底說不出話來了。對于毫無曲解余地的向自己示好的話語,她完全沒有抵抗力。

欣賞著她的一舉一動,黑發的青年想用自己的臉貼上臂彎中少女的面頰。

——是這樣吧,雅特麗。一直以來,你都是這樣對待這孩子的。

同樣的行爲——不夾雜任何諷刺與糾葛,如此坦率地疼愛眼前的少女——兩年前的他是做不出來的。……將她的心意寄宿到自己胸間,終于能夠做到了。

——親人的感覺,約莫如此。

想到這裏,他極其自然地在心中決定。——今後無論發生什麽,自己都要接受她、包容她。這便是伊庫塔與雅特麗在最後的瞬間所許下的共同願望,而此時此刻已經完全融入他的靈魂。因此,爲了將其實現,多余的一切皆已舍棄。帶有諷刺的敬語、像公主大人之類的保持距離的稱呼——在決定無條件地愛護夏米優的一刻起就已壽終正寢,極其自然地從他的言行舉止之中脫落下去。

「……嗯。這樣再稍微待一會吧」

這樣喃喃道,伊庫塔用手指輕柔地梳理著少女的頭發。用指尖觸碰著潮紅的耳朵,感受著那份熾熱與柔軟,接著又憐愛地玩弄著起來。他不含深意地給予的甜美刺激,將夏米優保有的最後一絲理智也吹到九霄雲外。

——已經,忍耐不下去了。

壓抑至今的思慕之情一下子湧上心頭,少女發狂了。想對他做的事還有想被他做的事在無限地回蕩在腦海裏,與此同時一股異樣的熱浪襲向全身。

——兩年。在這兩年時間裏,一直對一語不發的他不斷地說著話。仿佛在敲一口無論如何也不響的鍾一樣,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幹涸的心靈渴求著不切實際的回報。所以,不論何種形式都好——想讓他觸碰自己的心靈與身體。再不行的話,連性命都可以豁得出去。哪怕被勒死在當場也毫不在乎。

「——索羅、克——」

這情欲四溢的聲音,已經完全不覺得是自己發出來的。心中漆黑的、熾熱的、沈澱的、沸騰的的感情,就連爲其命名都覺得可怕。曾經可以稱作思慕與憧憬的感情,在名爲偏執與情欲的泥潭中飽經煎熬,融爲一體。這份感情是多麽地醜陋、肮髒、令人生厭,他到底知不知道呢。不,他不知道——倘若知道的話,絕對不會將它溫柔地抱在懷裏。

稱之爲戀愛,是對戀愛的冒渎。

「——————————唔——」

想到這的一刹那,少女心中發了狂的自制力像一枚齒輪似的轉動了起來。緊握著腰間配劍劍柄的手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憑借鋼的堅硬與寒冷,將小腹中翻滾的情欲冷卻下來。——接著回想起了自己的罪業。害死她的罪,從她手中奪走他的罪,從他手中奪走她的罪。

對方的這種心境,他究竟能理解到什麽程度呢——最終,伊庫塔輕輕地松開了雙臂。

「……目前沒法太過從容,有點不盡興呢。等再有機會的吧,至少要比現在更加空閑」

「…………呼、呼、呼…………」

爲了將徹底粉碎的理性拾起來再度構成,夏米優還需要一定時間。……然而,沈默不語的話會情不自禁地向他伸出雙手。而且還期待著能夠得到他的准許,簡直不像樣子。即便如此,自己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去是完全無法想像的——既然身體無論如何都沒法動彈,少女只好以對話的方式逃避現實。

「……對余說話的方式,與以前不同了呢……」

「有嗎?我記不清了。」

「肯定不一樣。以前更……你總是捉弄余。」

「或許吧。但是,說起變化,你不也是嗎。我沒看著你的這段時間裏,把自己從頭到尾都僞裝成暴君的樣子。明明一旦穿上了那層僞裝,脫下來可就要辛苦一番了呢。」

一旦開始交談,部分精力集中在談話上,克制自己就會變得稍微輕松一些。一邊盡量讓自己的意識遠離背後感受到的體溫,少女一邊繼續說道。

「……並不是僞裝。如今的余是貨真價實的暴君。從即位至今余都做過什麽……你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你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我知道的僅此而已。」

沒有一絲躊躇,伊庫塔便斷言道。連做夢都沒想到他會對自己如此溫柔,夏米優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向他靠了過去,卻又無可奈何。啊啊,不能再這樣兩個人單獨相處下去了——就在她覺得喘不過氣來,確信自己將不久于世的時候,伊庫塔將視線轉向了帳篷的入口處。

「好了,回外面去吧。太慢的話馬修又要沖我發脾氣了」

「——唔、嗯」

「不得不提升一下士兵們的士氣啊。能陪我一下嗎,夏米優。我覺得讓他們看到我與你並肩而立的樣子,對于讓他們恢複精神來說是相當有效的呢」

面對伊庫塔說完便伸出的左手,夏米優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右手搭了上去。雖然在兩只手接觸後被握緊的瞬間,她的理性又飛向了遠方,但總算是忍受住並冷靜了下來。

「…………呃……」

忍是忍受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流下了淚水。接著心裏想著——還好抑制住了自己的心情。

在此之上,自己還有什麽好貪求的呢。他已經能夠站起來走路,爲確認自己的存在而開口說話——明明僅僅如此,對自己來說就稱得上是遠勝于其他一切的奇迹了。

「幹脆轉變思路,由我方將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抓起來怎麽樣?」

來到外面的兩人與馬修彙合,一邊洽談今後的方針一邊向西側移動。微胖的青年用一副完全取回雄心壯志的表情說道。

「既然齊歐卡對奪回那位軍官那麽重視,如果我們這邊先控制住她本人的話就能握住主導權了吧。西側的敵人是外行的教徒們和來錯戰場的海兵的集團,與東側的敵人相比是更加容易對付的對手啊」

「好強硬的意見呐。那麽如果真的出現那種情況,換作是你處在泰涅齊謝拉少將的立場上的話會怎麽行動?」

伊庫塔反問道。馬修抱著胳膊暫時陷入思考。

「…………我會,逃跑吧。不管三七二十一,撒腿就往後跑。在那期間,友軍就會向敵人的背後發起突擊吧」

「就是這樣。西側的他們,在戰鬥方面雖然沒有太大威脅,但是轉爲逃跑就很麻煩。把這個也算在內,現在的情況正處在很麻煩的平衡狀態」

撫摸著從腰包裏探頭出來的庫斯的腦袋,青年將視線移到陣地東側。

「再加上,看到你和托爾威都被壓制的狀況,我知道了此次敵人的手段相當高明。……難道說,他們當中有熟悉面孔的可能性很大呢。現階段還是避免胡亂猜測了吧」

「的確,我想差不多也該拜見一下敵人的相貌了……。倘若如你所料,數日後就算不樂意也會見面吧」

「反正不管怎麽樣,我們看見的都會是一張張愁眉苦臉的敗軍之相。所以不論對方的嘴臉是多麽令人不爽,只要讓他們吞下敗果,我覺得勉勉強強還能忍受吧」

伊庫塔擺出無所畏懼的笑臉說著俏皮話。因他那兩年未變的作風而感到安心,馬修繼續說道。

「依你的風格,應該先會讓全軍轉爲防守……在敵人的攻擊落空的時候通過反攻予以打擊。你大概是這麽打算的吧」

「大體來說是這樣。但是,對方才不會漫不經心地對我們施加壓力。我方在應對的時候決不許有絲毫差錯」

說著,伊庫塔眯起眼睛。在他的腦海中,與尚未謀面的敵將的戰略交鋒已經開始了。

「因此——首先需要警戒的,就是從今天日落起到明天天亮的這段時間」

與預測的八九不離十,隨著太陽西下台地周圍陷入了黑暗,齊歐卡軍趁此機會開始了今夜的進攻。

「——有夜襲!全員提高警戒!」

眺望東側懸崖下情況的帝國兵們口耳相傳地報告著異變。至今爲止全黑的視野的各個地方,浮現出與光精靈的凝聚光不同的無數紅光——接著,大量的箭從頭頂上傾注而下。

「唔,火……!」「是火箭!快點滅火!」

士兵們遵照事前被分配的任務進行滅火作業。在陣地中央的木制房檐之下看著他們的行動,托爾威小聲說道。

「用火箭來夜襲。……和阿伊說的一樣」

「雖然此陣地適合防禦戰,但缺點之一就是沒有水源。在火勢擴大的情況下就沒有滅火的手段。既然如此,敵人就會毫不猶豫地使用火攻。就算從斜面下面,接連不斷地將火箭射到台地之上也並不困難。」

撐著拐杖站在他旁邊,伊庫塔在陣地的幾處地點之間移動著視線。

「相應的對策已經做好了。易燃的物品大半都移動到了西側,以防萬一還進行了分散囤積的處理。假如有一處著火,損害也不會繼續擴大。」

確認了事前的准備如預想發揮了應有的效果,他猛然擡頭仰望夜空。」當然,敵人不只是從下面發起攻擊。——上面也有「

這樣說後不久,異于火箭的什麽東西從正上方大量地落下來——與陶器粉碎般的聲音一同,那個地方立馬開始燃燒了起來。看到近處燃燒著的火焰,托爾威一下子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天降之火』……!」【龍劍:讓我想起了攻略之神,不由的想起以前讀書時的一段詩,散? 天將降大任(火) 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精骨,餓(燒)其體膚,空乏其身 好像是吧 】

「天空兵在正上方。擔當滅火的,不要看漏落在負責範圍內的火種!——托爾威!」

「嗯!對物風槍兵,開始對空迎擊!」

遵照他的命令,陣地各處放置的對物線膛風槍向夜空揚起槍身,進入發射態勢。壓縮空氣的填充很快就完成了,但是沒過一會就聽不到連續的開槍聲了。翠眼的青年立馬就察覺到了問題所在。

「……啧,看不到氣球的影子了。像是融入夜空一樣,可能氣囊和筐簍都染成了黑色」

「那個也早就預料到了。——光照兵大隊,向上空開啓追蹤燈!」

各自的光精靈轉向上空,光照兵集團一起向夜空發射凝聚光。其大半被黑暗所吞沒,但有幾束光線很幸運地照出浮在空中的氣球的一部分。

「看到了……!在那邊,集中射擊!」

士兵們依照指示定位瞄准扣動扳機。比起風槍更像風臼炮的沈重發射音接連響起。那響聲持續了一會——但是,沒有傳來氣球炸裂的轟鳴聲。

「爲防備這邊的迎擊好像升到相當高的高度。朝那種高度,對追蹤燈所窺探到影子進行狙擊,憑你們的能力,要命中也只能聽天由命了呐」

「……!」

感到焦急的托爾威正打算親自加入狙擊而開始移動。然而,伊庫塔按住他的肩膀使其停止。

「不用著急,沒問題的。……害怕被擊落而上升高度的話,『天降之火』的命中精度也只能維持在較低的水准。連命中都不需要,對物風槍兵的存在就能形成壓制」

告知了他不用擊落就能起到作用。注意著托爾威那常常會自己一個人承擔苦難的傾向,伊庫塔的視線回到絕壁之下的黑暗中。

「更何況,至今爲止的兩手全部是佯攻。——要來真格的了。全員,准備戰鬥」

雖說在白天被利用揚氣的裝置炸得崩塌,但台地東側的還有多處斜坡的角度說成是懸崖也毫不遜色。就那樣防備著「敵兵難以攀爬的地點」的士兵雖然在進行著巡邏,但這之中有人對自己被分配的任務感到疑惑。

「……看,火,相當多地落了下來。我們也參與滅火是不是比較好?」

沒能保持本該朝向敵人陣營的警戒態勢,一名士兵窺探著後方的情況。被部署在同一地方的女性士兵向那背影大聲訓斥道。

「笨蛋,別分散精力!團長不是說了要我們注意前面了嗎!」

「但什麽也沒發生啊。這地方的懸崖崩塌的比較少,攀爬不是很辛苦……」

找不出在此繼續看守的意義,士兵以懷疑的視線看向絕壁之下。剛覺得這裏什麽異變也沒有——之後的瞬間,與夜晚的黑暗同色的巨大球狀物,突然朝他們面前浮了上來。

「——唔喔——!?」

「——!?別發呆,快下來!」

察覺到異變的女性士兵抓著同伴的脖頸子後退。用全力奔跑從懸崖邊拉開距離,做出這一判斷的僅僅數秒之後——在斜坡依舊陡峭的台地東側各處,複數的迷之懸浮物同時爆炸。

「……!?這個爆炸聲,難道……!」

震得皮膚一陣麻痹的破壞性爆炸聲,喚起了托爾威在海戰裏的記憶,連寒毛都豎了起來。但是,伊庫塔感受到了那個還是面不改色地搖了搖頭。

「不是,這不是爆炮。——這是別的東西」

爆炸的沖擊波使周圍揚起灰蒙蒙的沙塵,士兵們受到四散的鐵片波及而受傷。從那片景象之中,黑發的青年確信了洶湧來勢的真面目。

「高處攻略用壓制兵器,通稱『爆球』。——再一次地從『匣』裏面拿出了危險的東西呐」

「Syool——現在是個好機會」

以頭上響起的爆音爲信號,聚集在山崖下的齊歐卡士兵們開始一齊朝斜坡上進軍。和阿納萊一起從後方守望著他們的身影,白發的將領露出一時無兩的笑容。

「下狠心了啊。雖然現在確實是使用爆球的好時機,但是一下投入了手上全部兵力是不是有些冒險了」

「不會。畢竟這對敵人來說是首次見到的新兵器,此刻還有所保留簡直是愚蠢透頂。爆球能給敵方身心造成最大傷害的時機,既不在之前也不是之後,而正是現在這一瞬間——所以才要傾注全部力量」

新兵器所具備的名爲「未知」的優勢,在其投入實戰的瞬間便迅速逐漸喪失。約翰對此比任何人都了然于心,于是采取了能夠最大限度加以利用的方式進行戰鬥。

「對占據高處的敵人進行攻略,常用的方法大致可以分爲三種。一種是由己方前仆後繼地展開沖鋒,一種是將敵人引誘出來,另外一種是將敵人耗到難以果腹。這次所采用的是第一種方法。憑借剛才的一擊,部署在山崖邊上的士兵應該已經被一網打盡。這也就意味著,敵方已經沒有人手能夠對爬上斜坡的我軍展開迎擊」

目不轉睛地看向位于高處的敵方陣地,約翰大膽斷言。——他這次准備的「爆球」,說白了就是沒有載人筐的小型熱氣球。以在敵人附近引爆作爲前提,于是在氣囊中裝入了大量的鐵片以提高殺傷力。此次,由于氣球在離敵方部隊極近的位置爆炸,想必大範圍配置著的衆多士兵都已身負重傷。

「我沒指望這次攻擊能夠徹底鎮壓敵方陣地。讓登上斜坡的士兵們竭盡可能地制造混亂,看准時機便沿斜坡滑落撤退。即便如此,這次對于帝國軍的打擊也足夠沈重了。恐怕連部隊的士氣都難以維持下去了吧。」

一邊說著,約翰一邊在腦海裏描繪著登上台地的部下們大顯身手的樣子。然而——在他視線所及之處,不知道有多少士兵從斜坡上滾了下來,白銀的兩眼因驚訝而瞪得滾圓。

「——!?」

「哼嗯——看來,戰況沒能如你所願啊。」

「——啊」

在約翰所看不見的敵方陣地之上。遵從他的作戰指示登上台地的齊歐卡士兵們,眼前看到的是先行的同伴已經變成了一具具不會說話的屍體。另外,還有出神入化的雙刀閃著的光芒,以及被雙刀砍飛飄向空中的手腳。

「什……」「咦——」「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的人呆若木雞,有的人嚇得失禁,有的人已經出離恐懼,反而蠻勇地發起突擊——炎發的劍鬼一夫當關,無一例外地將全部敵人砍翻在地。

「疾」

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沒有一絲質疑的余地,擁有在白刃戰中世間最強的個人戰力。即便元帥的頭銜令他遠離了前線,他的劍法相比往昔也沒有絲毫衰退。

雖然雙刀的技法與炎發的少女一脈相承,但戰鬥方式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的劍技擁有足以令人著迷的美感,而索爾維納雷斯的刀法則是將顯而易見的絕望感強加給對手——令對方産生確信,死亡即將降臨己身卻又無計可施。

「嗚、咕——」「咿呀啊啊啊……!」

臨死前的痛苦尖叫響徹大山脈的夜空。只要還有人膽敢向雙刀守衛的陣地發起挑戰,這種聲音就必將不絕于耳。

「——在位于高處的陣地進行防禦戰的時候,有一條理所當然的道理,那就是指揮官堅決不能讓敵人爬上山坡」

同伴們正在對侵入陣地的敵方士兵展開迎擊,可謂十拿九穩。凝神注視著那副場景,伊庫塔並非向站在身旁的女帝進行說明,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由于判斷我方會沿著斜坡的頂端並排部署大量的兵力,使用爆球這一兵器的目的就是將這群士兵一掃而光。所以這次敵人的使用方法毫無爭議是正確的。——倘若我方事前不具備相關知識的話。」

夏米優驚訝得說不出半句話來。這是繼兩年前的內亂以來,首次目睹他在戰場上運籌帷幄。

「與步兵的情況截然相反,假如斜坡不夠陡峭的話,爆球很難發揮作用。在坡度較緩的情況下,爆球從山下上升的樣子就會被山上的士兵所發現。一般而言,在多數懸崖已被解、山勢不再險峻的當下,可能會有爆球升上來的地點就那麽幾處。剩下要做的只有在那些地方附近部署兵力進行迎擊而已。當然得是擅長白刃戰的人員了,是吧」

爲了展開迎擊而四處奔走的是馬修所率領的獵兵部隊,再加上伊格塞姆名譽元帥。現在,他們的實力有了伊庫塔·索羅克的戰況預測作爲支援,因而這片陣地的攻略難度已經升至說是難如登天也不爲過了。

「哈啊、哈啊、哈啊……!」

「不行啊,輝將閣下!上面有伊格塞姆——」

「登上斜坡之後我等所要面對的,是那對雙刀所鎮守的陣地……!」

好不容易得以生還的齊歐卡士兵們,腦海裏戰場上血肉橫飛的畫面尚且揮之不去,就急忙彙報著在敵方陣地中所目睹的一切。約翰以嚴峻的表情聽取著報告,而在他的旁邊,出身于極東的亞波尼克的副官激烈地反駁。

「怎麽會——。雅特利希諾·伊格塞姆應該已經在兩年前內亂中戰死了」

低聲說著,米雅拉嘴唇翕動。她現在,比知道身爲胞兄尼路瓦·銀的仇人的炎發少女已不在人世的時候,還要更加動搖。時至今日她也很難說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看得出來,她對伊格塞姆這一名號抱有的感情絕不單純。

「……姑且不論是剛受到爆球的攻擊之後不久,敵方居然能夠間不容發地將我方全數擊退?」

就連平常會對她的心情表示理解的約翰,現在也將意識完全集中在了別的問題上。他眉頭緊鎖,靜靜地搖了搖頭。

「白刃的伊格塞姆——確實是一個威脅。但並不是問題本質所在。完全不是啊,米雅拉。爆球作爲一種今天首次問世的兵器,我將其有效地利用了。既然在此基礎之上,計劃仍然沒能達成——根據我的經驗,能做出這種不可理喻之事的對手,除了那一個人以外不作他想」

說完,約翰退後幾步,用寄宿著敵意的雙眸朝著黑暗籠罩的大地怒目而視,接著斬釘截鐵道地說道。

「……即使看不見我也知道啊。你就在那邊吧,伊庫塔·索羅克!」

「行了,你累壞了吧」

朝著陣地之中的一處物資囤積地,一只火精靈步履蹒跚地走在地面上。伊庫塔從身後伸出手將它抱了起來。雖然精靈一瞬之間從雙手的「火孔」中放出火焰,但是在它的抵抗産生足夠的效果之前,青年已經迅速地將它扔進了岩石圍欄當中。

「用火箭引發火情作爲佯攻,然後使用爆球,緊接著派步兵入侵——再加上,全部過程都伴有投石機將火精靈直接投進陣地。……真是的,一招接一招的真夠可以。」

佩服與驚訝的語氣各自參半。在伊庫塔的一旁,夏米優不知厭倦地注視著他的側臉。

「在帝國,阿爾德拉教在軍事層面的影響深遠,與之不同的齊歐卡就會以這種形式將精靈運用于戰術之中呢。事實上,要是讓這等規模的敵人四處放火的話,能夠構成相當的威脅。……嘛,爲了放火就需要前往物資的囤積處,所以只要在途中將其抓獲的話,結局就是現在這樣」

爲防備這一事態,伊庫塔事先便向士兵們交代下去「要對單獨走在地面上的精靈加以注意。發現了的話即刻確認其所屬,假如是敵方的精靈就進行逮捕」。雖然不像人類俘虜那樣會消耗糧食,但是它們同樣是有效的交涉材料。

「話雖如此……還是令人討厭啊。戰鬥方式如此地沒有大人樣、沒有破綻、沒有節操,還沒有一點可愛之處,這樣的家夥我唯獨只能想到一個人啊」

言語間夾雜著歎息,青年沙沙地搔著頭發。——來這之前就有預感。就連不相信命運的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與敵方將領之間存在某種因緣。

「今夜算是黔驢技窮了吧,白色的帥哥。……先還你點顔色看看。但是,可別認爲這樣就算完事了喲。——欺負我同伴的代價可是很高的。」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2

第十卷 第二章 第三次,常怠 vs 不眠
「——呐啊,昨天可真厲害啊」

經過激烈戰鬥之後迎來早晨的陣地一角,一位士兵悄聲說道。轉瞬即逝的休息期間——帝國兵們一邊吃著作爲糧食的烘烤面包,一邊圍坐在一起愉快地閑聊著。

「連喘息的空閑都沒有。懸崖崩塌的時候,說真的,我以爲已經完蛋了。……但是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友軍前來支援。擔當指揮的不是別人,竟然是那位伊庫塔·索羅克。」

說話的聲音透著激動。對于從北域方面戰爭的時候起,就見識過騎士團活躍的士兵來說,要讓他們對伊庫塔·索羅克在這種情況下的回歸不感到興奮,簡直是強人所難。

「而且重頭戲是從入夜才開始。面對神秘莫測的齊歐卡軍攻勢,他就像是在對倉庫的庫存進行分類處理一樣,不慌不忙地加以應對。你能信嗎?連他們會使用爆球那種東西,團長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啊!」

一人的興奮不一會兒便傳染給周圍的人。他們之中,有一名同伴從稍遠的地方看到了正在談論的人物與女帝並肩而行的身影,緊接著其他人也跟著將視線轉向那邊。

「話說,那兩個人……除了戰鬥之中,其他時候真的都黏在一起啊……」

「這不是當然的嗎。索羅克大人現在可是住在陛下後宮中的唯一一人啊」

「也就是說公開的愛人咯?團長真有一手!」

士兵們一邊從遠處眺望著成爲話題的兩人,一邊情緒高漲地添油加醋。然——在完全沈醉于談天說地的時候,微胖的青年突然出現在他們的身後。

「……雖然在休息中說悄悄話我不會說什麽,但是也要選擇下話題。還有聲音別太大。不和你們開玩笑,可是會掉腦袋的」

士兵們的肩膀抽動了一下。向立馬就轉過身敬禮的他們歎了口氣,馬修再添一句忠告。

「而且——那兩個人的關系,不是你們所想象的那麽單純啊。……就算是我,也無論如何稱不上能夠理解」

言已至此,之後也沒再指責什麽,他便離開了此處。與他一同行動的哈洛——樣貌的女子,側目看著直到現在還沒有解除敬禮姿勢的士兵們,低聲細語道。

「雖然那樣的謠言有點那什麽……但是從伊庫塔先生來了之後,陣地的氛圍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呐」

「啊啊……昨天晚上的防禦戰進行得很順利也是一方面原因,士兵們的士氣高漲得令我都有點不敢相信。雖然有些士兵因此放松警惕令人感到困擾,但士氣高昂本身是件好事啊」

如此說道的馬修也是一樣,他的聲音和表情與前幾天相比,很明顯恢複了生氣與從容。還有其他許多顯而易見的變化。帕特倫西娜注意著己方陣營各處由伊庫塔·索羅克的參戰所帶來的積極影響,繼續深入觀察。

——並不是只有這點變化喲,胖子。

一邊在內心喃喃自語,她一邊偷偷地向周圍環視著。在告別黑夜迎來朝陽的陣地中,她看見士兵們手裏拿著裝有短矛的弩槍,毫不松懈地伫立在各個角落。

——各處的哨兵眼裏閃著警戒的目光。針對內側的警戒程度不是昨天能比擬的。

雖然名義上是爲了防止齊歐卡士兵的侵入,但那有牽制間諜活動的作用這點毋庸置疑。如她所料,伊庫塔·索羅克已經嚴重懷疑有內奸存在。

——只要有一次奇怪的舉動就會被懷疑呢。這種狀況下要與齊歐卡那邊取得聯絡還真不是件容易事。

目所能及的並不一定是全部監視人員。我認爲他的作戰計劃是用那些哨兵吸引注意,再通過其他監視人員把間諜揪出來。比方說在托爾威·雷米翁指揮之下的狙擊兵……他們這個瞬間就很可能正潛伏在陣地某處,透過瞄准鏡監視著各個地方。

——不過嘛,我早就確保了手段。

邊這樣想著,邊將意識轉移到裝滿醫療道具的背包中。那個比平常稍微重了一點。

——放置這個的場所和時機都很重要。但是,比那些更關鍵的是要傳達什麽情報。

在朝伊庫塔和女帝那邊移動的期間,帕特倫西娜在內心深處繼續思索著。

——雖然昨天夜裏也是這樣。在這狀況下,那個男的才不會在軍事會議上語無遮攔地介紹作戰內容。

差不多快要接近的時候,看到了對方爽快地向這邊揮著手。與之相應地,她也面帶笑容地揮了揮手。絲毫沒有將心中的企圖顯露出來。

——從他向部下下達的指示來逆推出戰術,必須要將推測的結論傳達給不眠呢。

「就損失本身而言,並不是十分嚴重」

同一時間——在山崖下方的齊歐卡軍總部帳篷中,就昨夜戰鬥的結果,總指揮約翰正在聽取部下們的報告。

「然而……在士兵當中,些許動搖的情緒正在蔓延著。主要是由于昨夜的作戰計劃從頭到尾都被敵人看穿了,再加上有伊格塞姆的存在……」

一名軍官在報告情況的時候,表面上是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然而隱約看得出他心存芥蒂。于是,站在上司身側的米雅拉眉頭緊蹙,開口說道。

「産生動搖並非士兵,而是眼前的你們吧。難道約翰制定的作戰計劃有何不周嗎?」

「不,那倒沒……但是從結果來看……」

「敵方將領確實精明得超乎想象。就算這樣,你們也不能把這一結果的責任全部歸咎于約翰一個人吧。」

語氣強硬的米雅拉越說越激動。本身毫無作爲,也拿不出具有建設性的備選方案,只會一味吹毛求疵、拖約翰後腿的家夥,她平時已經受夠了。

「在挑上司的毛病之前,先反省一下你們自身的不足!說起來,昨夜你們是怎麽指揮部隊——」

「——安靜」

一句話打斷了她沒說完的話。以此爲分界,帳篷中陷入一片沈默。

「現在,我並不是在征求你們的意見。能不能給我安靜一點」

你們,約翰如此斷言。無論是稍有機會就想要自己垮台的軍官們說的話,還是想從那些人面前保護自己的副官說的話,對他來說都是刺耳的噪音,只會遭到舍棄。

聽到這句對自己人近乎毫不留情的發言,米雅拉倍受沖擊,以搖曳的眼神看向約翰。即便如此,

「…………是。十分抱歉,少將閣下」

米雅拉還是立刻壓抑住了自己的感情,向後退了一步。這是因爲她看出約翰的精神集中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如今已經確信敵方陣營中有仇敵存在,不眠的輝將的全部精力都耗費在思考如何擊潰對手上面了。考慮到他此刻腦海中的思維密度,堵住耳朵反倒是理所應當的判斷——她居然能夠理解到這種地步。

「——Yah。可算總結出了一個方案」

頃刻之間,白發的將領再度開口。除他以外沒有一人做聲。無論對約翰·亞爾奇涅庫斯懷有好意還是抱有敵意,列席于場的軍官們除了將他的話視作金口玉言一般洗耳恭聽以外別無選擇。

「我認爲,敵人不可能白天攻過來。——咕嘟」

伊庫塔一邊咀嚼著肉幹一邊述說著自己的想法。在聚集了校級以上軍官的早餐飯桌上,他剛吃上飯,就緊接著開始了軍事會議。

「要來也只會在傍晚之後。會采用什麽方式進攻,還在我的預料範圍之內。只是——若能將其防禦住,根據對方的損失程度,恐怕會演變成談判的局面」

隨後,他大口吃起烘烤面包,爲了方便下咽還咕咚咕咚地喝著茶水。與齊歐卡的陣營截然不同,這邊的氛圍很是自在。像是被他毫不客氣的吃相催促著一樣,軍官們也繼續吃著飯,並懷著各自的想法開口說道。

「……總司令。我有一事擔憂,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講,薩紮路夫准將閣下」

「拜托,閣下這稱呼還請免掉!」

薩紮路夫反射性地發起了牢騷。聽見帳篷之中響的竊笑聲,他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

「咳咳……昨天夜裏他們不是用上了熱氣球嗎?也就是說,應該也能夠飛過此陣地到西側著陸吧」

「嗯,恐怕是可能的。」

「這樣的話……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不是已經不在那裏了嗎?」

薩紮路夫直率地詢問道。但是,伊庫塔果斷地搖了搖頭。

「雖然你會擔心是有道理的——只不過,她還在那裏喲。雖然派熱氣球往返難度頗大也是一方面原因,但這終究不是可能與不可能,而是單純的人格問題。對于那位『白翼太母』來說,同艦隊的部下親同子女。既然如此,她不會將他們抛棄而唯獨自己逃走的。」

「即使齊歐卡軍有命令,也一樣嗎」

「即使是有命令也一樣。……對她而言,不舍棄子女的決斷在心中的地位比軍規更高。換句話說就是人格的根本。除此之外,她沒有更高的信仰。」

伊庫塔的這番話,像是在談論親密朋友的爲人一樣。作爲一度激戰過並且面對面交流過的對手,他對對方有著本質層面上的了解。

「嘛,也不是沒有例外吧。在本人受傷或者生病之類急需治療的情況下,反倒是部下們會率先將她硬塞進熱氣球裏吧。雖然這個情況也不是不可能,但基本沒有納入考慮的意義。因爲當她不在西側的時候,被留下來的海兵們就會變得士氣低下,這樣考慮會比較好」

「原本就沒什麽力量的家夥會變得更加羸弱而已啊……。那對于談判的影響呢?」

「雖然會有點影響,但不會帶來很大的不利。先逃到東側的『白翼太母』,從逃跑的瞬間起便會想盡辦法將部下們奪回吧。而且對于齊歐卡軍來說,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應該是和第四艦隊同命相連的。只將她奪回而其他人就不需要,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的」

伊庫塔把用水泡過的木瓜幹夾進烘烤面包裏,張口咬了起來。在鼓起臉咀嚼著的他面前,薩紮路夫一臉理解了的樣子點了點頭。

「……這下明白了。我的擔憂已經一掃而光了。不過,還有一件事,雖然和擔憂有點不一樣——敵方將領是約翰·亞爾奇涅庫斯不會有錯吧?」

伸向曬了三天的肉幹的手,突然停了下來。黑發的青年將口中的食物一咽而下,平靜地開口說道。

「我不會妄下斷言。畢竟還沒有看到他的身影。……只是,作戰計劃很像他的手筆。」

「……這樣啊。可真是讓我們吃盡苦頭了啊,那個『不眠的輝將』」

薩紮路夫抱著胳膊歎了口氣。然而,在伊庫塔旁邊一直在聽他們談話的夏米優,此時毅然道。

「……目前齊歐卡方面不希望我受到傷害。索羅克,如果能利用這個開辟一條生路的話,那時就——嗚」

說話的聲音被打斷。青年用中指堵住了她正在說話的嘴唇。

「……夏米優。與其利用你做護盾,我甯願現在立馬舉起白旗跑向敵人喲」

伊庫塔溫柔地微笑著如此說道。聽完他這席話,夏米優霎時面紅耳赤地陷入沈默——對這樣的她坐視不理,伊庫塔像是想起什麽似地輕輕拍了拍左腿。

「啊,我忘了自己已經跑不起來了。——嘛,請給我些考慮的時間。雖然白發小帥哥是敵方將領會很麻煩,但反過來看,也不是完全不了解的對手。到太陽西斜爲止,應該會看到各種各樣的蛛絲馬迹的。到時再下達具體的指示也不遲」

伊庫塔的話便到此爲止。另一方面——坐在斜對面的帕特倫西娜,將他至今爲止的發言都進行了分析。

——果然。爲防備情報泄露,直到開戰之前都不打算公開作戰計劃啊。

青年對具體方案避而不談的這一意圖,被她視作諜報戰的一環。還沒想出對策什麽的,對于這個對手來說是不可能的,她如此確信。

——唔唔嗯。就算他公布了,可能還打算之後進行多次變動。發展成這樣的話,就要看誰更有耐心了。

從女性的立場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事。以年爲單位作爲前提從事潛伏任務的她,早就習慣了這種考驗耐性的任務。

——要傳達出去的情報,不得不等到最後一刻再決定了。直到就算修改了計劃也沒法實行的時候。

當然了,我可沒有天真到認爲只要忍耐就能取勝。已經做好了伺機而動的准備,只需等待那一刹那的良機。

——但是,這個男人,會不會爲了揪出內奸,連那個時機都瞄准了呢?

連某種期待都包含在內,帕特倫西娜如此思考著。這種情況對她來說還是第一次。

——看不透他的心思。好厲害啊哈洛。如此,這還是第一個!

早餐兼軍事會議結束之後又過了兩小時左右,時間已經是早晨八點多。這一天,首次有狀況出現。

「——阿伊,南方的空中有熱氣球!」

托爾威看到異變之後便快步跑來。在陣地中央與女帝並肩站著的伊庫塔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我看見了。一、二、三…………總共三十艘啊」

由于距離實在太遠,難以用對物線膛風槍將其擊落,托爾威此時此刻也只能幹瞪著眼。爲了使滿臉不安的他平靜下來,伊庫塔朝他搖了搖頭。

「不用擔心,這還在預料之內。察覺到在西側勢力失去了進攻氣勢的情況下夾擊實際上已經有名無實,白發小帥哥應該打算將手頭的兵力派遣過去吧。」

「那,現在開始爲了防備西側是不是有必要調派更多兵力過去……?」

伊庫塔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倒是反問起他來。

「每艘熱氣球能搭乘多少人?你應該看得到吧」

被這麽說的青年凝視著天空,憑借在狙擊兵之中也算是出類拔萃的視力,很快便看出了答案。

「……乘員數雖然有不一致,但平均下來,大概每艘五個人吧」

「也就是說,三十艘大概一百五十人。恐怕運送過去的大半是技藝高超的風槍兵,並且在勉強維持機體浮力的情況下,熱氣球裏大概還裝載著分配給海兵們的新式武器吧。然而,這並不是能夠改變戰況的數量」

「……的確……」

「雖然他大概想著多次往返將更多的士兵送過去,但是熱氣球終究沒有便利到那種程度。就算能夠借助風向,到傍晚爲止充其量還能再往返一次。由此算來,運向西側的敵方增援最多也就三百人。就算把會合增加的士氣之類的都考慮在內,僅憑你的部隊就足夠壓制他們了」

准確地估量出天空兵的威脅後,伊庫塔將視線從熱氣球上收了回來,向左邁出腳步。

「向西側運送士兵頂多是對方的布局之一。主要的行動將會從東側發起」

在他之後,托爾威和夏米優也轉向陣地的東側。他們站在崖邊小心翼翼地向下眺望著,就在這時發現了敵方陣營的異變。

「——說曹操,曹操就到」

伊庫塔等人俯視著山崖下的岩石地帶,發現了大批通過腰繩相互綁在一起的帝國士兵們的身影。

「別停下腳步!快,就這樣接著走!」

手握弩槍的齊歐卡士兵一邊加強著周邊的防禦,一邊威脅著他們前進。依舊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麽,被俘虜的帝國士兵們只能聽從命令。

「嗚咕……」「怎麽回事啊,到底……」「要把我們帶到哪去啊,該死」

他們的疑問沒有得到任何說明。等到將他們帶領到了指定的地點,齊歐卡士兵們展開了下一步行動。

「好,在這停下!全體原地坐下,但是,不要隨便動彈!要是有抵抗的意圖,立即就會開槍!」

接到指令的帝國士兵們戰戰兢兢地朝地上坐了下去。將他們密不透風地包圍起來之後,齊歐卡的士兵們繼續說道。

「沒錯,就這樣安靜地老實待著。不出什麽事的話,明天早晨就返回後方的野營地。只有想解手的時候才能舉手呼叫士兵。會由同性負責監視,並把你們帶到廁所」

單方面的說明完畢之後,便不再開口。被大規模安置在敵方真中央的帝國士兵們想象著自己此後會怎麽樣,愈發被不安侵蝕著自己的內心。

「難道說——要以俘虜作爲盾牌!?」

想象著最差的情況,托爾威的表情僵硬起來。但是,伊庫塔立刻搖了搖頭。

「那倒不會。雖然白發小帥哥對待敵人毫不留情,但是被俘虜的士兵就要另當別論了。除了會遵守戰時條約以外,虐待俘虜之類的事情他也絕對不會做的。畢竟那類行經都有違齊歐卡的對外政策。」

聽完這番話,托爾威開始冷靜地對眼下的場面進行分析。

「的確……似乎在爲士兵們配給飲水與食物,而且爲了避免中暑還在分發帽子。選擇的場所也不在我方槍擊的射程範圍內,作爲在戰場上對待俘虜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地小心謹慎了。」

「是的,不會進行虐待。——只不過,由于尚未成爲同伴,因而會加以利用。就目前的情況而言,那些俘虜就是誘餌。」

伊庫塔低聲斷言。理解了其中的意思,托爾威的表情再度變得嚴峻起來。

「……是在引誘我們吧。這裏有你們的同伴喲,想救他們的話就下來呀……像是在這麽說著」

「就是這麽回事。目前看到的四十人左右的集團就有十五個,帶過來的俘虜數量大約是六百人。——如果能安然無恙地將這麽多人奪回來,就能夠大爲減輕我方的損失。」

一邊說著,青年一邊撓起了後腦勺。和話語的內容截然相反,他的口氣與其說抱有希望,不如說是明顯地有所戒備。

「對方的作戰方針,已經由入侵台地四處引發騷亂轉變爲引誘我方走下山崖了。這下情況忽然變得令人有些苦惱了」

在他身旁目睹了同樣的場面,女帝經過一番反複思量,這時開口說道。

「……假如我等,不采取行動奪回俘虜呢?」

「在這種情況下,對方也不會采取行動。至少到明天到早上爲止,雙方會保持互相對峙的狀態吧。——問題在于,我方現在的立場究竟能否允許我們對俘虜坐視不管。

如今的戰略目標是,針對迫在眉睫的談判,在面對敵方的時候盡可能地擴大我軍的立場優勢。基于這一點,對方不斷攻過來反而正中我方下懷。這是因爲,假如我方在防禦陣地內專心迎擊,對方的損失將會遠超我方。戰鬥持續得越久,天平就會越朝我們傾斜。但是——假如對方完全不過來,彼此的立場便會僵持不下」

越是聽下去,浮現在夏米優臉上的苦悶就越濃厚。致使己方陷入如此不利局面的責任,她不得不將其歸咎于自身。

「即使算上昨夜的戰果,當前仍然是我方受到的損失更大。維持現狀走上談判席的話,主導權毫無疑問會握在對方的手裏。就在我們爲此發愁的時候,那些俘虜不容分說地出現在了我們的視野中。不禁會讓人聯想到——假如能夠將那麽多的士兵解救出來,局面便會急轉直下」

伊庫塔抱著雙臂剛一說完,忽然一臉嚴肅地盯著敵方陣地。

「所謂引誘這種戰術,未必只是調動敵方指揮官與士兵的感情。還有一種情況是,通過算計讓對手不得不走進自己的圈套。眼下,我們所處的局面就與後者如出一轍」

「……從這個角度來看,比起用俘虜作盾牌,對方的做法更加棘手啊……」

「倘若對手是能做出那種武斷行徑的家夥,我遲早能發現可以趁虛而入的破綻。……然而,這次的敵人懂得拿捏分寸。或者換個說法,說他擁有大局觀也行。包含這場戰鬥在內的戰爭全局——甚至戰後的局勢都在他的預料範圍之內,以此爲基礎,對方時時刻刻都在不斷謀求最佳的行動方案」

仔細回想著過去曾兩度交鋒過的「不眠的輝將」,伊庫塔哼起了鼻子。

「把敵人與那個家夥進行對比,老實說我是發自內心地嫌麻煩——不過,嘛,讓煩惱來得再猛烈些吧。反正還有大把的時間」

對敵陣的觀察告一段落,伊庫塔與女帝一同回到了總部帳篷。

「呼……。哈洛,雖然我不想提及古柯葉,但是能給我拿點提神的東西嗎」

「好,我這就去准備。……不過,不要緊吧,伊庫塔先生。身體,感到 3 吃不消嗎?」

沒有錯過他聲音中透露出的疲憊,擁有哈洛面孔的女子如此詢問道。黑發青年一副傷腦筋的樣子苦笑出來。

「嘛,不覺得辛苦——這麽說的話是在撒謊了吧。畢竟,從整整兩年的睡夢中醒來立馬上山了呢。雖然爲應對高山病費了不少心思,但是果然還是沒辦法保持精神飽滿啊」

「索羅克……」

「你別也露出這樣的表情啊,夏米優。只是有輕微的眩暈感而已」

伊庫塔安慰著含淚看向自己的金發少女。用余光留意著兩人的樣子,帕特倫西娜用熟練的動作沏好茶水端了出來。

「加入香草之後,這茶水的味道有些濃烈。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會適應這個味道的。——嗯,真香」

喝下一口杯中的茶水,在完全咽進喉嚨之前享受著充斥鼻腔的香氣。見他這一連串動作不帶一絲躊躇,她迷茫著不知該作何判斷。

——毫不猶豫地喝下去了麽。我還特意試著搞了個奇怪的風味呐。

由于是以測試其反應爲目的而沏的茶,沒有看到任何反應令她很是困擾。對自己抱有何種程度的懷疑,根據這個結果難以有所揣度。

——若是無條件地信賴哈洛的話,反倒省事了。但是,他可不是這麽好對付的對手。

對自己最爲有利的這一結果,疑心頗重的她從最初開始就認爲不可能出現。也就是說,不可能到這個時候還沒有産生一絲懷疑。有必要搞清楚,除了對哈洛十分信任以外,他剛才的反應還有什麽其他含義。

——看來他確信在此不會被毒殺呐。的確,這是正確的想法。

與之前警告不成器部下的理由相同,這種手段放到現在的狀況下明顯是不能拿來用的。他究竟是該殺還是該活,在上頭還沒有權衡出得失利弊的前提下,她必須將一邊維持現狀一邊提供情報的原則貫徹到底。

身在旁邊卻全然不知她陷入此等思考的漩渦,夏米優注意到從外面傳來的聲音,便將視線轉向那邊。

「……索羅克。似乎那邊出現了什麽騷動」

「好像是呐。敵人有所行動……感覺又不是這樣」

單手端著還冒著熱氣的茶,青年歪了歪頭。忽然這時,一名軍官走入帳篷裏面。

「拜見禦前。——陛下,索羅克大人。抱歉打擾到二位,然而我有要事禀報。」

軍官跪在兩人面前開口說道。雖然夏米優立即准許他直言,但他像是難以啓齒一樣支支吾吾。

「雖然在這種狀況下,是諱于開口的事情……」

以此開始了說明。帕特倫西娜一邊在稍遠的位置豎耳聆聽其內容,一邊在內心裏得意地笑著。

——那,來這一手看你怎麽辦?

「——我才不是什麽間諜!」

數分鍾後,場所轉移到一間小帳篷中。中間隔著親衛隊士兵,伊庫塔和夏米優面對著一名被緊緊束縛著的軍官。

「尤古尼少校,能不能暫且壓低聲音呢。你這麽大聲,讓人回避都沒意義了。」

「恕、恕我失禮……。但是還請容我辯解!對于現在身背的內奸嫌疑,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會被如此懷疑的事情!我絕沒有背叛陛下!懇請撤回對我的懷疑……!」

臉上的表情展現出必死的決意,尤古尼少校接連不斷地說道。但是,姑且將此事的真僞放在一旁,伊庫塔爲把握狀況將視線轉向別處。

「托爾威。把事情的原委告訴我。」

被問到的青年從背後走上前一步,流利地開始了說明。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2

「在阿伊到來之後,我們便加強了對內部的監視。在增加作爲抑制力的崗哨的數量同時,還將眼神犀利的狙擊兵安排在了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進行監視——也就是鋪設了雙重的監視體制」

側眼看到伊庫塔點了點頭,托爾威的視線指向尤古尼少校。

「于是,他被我們捕捉到了。具體來說,一位狙擊兵目擊到他背到陣地東端懸崖邊的背包裏,有一只火精靈爬了出來並打算朝敵陣走去。那位士兵立馬跑過去將其逮捕,接著經過確認,發現有問題的火精靈並不是帝國士兵的搭檔。我認爲是在之前那場戰鬥中向我方投擲的一只火精靈,只不過沒有被捕捉到而一直潛伏著。不僅如此,問題精靈的腦袋裏有一張卷得細長的這處陣地的簡圖。」

「……呼嗯」

「而且還有一點,背包放置在一般崗哨看不到的地方。基于上述情況,我認爲尤古尼少校涉嫌派精靈向敵軍傳遞情報。……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不是!絕對不是!」

就在說明完畢的同時,嫌疑犯本人口沫橫飛地進行否認。伊庫塔哼著鼻子撓了撓後腦勺。

「也就是說——將裝有敵方精靈的背包,親自運送到了靠近敵陣的懸崖邊。之所以懷疑尤古尼少校是內奸,他的行動是主要的理由呢」

托爾威輕輕地點了點頭。尤古尼少校則眼含淚水地拼命搖著頭。

「下官深知自己有所疏忽。但是確實沒能注意到,居然會有精靈在背包裏面……!那裏面本應該裝滿著犒勞部下的幹果。雖然重量可能有所不同,但只是背著的話沒法區分出來……!」

到達目的地後就將背包暫時放在腳邊,在給部下們分配幹果的時候,精靈便從背包底部爬了出來——尤古尼少校如此說明,同時他一再強調自己沒有任何圖謀不軌的意圖。在無人膽敢發言的緊張氛圍下,女帝若無其事地向伊庫塔耳語道。

「……索羅克。我認爲內奸就在我們身邊,並且是校級軍官以上的高級軍官。而尤古尼少校符合這些條件,你覺得呢」

「……的確,是呢。看樣子確實像走上了急于傳達情報而失敗的間諜末路。只不過……」

伊庫塔有些含糊其辭。判斷出談話會停滯不前,靠近帳篷邊緣的薩紮路夫舉起了手。

「……能容我爲他辯解幾句嗎。雖然尤古尼少校兩年前才成爲我的部下,但對他的工作以及爲人可以放一百個心。除此之外,即使比我年長、軍齡更長,也從未輕視過我。」

「准、准將閣下……!」

「所以就不要再懷疑他了,雖然不能這樣說……但是能不能避免立刻作出結論呢。既然嫌疑在于背包中的精靈,我覺得還有許多其他可能性存在。就算要審問,也應該在冷靜的環境下慎重地進行。」

薩紮路夫的發言對敏感問題毫不避諱。由于伊庫塔的回歸,在女帝面前提出意見的壓力得以大大減輕。這對于夏米優自己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甚至可以說這意味著君臣之間的關系已經恢複到了從前的樣子。

未經反複思考,伊庫塔便對那個提議點了點頭。在束縛住他本人的情況下,急著當場下處斷也沒有什麽好處。

「……下令對尤古尼少校進行嚴密監視。大概要等回到中央之後再進行詳細的調查和取證了吧。薩紮路夫准將,剛才說的就交給你了。」

「嗯,知道了。這我就暫且放心了」

薩紮路夫放心地輕輕舒了口氣。接著,他便帶頭將兩手被架起來的部下押送到隔離帳篷。

談話結束後,伊庫塔等人從帳篷走出去的樣子,被帕特倫西娜從遠處眺望著。

——看到事情按照計劃順利發展的時候,很難對其結果産生懷疑啊。

在監督手下衛生兵們的期間,內心的這番思考完全沒有顯露出來。一邊作爲長官像往常一樣對他們發號施令,一邊在內心裏反複地推敲著計策。

——你的話會怎麽想呢。逃過崗哨監視而行動的內奸被潛伏的狙擊兵發現……目前的事態應該和預想的一樣吧?姑且不論是不是真的內奸。

看穿對象的心理並准確地加以利用,這就是間諜的手段。此次的陷阱也是遵循這一道理所設計的。

——對這一結果的否定,將等同于對自身能力的否定。越是因優秀而自負的人,越難克服這一關。更何況是你伊庫塔·索羅克……你作爲此處最具才能的人,被賦予了相應的義務。在此基礎之上,要你懷疑自己所取得的成功,應該比單純的承認錯誤更加困難。

身負重任的人,以及出類拔萃的人。這兩種人無論哪種都承受著特有的壓力,其內心也就存在著出現破綻的傾向。對于將其看穿的方法以及加以利用的方法,她從幽靈部隊的前輩那裏受到了確確實實的英才教育。

——你就盡情地驕傲吧。因爲將一切都納入掌心而感到驕傲。那份傲慢將會使你的視野變得狹窄,使你的認識變得扭曲……就這樣在意識中孕育出黑暗,由我暢遊其中。

在學習這一手段的時候,她在短時間內便領會了其神髓,甚至令教官們瞠目結舌。……然而,他們的驚訝最終演變爲厭惡與恐懼。她的進步之快,在同僚之中也無人能出其右。不是因爲別的,而是她知道欺騙並且陷害別人能夠令自己打心底感到愉悅。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俘虜們的位置,距離我方更近了一步」

把伊庫塔叫到接近陣地東端的地方,微胖的青年如此彙報著目前的情況。

「而且,對方的部隊還愈發遠離俘虜們,這已經是在赤裸裸地引誘我們了。……但是,老實說這樣做不會有些過頭了嗎?」

「哼嗯」

「我自己試著做了一番設想。派兩個大隊一齊沖下斜坡,徑直奔向俘虜的所在地。一邊通過射擊牽制敵人,一邊爲俘虜們切斷腰繩,接著讓自由了的俘虜依次朝後方跑過來。到達極限便撤退……從我方到山崖下的距離與雙方的速度來計算,救出所有人或許不可能,但是我認爲在損失較小的前提下,可以將半數左右的俘虜解救出來」

這番話並非單純的一廂情願,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提案,伊庫塔從他毫不動搖的語氣中理解到這一點——在此基礎上進行了回答。

「在假定對手是白發小帥哥的前提下,解救出俘虜的難度必定高于我們所見到的程度。毫無疑問會有陷阱——在過去的路上或者在回來的路上,抑或者兩者皆有」

「我知道。不過,白天的話,就算有圈套應該也比較有限吧」

「天還亮著的時候,對方的槍兵會很有威力。在你們撤退的過程中,對方將從身後的遠處進行狙擊」

「嗯。所以,要在天將黑未黑的時候動手」

即使被不斷指出問題所在,他還是能夠對答如流。自己頗有成長的表現都被面前的伊庫塔看在眼裏,馬修繼續說道。

「等到黃昏的時候,由于日光從西面照射過來,位于台地陰面的東側斜坡之下將會沒有光線。所以夜幕會比其他地方稍早一刻降臨。瞄准這個時機前去解救俘虜,返回途中所受的損失能夠得到大幅減小。——我說的沒錯吧?」

闡明自己的方案之後,他以目光向伊庫塔征詢著評價。而青年面帶微笑地張開雙臂。

「沒有任何謬誤。分析得相當出色啊,吾友馬修」

得到未曾想象的高度評價,馬修因而倉皇失措起來。然而,幾秒之後他便有所察覺,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剛才這些,你自己心裏應該也有數吧,卻還是故意讓我說到了最後」

「比起自己說出來,聽到從你口中說出來可是令我倍感喜悅啊」

馬修哼了一聲,便把頭扭向一邊。就算他是這種態度,伊庫塔還是仗著厚顔無恥的天性,主動與他勾肩搭背起來,一邊眺望著敵陣一邊輕聲說道。

「——只不過,的確,到了該下決斷的時候了」

下午五點多,天空被染成了橙色。在陣地的一隅,帕特倫西娜帶著十足的確信,注視著四面八方的士兵們開始向陣地東側集合的身影。

——終于開始行動了。

動作自然地轉過身,進入屬于自己的校級軍官個人帳篷。接著,她立刻走向床邊,將那裏地面上的沙礫挖開。從地下挖出來的,是一只如胎兒般蜷縮著身子的火精靈——包括放入尤古尼少校背包裏的精靈在內,這些都是她在昨夜戰鬥中回收的個體。

——好像是決定前去營救俘虜呐。如今他們有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助陣,對于下了台地之後的戰鬥無所畏懼也沒有什麽可奇怪的。

爲了不留下挖掘過的痕迹,將地面弄平整。接著她將精靈放在桌子上,拿出紙和筆。隨後,她回想著剛才看到的士兵們的動向,以及偷聽到的馬修向部下所說的情報,將即將開始的作戰概要寫在紙上。

——將俘虜們的位置,與能夠通往山下的斜坡位置進行比對……就能推測出部隊會從這裏,還有這裏沖下台地。

雖然可以讓精靈將要傳達的內容全部記在心裏,但是位置關系之類的信息要寫在紙上才不會有歧義。將寫有全部情報的紙條折起來,用一根細繩緊緊地綁在精靈的身體上(譯注:原文是從背包裏拿出來的精靈,懷疑是錯了)。

——行動的時機是在黃昏。看穿懸崖下面會早一刻陷入黑暗從而展開行動,可以說是最佳方案吧。不過說到底,前提得是情報沒有泄露出去。

思考期間兩手也沒停下來過,她用代替墊子的厚布包裹住精靈的身體。完事之後帕特倫西娜從腰邊的口袋裏取出搭檔蜜兒,之後將包裹好的火精靈略微強硬地塞了進去。雖然口袋比平時大了二成顯得有些違和,但這點程度她隨便就能蒙混過去。

——好了,出發吧。

准備完成,帕特倫西娜便離開帳篷。目的地是陣地東側的懸崖邊。

——崗哨的位置以及狙擊兵的位置都已了然于心。不用蹑手蹑腳的也可以。

關于怎麽走風險才最低,她已經從至今爲止收集的情報裏總結出了最佳路線。正因爲對自己的分析抱有絕對自信,她才沒有刻意避人耳目,而是堂堂正正的從哨兵面前走過。

——懸崖邊上,有好幾處監視死角。但是,若在那止步的話就會顯得可疑。

爲了彌補哨兵所看不見的地方,狙擊兵們監視著陣地內部。反過來說,顯眼之處他們就沒有監視。而她瞄准的就是這種地方。

「辛苦你了」

帕特倫西娜裝成慰勞的樣子向哨兵打起招呼。被階級遠高于自己的她搭話,那位士兵立即緊張起來,而後拘謹地說了句「非常感謝」並向她行了個禮。

與對方重合的視線,像是注意到什麽一樣,她不由得——將視線向左移動。視線集中在她身上的士兵,幾乎反射性地跟著她的視線轉過去——結果,注意力轉到了與眺望敵陣的懸崖相反的方向。

——就是現在。

抓住這一瞬間的空子,她的右手行動起來。將腰部右側的口袋打開,幾乎同時拿出包裹好的精靈丟向懸崖下面。由于眼前的目標正看向相反的方向,于是對周圍的士兵來說,她自身所處的位置就成爲了死角。以完美的角度丟出去的精靈,在誰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便脫離了陣地——在落到數米之下的斜坡上以後翻滾起來,發出了些微硬物碰撞的聲音。

「——?」

被誘導看向相反方向的士兵沒有發現任何異樣,一臉茫然地面向眼前的女子。沒有露出懷疑的樣子,就說明他沒有注意到物體碰撞的響聲。帕特倫西娜確信自己完美地達成了任務,便在內心裏笑了起來。

——嗯,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士兵的注目之下,她便就此離去。——抵達懸崖下方的精靈馬上從布團裏爬出來,開始朝齊歐卡軍陣地走去。這樣一來,情報已經百分之百能夠傳達過去了。

懷著小小的成就感,她一瞬間朝己方軍隊看去。

——我本想再掀起一場風波,但是恐怕這樣就將軍了吧?

「——約翰,接到了『她』從敵陣中傳來的聯絡」

與帕特倫西娜的預想別無二致,大約一小時之後,她送出的情報傳到齊歐卡軍的總部帳篷之中。

「似乎是讓精靈拿著情報,然後把它從台地上扔下山崖的。送情報過來的精靈雖然由于下落的沖擊受了些輕傷,但書信本身完好無損」

「內容是?」

「敵人即將實行的作戰計劃的詳細內容,以及相應的兵力分配。從哪裏、以何種方式、派多少數量的士兵攻過來——雖然多少夾雜著一些推測的成分,不過可以說介紹得面面俱到。」

「確定不是敵人蓄意的情報幹擾吧?」

「信紙上有我軍專門使用的記號。請您親自過目」

說著,米雅拉將信件遞向長官。一邊檢查其內容,白發的將領一邊若有所思地用手托起下巴。

「……黃昏時分派兩個大隊前來營救俘虜,是這樣麽」

「雖然計劃本身在預料之內。但是——了解到戰術的具體細節,更加能確保我軍的優勢地位」

作爲同樣與「影子」有所牽連的一名軍人,米雅拉爲同僚所取得的成果打著包票。然而,約翰聽了這番話依然面色凝重,臉上的愁雲久久未能散去。

「……時候到了」

時間不到下午六點,西沈的太陽與地平線相接,在陽光照射不到的東側山崖之下,夜幕已經開始降臨。

馬修等人部隊已經完全准備就緒,在台地東側站成了橫排。

「聽好了,接到信號的同時就一口氣沖下斜坡!筆直地抵達目標地點之後,按事前分配好的開始解救俘虜並開展防禦作戰!雖然敵人應該會快馬殺來,但是不必擔心!撤退的時機,會由台地上的同伴們俯瞰戰局作出判斷,並且傳達給我們!」

作戰開始的片刻之前,微胖的青年進行著最終確認。士兵們的臉上顯露出緊張。

「一旦聽到後方用銅鑼發出的信號聲,那就是時機到了!到時候立即回頭全速撤回來!千萬不要對沒能救出的俘虜戀戀不舍——不小心被抓住的話,死的就是我們。豈止如此,可能還會把俘虜們卷入戰鬥當中!那樣一來,連今後能通過俘虜交換救回來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馬修勸誡著部下們。雖然營救同伴的任務會令士兵的士氣有所提高,但冷靜的判斷力也會相應地有所降低。幹勁用錯了地方,反而會造成大量的傷亡——爲了堅決避免那種後果,他們的長官在能想到的範圍內百般叮囑著。

「記住了吧!好——開始行動!」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接到他的命令,士兵們開始朝斜坡下跑去。雖然不知前路上設有什麽障礙,但不論是什麽都要突破過去,將同伴解救出來——他們渾身散發著如此氣魄。然而,下一刻從背後傳來的巨大響聲,令他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銅、銅鑼這就響了!?」

士兵們停下腳步吵嚷起來。這也難怪,畢竟作戰開始才一分鍾,撤退的信號就響了起來。與目瞪口呆的部下們抱有完全相同的心情,馬修忿然地轉向身後。

「怎麽回事啊——這也太早了吧!斜坡才走到一半啊!」

「……好機會。發動攻擊!」

帝國兵們正對唐突的「待機」命令感到困惑,而在台地的另一側,與他們一樣看准勝機的西側齊歐卡部隊開始了行動。

「不要對槍擊感到畏懼!我等身後便是太陽,由于刺眼的落日,敵人難以准確瞄准!此時是縮短距離的大好時機!」

利用日落前那僅剩下的時間,制造出天然的光線照射。在敵人的狙擊能力因而遭到弱化的期間發動進攻,便是他們的計劃。這一計劃並不是艾露露法伊或海兵們擬定的,而是派氣球將援軍送到此地的陸軍部隊所制定的計劃。將這支援軍作爲主力配置在最前線,作戰正在以此逐步執行。

士兵們遵照命令沖上斜坡。雖然立即受到槍聲的熱烈歡迎——不過與事前設想的一樣,先行集團裏中彈倒下的士兵並不多。他們確信這是受到太陽援助的結果。然而好景不長,

「很好——從那麽遠的距離射過來,槍擊果然就沒了威力!就這樣繼續進呃」

指揮官精神抖擻的聲音戛然而止,立刻就摁住大腿蹲坐在了原地。看到從他手指間滲出來的紅色鮮血,周圍的士兵們目瞪口呆。

「隊、隊長!?」「大腿被擊中了!叫衛生兵!」

士兵們因突如其來的事態而動搖著。爲了讓他們重燃鬥志,大腿中彈的指揮官忍住疼痛高聲喊道。

「嗚、嗚咕……!……不要膽怯,只是流彈而已!副官,由你代爲指揮!不用管我繼續沖鋒!」

被如此說道,部下們也只好繼續沖鋒。追隨著至今毫發無傷的先行集團背影,他們再次向著台地前進——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在隊列四處,都有大腿中彈的人發出呻吟。

「這,這到底——」「說是流彈,這未免也太……!」

「——命中三人,繼續射擊」

夕陽西下,山上響起淡淡語聲。他們正從側面狙擊沖向台地的齊歐卡士兵們,並且至今爲止基本上都沒受到像樣的反擊。

「敵人先行集團已經快到台地之上。大概二十秒後到達。」

「那部分就交給同伴吧。我們從集團的後面入手,一點一滴地削弱敵方力量。要讓他們深入陣地之中」

狙擊兵們按照事先接到的戰略目標,有計劃地繼續射擊。准心全部集中在敵人腰部以下的下肢。可以說這已經成爲了他們的常規戰法——重點瞄准敵人的腿部,使動彈不得的負傷者批量增多。

「那群家夥還沒注意到我等的位置。趁現在盡可能多地射擊敵人。」

「——敵人從西側過來了。伊格塞姆元帥,迎擊就有勞你了」

「領命」

接受伊庫塔的指示,炎發的將領開始行動。目送著他率領士兵們向西進發,夏米優以困惑的表情詢問道。

「索羅克……這到底,是個什麽情況……?你急忙將才發起沖鋒的馬修等人召回,接著就又讓本該緊隨其後的元帥部隊前往相反的西側……。這次作戰難道不是去營救俘虜的嗎?」

「嗯,不過我改主意了。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結論喲」

青年輕巧地說道。向著驚訝地瞪大眼睛的少女,他開始了說明。

「理由之一——在傍晚時分得到機會的不是只有我們。對于西側的敵軍來說,這一時刻是他們借助落日發起進攻的機會。在面向太陽的狀態之下,士兵們會因刺眼的陽光而難以維持良好的視野。錯失時機的可能性很大」

說著,伊庫塔眺望著耀眼的太陽漸漸西沈。連頗有成長的馬修都沒能看到的另一面戰場,卻被他盡收眼底。

「當然,已經做好了應對手段。我覺得對方差不多也該察覺到了,這邊大半的狙擊兵並不在正面迎擊敵人。爲了不被夕陽影響視野,我將托爾威的部隊部署在了南北兩處的高地上,對敵人形成夾擊之勢。而且故意讓先行集團長驅直入,進而通過夾擊消滅後續的敵人。這樣才能讓敵人不斷深入陣地之中」

夏米優一臉認真地將這番說明銘記于心。黑發青年溫柔地撫著她的頭,繼續說了下去。

「理由之二——對東側俘虜開展的救援作戰的過程中,對方的反撲很可能會對我方造成莫大的損失。而且那是即便預料到了也無計可施的類型。我不覺得那個白發帥哥會錯失那個機會」

「那到底是——」

少女打算繼續追問的聲音就此中斷。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剛剛出發就連同部隊被召回的馬修一臉不滿地喋喋不休著軀身前來。

「呼、呼……喂伊庫塔,這是怎麽回事啊!太早了吧信號!像群笨蛋一樣在斜坡上跑了個來回,這樣只會徒增疲勞啊!」

「抱歉啦,馬修。但是這確確實實是有意義的,實際上我從最初就有這打算。沒有事先知會你的原因我之後會詳細地說明——簡而言之,就是想讓你直到最後關頭都是一副動真格的姿態。因爲我覺得演戲有可能被識破呢」

馬修對他的回答鄒起眉頭。伊庫塔保持著俯視敵陣的樣子,向馬修和夏米優詢問道。

「話說,我想問你們兩個。那些俘虜——你們覺得其中有幾成是真的?」

同時,俘虜們在台地之下目睹這一連串的發展,不明所以地傻張著嘴。

「……那是在幹嘛啊。還以爲他們要攻過來了,沒想到在坡道中途便折返了」

坐鎮集團中央的一人小聲說道。他的手撫摸著隱藏在背後的短筒風槍,指尖感受著那堅硬的觸感。

「難道是察覺到了……?這邊的陷阱……」

「……果然,不會那麽容易就上鈎啊」

約翰在他們後方瞭望著戰場。他認識到自己的計劃沒有成功,很不高興地歪起嘴。

「沒錯。帶到這裏的俘虜六百人——這之中,有二百人以上的帝國兵是我部下僞裝的。當然了,有讓他們將武器隱藏起來。原本預想是,讓敵方部隊前來營救他們眼中的俘虜,然後從正面打他們個措手不及……看來計劃是無疾而終了啊」

白發的將領呼地歎了口氣。此時,他總算察覺到米雅拉那擔心的視線,便朝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我沒有感到沮喪喲。這一招是繼密林之戰後第二次使用了。相應地,我認爲被看穿的可能性很高。更何況,如今還有他在敵陣之中」

約翰以充滿敵意的銳利目光看向台地之上。稍微迷茫了一會兒,米雅拉說出了一直都很在意的事情。

「這就是……無視了『她』傳來的情報的理由嗎?」

白發的將領微微抽動了一下肩膀。就他而言,極少見地隔了五秒左右之後才回答。

「非也——雖然想這樣說,不過我還是不加掩飾地點頭承認吧。坦白地說,我想象不出。想象不出『她』在面對他的時候能搶得先機。……但是反過來的情況卻想象得出來」

明知很殘酷卻還是將此事說出口,說明約翰確實未加絲毫掩飾。事實上——就連帕特倫西娜這種水平的間諜,對他來說,在如今的戰場上已無關緊要。在無法確信她的狡黠能勝過伊庫塔·索羅克的智謀的情況下,不能以她提供的情報作爲前提來制定作戰計劃。

「在這個狀態下,我對作爲敵人的伊庫塔·索羅克的警戒,更勝于對身爲同伴的『她』的信賴。再加上,這一認識的正確性已經得到了事實結果的證明——」

一邊繼續說著,他一邊下意識地將雙拳緊握——察覺到自己的舉動,約翰難以容忍地爆出粗口。

「——Hazgaze(開什麽鬼玩笑)!」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5

——怎麽、回事?

帕特倫西娜一直呆立在陣地的一隅。就算把帝國與齊歐卡兩個陣營都加起來,對于目前的情況受到打擊最大的也毫無疑問是她。

——胖子的部隊毫發無損地回來了。伊格塞姆元帥的部隊前往了西側?

即便還沒有從驚愕當中恢複過來,她的視線仍自然地追隨著他們的身影。憑借深入骨髓的間諜習性,勉強掩飾住了內心的動搖,她拼命地思考著。

——等一下。奇怪,這樣很奇怪啊。到剛才爲止,胖子毫無疑問是認真地做好了准備啊。爲了營救俘虜,部隊明明已經整裝待發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戰局的走勢已經與她的預測截然不同。本應在東側進行戰鬥的兵力轉而向西側前進了。

——作戰方針在臨近執行之前發生變更的話我倒還能理解。但是,竟然會耍賴一般地晚一步出招,作戰剛一開始立刻就調頭撤退什麽的……打破常識也要有個限度!總指揮官這麽幹簡直是將作戰視爲兒戲,這樣明明會讓士兵們陷入混亂啊!

一千年前是什麽情況雖然我不知道,但是現代戰爭並不是只有一句「打倒對面的敵人」的命令就能成立的。最起碼也應該讓高等軍官以上的人在事前掌握作戰計劃內容,否則就沒辦法將戰鬥納入自己的掌控。可是,伊庫塔·索羅克在此次作戰中將這一過程基本完全省略掉了。很容易想象,突然被召回並派往別處戰鬥的馬修·泰德基利奇他們會是何等的困惑。

——但是,如此恣意妄爲,一定有那個男人的理由。還有……就是對同伴足夠信任,相信他們在自己亂來的時候也能加以應對。

騎士團的每個人之間都有相當程度的羁絆,這對和哈洛共有記憶的帕特倫西娜來說是既有的知識。然而——她是以背叛爲生的間諜。所以,她沒有將人們之間那堅固的羁絆納入考量。人與人之間的信賴就是拿來踐踏的,這一認知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結果這次徹底招致了報應。

——在反間諜工作上投入了那麽多的時間與人手,甚至我還獻上了一個替死鬼……即便如此,你還是沒有放松警惕嗎?

對同伴信賴至深的相反方面,伊庫塔對于蕭牆之禍的警惕性之高,同樣令她驚愕不已。對一連串的事態發展進行了總結,因而在開戰之前就爲防止情報泄漏而制定了作戰方案。非但如此,還將帕特倫西娜所傳達的情報變成了一紙空文。在出乎齊歐卡軍意料的同時,他們對她身爲間諜的信任也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說到不眠,就他自己而言這次的應對速度也太奇怪了吧。爲什麽將部隊配置在了那邊?倘若如實按照我的情報來准備的話,應對如今的情況變化不是會更有余裕麽。既然沒有如此發展,即是說……。

自己的報告從最開始就沒有得到信任。就實際看到的情況而言,齊歐卡軍方面並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混亂,所以她只能做出如此判斷。

——這是有意將我排除在外。從伊庫塔·索羅克和約翰·亞爾奇涅庫斯達成共識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被排除在這個戰場之外了……。

沒能將感情波動壓抑在心中,咯吱一聲,她咬緊牙齒。作爲間諜的本事不容分說地被全盤否定,自帕特倫西娜幹起這種勾當以來,這還是頭一次。

——是這樣啊。你們兩個人,就這麽想將我排除在外啊。

混有嫉妒與憎惡的殺意從她的心底湧了上來。負面感情在心頭翻江倒海,她顫抖著的嘴角浮現出了笑容。

——好刺激啊哈洛。此等恥辱,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情況好差。看來這回是上當了啊」

同一時刻,在台地西側,率領部下的葛雷奇·亞琉薩德利在同伴之中最先察覺到戰況的不利。看到沖鋒的同伴受到重創,他向旁邊作爲援軍被派遣過來的陸軍軍官說道。

「我說大尉呦,我絕不是在給你出馊主意,你就考慮一下撤退的事吧。這已經完全中了敵人的圈套啊。照這樣沖上去不會有果子吃的」

「說、說什麽呢,戰鬥現在才開始!我等的任務是直到東側的戰事結束爲止,將敵人的注意力吸引到這邊來——」

不想聽他多說什麽,葛雷奇用碩大的右手一把揪住對方的後頸。

「不要失去冷靜啊,陸地上的家夥。即便這是你們擅長的戰場」

「什、什——」

像是多說無益一般將他拉了過來,葛雷奇教向考慮不周的士官解釋道。

「由于你沒注意到,我就告訴你吧。槍擊不是從正面而是從南北兩邊射來的。用日落破壞視野的作戰從一開始就沒起到作用——那些狙擊兵的部署比想象中還要靈活」

士官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看到他那張完全沒有想到的臉,葛雷奇只能不住歎氣。——就那位約翰·亞爾奇涅庫斯而言,應該不會怠惰到沒有向擔當援軍的部下再三叮囑,要對狙擊兵提高警惕。這樣看來,就是這位士官將那叮囑當耳邊風了。想到這家夥大概只是因爲約翰年紀輕就輕視了上級軍官的命令,面相可怕的海兵隊長頓感失望。

並不知道葛雷奇的內心想法,那位士官從對方的手中掙脫後,仍然繼續反駁道。

「就、就算是這樣,先行集團在沒有受到很大損失的情況下不斷前進著!他們馬上就要攻入敵陣了啊,我等不繼續跟進的話還能怎麽樣!」

「那是故意讓我們通過的啊。喂,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爲什麽比起前衛的那些人,後續跟上的我們這邊受到的槍擊更爲激烈?」

葛雷奇一臉懷疑地注視著前方。通過松懈的槍擊,允許最先進攻台地的先行集團接近陣地,緊接著,讓後續部隊沐浴在猛烈的槍林彈雨之中——這種情況一般而言是不可能發生的。懷疑有某種陷阱才比較自然。

「在台地東側,用俘虜做誘餌將敵人引誘下來加以殲滅。爲了分散敵人的兵力,我們在同一時間從西側發起進攻。……此次的作戰是這麽安排的吧」

「唔,嗯,就是這樣」

「如果按預定順利進行的話,敵人的行動就很奇怪啊。你用腦子想想啊。在台地東側的同伴陷入巨大危機的情況下,對方還能使出這種戰鬥方式嗎?還能這麽遊刃有余地,在最初有意控制射擊威力,將我方前鋒招呼進陣地嗎?」

絕無可能,葛雷奇如此確信。他從這一結論進行逆推,便清楚地知道了台地另一側的情況。

「如果真如計劃一樣,我方的先行集團必定會受到全力齊射。之所以沒變成這樣,是因爲對方還有余裕,還沒有被逼入絕境。這相當于告訴我們,即使我方侵入了陣地,對方也能拿得出兵力加以應對」

他規勸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至今爲止異常安靜的前方響起了壓縮空氣的爆炸聲。緊接著開始傳來了怒吼聲與粗喊聲。如預料一樣的發展令葛雷奇咬牙切齒。

「就像我說的一樣吧。——先行集團遭殃了啊」

「噶——」

大腿中彈的齊歐卡士兵發出了痛苦的叫聲。以此爲開端,氣勢洶洶地登上台地的他們,開始受到恭候多時的帝國部隊的猛烈反擊。

「唔喔喔——!」「別太突前,和周圍保持步調一致!」「瞄准腿部射擊!」

朝著心生怯意的敵軍,索爾維納雷斯·伊格塞姆率領的白刃部隊一齊猛撲了上去。雖然他們同樣對伊庫塔太過大膽的戰線調整産生了短暫的困惑,但他們向西進發加入迎擊的迅速程度,並沒有受到多大影響。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他們被交付的任務,從一開始就只有「迎擊入侵台地的敵人」這麽簡單。而且更爲關鍵的是,擔任指揮官的名譽元帥作爲軍官的能力已臻極致。無論接到的命令是多麽地不同尋常,他都能應付得遊刃有余。

「馬修大隊,前來參戰!全員上刺刀!……突擊!」

「「「「「「「喔喔喔喔喔喔喔!」」」」」」」

繼他們之後馬修的部隊也加入迎擊。已經擺脫困惑的他,將黑發青年的意圖准確地融入到自己的指揮當中。

「聽好了,不要給敵人致命一擊!盡可能多地活捉敵人!」

伊庫塔從陣地中央看著他們戰鬥的情況,再次開口說道。

「如此一來——沒有將兵力派往東側援救俘虜,現在便能轉而派往正受到攻擊的西側。只不過由于白發帥哥察覺到了我們的意圖而發動攻勢,沒辦法將全員都派過去就是了」

夏米優微微點了點頭。在旁邊聽了他的話,她總算將狀況理解了八成左右。

「東西兩側均受到敵人的攻擊,從這個角度來看,情況與我剛來的時候差不多。不過此次敵人的行動不夠統一——西側的敵軍以佯攻爲目的對台地發起進攻的時候,守株待兔的東側敵人卻被我們放了鴿子」

伊庫塔無所畏懼地哼著鼻子。——因爲預定的戰鬥沒有發生而白等一場的部隊,在到達下個戰場爲止都會成爲完全沒意義的遊擊兵。與之相反,讓對方白等一場的部隊卻能將省下的兵力派往其他地方。

「戰鬥會由西側率先發起,東側就會稍晚一些。如此一來,理所當然——我們利用這個時間差,便能將他們各個擊破」

「……唔嗯……」

「托爾威准確地理解了這一意圖。憑他手下狙擊兵部隊的實力,從一開始就阻止敵人接近,之所以特意沒有那麽做而是將敵人招呼進陣地,便是出于上述理由」

聽了青年的說明,夏米優將突然浮現出的疑問說了出口。

「也就是說,此次作戰的內容……你事先只告訴了托爾威,是這樣嗎?」

「沒有,只是對他提了只言片語的要求——『不要單純地將他們趕走,我想盡可能多地俘虜敵兵』。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托爾威應該就將我的計劃推測出了八成吧。也就是說,他知道——放棄營救俘虜的那部分兵力,將會補充到西側的戰鬥中」

伊庫塔相信翠眼的青年,即便相隔兩年之後剛見面沒多久,也能夠領會自己的意圖。雖然與炎發少女之間的心意相通相比,還遠遠不及——但他與托爾威之間的相互理解,此時此刻也已經達到了相當的程度。

「現今,如果不能營救出足夠數量的俘虜的話,談判便會很不利。我絲毫沒有忘記這個前提,所以改變了想法。營救被俘虜的同伴與俘虜敵兵,這兩件事在某種意義上是等價的」

爲何要執著于俘虜敵兵,其理由夏米優早就察覺到了。接過青年的話題,她將緣由說了出口。

「以談判桌上的俘虜交換爲前提來考慮的話,這兩件事確實就是等價的呢。……將我方手中的敵兵作爲交換籌碼,我等也能夠要求他們歸還被俘虜的同伴……!」

簡單的思維轉換。伊庫塔像是表揚小孩子一樣撫摸著少女的頭。

「那邊的指揮我已經全部交給托爾威了。如此一來,我的任務就繞了個圈又轉回東側了」

將西側的戰場托付給同伴,青年轉過身將視線移向東側的懸崖之下。爲了援助陷入窘境的西側友軍,大批的齊歐卡士兵正急忙趕來。

「多虧有可靠的同伴,現在的我可是閑得要命。所以你就安心吧,白發帥哥——這一整晚我都會陪你好好玩玩的。」

從戰鬥開始經過了三小時,到了晚上九點之前。到了這個時候,鑒于台地西側和東側的齊歐卡軍已經開始撤退,戰鬥迎來了尾聲。

「……約翰。通過熱氣球上的光信號,西側友軍彙報了先前戰鬥中的損傷情況」

進入帳篷的米雅拉向長官如此說道。看著面向桌子一言不發的白發將領的背影,她盡量平淡地開始作報告。

「死者以及行蹤不明者合計六百二十二人。推測其中大半不是戰死而是被俘虜的可能性很高。相對而言,負傷者只有七百人是意外地少,據說這是在戰列後方的海兵們迅速決定撤退的緣故……」

「Yah」

這樣說著,約翰稍顯強硬——不如說是冷漠地打斷了報告。就好像在說聽了這些就足夠了一樣。活動了下身體,繼續保持著背向米雅拉,他繼續低聲說道。

「……在黎明之際舉起談判旗。立即准備傳令用的書信」

「約翰……」

「不好意思,現在能退下了嗎,米雅拉。我想暫時一個人考慮些事情」

接連不斷缺乏溫度的話語,將她拒之千裏。面對消沈至此的他,米雅拉什麽也說不出口,一臉寂寥地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寂靜立刻在帳篷之中降臨。

「唔嗯,雖然戰鬥一度達到白熱化,但是看來沒能取得完勝啊」

這份寂靜不到五秒就被打破了。憑借毫無客氣可言的厚臉皮,阿納萊走了進來,用一如平常的語調向約翰搭話。

「不必這麽懊悔也可以吧?把這幾天大大小小的戰鬥都算進來,總體而言還是帝國方面的損失更大吧。你也展現出了作爲軍官無可挑剔的能力」

「非也。那只是平凡軍官的水准。我絕對不能是其中之一」

他背著身,堅決地予以了否定。聽了之後,老賢者用手托起下巴思量著。

「哼嗯。約翰,我問你個問題——假如對此次結果有不滿意的地方,你認爲原因會出在哪裏呢?」

被這麽一問,白銀以訝異的目光轉身看向老人。

「……?您在說什麽呢,博士。詢問在誰眼中都是理所當然的事,真不像您的風格。

如果由我指揮的戰鬥,其結果很糟糕的話——究其原因,只可能是因爲我力有不逮啊」

作爲一項毋庸置疑的認知,他如此斷言道。阿納萊聽到他的回答,以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歎著氣抱起了胳膊。

「……原來如此。所以那位副官才會很辛苦啊」

爲何他會有那種感想,約翰自己全然不知。認識到他與周圍的人之間橫亘著一堵前所未有的高牆,老賢者再度開口。

「與其說是科學家——不如說是作爲年長者,我雖然很想插嘴說些什麽,但是經驗告訴我,這種說教對年輕人起不到一點作用。現在我就老實地退下吧」

如此決定之後,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當發自內心地想要向某個人傳達某件事情的時候,阿納萊·卡恩絕對不會單純地依靠言語。這是因爲他是一位注重實學的科學家。

「不得不在近期內舉辦一場聚會了呢。——這也算是身爲前輩的責任吧,對吧巴達」

又過了一段時間,已接近第二天的早晨。整整一夜,兩軍都在通過傳令不斷地進行著對話,作爲其結果,相互之間探尋妥協點的談判在此刻已經完成了八成左右。

「——說起對方回複的內容。雖然在細節方面有一些額外的要求,但似乎大體上對我方提出的條件沒有異議。」

面向聚集在總部帳篷中的一衆軍官,薩紮路夫如此宣告。原本還處于臨戰狀態的馬修,聽了這話露出了些許掃興的表情。

「什麽嘛,進展得居然這麽順利……。我都做好要起一番爭執的准備了呢。」

「畢竟雙方都不原意將談判拖延下去。不然的話,他們很快就要餓肚子了」

伊庫塔插了一句話。他嚼著夾有肉幹的烘烤面包,進一步說道。

「還有,大概不想以司令官的身份見面吧。反正至少我是不願意」

在直言不諱的他身旁,女帝說起了截至目前的談判結果。

「……我方將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及其部下交還給齊歐卡軍,于昨日戰鬥中捕獲的俘虜也作同樣處置。以此爲交換,對方將五百人的俘虜以及上千人的教徒交還給我等……是這樣麽」

「雖然不足以彌補至今爲止的損失,不過我覺得至少離最差的結果相去甚遠。如果換作是幾天前的情況,無論我方被壓榨到什麽地步也不會奇怪吧」

說著,伊庫塔小啜一口茶水。然而,在放下茶碗的同時,他皺起了眉頭。

「但是——要將她歸還給齊歐卡,就我個人而言是非常不樂于見到的」

針對已經確定要回國的「白翼的太母」,伊庫塔說道。作爲齊歐卡方面第一號想要奪回的人物,以目前的狀況不可能不予歸還。不痛痛快快地答應歸還的話,勢必再度引發戰鬥。

經過如此這般的利弊權衡之後,伊庫塔像是拿定了什麽主意似的,從座位上站起來說道。

「趁現在去見上一面吧。……雖然可能沒有什麽重大意義就是了」

「——果然是你啊。伊庫塔·索羅克」

以謀求會面爲目的,談判旗插在了中間地帶。就在此處,「白翼的太母」與面露凶相的心腹以一副豁然開朗的表情迎接著來者。

「我隱隱約約察覺到了。戰鬥的走勢中途發生了改變,就是從你參戰開始的吧?」

「之所以僅僅是我參戰就能扭轉戰局,是因爲在那之前同伴們一直在努力戰鬥啊」

「你又來這套。真是謙虛得讓人難以理解。你在兩年前就說過同樣的話」

艾露露法伊聳著肩。接著,她突然將視線轉移到對方右手拄著的拐杖。

「說來,你的身體……看起來完全不如那時候硬朗了呢。是腿腳不便麽?」

「嗯。在之前的戰鬥中挨了一箭」

「你在這裏露面真的沒問題嗎。考慮到今後的戰鬥,這可能會成爲你的弱點吧」

「或許是吧。嘛,那些問題怎麽樣都好了」

伊庫塔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突然話鋒一轉。

「等你回到齊歐卡,能否請你拜訪一位名叫阿納萊·卡恩的人呢」

「……?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聽過呢。似乎是,一位自帝國逃亡的老賢者……對吧」

「嗯。雖然他的癖好頗爲獨特——但還是拜托你了」

說著,青年低下了頭。本來就對對方前來會面的意圖不甚明了,艾露露法伊的表情這下顯得更加困惑了。

「是我會錯意了嗎。不得不按你說的做的理由,我可是連一個都想不出來啊」

「我沒法強制你那麽做。所以才向你提出懇求」

對他的這番回答,太母像是束手無策一般歎了歎氣。于是,伊庫塔將低著的頭擡了起來,將視線轉向一臉凶相的海兵隊長。

「還有……那個相貌可怕的人」

「我是海兵隊長葛雷奇‧亞琉薩德利。你這家夥膽子可不小啊!」

「那麽,亞琉薩德利隊長。我有一事請教,請問泰涅齊謝拉少將在您心目中是一位什麽樣的人呢?」

「……是一位敬愛的長官。是在各個方面都很特立獨行的人,因此總是做出一些令人困擾的事情啊」

「嗯嗯」

艾露露法伊頗爲贊同地點了點頭。而另一邊的伊庫塔,則是拿出了勝過戰鬥過程中的認真表情,緊盯著葛雷奇的臉。

「原來如此。……與其他人不同,你沒有沈溺于她的母性呢,看起來」

「啊啊?」

「那這樣吧,我向你也提一個請求。等回國之後,請你立馬邀請她進行約會」

青年直截了當如此說道。葛雷奇差點當場摔倒在地。

「——不是。說什麽呢,你這家夥」

「如字面意思。請你,邀請她,進行一場約會」

仿佛在回味一般,伊庫塔逐字重複道。隨著他言語中的熱情不斷升溫,葛雷奇內心的困惑也以同樣的比例激增。見遲遲不能將意思傳達給對方,青年宛如孩童一般捶胸頓足起來。

「唉呀,真是的——我一腔呼之欲出的思慕難道你都體會不到嗎?這本來應該是由我來做的事情,無可奈何才委托于你的啊!」

忍無可忍的伊庫塔逼問著對方。從下面凝視著遠高過自己的葛雷奇的面容,他進一步窮追不舍。

「要是你不答應我的話……談判就算是破裂了。我不會把她還給齊歐卡的!」

「哈啊!?」

「和我做個約定吧,葛雷奇‧亞琉薩德利!我要你賭上名譽,竭盡所能地保護好她!倘若你不立下誓言,哪怕是一步我也不會讓你們繼續前進了!」

對啞然不語的對方予予以置之不理。伊庫塔朝左右張開雙臂,像一堵牆一樣擋在他們的面前。在極度混亂的葛雷奇腦海中,正浮現出「反正完全搞不懂不如揍他一拳」這一選項——恰好此時,艾露露法伊插嘴道。

「……與他做這個約定不就好了麽,葛雷奇」

「太母大人!?」

「等到了齊歐卡,我馬上便與你約會一天好了。雖然完全不知道他有什麽意圖,但這終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不能成爲在此處爭執不下的理由呀」

她判斷比起就這樣繼續著意義不明的對話,不如幹脆全盤接受對方的要求來得更輕松一些。朝前方邁出了一步,她向伊庫塔確認道。

「回國之後拜訪一下阿納萊·卡恩這號人物,還有就是享受一下與可愛部下的約會。你想拜托我的事情就是這些了吧」

「嗯,雖然是經過無限簡化的結果,但這些就是全部了。另外——對你那些可愛的部下們,我最後還有一句話要說」

在兩人身後的更遠處,擔心太母安危的海兵們伫立在那邊,守望著雙方的會談。面向他們,伊庫塔毫無迷惘地高聲說道。

「能夠向她撒嬌,對你們來說是一種幸福吧。爲她而戰,爲她而死——對失去歸宿的人而言,想必這是最好的解脫。——我能體會你們的心情。要是能實現的話,我早就想那麽做了」

將她與亡母的面容重合起來,青年真切地繼續說道。

「可是——你們回想一下。看著你們那樣在戰鬥中受傷甚至死去,她一直以來都是一副什麽表情?她有微笑著爲哪怕一名死者送行嗎?」

被這麽問道的海兵們面面相觑。忽然,伊庫塔在內心中將他們的身影,與將自己作爲長官敬仰的士兵們的身姿重疊了起來。沒錯——這不僅僅是他人的事情。

「倘若她是你們的親生母親,是不可能承受住接二連三地失去子女的痛苦的。……這場戰爭還會繼續下去。你們的艦隊也是,死者的人數早晚有一天會超過活著的人。所有的軍隊都逃不過這一命運,這在軍事上是無法撼動的未來。

所以——拜托了,請你們想象一下。在不遠的將來,當那化爲現實之時——『白翼的太母』是否還能像如今一樣笑顔常駐」

這番話在海兵之間引起的反響如漣漪一般擴散開來。期盼著這種反響不止于此地,伊庫塔進一步掀起他們的內心鬥爭。

「請仔細想想。爲了守護她的笑容,你們有什麽能夠做到的事」

談判圍繞著俘虜們的交換條件展開,在各方曆經三個小時對條件達成了一致之後便結束了。帝國軍、齊歐卡軍以及阿爾德拉神軍相互約定,在互不幹涉的前提下開始率領部隊各自下山——由阿爾德拉教徒們的大逃亡所引發的戰爭,以帝國軍蒙受巨大損失爲結局,終于落下了帷幕。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6

第十卷 第三章 壞孩子
——與大家的邂逅,尚記憶猶新。

那是前往高等士官考試二次會場的路上。並非有意爲之,六人竟碰巧乘坐同一艘船。「騎士團」源自于這一偶然,或許其他人是如此認爲的。

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那場邂逅是衆多意圖交織所形成的結果。其一便是帝國軍的主意——雖然不能斷定,但應該是有意將雅特麗和托爾威安排在同一條船上的吧。或許是考慮到比起在競爭場合初次相遇,不如在那之前的船旅途中進行一定交流,更有利于以後相互之間關系的發展。……鑒于當時伊格塞姆派和雷米翁派的對立形勢,我覺得有那種程度的擔憂也不足爲奇。

其二是陛下……不,那時候還是殿下的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做的打算。她搭乘那艘船的理由,不出所料的話是渴望與有望出人頭地的雅特麗和托爾威建立良好的關系吧。在與他們一同度過的時光裏,她當時抱有的改革目標——或者說是毀滅的願望,已經令我有所察覺。

最後第三點,是我自身的意圖。秉承齊歐卡軍的戰略構想,潛入目的地並陷入沈睡,此乃身爲間諜的哈洛瑪亦即帕特倫西娜的企圖。

我的任務是一項十分考驗耐性的工作。簡而言之,就是以哈洛瑪·貝凱爾的身份作爲一名軍人在帝國軍中力求高升,將所處立場能夠獲得的軍隊內部情報傳達給齊歐卡。雖然作爲長期任務而言十分典型,但是在從事相似任務的間諜們當中,爲我設定的最終目標毫無疑問是最高的。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爲給我設置的條件是——「最起碼要升至校級軍官以上再開展活動」。

爲了升上校官,相應的手段早就想好了。首先,在參加高等士官考試之前花兩年時間鞏固自己的立場。這是因爲有必要在一開始,將作爲間諜僞裝的名爲哈洛瑪·貝凱爾的帝國人物塑造出來。

爲了獲得分配給衛生兵科的應考資格,我以中途轉校的形式進入母校明·米哈艾拉護理學校,度過了整整一年時間。在此之前的經曆並非完全虛構。名爲哈洛瑪·貝凱爾的少女是實際存在的人物。雖然基本上是先行潛入的間諜的工作——我聽說,是注意到了她及其家族病死之後沒有開具死亡報告這一點,由數名間諜將她的整個家族全數頂替。別說是五個了,她本人好像連弟弟都沒有,然而這些信息調整起來格外簡單。地方的農民家庭爲逃避稅收而不對小孩進行登記的情況不勝枚舉,所以也沒什麽可稀奇的。

如此一來,隨著作爲哈洛瑪·貝凱爾的立場得以確立,我終于能夠出席高等士官考試。雖說之後的兩年我都有提交申請,但實際上都沒有參加考試。這是因爲對于第一次考試通過後詳細調查,我還沒有做足准備。另一方面,有兩次落榜的真實經曆,能夠提高我考試合格的可信度。而在此基礎上,還將有利于今後的行動。不過,這令我覺得稍有些諷刺就是了。

經過這些准備,我終于踏上了那艘船——與大家相遇了。

我的第一印象,是他們五人都很有個性。首先是雅特麗小姐——毫不誇大其詞地說,在與她見面交談的瞬間,我便確信她遠比一同參加考試的其他人更加出色。在哪裏受到怎樣的教育才能成爲如此優秀的人,對此我不禁覺得不可思議。只不過,其中的部分理由我之後才得以知曉。

接下來是馬修先生。被雅特麗小姐和伊庫塔先生戲弄的身影令人印象深刻,因而我覺得他是非常容易親近的人。由于他是位好強又努力的人,就算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他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贏得他人的喜愛。我也是,馬上便和他要好起來。

第三個人是托爾威先生。雖然他也是位非常優秀的人,但與雅特麗小姐最大的區別在于,他那善良的性格完全不適合當軍人。不過,他應該不會讓自己的性格繼續成爲弱點,在經過嚴格的訓練,內心不再糾葛之後,必將成爲能夠顛覆戰場的人物。如若成真,無論多麽尊敬他都不嫌夠吧。

第四個人是公主大人。明明尚爲年幼,卻既聰慧又頗具威嚴。雖然是五人當中最後一位見到的人,但她的事情我早在很久以前便知道了。這是因爲在她遊曆齊歐卡期間,對她産生影響的人物與將我作爲間諜收留培養的是同一個人。或許是這一緣故,我從一開始便對于她懷有某種親近感……待在她身邊時間裏,這一感覺逐漸變成了確信。——是啊,你也是不被任何人所愛的女孩啊。

最後是第五個人……沒錯,就是伊庫塔先生。由于有關他的事情我真的一無所知,在初次見面被他立刻搭讪的時候,我便慌了手腳。他一上來的著眼點十分獨特——在勾搭首次見面的女性之時,並不是稱贊容貌、服裝和身材之類的,而是對做過家務的手指加以贊美,這樣的男性實屬少見。對待考試敷衍了事,完全看不出作爲軍人渴望發迹的野心。結果,他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出于什麽目的才站在那裏……我能夠准確理解這些,已經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這之後發生的事盡是在預料之外。在船艙度過短暫的時光後,六人因意外的觸礁事件漂流在海面上。想盡辦法總算返回了陸地,結果發現是在齊歐卡的領土之內——明明還在考試當中,卻身陷極度困難的境地。

……明明如此。還真是奇怪呀,我。

能否如願回國,是生抑或是死——明明身處此等境況,大家齊心協力共渡難關的那段時光,卻令我情不自禁地感到快樂。

爲了全員能平安無事地活著回去,每個人都爲他人著想,那種血脈相通的關系對我來說也許是首次體驗到吧。在齊歐卡所受的間諜訓練,其首要目標是將自己的感情予以割舍,或者隨心所欲地加以操控。在那裏,究竟有沒有可以稱之爲同伴的人呢……即便如今回想起來,我還是沒有自信能做出斷言。

總而言之,盡管全員基本上都是相識尚淺,名爲「騎士團」的集團在那時堪稱奇迹般地協調一致。雅特麗小姐的統率力,伊庫塔先生的機智與幽默,托爾威先生的善良……毋庸置疑,不論哪一個都是重要因素吧。不過,要是討論應該將這一情況歸功于誰,就太不知趣了。那可是,我們命運的齒輪緊密地咬合在一起所導致的結果,我多麽希望將這種認識銘刻心中。

在這個小隊裏,沒有一個人會欺負我。想要欺騙我的人,想要將工作全推給我而自己落得一身輕松的人,想要從我身邊奪去珍視之物的人,在這裏全都沒有。大家,大家盡是一些溫柔善良的人。

啊啊——好想得到這些人的愛。不想被這些人討厭啊。

所以,就做個好孩子吧。永遠地做個好孩子吧,我言自心頭。

自己是爲了什麽才身處帝國。又是爲什麽必須作爲軍人發迹不可。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感覺,我幾乎將那些忘在腦後了。

***

「……索羅克」

位于宮中的至高無上場所之一——白聖堂的大殿之中。跪拜于禦座之下的高級軍官們一概緘口不言,在這氛圍之下,女帝以略帶顫抖的口吻開口說道。

「真的,這樣就好嗎?」

她征求對方同意的話語,與至尊者的立場全然不符。這是因爲她知道,通過這場儀式授予的作爲帝國人最高的名譽,對于眼前的男子來說沒有任何價值。

「這沒什麽好壞可言——單純只是走個形式而已」

無視一切的傳統與禮法,青年立于禦前,用一如平常放蕩不羁的口氣向女帝說道。依他平時的態度,「將整個儀式都省掉吧」這種話也是很可能說得出口的,所以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他說不定已經做出很大的讓步了。

「不論儀式之前還是之後,我都不會有什麽變化的。不要想那麽多了,快點結束這場儀式吧」

「……我知道了。那麽就開始吧」

做好覺悟的夏米優往胸中深吸一口氣。經過幾秒停頓,她莊嚴地宣告道。

「以卡托瓦納帝國第二十八代皇帝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的名義,诰封帝國軍人伊庫塔·索羅克。

憑借廣闊無邊的智略,千變萬化的計謀,汝年紀輕輕便立下顯赫戰功。作爲表彰——此時此刻起,任命汝爲卡托瓦納帝國軍元帥。盼汝今後全心全意地統帥軍隊,引領余等通往勝利」

「是,是——屬下領命,就這樣吧」

對于他那輕浮的回答,出席儀式的軍官們之中,馬修與托爾威還有薩紮路夫以及與他關系密切的人們都沒能忍住臉上的苦笑。在伊庫塔領命的同時,宮廷武官走到他兩側,當場開始替換階級勳章。足足用了五分鍾完成之後,武官們從兩旁退下。伊庫塔身穿只有一部分變得嶄新的軍服,轉過身來看向夏米優。

「——你看。我沒有任何變化吧?」

說著,青年聳了聳肩。女帝露出些許微笑,接著又組織起話語。

「……與此同時」

聽到通常程序中沒有的言辭,一部分的出席者們浮現出了訝異的表情。然而,矚目之下的兩個人,宛如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一般,繼續著儀式。

「爲表彰其生前的忠義和戰功,賜予汝之半身,雅特麗希諾·伊格塞姆以同等的名譽」

如此宣言的同時,夏米優將手搭上腰間佩刀的刀柄,伊庫塔則將佩劍的劍鞘握于手心,各自懷著思念垂下眼簾。將獻給她的榮譽捧于胸前,青年阖著眼輕聲說道。

「這本是你理應得到的。……要好好接受喲,雅特麗」

「 可算變成這樣了啊」

儀式結束之後,與會的軍人們便從白聖堂中離場,聚集到位于宮殿一角的會話間裏。慶祝宴會並不是在這一天舉辦,而是要在近期選個好日子召開。伊庫塔雖嫌麻煩,但是在將漫漫長史中最年輕元帥的就任向舉國上下進行宣布的這層意義上,這場宴會具有很強的政治性。

「嘛,就我而言,有種肩上的重擔可算放下來了的感覺啊。自北域動亂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我作爲他的長官到底要當到什麽時候啊。呵呵呵……接下來就不留情面地叫著元帥閣下,將操心的事都推給他吧」

說著,薩紮路夫露出了壞笑。坐在旁邊的女性插嘴道。

「那麽,事實會不會如你所願呢。人際關系一旦確定下來,我不認爲會因職位高低的轉換而發生改變」

「別立刻就潑別人的冷水啊,梅爾薩中校……。長官是值得信賴的家夥,我肩上的擔子差不多也該放下來了,難道不對嗎?」

「不對。想要卸下肩上的重擔,說明你作爲軍官的覺悟還遠遠不足。僅僅是軍隊最高長官換成了史上最年輕的元帥而已,你絕對不能有所松懈。倒不如說,身爲年長者,最起碼要熱心周到地予以扶持」

「怎麽會……」

「看,背都彎下來了。請挺直身板,薩紮路夫准將閣下」

聽了女性副官這番無可辯駁的告誡,薩紮路夫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肩膀。托爾威面帶微笑地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注意到身旁的友人一直默不作聲。

「小馬,沒事吧……?」

「……嗯?啊嗯,我沒事。……我只是在想,雖然幾經周折,結果還是被他們倆甩在身後了啊」

與毫無謝恩之意便接受了任命的某位仁兄不同,元帥二字對于馬修而言意義深重。那可是微胖青年出人頭地的最終目標。他的心中,想必自有一番惆怅。不過——隨著他注意到翠眼的青年自然地向自己搭話,那份感慨便就此中斷了。

「說起來,托爾威……你上一次主動來找我說話,天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诶……是、是那樣嗎?」

「你自己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嗎!你啊,最近這段時間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弦似的!」

「抱、抱歉。雖然我自己沒有那個意思……。或許是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我沒有太多心思和別人說話……」

「真是……。恢複到原來的狀態就好,記得之後向哈洛道歉啊。她可是一直擔心著你」

馬修的語氣流露出安心。聽過他的話,托爾威很快意識到應當道歉的對象並不在場。

「對了,說起來——哈洛小姐呢?」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響起了腳步聲。趁所有人沒注意,帕特倫西娜悄悄溜出了會話間,走在宮殿的走廊中反複思量著。

——如今的情況,該如何審視?

再三分析著現狀。現在的她,已經沒有余裕參加安閑的聊天。

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的營救順利達成。大量阿爾德拉教徒的逃亡事件加深了民衆對于皇權的不信任。從戰略角度來看,這次的作戰可謂十分成功。

在心中整理著思緒的時候,她在走廊的拐角處朝右走去。對于偶爾擦肩而過的文官們,也絲毫沒有疏于問候。

——問題只有一個。伊庫塔·索羅克重新回到戰場上,對我執行任務到底有何影響。

這就是問題的核心所在。她審慎地深入思考著,現狀之下自己處于何種立場。

——關于存在內奸的問題,至少在表面上,我現在還沒有明顯的嫌疑。否則的話,應該早就被女帝疏遠了。可是——假如以最壞的情況爲前提,我也沒法斷言現在的處境能允許我隨意行動。

既不能過于樂觀,也不能太過悲觀,盡可能地對風險大小進行准確評估——但是,仍是找不出答案。那個男人的深不可測,成爲了尋求答案的最大阻礙。

——那個男人的想法,不了解可不行。

胸中湧起的屈辱感隱隱作痛,帕特倫西娜的腦海中浮現出黑發青年的面容——同時停步駐足。已經抵達了目的地的大門之前。

「陛下,是我。能打擾您一下嗎?」

「——唔。進、進來吧」

她得到允許,便打開門扉步入室內。這裏,是在偌大的宮殿之中,爲埋頭于政務的女帝所准備的若幹房間之一。房間裏面,夏米優和伊庫塔兩個人並排坐在巨大的三人椅上。看起來,儀式結束後的這段時間,對二人而言恍如白駒過隙。

「夏米優陛下,祝您今日也聖體安康。還要恭喜你高遷,伊庫塔先生。……啊,還是說我應該稱呼元帥閣下呢?」

「省省吧哈洛。你想讓我當上元帥之後給你下的第一道命令是『別用軍銜稱呼我』嗎?」

「啊哈哈,我算是白問了。那——伊庫塔先生,今後也要請你多多關照咯!」

面帶著笑容,帕特倫西娜唰地低下了頭。元帥上任之後的問候就說到這,她馬上言歸正傳。

「對了——伊庫塔先生。我想請教一下,尤古尼少校的案件可有什麽進展了嗎?」

這次則是直截了當地詢問道。作爲女帝最親信的臣下,她將此事挂在心上是理所應當的。于是伊庫塔立即回答道。

「才剛剛開始對他的身邊展開調查——不過在他位于中央基地的房間裏,發現了數個疑似用以聯絡同伴的小工具。雖然當事人矢口否認,但可以說他的嫌疑愈發深重了」

「這樣啊……在本人的房間裏,連那種東西都有」

接受這一事實,帕特倫西娜悲切地阖上了雙眼。……當然了,這是演技。這是因爲,將那些小工具藏進尤古尼少校房間裏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只不過,假使他真的是內奸,也不能斷定只有他一個人。還是有必要重新進行一番內部搜查呢。好煩人啊,真是的」

發著牢騷,伊庫塔無奈地聳了聳肩。這般不經意的舉動同樣令她倍感煩惱。

——這難道,是對我的牽制?不對,是我多慮了……?

揣度起他的弦外之音的話,就沒完沒了了。意識到自己有些杯弓蛇影了,她不動聲色地自我反思著。

「由馬修、薩紮路夫准將還有你一同參加的內偵任務,雖然我對任務過程的了解僅限于事後聽取的報告,但是我確定在一開始的階段就遭到了妨害或者誘導。……也許以尤古尼少校的身份,確實能夠做到這一點吧」

僅憑這番話語,能夠看出他尚在心中尋求著這一問題的答案。經過考慮,帕特倫西娜將自己對現狀的認識向有利的方向稍做修正。

「我還沒傻到讓疑神疑鬼的氛圍在軍隊內部蔓延開來。剛剛說的話也拜托你不要到處亂講。沒有必要注意自己的身後——這件事就交由我處理。希望你們能把精力集中在各自的工作上」

「——是!我知道了!」

以哈洛那精神飽滿的語氣回答道。在此之後,又閑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接著她便告辭離開了伊庫塔與夏米優所在的房間,回到了走廊當中。朝著會話間再度邁出步伐的同時,她陷入了更進一步的思考之中。

——反正我自己沒有露出什麽破綻,就算調查我身邊也找不出證據。除此之外,要說有危險的話,只有盤問在此次作戰中與我有接觸的間諜,從他們口中得知我的存在這一種情況了……。

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她覺得要首先排除。已經做好了好幾重的對策。

——負責籌備巡禮服並順便傳令的克雷格,應該早已從帝都銷聲匿迹。其他的間諜們我也都命他們各自潛伏起來了……萬一被抓獲,也都讓他們一致咬定尤古尼才是自己的上司。嫌疑波及到我的可能性並不大。

她已經謹慎再謹慎。讓他人來背黑鍋時要堅決地統一口徑。這便是她的行事方針。

——而且更重要的是,女帝及其心腹們,不願懷疑我的這份心情很強烈。這對伊庫塔·索羅克來說應該也不例外。……多虧了你的工作,哈洛。若不是你,是沒辦法潛入如今的帝國軍內部的。

對于擁有與自己截然相反善良性格的哈洛,帕特倫西娜不吝贊美。無論作爲間諜的手段再怎麽高明,只憑她一人還是無法應對高難度的潛入任務。正是因爲有哈洛通過她那毫無保留的善良來耕耘人際關系的土壤,這之後迎來的背叛萌芽才能茁壯成長。

——既然不得不在一段時間內安分守己,不如把身體交還給哈洛吧?

情況變得窘困起來,于是她腦海中浮現出這一選項。但——稍微思考一番之後,最後還是將其排除了。

——不,情況尚在不斷發展。我的戲份還未結束。

然而,做出如此判斷的瞬間——在走廊轉角處出現了認識的人物。看到標志著最高階文官的卡其色衣服,她一下子提高了警惕。

「诶,托裏斯奈宰相——」

「哦呀,貝凱爾少校。看這樣子,你是拜訪過陛下正要回去嗎?」

托裏斯奈泰然自若地向她搭話。對于並不執著或者不打算陷害的對象,這狐狸的行爲便不會太過出格。帕特倫西娜打心底感到慶幸,謹慎地觀察著許久不曾出現在眼前的奸臣。

——沒錯,還有這個男人。……雖然老實了一段時間,但是聽說了伊庫塔·索羅克的回歸,此人也不會再按兵不動了吧。

伊庫塔和托裏斯奈以女帝爲中心形成的對立形勢,不論是作爲哈洛還是間諜都有必要加以詳細了解。她如此思考著,立即修正了今後的行動計劃。

「啊——我想起來還有事情,必須再去一趟陛下那裏」

「哦呀,這樣的話就一道前去吧。我也恰好,正要去向陛下請安呐」

看到正好有人帶路,托裏斯奈便跟在了後面。感受著背後那獨特的壓迫感,帕特倫西娜開始沿著來路往回走去。

她與不速之客一同再次進入室內的瞬間,夏米優站了起來,絲毫不掩內心憎惡。

「狐狸……!」

「帝國宰相托裏斯奈·伊桑馬,從此刻起將重拾舊業。恭祝您龍體聖安,夏米優陛下」

泰然自若地直面女帝的殺意,狐狸請安過後立即將視線轉向坐在她旁邊的男子。

「伊庫塔·桑克雷……。令人困擾,實在是令人困擾」

懷著嫌惡與輕蔑,托裏斯奈聳著肩。伊庫塔一語不發地的回應他的視線。

「事到如今爲何還要回來?在爲陛下創造了覺醒機會的那時起,你的任務不就已經完成了嗎。如果你就那樣在後宮的一個房間裏作爲廢人度過余生的話,放你一馬倒也無妨……結果你竟然又回來擾亂陛下的心智。你難道都不知道掂掂自己的斤兩嗎」

「你……!」

夏米優的心中瞬間燃起熊熊怒火。對她而言,黑發青年被侮辱,要比自己被嘲諷更加難以忍受成千上萬倍。爲了避免讓對方有機可乘,伊庫塔一只手溫柔地對她加以勸阻,同時用拐杖拄著地板站了起來。

「行了行了——別這麽尖酸刻薄,托裏斯奈。我也知道自己很礙事。但是呢,除此之外,對于解決實際問題而言,我不是在很多方面都能幫得上忙嗎?」

青年完全不把侮辱當回事,毫無畏懼地說道。面對對方的惡語相向,他並沒有逞一時口舌之利,而是做出事先准備好的應答。他之所以回歸,也正有與這只狐狸做個了斷的打算。

「由傑出的皇帝直接指揮帝國軍——我之前便聽說這就是你的理想。夏米優聰明伶俐,所以大概能夠以用高標准達到你的要求吧。但是別忘了,她一直都是一位精于政治的人,而非軍事專家。讓一位沒有完整接受過軍官教育的十六歲少女擔當司令官,還要她與齊歐卡的戰爭專家們打個勢均力敵,這也太強人所難了」

「哼嗯……?」

「這對于你自己來說也是一樣的。必須有專人負責軍事指揮。但是,曾身處那個位置的伊格塞姆元帥自內亂之後便從一線退了下來。如此一來,現在帝國軍的最高指揮是誰?雷米翁大將?還是席巴大將?」

臉上露出面具一般的笑容,狐狸不做回答。這是當然的。因爲對于這個男人來說,伊庫塔剛剛列出的將領,不管哪個都不是足以托付帝國軍的人物。

「哪個都不是,對吧。由于如今的帝國軍實際上沒有最高領袖,夏米優相當于是被硬推上了領導者的地位。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遂了你的願,但要是說她作爲指揮官實際上沒有不足之處的話,必定是在自欺欺人。對手可是那個齊歐卡共和國。僅僅這一次的戰役便能令我們清醒地認識到,對手是僅憑常規戰術絕對無法戰勝的強敵」

針對現狀,他的論斷一針見血。或許是覺得他的話有一聽的價值,托裏斯奈首度提出疑問。

「你的意思是,以那個齊歐卡爲敵——換做是你的話就有勝算?」

「在問這個之前,先回想一下自己兩年前是怎麽勸誘我的吧。你原本就有對我有很高的評價。沒錯吧?」

伊庫塔立即予以還擊。他早就充分理解到,在今後與托裏斯奈·伊桑馬的對弈中,自己的才能將成爲最大的武器。

「既然你不回答,就當你是認同了,我會認真地做好元帥的工作。如何——你的如意算盤被我打翻了吧,奸臣。現在和二年前的情況大爲不同。以齊歐卡爲敵,將國家的未來全部寄托于夏米優今後的成長,這是作爲宰相的失職。基于這些,讓我活著的利與弊……你好好權衡一下,到底那邊更大?」

伊庫塔舉起兩只手,比作天平給他看。在這樣的他面前,狐狸經過片刻沈——最後像是得出某種結論似的,露出平時假面一般的笑容看向對方。

「……那就這樣好了。直到你露出馬腳爲止,我就暫且先觀望一段時間。經你這麽一說,我也爲沒能准備出配得上陛下的看門狗而感到相當懊悔呐。你既然有意毛遂自薦填補空缺,那麽這次我就欣然估量一下你的真正價值吧。」

對青年的待遇暫且就先談到這樣,托裏斯奈將視線轉向他旁邊的女帝。

「不過,最重要的是——陛下已經是真正意義上覺醒了永靈樹血統之人。與以前淺寐的時期不同,已經不會被你那些妖言所蠱惑了。既然如此,我在這裏過度擔心反倒有失禮數」

這樣一來,狐狸展現出讓步的姿態。這令夏米優感到驚訝,但未必是緩兵之計。——看起來雖然恣意癫狂,但這個男人也有自己的行爲准則。基于狂熱的帝室至上主義者價值觀,他不會允許自己做出對皇帝缺乏尊敬的行徑。

「陛下——無論是作爲看門狗馴養那個男子,還是作爲人肉傀儡隨意賞玩,都悉聽尊便。作爲一位君主,隨心所欲地寵幸一個兩個男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不用說這個國家的子民全部都是你的所有物,無論怎樣蹂躏踐踏都無可厚非」

女帝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諷刺的是,這只狐狸信賴著身爲皇帝的夏米優。對親手弑父篡奪皇位的少女那毫無動搖的意志,以及今後作爲君主的一往無前,身爲帝室至上主義者的托裏斯奈皆深信不疑。既然如此,他對倍受她寵愛的伊庫塔·索羅克無法簡單地加以否定。因爲這還意味著對皇帝的絕對性予以否定。

只不過當然的,基于上述判斷,他少不了插嘴幹預。狐狸朝青年怒目而視,恬不知恥地一臉嚴肅道。

「但是——能否作爲傳宗接代的對象,唯獨這一點還請您再三考慮。至少這個男人,並不值得托付寄宿禦身的神秘血統」

「——什」

對于這句話張口結舌了數秒之後,夏米優面紅耳赤,渾身啰嗦起來。向她畢恭畢敬的行了一禮,托裏斯奈便告辭離去。

像是暴雨過境一般長舒了一口氣,伊庫塔猛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真是的。太久沒和他說過話,他那偏執的價值觀實在令人頭暈目眩。呐,夏米優……嗯?你怎麽了,臉怎麽通紅的」

「不——不要看!別看過來!」

夏米優用兩手遮著別開了臉。伊庫塔再度撐著拐杖站了起來,走到了少女的背後,兩手溫柔地搭上她的雙肩。直到她遮著臉的手放下來爲止,他連一動都沒動。

就任元帥幾天之後,十分稀奇地,伊庫塔出現在了中央基地的講堂裏。

「——基于上述原因,我就是從今天開始擔任你們特別講師的伊庫塔·索羅克元帥。今後請多關照」

對于他那番率性的自我介紹,身爲學生的士官候補生們,大部分都因不知該作何反應而手足無措。這也難怪,畢竟有一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青年當上了帝國軍的元帥,並且今後還將親自教授自己用兵之術。情況在衆多意味上都可謂離奇。

「總之你們心態放輕松。如你們所見,我還是個小屁孩。讓這樣的人擔任元帥的這個國家真的沒問題嗎,我也能理解你們會有如此擔心。哪怕我具備伊格賽姆元帥威嚴的一兆分之一就好了,但是無奈我從小就沒有。

行了,反正第一印象就已經很差了吧,那我就不假裝謙虛了。爲何我會成爲元帥,又爲何會作爲教師站在講台上呢——那自然是因爲,我比你們當中的任何人都更擅長調兵遣將。從分隊到師團,不論指揮哪種規模的部隊,這一事實都不會改變。我想今天就先證明給你們看吧」

吵吵嚷嚷的聲音,在教室裏響成一片。看到學生們眼中突然燃起的熱情,伊庫塔朝他們進一步火上澆油。

「那麽接下來,請原意做我對手的人舉手。還是准備一個特別獎勵吧。萬一有人能夠讓我吃到敗果,我會馬上推薦他晉升校官喲」

哇喔,講堂各處響起了歡呼聲。對于野心勃勃想要闖過高等士官考試的年輕人們來說,被如此煽動,任誰也不會無動于衷。意圖挑戰的學生爭先恐後地舉起手來,伊庫塔則泰然自若地眺望著這一場面。

「嗯嗯,能如此積極非常不錯。不過,由于只有今天一天的時間,我沒法當所有人的對手,所以就以綜合成績的排名從上往下挑選吧。我看看,是奇弗·萊爾戈准尉、瑪路裏·西姆卡准尉——」

他大聲叫出成績優秀者的姓名,而被點到的學生立即高興地站了起來。接著,伊庫塔說出來了第三個人的名字。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6

「——蘇雅·米特卡利夫准尉」

咣當一聲,講堂角落有一位女性站了起來。她有著一頭茶色的自然卷發,稀稀疏疏的些許雀斑,以及一雙爭強好勝的眼睛。一聲未吭,她全身散發出的鬥志遠勝其他學生。

眼見她那超越戰意甚至帶有殺氣的氛圍,伊庫塔不由地仰起身子贊歎道。

「唔哇——這還真是,一上來就遭遇強敵」

隨著一同度過的時間越來越多,我逐漸見識到大家各種各樣的不同面目。

雅特麗小姐明明既強大、善良又美麗,還隨和且幽默,在我眼中簡直是位完美無瑕的人。……可是,她身爲伊格塞姆所背負的宿業,遠遠超乎了我的想象。現在回想起來,關于她畢生所面對的問題,我想我直到最後也沒能幫上任何忙。……難道真的沒有我能做到的事情麽。即便時至今日,每天夜裏回想起來都令我倍感煩惱。

想改變卻又改變不了,托爾威先生從自己這種與生俱來的善良之中,孕育出了狙擊兵這一概念。肩負次世代戰爭之人——他作爲雷米翁的煩惱,可以說與雅特麗小姐的情況截然相反。前行之路障礙重重,他的戰鬥今後還將繼續下去。

還有不服輸的馬修先生。實際上在一開始,我居然曾認爲他和自己兩人是騎士團當中的「凡人成員」。然而這對他是十分失禮的,直到現在我還在反省。與我不同,馬修先生並不甘于當個凡人。爲了達到伊庫塔先生與雅特麗小姐所在的領域,他夜以繼日腳踏實地地發奮圖強,同樣是一個出色的人。

最初遇到公主大人的時候,我便隱約有種親近感。與預想的一樣——不,她的內心,超乎預想地難以理解。明明她是個懂得爲他人著想的好孩子,可是「對自己討厭得無可救藥」的心結卻已病入膏肓,成爲了扭曲她人生的決定性因素。……明知如此,我卻無能爲力。因爲啊,我也是受類似的病症所迫才來到了這個地方。

最後是伊庫塔先生。只有這個人,越是相處,他身上的謎團就越來越重。

懶人啊、色鬼啊之類的,他被說得各種各樣,但是就我對他的印象而言,我從來沒覺得這些評價講到了點子上。

雖然嘴上說著想偷懶,但是陷入困境的時候,他的所作所爲拯救了比其他任何人都多的生命。

但凡是個女人就想搭讪,然而他真正珍視的卻另有他人。

沒錯,上面兩點都是我通過親身經曆才得以了解的。特別是後者……就算是我,也覺得應該生他的氣。因爲,明明在女性同伴之中只勾搭過我,伊庫塔先生卻只關注除我以外的那兩個人。不——何止如此,就算將男性包括在內,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也算是低的。這種狀況令我生氣得不得了。

作爲結論來說,我認爲對于伊庫塔先生來說無可替代的東西,存在于與他那盡人皆知的好色截然不同的地方。比如說他的母親、雅特麗小姐、抑或是公主大人。縱然對她們抱有各不相同的感情——這些近在身邊卻從未追求過的女性,才是伊庫塔先生最爲重視的人。

……好狡猾啊。明知如此卻愈發沒法討厭他,真是個狡猾的人。

我熱愛著「騎士團」。唯獨這種感情,絲毫不會遜于其他人。

可是——這樣一來我心中就會萌生出欲望。我多麽地希望,我深愛這些的人們更加地愛著我。期盼著他們原意接受我的一切。

當然,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從根本上來說,我就沒有資格爲人所愛。僅限于我還是個好孩子的時候,才能夠與大家在一起。一旦壞孩子的部分露餡了,那個瞬間一切皆會離我而去。並且——正是那一刻,才是我們兩人的任務得以完成之時。

用最惡劣的背叛回報那最高尚的信賴,帶著笑容踐踏那份好意。……通過若幹次的經曆,我已經認清了。把間諜的立場放在一邊不談,我和帕特倫西娜就是以此爲生的人。

唯有那個人,發現了我們這樣兩人的價值。唯有適合穿藏藍色西裝上衣與長褲的那個人。……在知曉了我們真面目的基礎之上,他還加以颔首肯定,並且露出了深不見底的笑容。

「——大概是爲不斷被背叛的你進行複仇吧,帕特倫西娜才會如此渴望著背叛他人」

仿佛說著「這樣的話也沒什麽不妥」,那個人露出了微笑。……既沒有責難我,也沒有對我感到嫌惡。悉數過去與將來,見識到我們的生存方式還爲此感到喜悅的人,他還是第一個。

「既然如此,你們就以背叛作爲工作吧。我可以提供相應的職位。當然了,不會是那種背地裏太過陰暗的任務,一定與社會利益息息相關的體面工作」

這麽說著,不知不覺地,那個人的兩手分別握起一根七拐八彎的金屬管。在我面前,他輕輕地將左右的一對湊到了一起,

「沒什麽可猶豫不決的。有效地利用你那世所罕見的性格,爲齊歐卡這一國家的發展貢獻力量吧。那樣的話——」

锵的一聲,兩根金屬管組合到了一起。接著——面朝我們兩人,那個人一臉慈愛地說道。

「——我一定會好好誇獎你們兩個乖孩子的」

***

「大概就像你們各自想的一樣,你們兩個的水平其實都不差」

在四處響著壓縮空氣的爆破音與弩槍的尖銳聲的森林之中,伊庫塔自顧自地說道。他的話裏提到的兩位士官候補生,因人生的首次完敗而倍受打擊,正一動不動地跪坐在地面上。

「萊爾戈准尉的用兵方式太過貪得無厭了。我雖然能夠理解你的意圖,但僅憑現在的訓練程度,最好還是避免將小隊劃分爲更小的規模展開行動。你應該也知道,如果掌握不好配合的時機就會白白遭到各個擊破。先把小隊的運用方法學到位,再去征詢馬修少校或者托爾威中校的建議吧」

伊庫塔列舉出在短暫的戰鬥期間發現的有待改善的問題點。至于對方能夠聽進去多少,他就管不著了。

「西姆卡准尉太過貪圖抓住機會了。我知道你對于機會十分敏感。對戰場的觀察細致入微,這對于軍官來說是件好事。但是,包括陷阱與誤判在內,你對機會的取舍抉擇能力還遠遠不夠。你需要將今後模擬戰中遇到種種情況作爲寶貴的經驗積累起來。換作是實戰的話,一個失誤可就會導致全滅啊」

做著點評的同時,他忽然想到,從一個人的指揮之中果然能看出他的個性。優點與缺點都已經紮根于人格深處的學生們,在尋求最佳的作戰方案的時候想必費了一番心思吧。

注視著現今仍在進行的戰局發展,伊庫塔在剛才的點評之上又補充一點。

「還有——在你們脫離戰場之後,才被晉升爲下級軍官的她依然活躍在戰場上。雖然爲此懊惱是你們的自由,但是沒有必要感到不可思議。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她曾在我手下積累了一定的實戰經驗。指揮中隊以下部隊的水平,我可以爲她打包票。」

雖然身爲教官偏袒熟人並非上策,但他認爲至少在能夠展現出相應結果的情況下倒也無妨。畢竟她已經奮戰到了這個地步,哪怕窮盡世間辭藻來褒獎她也不足爲過。

「看來在這兩年時間裏又更上一層樓了呢。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姑娘呀,蘇雅」

「——繼續齊射!」

蘇雅進行戰鬥指揮的聲音響徹樹林。除了負責自己的訓練小隊之外,又暫時接手了先前脫離的二人殘留下來的士兵,而她的指揮依然無可挑剔。

「那邊的,開槍的節奏亂了!即便沒有我的號令,也要保持射擊的時機一致!就算射出的子彈數量相同,産生的沖擊力也截然不同!現在進行的是壓制射擊,讓敵人擡不起頭來才是目的所在!要是有工夫漫無目的地索敵再瞄准,不如直接朝草叢開槍!」

戰場位于南烏爾托森林的東部。這裏是從前伊庫塔等人以薩利哈斯拉格大尉爲對手進行演習的演習場。那個時候以伊庫塔小隊副官的身份參加演習的蘇雅,現在已經作爲一名不折不扣的軍官率領自己的小隊奮戰于此。如此看來,她想必也會對時過境遷發出感歎吧。

「燒擊兵部隊、光照兵部隊准備進行白刃戰!趁這邊的槍兵壓制住敵人的期間,繞到兩側發動襲擊!讓你們各自計算好時機恐怕有些強人所難吧,所以聽到信號的同時就開始全速前進!」

蘇雅將部隊根據兵種分爲三支,並加以靈活運用。她自己雖然是光照兵出身,但作爲指揮官同樣能將燒擊兵與風槍兵運用得相當得心應手。在黑發青年手下獲得的經驗,以及這兩年時間裏在士官學校學到的衆多知識,已經將她塑造成了一名精明強幹的前線指揮官。

「好——發起突擊!給那個惹人厭元帥一點顔色瞧瞧!」

「打算趁現在攻過來麽。不愧是蘇雅,連臨時拼湊起來的部隊都能統帥得這麽出色」

在偏重于防守的非常規陣形的正中央,伊庫塔由于見識到得意弟子的成長而喜笑顔開。他率領的兩支小隊仍然保存得較爲完整,即便面對她的窮追猛打也展現出了堅不可摧的防禦力。

「說起來,我方的陣形可是相當的牢固。這樣下去毫無疑問應該能夠守下來吧——」

懷著預感與期待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從背後的樹林中察覺到了些許動靜,便立刻轉過身去。撥開草木接近過來的究竟是什麽人呢。不一會這些人便從草叢中飛身而出,他們具有淺黑色的皮膚,以及擁有獨特彎折形狀的短木劍——伊庫塔從這些特征中得到了答案。

「——你果然會過來摻上一腳啊。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是我說過什麽時候加入戰鬥都隨你的意」

「輪到我們出場了!沖啊!」

席納克族族長娜娜克·鞑爾勇猛的喊聲鼓舞了同伴們前進的鬥志。率領著由二十名士兵組成的席納克族少數部隊,她得到了參加這次演習的特別准許。作爲士兵數量稀少的補償,她的部隊被賦予了可以在任意時機加入戰局的權利。作爲其結果,她配合著蘇雅的奮戰在戰場上現身了。

「久違地讓你見識一下席納克的骁勇善戰!伊庫塔,做好覺悟吧!」

「——娜娜克的部隊參戰!與我方形成了協同作戰!」

蘇雅與席納克的女傑頗有交情,得知她的部隊參戰,立即做出了應對。突然間受到包夾的伊庫塔部隊是抵擋不住攻勢了嗎,陣形慢慢地發生了變化。

「這樣一來對方的防守就岌岌可危了。——會如何行動?那個人的話會作何應對?」

將目前的戰況視爲勝利前兆的輕率想法,可以說和至今爲止久經沙場的蘇雅完全無緣。對她而言首先應該考慮的是,換做是自己處在敵人的立場上會如何打開局面。

「遭到包圍之時,選擇最薄弱的部分突出重圍是戰場上的定律。你會把矛頭指向左翼的光照兵部隊呢,還是右翼的燒擊兵部隊呢,無論你選擇哪邊,我都會從背後——」

對于敵方可能會做出的選擇,她正在逐一籌備著對策。可是就在這個過程中,未曾預料到的戰局變化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中。

「……!?奇怪了,相對位置和剛才不一樣了!」

蘇雅驚愕地睜大了雙眼。不知不覺之間,從左右兩邊對敵人形成夾擊的部隊集中到了正面,與似乎是從敵陣中央穿過來的席納克部隊混在一起産生了混亂。視線受到這些部隊的阻擋,處在在稍遠位置的蘇雅一時間看不到敵人的動向。

「這是……將兩翼的部隊誘導至正面從而封鎖住遠程火力的同時,還故意讓娜娜克的部隊從中央突破過來然後往反方向逃脫……!?知道她會以少數部隊瞄准一點進行突破,結果反過來加以利用……!」

敵方的陣形看似是因受到夾擊而發生崩潰,實則爲創造出這一情況而進行了意圖明確的變化。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蘇雅的肩膀顫抖起來。——不得不說,這個指揮能力高明得令人心生畏懼。在調遣士兵的時候稍有失誤,即刻就會遭到全滅,然而這等高超的手法對他而言卻是家常便飯。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見識到伊庫塔·索羅克的深不可測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湧上了她的心頭。在這種尚不知其名的感情驅使之下,蘇雅·米特卡利夫將雙拳攥得生疼。

「……我才不會輸!全員停止射擊,開始移動!繞過左翼的友軍,對敵人展開追擊——!」

在那之後,戰鬥又進行了四個小時有余,在臨近日落的時候,以她們二人部隊的敗北落下了帷幕。

「……嘿、嘿、嘿……」

「……呼、呼、呼……」

蘇雅與娜娜克兩人喘著粗氣,在地上並排平躺成兩個「大」字。雖然指揮官本來是不能露出這種狼狽相的,但見識到她們至今爲止英勇奮戰的士兵們,沒有一個人對此提出意見。就連早先脫離戰場的萊爾戈准尉與西姆卡准尉,也爲了不讓她們太過勞累而代爲照料起她們的部下。

「辛苦了,你們兩個。多虧了你們,這場演習相當成功」

伊庫塔拿著兩瓶盛有冰水的水壺,前來探望體能消耗殆盡的這兩個人。見到青年與她們二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連呼吸都沒有絲毫紊亂,蘇雅以欽佩的眼神看向他。

「……竟然,還是這麽的從容啊。我明明聽說,自腿腳不便以後你就不在前線親自指揮了呢……」

「移動的過程中有士兵背著我,不怎麽疲憊就是出于這個原因。短時間的演習總歸能這樣勉強應付過去,實戰的話就真的行不通了呢。情況緊急的時候要是不能自己跑的話,可就太危險了啊」

一邊打開蓋子將水壺遞到兩人嘴邊,伊庫塔一邊說明著自己的現狀。接著——他一改平時仰視的姿態,向下仔細打量著蘇雅的面容,面帶微笑地說道。

「重要的是,今後有你代我承擔那份職責呢。是吧?」

聽到這番話的瞬間,熾熱的淚水從眼睛裏不住地湧了出來,蘇雅慌忙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保持著這個姿勢,她雙唇顫抖著說道。

「請別太自戀了。……我可沒有,等著你回來」

「唔嗯……」

「就算你不在我也完全無所謂。既不覺得天會突然塌下來,一個人在房間裏也不會沒來由地哭起來。……更不會爲了看你一眼,爲了聽你說一句話,就在宮殿周圍一整天都像個白癡一樣四處徘徊」

眼淚順著面頰流下,漸而染濕了土壤。思念也同淚水一樣決了堤,不斷地溢出心頭,化作言語脫口而出。

「我已經下定決心將曾經的一切全部忘卻,于是拼命用學習與訓練填滿自己的思緒——就結果而言,我壓根就沒考慮過要把成果展現給你看。只要自己能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優秀,或許什麽時候你就會回來之類的……這種事情我絕對沒想過。我連一丁點的期待都不曾有」

青年的右手撫上她濕潤的臉頰。這個觸感令蘇雅心中的某種感情噴湧而出,已經達到了無論如何都無法阻擋的地步。接著,她將藏在內心最深處的一句話說了出口。

「——你這個人,我最討厭了」

伊庫塔只字不言,只是不斷地輕撫她的臉。慈祥地摸著,憐愛地撫著。簡直像是要緊緊地貼上她那顆一邊不顧一切地刻苦鑽研,一邊等待他歸來的心一樣。

「…………就當是僅限現在,才特別允許你這麽做的吧……」

這時候,平躺在一旁的娜娜克發出的抱怨,沒有讓除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聽見。

「……嗯……」

那天早晨。她從自己房間裏的床鋪上醒來,一如平常地開始了新的一天。

「早上好,蜜兒。給我來點涼水」

帕特倫西娜從籠子裏將水精靈蜜兒抱出來放到身邊,接著讓它往枕邊的茶碗裏注入清水。喝了這碗涼水,她徹底清醒了過來,馬上開始梳妝打扮。

——今天一整天,都要做個好孩子麽。不能惡作劇,好無聊呀。

趁著沒人看得見的時候,帕特倫西娜不加遮掩地長歎了一口氣。就這樣——在她洗完臉剛穿好衣服的時候,房門砰砰地響了起來。

「——?等下,我這就來」

雖然有人來拜訪並不稀奇,但是就間諜的立場來說無論如何都要保持警惕。從內側打開鎖、敞開門——映入她眼簾的,是熟悉的黑發青年舉起一只手打招呼的身影。

「嗨」

「诶?」

由于過于突然,連帕特倫西娜都推測不出他的來意。或許是從她的樣子察覺到了她才剛起床吧,伊庫塔舉起兩手以示道歉。

「哎呀,你是剛起床嗎?這還真是抱歉,我過一會再來吧」

「啊——不、不用的!那個,請等我五分鍾,馬上就能收拾好!」

說完,她暫且關上了門,回到房間裏迅速環顧起四周。……屋裏的顯眼位置沒放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就哈洛而言房間的整潔程度也絲毫不失體面。判斷出請他進來並無不妥,帕特倫西娜再度打開屋門。

「讓、讓你久等了。請進……」

「嗯,打擾了」

得到了允許,青年將鞋子隨手一脫便走進了屋子。一進到客廳兼臥室的房間,伊庫塔立刻對裝飾在屋內各處由布及毛線制作的玩偶玩具發出了贊歎。

"房間裏夠熱鬧的呀。布娃娃,還有毛絨玩具……你可真厲害,居然做了這麽多"

「是——可是,诶?你一眼就看出了這些是我自己做的嗎?」

帕特倫西娜略顯驚訝地問道。自負心靈手巧的哈洛,相信自己制作的玩偶絲毫不遜于市面上的商品,並以此爲自豪。

「在宿舍的會話間之類的地方,偶爾能看見你在制作玩偶的身影。只不過我們一來你就會停下手,所以不怎麽顯眼就是了。這個娃娃,好像是你參軍沒多久的時候制作的吧?」

拿起一個手腳很長像懶漢一樣毛絨人偶,伊庫塔如此說道。帕特倫西娜追溯著哈洛的記憶,淡淡笑道。

「既然你了解到了這個地步,我直說也無妨了吧。實際上……那是參照伊庫塔先生的形象制作的」

「诶?……確實,它給人的懶散感覺還真有那麽點親近感」

「右邊的是雅特麗小姐,拘謹地站在中間的是陛下。後面兩個分別是馬修先生和托爾威先生。仔細一看是不是覺得很像?」

「經你這麽一說,看起來確實有些神似。哼嗯……那,哪個是哈洛?」

看著親密無間地並肩而立的毛絨玩偶,伊庫塔詢問道。然而,對于他的問題,她搖著頭回答道。

「沒有……我的玩偶。哎嘿嘿。我嫌做起來麻煩,就偷了個懶」

「這樣的話,我們幾個,可就會覺得寂寞了啊」

伊庫塔雙手抱著毛絨玩具,模仿著腹語說道。帕特倫西娜撲哧一笑,迅速地背過身去。

「我去,給你倒杯茶。你要加幾勺糖?我可大方了,你盡管開口不用客氣」

「那就麻煩你給我加兩勺吧。我今天的安排可是很費體力的」

「這樣啊。是要去什麽地方嗎?」

將每天都會提前在壺裏沏好的茶水倒進茶碗裏,接著又將蜜兒産生的冰塊與珍藏的砂糖加了進去。帕特倫西娜用托盤端著兩人份的茶水從廚房走了回來,結果等著她的是得意洋洋地用兩手捧著一大簇鮮花的青年。

「我是來邀你約會的」

伊庫塔單膝跪地,獻出了花束。帕特倫西娜目瞪口呆地將其收下,心中的疑問脫口而出。

「……這一大束鮮花,你是從哪裏拿出來的?」

「秘密。一開口就先吐槽這裏,真有你的風格呐」

被他苦笑著如此說道,帕特倫西娜本人總算察覺到了異樣。——沒錯,剛才的話確實只有哈洛才會說。絕對不是我能說得出來的。

「嘛,總之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請。不管怎麽說,我也有兩年沒和你說過話了,而且和我一起偶爾享受個假日不也挺好的嗎?我會全心全意做好你的男伴的」

搭配著鮮花,伊庫塔用相當正統的方式邀她一同外出。揣度著他此舉的意圖,帕特倫西娜將視線忽地移向下方。

「你的邀約令我感到很高興。可是……你的腿,不要緊嗎?」

「走一會就休息一下的話,是沒問題的喲。雖然腿還稍微有點不聽使喚」

「元帥的工作之類的,放著不管也沒關系嗎」

「凡事必然有先後」

伊庫塔毫不顧忌地做出斷言。他展現出的果決態度,令帕特倫西娜發自內心地露出了笑容。

「那……我就依了你吧。現在就去逛街嗎?」

「嗯,馬車我已經叫好了。我先喝會茶,你盡管慢慢做准備去吧」

伊庫塔往預備給客人的椅子上一坐,擺出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帕特倫西娜心中的無聊在他出現的瞬間即被吹到九霄雲外,緊張與興奮的情緒早已充斥在心頭。

「那麽,就請你稍等片刻了。我去久違地打扮一番」

說完她便朝衣櫃走去,同時在心中確信。——這是要露出破綻的前兆。

「嗯嗯,帝都果然還是熱鬧啊!」

乘著馬車經過一路顛簸,二人終于來到了帝都的大街上。帕特倫西娜一邊走著,一邊精神煥發地舒展著手腳。即便是在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那個身姿也顯得格外耀眼。

「聽說今天在西邊的廣場那裏,好像有街頭藝人們的才藝比拼大會。我的打算,是一邊觀看演出一邊找街邊攤位解決午飯,你覺得怎樣?」

「雙手贊成!我可喜歡看街頭藝人的表演了!快,我們走吧!」

帕特倫西娜滿口贊同。回顧與哈洛共享意識的時光,這還是哈洛未曾有過的經曆。

「和伊庫塔先生兩個人像這樣一起逛街,蠻有新鮮感的呐。」

「是呀,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是挺少有的。而且,我覺得你總是和騎士團的大夥們待在一起呢」

「與大家在一起最能令我感到舒心了。所以……一到了晚上與大家分別的時候,我總會有種寂寞感」

不帶只字謊言,她道出了哈洛的真心話。突然,她在視野一隅發現了會令哈洛感興趣的東西,便駐足而立。

「啊,店面上有塔茲庫織物!伊庫塔先生,順道去那邊稍微看看行嗎?我最喜歡那個了!」

「當然可以啦。難得來逛街,就去挑挑適合你的衣服吧」

兩人結伴來到服裝店門前,浏覽著一件又一件的服裝樣品。

「質地柔順,顔色也很豔麗……。這裏的這種顔色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呐。……伊庫塔先生?」

帕特倫西娜莫名其妙地歪起了頭。之所以如此,是因爲身旁的伊庫塔露出如同鑒定商品價值的古董商一樣的神色,仔細地端詳著一件件樣品。

"這個是,這個也是……嗯,沒問題,這裏的商品都是上等貨。……抱歉我有點不識趣了,關于塔茲庫織物我有一段難以忘懷的往事。所以,每當我一看到這種布料,總會先跑過去辨認真僞。雖然我知道這是個不好的習慣,但怎麽也改不掉"

伊庫塔歎息道。那副神情喚起了哈洛的某種記憶,于是她不假思索地說道。

「……那段往事,莫非,與雅特麗小姐有關嗎?」

「——你怎麽知道的?」

這回輪到他摸不著頭腦了。帕特倫西娜哧哧地笑了出來。

「只要經常關注你,就會一目了然啦。因爲伊庫塔先生你……只有在考慮雅特麗小姐的事情的時候才會露出的這種表情,已經出現過不止一次了呢」

「真的嗎?敗給你了……至今爲止我都毫無自覺啊」

說著,伊庫塔有些難爲情地搔著鼻尖。被他這番舉動刺激著淘氣鬼的內心,她的情緒愈加高昂,情不自禁的繼續說道。

「說起來,伊庫塔先生,那件事你還記得嗎?大家一起去艾伯德魯克州的時候……」

「是拜訪馬修老家的時候對吧。記得在那還發生過一場騷亂」

「嗯,結果是敕任官在作惡呢。不過在對事件進行調查的過程中,我和雅特麗小姐不是僞裝成了妓女嗎。借公主之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帕特倫西娜滿心懷念地說道。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麽,伊庫塔的表情僵硬起來。

「見到打扮好的我們的時候——伊庫塔先生,你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麽嗎?」

「…………」

「過了這麽久的時間,或許你已經忘掉了吧。那個時候——你一看到我,就突然喊出『我買了!』,結果被殿下和雅特麗小姐發了一頓脾氣,馬上就從房間裏被趕了出去……你離開的時候,有對雅特麗小姐說過一句話吧」

沒有連他說了什麽也一並言明,她便避開了青年的視線。通過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表情,進一步激起他心中的不安,與此同時帕特倫西娜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那種明顯的差別對待——讓我相當地受傷呢」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6

「………………」

「伊庫塔先生?你怎麽了呀,流了這麽多的汗」

她一轉回頭來,馬上取出了手帕。正中她下懷的伊庫塔,近乎奄奄一息地動起了嘴。

「……我現在困擾不堪。雖然我應該立刻把腦門貼在地面上向你道歉,但是在大庭廣衆之下做出這種事,恐怕也會令你蒙羞吧……」

對他造成的傷害超乎自己的想象。帕特倫西娜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

「呵呵——我開玩笑的。請你別當真」

像是作爲補償似的,她握起了伊庫塔的手。這到底是自己的願望,還是哈洛的願望呢,僅憑自己已經區分不開了。

「更何況——我今天有一整天的時間,能夠享受與伊庫塔先生的二人時光呢」

「——啊啊,真是愉快呀!」

接近四個小時之後。兩人看完了西廣場上的演出,于是朝著馬車停靠站的大致方向,悠閑地漫步在黃昏下的帝都街頭。

「雖說是許久沒有看過表演才有所期待,但我沒想到演出的內容竟是那麽豐富多彩!不愧是繁華的帝都,聚集于此的藝人們一個個都技藝卓絕!」

「是呀,的確不虛此行。能令你感到開心就再好不過了」

見她喜形于色,伊庫塔也露出了微笑。一邊拄著拐杖邁出步伐,他一邊提議道。

「停靠站就在那邊了,不過距離馬車來接我們還有一點時間。要不找個清靜的地方休息一下吧」

「也是。我有點歡鬧過頭了,也該稍微平靜下心情了」

「順便買點飲料吧。大叔,來兩杯涼果汁」

遞出一枚紙幣,然後伊庫塔從攤主手中接過兩人份的鮮榨菠蘿汁。由于要用一只手撐著拐杖,只好用另一只手的指縫夾住兩只木杯。然而,

「呃,哎呀——」「啊」

對于這種拿法來說,似乎是杯子太大了,在剛要交出杯子的時候,伊庫塔的手指滑了一下。兩只木杯的其中之一掉了下去——不過帕特倫西娜立即伸出了左手,于千鈞一發之際接住了杯子。

「平穩地接住了!哼哼,一滴果汁都沒有濺出來!」

「抱歉,多虧你幫了大忙。我真是不中用,只不過是遊玩了半天左右的時間,手就有些使不上勁了」

「趕快找個地方坐下吧。那邊倒是挺安靜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四周東張西望,忽然見到伊庫塔指著一個方向。沿著他的手指看去,她發現在兩座建築物的間隙深處有一把長椅。于是二人朝著那邊走去。

「嗯,這裏正合適呢。等我撣撣灰塵……好了,請抓緊我的肩膀」

「謝了。其實,與走路的時候相比,站起來和坐下去的時候會更加吃不消」

「我想也是。你就盡管使喚我吧,怎麽說我也是騎士團裏唯一的衛生兵呢!」

兩個人並肩坐在長椅上,爽朗地交談著。忽地停下來歇口氣,各自也不忘舉起木杯,享用酸裏帶甜的果汁。

「…………」「————」

以此爲分界,兩人陷入了不可思議的沈默之中。仿佛與至今爲止的愉快氣氛劃清了界限,沈默之中透著一股靜悄悄的緊張感。

兩人都一言不發的狀態持續了好幾分鍾。只不過,那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麽這種消極意義上的沈默,而是刻意爲之的具有積極意義的沈默。

——差不多,該要開始了呢。

兩人一致認爲,要爲接下來進行的對話整理好心緒——帕特倫西娜對此了然于胸。

「……呐,哈洛。關于人的心靈,你是怎麽看的?」

率先發問的是伊庫塔。對于這個太過暧昧的問題,她也同樣暧昧地做出了回答。

「這個——心靈吧。有點難回答呢。確實存在卻看它不見,可是又容易受傷……大致是這麽個印象吧」

雖然是未加深思的回答,但伊庫塔卻令人意外地颔首贊同。

「既然會受傷,或許也會受到重創。比如說崩潰、粉碎——抑或者分裂」

撲通一聲,帕特倫西娜的胸口劇烈地顫動著。在她的身旁,伊庫塔時而停頓地說道。

「我的老師阿納萊博士,出于對這種精神異常的興趣,也曾進行過相關研究。他借助衆弟子的門路,從全國各地搜集到了各種各樣的病例。在這個過程中,患者的資料中頻繁出現的一種現象格外引人注目」

「……現象?」

眼睛盯著杯中的水面,伊庫塔微微點頭道。

「沒錯。那就是——附體」

聽到出乎意料的字眼,帕特倫西娜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指的是,突然有一天,某個人變得與之前完全不同的這一現象。其原因被認爲是有惡靈附身,取代了原本的心靈,所以才稱之爲『附體』」

喝了口果汁潤了潤嗓子,伊庫塔繼續說道。

「雖然將惡靈視爲直接原因,但大多認爲患者本人或者其血統是招致附身的誘因。對他人總是心存嫉妒之人,行爲有違信仰之人,還有祖先欺騙神官並加以殺害之人——人們認爲惡靈喜歡挑這類『不幹不淨的人』下手。……當然了,這是通俗的解釋,阿爾德拉神學中『惡靈』的概念要比這複雜得多」

「…………」

「無論如何,我等科學家理所當然地對這種探求因果的方式嗤之以鼻。雖然程度有所不同,但是絕大多數人都有過嫉妒他人或者違背信仰之類的情況。輕易地將這類普遍要素歸結爲原因,簡直像是在說『得這個病的人一定喝過水,所以水就是病因』。在得到論證之前,只不過是毫無根據的假說罷了。至于祖先欺騙並殺害了神官之類的案例,大多情況連事實的關聯性本身都值得懷疑呢。

進一步說,一開始就在『惡靈』這種無法觀測的對象上尋找原因,從研究的角度講其方法本身就是一手臭棋。只有將其他所有要素盡數調查之後仍無計可施之時,才能使出這一招。基于上述原因——我們不認爲『附體』是惡靈搞的鬼,于是將其視爲人類自身的一種精神疾病而展開了研究」

說到這,伊庫塔暫且停了下來。于是,帕特倫西娜也有所預感——接下來的發言,會朝這番話的核心更進一步。

「經過研究,我們得出了『多重人格』這一概念」

察覺到了自己不斷加劇的內心悸動,她繼續側耳傾聽。

「由于發生了對心理造成強烈沖擊的變故,或者長年累月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人的精神會分裂爲多個,這就是我們的假說。望文生義,即是說心靈産生了分裂。因爲分裂而成的一個個碎片獨立地主導著人的行爲舉止,所以在旁人看來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這就是我們針對『附體』的真相,最早提出的理論」

「…………」

「說到證據,就是我們對被『附體』的患者們發病前的生活環境進行調查的時候發現,他們的精神衛生狀況多半極爲特殊甚至惡劣。例如遭受虐待、被迫做苦役、或是被他人無視之類的。在我浏覽著患者們的一份份資料的時候,不禁想到——長時間在生活在這種環境中,根本用不著惡靈出手,人就會變得奇怪了」

夾雜著些許歎息,伊庫塔把話說完,又喝了一口果汁。用不著像他一樣進行反複思考,帕特倫西娜就已心知肚明,事實真相完全如他所說。這是她通過親身經曆知曉的道理。

「只不過,對于用『多重人格』這一疾病來解釋『附體』這種現象,我個人尚有疑問。首先的一點就是,那真的是一種疾病嗎」

他說的內容,這回一反常態地錯綜複雜了起來。帕特倫西娜再度專注于聆聽。

「我認爲,社會意義上健全的精神——也就是善良的心靈,是能夠通過基礎的學習自然而然地形成的。說得再嚴謹一點,爲了讓一個人清正廉潔,不可或缺的是一個值得他清正廉潔的環境。換句話說,保持善良就會丟掉性命的環境,無法培育出善心。比如說,十個瀕臨餓死的人面前只有三個面包的情況。即使分享面包,顯然也還是會因饑餓而死。所以就搶奪他人的食物進而生存下去吧——在一切教育與倫理都無從插足之時,生命就會作出此等率直的判斷」

突然,庫斯從腰間的袋子裏探出頭來。伊庫塔用指尖輕撫著它的臉蛋。

「雖然精靈這種偉大的存在是例外,但由于偏離主題了就暫且不談。言歸正傳——假如這裏有一位少女,她的精神順應了自身生長環境的規則,業已發育成型。成長于溫厚的環境,就會是溫柔的孩子,成長于艱苦的環境,就會是別扭的孩子……只不過,這樣描述有些太過粗糙了。人類心靈的成長過程,實際上遠不是這麽單純」

「…………是這樣的呢」

「即使這樣,爲了便于思考,在進行些許簡化處理的時候還是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那麽,什麽樣的環境會造成人格分裂?雖然這絕大部分來自我的想象——我認爲,或許是患者本人周圍的生活環境發生了急劇的變化,以致于他的人格來不及進行相應的調整。比方說,在普通的環境中成長的少女,一旦被突然放到了一個充滿暴力的世界裏會發生什麽?對于到昨天爲止從未打過人的她來說,想必非常難以適應那個環境吧。就好像一塊蘋果形狀的幹燥粘土,沒辦法一下子變成葡萄的形狀呢」

她心想,的確是發生過如他所言的事情呢。那就是孕育了自己的土壤。

「自己的身邊充滿了威脅,卻沒有慢慢適應這種環境的時間,即便如此還是要想辦法生存下去——此時下意識作出的種種判斷,不就會形成一個與至今爲止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格麽」

「…………」

「倘若如此,那麽這就應該稱作適應性而非疾病。或許稱之爲生存戰略也行。之所以可以這麽說,是因爲不管社會如何看待這種現象,這都是她爲了生存下去無論如何都需要做出的改變。並不危及她的生命,反而拯救了她性命的東西——是無法稱其爲疾病的。不對,是我認爲,不應該這麽稱呼」

說到這,話題暫且告一段落。帕特倫西娜不慌不忙地轉頭看向青年。

「… …真是非常有趣的話題。可是,爲什麽,要對我說這些呢?」

「我從一開始,就不認爲尤古尼少校是間諜」

這看似是無視她疑問的自說自話,實則是恰如其分的回答。只不過,說出的這句話,無法令青年感到一絲喜悅。伊庫塔仿佛吃了黃連一般露出了苦澀的神情,繼續說了下去。

「我從不認爲,直到那天爲止都潛伏于軍隊深處的人物,在那個局面下會因情緒急躁與疏忽大意而犯下錯誤。那是喂給我的一顆定心丸。『如你的計劃一樣,內奸已經浮出了水面,所以你就安心吧』——這一意圖有如司馬昭之心」

帕特倫西娜的內心倍受沖擊,連表情都出現了扭曲。大概只有你才能看穿到這個地步吧——她暗忖。

「再度相見的第一時間,我便察覺到些許違和感。出現在面前的人,與我所熟知的哈洛有著微妙的差別——不消說,我覺得那只是兩年未見的緣故」

「……」

「但是,我沒有將那份違和感抛諸腦後。不,是我做不到。那是因爲——我對你心存歉疚」

「……心存歉疚?」

由于聽到了意想不到的話語,帕特倫西娜如鹦鹉學舌一般重複道。伊庫塔沒有直面她,用沈重的口吻訴說道。

「我,沒能對你坦誠相待」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她的心裏一陣刺痛。這份疼痛感來自哈洛。

「我與雅特麗直至最後都將心比心。對于托爾威的內心糾葛,我厚著臉皮摻了一腳,而馬修的不懈奮鬥,我從以前就在他身邊守望著。如今,我在以自己的方式盡全力阻止黑暗在夏米優心中蔓延。……然而,相比于那四個人,哈洛——我幾乎沒有深入思考過你的事情」

「…………那種事……」

「自打初次見面以來,你給我留下的印象就特別好。你的性格既沈穩又溫和,只要有你在,氛圍就會和睦融洽。擁有這一特質的你在騎士團裏一直都不可或缺,長久以來都對我們展現出始終不渝的笑容,實爲難能可貴。……想必,我不在的這兩年裏你也一如既往吧。公主和馬修以及托爾威——這三個人的關系能維持至今,勢必是因爲在危急時刻有你從中斡旋」

夾在感激與自我厭惡兩種感情之間左右爲難,伊庫塔咬著嘴唇耷拉起腦袋。

「正因爲身邊的同伴大都存在複雜且深刻的問題,我才對你倍感放心。你是唯一的正常人,我對此深信不疑——不對,是我擅自如此確信的。雅特麗的事、托爾威的事、馬修的事、夏米優的事以及其他部下們的事……那段時間,我腦袋裏盡是在考慮這些事情。此外的事情,我已無暇顧及……結果,我竟然愚蠢地,疏于考慮有關于你的事情」

攥在手中的木制水杯吱吱作響。而帕特倫西娜,向著滿心自責的青年展露出滿面笑容。

「——沒關系的,那樣就好。就如伊庫塔先生想的一樣,我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煩惱。所以行爲處事才能無憂無慮。既然我的一言一行能夠成爲大家的助力——那就不要客氣,今後還請盡管像這樣來依靠我。與其無所作爲,這樣反而更能令我感到欣喜」

這番溫柔的話語,足以將對方的煩惱化爲煙雲,盡數吹散。然而,伊庫塔沒有愚蠢到將那些話照單全收。他依舊垂著頭,將喝完了的果汁杯子放在一旁。

「……呐,哈洛。說心裏話,無論什麽時候,我都願意相信同伴」

「…………」

「可是,相信二字是非常非常微妙的。依方式不同,它可能會變得分文不值。打個比方——假設這裏有個笨男人,連珍視的某人的內心深處都不曾涉足,還一直回避與其坦誠相待。倘若這個男的明知如此,卻還大言不慚地宣稱『相信』那個人,那就已經不是什麽信賴了,只不過是放棄思考的表現」

自己絕對不會對同伴做出那種事,伊庫塔如此述說著。超越痛楚的某種感覺襲向帕特倫西娜心頭,令她一時間難以喘息。

「……回到之前的話題。剛才所說的多重人格——被認爲患有該症的人,具有若幹共同的特征。

其中之一,將人格切換前後進行對比,可以發現其言談舉止相去甚遠。比如有一位女性,說話方式變得與原本人格完全不同。再比如有一位原本討厭劇烈運動的男性,變得每天不跑個十公裏就難受。但是我經過思考,認爲那並不是人格切換造成的行爲變化,不如說恰恰相反——是行爲的變化造成了人格的切換。是設置了某種切換條件。這一條件令患者本人確信著,現在的自己與原來判若兩人。——同時,演技與多重人格的分水嶺就在于此。

演技完全是展現給別人看的,而多重人格者將舉止連帶人格一並切換,主要是爲了獨善其身。現在的自己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首先他們必須自己對此深信不疑。這不是隨便一個人都可以通過努力將其化爲可能的——我認爲,這是一種才能」

「…………」

「一種條件切換人格的相對典型的例子,是有某個特征形成兩極分化,這種模式隨處可見。比如生性沈默寡言的人變得喋喋不休,又比如連酒的氣味都覺得難聞的人變得遇酒酩酊。抑或者——有一個更爲極端的例子,那就是右撇子變成了左撇子」

說著,青年的目光看向坐在身旁的女孩雙手。

「就我所知,哈洛,你是右撇子。然而,剛才我讓杯子脫手的時候,你立馬就用左手接住了。……盡管杯子離你的右手更近」

「…………」

「那是因爲現在的你是左撇子。即便你平時裝作右撇子,在那種情況下,還是會反射性地伸出另一只手。這應該就是你爲自己設置的條件吧。所以你才沒法用利用演技蒙混過關——不對,是絕對不會讓你蒙混過關。立即做出動作的手與哈洛相反,這一事實便是證明你是另一個人格的鐵證」

被他那令人瞠目結舌的洞察力所折服,帕特倫西娜試圖做些勢單力薄的辯駁。

「再怎麽說這也太強詞奪理了吧,伊庫塔先生。我可是衛生兵啊?對我來說切割與縫補是家常便飯,左手與右手的手指已經鍛煉得都很靈巧。所以實際上可以說是左右手通吃吧。第一時間伸出的是左手也沒什麽不可思議的」

對于此番辯解,伊庫塔沒有進一步予以反駁。與此同時,她也恍然大悟——並不是他反駁不了,而是沒有反駁的必要。右撇子也好,左撇子也罷,他不至于僅憑這種含糊不清的根據就刨根問底到這個地步。想必接下來會有更加致命的一擊在等著自己。

「現在的我沒有『相信你』的資格。……即便如此,我也並非完全沒有關注你。對于有關你的一部分事情,我還是很有把握的。」

仿佛在說,在這個問題上自己決不會有絲毫退讓。依舊低著頭,伊庫塔此刻目光如炬,道出了自己確信之事。

「哈洛與我們一同度過的歲月,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時光,以及她爲我們付出的感情,一切都沒有絲毫弄虛作假。這甚至不需要列舉出根據——騎士團全員共同的記憶即是最好的證明。……你心中惡意的真面目,我現在仍未可知。即便是這樣,你擁有的那份善意也絕對是不容置疑的存在。

因此,我才想到這個乍一看不太合邏輯的答案,那就是有其他人格存在。善意與惡意是並存于你心中的。通常情況下,那兩種心意本應該融合在一起變成灰色,然而在你心裏卻以黑白兩色獨立存在著。基于上述全部的事實依據——能夠令我自己接受的答案,是絕無僅有的。」

帕特倫西娜暗自咬牙切齒。——我無法認同。他以那種思考過程觸及到事實真相,這件事本身令她無論如何也無法認同。

既然哈洛的善意毫無疑問是實際存在的,與此同時居然還要探索有惡意並存的可能性?這種思維方式,其出發點就已大幅偏離了一般的主觀思維,即使對照他所奉行的科學理念,也還是太過不同尋常了。

「你太鑽牛角尖了呀,伊庫塔先生。多重人格是什麽,我是左撇子又怎麽樣之類的——你費勁心思絞盡腦汁得到的答案,簡直就是異想天開嘛。我心裏根本沒有什麽惡意,你的出發點就是錯誤的。」

她矢口否認。如果有什麽能夠攻陷身爲間諜的自己,那必須是更加冷靜且透徹的思考過程。只要達不到那個程度,無論別人說得多麽天花亂墜,她都絕對不會承認自己的敗北。

「……你似乎,想要我拿出一錘定音的根據呢」

伊庫塔也察覺到了她的想法——那是與人針鋒相對時無法退讓的底線。

「既然這樣,我就告訴你吧」

于是,苦行開始了。他咬緊牙關,憑借冷靜的分析與堅實的證據,將同伴的惡行加以揭發。

「……在卓狀台地進行防禦戰的時候,我在開戰之前就預料到了敵人大概會以縱火爲目的將精靈投進台地。並且我同時還料想到——這些精靈或許可以成爲內奸的連絡手段。」

帕特倫西娜聽完這段話,瞬間有股寒意竄上脊背。

「從那個陣地之中向齊歐卡傳遞信息是相當困難的。飛鴿傳書行不通,箭書也有被發現的可能,用光信號則太過耗費時間。如此一來,最爲可靠的辦法就是派精靈負責傳令了。這是因爲只要讓精靈帶著信件落下懸崖,剩下的就是從下落點走到齊歐卡士兵們那裏了」

「…………」

「可是,不能把自己的搭檔用在這個上。畢竟精靈是軍人不可或缺的搭檔,傳遞情報之後回不來了可不行。雖然如此,但是其他帝國士兵的精靈也不會聽命于自己。——于是,齊歐卡軍投進陣地的精靈吸引了我的目光。換作是他們的話,就能乖乖地帶著情報返回齊歐卡軍陣營了」

敗落的預感在心中無止境地不斷強烈起來,「哈」的一聲,帕特倫西娜如喘息般歎了口氣。

「分析到這的時候,我做出了一項部署。——我下令,在戰鬥開始的同時,將幾十只之前俘獲到的齊歐卡火精靈釋放到陣地中」

她心知肚明——在被逼至窮途末路之時,人的臉上會自然地流露出笑容。

「那個時候,你不覺得四處彷徨的精靈數量格外地多嗎?一半是齊歐卡軍投進來的,另一半是依照我的命令放出來的。當然了,我有設法令放出去的精靈與前者無法區分——與其這麽說,其實敵方投進來的精靈已經僞裝成了帝國軍的精靈。由于極難進行區別,在釋放之前,我對那些精靈一再叮囑——我會保證身爲俘虜的你們主人的人身安全,以此爲條件,無論被誰問起,你們都要說自己是在執行作戰的齊歐卡軍精靈。」

她意識到,這實在是個冷靜又冷酷,且對敵人毫不留情的陷阱。想要剝開自己身上的僞裝,非如此利刃不可。

「你能明白吧。我讓自己這邊的雙重間諜,混進了齊歐卡作爲間諜投進來的精靈當中。對一無所知的士兵們捕捉回來的精靈進行甄別,然後不斷重複著將雙重間諜放出去……這樣下去會出現什麽結果?

答案顯而易見。比起一旦被抓到就沒有第二回的齊歐卡的間諜精靈,我方一次又一次放出去的雙重間諜能夠引起內奸注意的概率相對更高。由于精靈從天上掉下來本身就十分顯眼,只要盡快將其捕獲,等到了戰鬥後半段,徘徊在陣地內的齊歐卡精靈大概就會有八成以上是我方放出去的吧」

他言語中涉及到的手段,全部都是她自負已經登峰造極的領域。結果那只是自己的驕傲自大。約翰·亞爾奇涅庫斯將自己的報告排除在外的理由,事到如今她終于理解了。

「我認爲,內奸趁那個時機收獲的精靈有兩只。其中一只似乎被派往齊歐卡軍送信,僥幸的是,那只精靈是齊歐卡軍投進來的。……可是,另一只呢?」

就如伊庫塔未曾坦誠面對哈洛心中的黑暗一樣——她們倆,也不曾探明青年的能力深至幾許。可以說是不甚了解。不僅是深度,就連廣度欠缺了解。

「沒錯,在尤古尼少校的背包裏找到的就是那只精靈。雖然表面上宣稱自己是敵方的精靈——但是在暗地裏,它那時候悄悄地來到我身邊報告了事情真相」

解答就此畫下句號。要令身爲間諜的她們二人承認自己的敗北,沒有比這更高明的手段了。

「所以,抓住那只精靈,並將其塞進尤古尼少校背包中的人是誰……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已經知道了」

以此爲總結,伊庫塔再度低下頭。他展現出了相當程度的厭煩——對于自己這種猶如將同伴剔膚見骨的行爲。

「——真是一個絕妙的計策呐」

聽到一個陌生的女性聲音,伊庫塔反射性地擡起視線。于是,他意識到自己的推測正確無誤。她露出的笑容,說話的口吻,給人的存在感——絕不是出自他所熟悉的哈洛。

「太過于淒慘的一敗塗地,讓我的腦袋都要不正常了。實在沒法一笑了之。剛以爲情況變得有些險惡,沒想到實際上在老早之前就已經被將軍了」

眼前的女子,捧腹嗤笑個不停。受到的沖擊漸而平複,最終陷入深深的自嘲。一切皆已真相大白,她的心情卻莫名其妙地爽朗。

「呐,伊庫塔·索羅克。間諜在潛伏地絕對不能做的事——你知道是什麽嗎?」

「……」

「我現在就做給你看。以此作爲這次恥辱的紀念」

說著,她站起身來。來到伊庫塔面前,捏起左右兩側的裙擺,她很有禮貌地報上姓名。

「你好。——我叫帕特倫西娜。請你務必銘記于心。在人前直接報上此名,算上你,這才是第二個人喲」

伊庫塔的眼睛眯成一條線。聽到的異國名字,似乎喚起了他的記憶。

「『愛惡作劇的帕特倫西娜』。……是出自前尼塔達亞公國的童謠吧」

「嘿诶,你連這個都知道啊。……對了,你的母親原本就是齊歐卡人呢。畢竟是在那邊是相當有名的童謠,有所耳聞也沒什麽好奇怪的呢」

是意料之外的聯系令她的情緒有所好轉嗎,帶著愈發深邃的笑容,女子繼續在敵方陣地進行自我介紹。

「如你所料,我原本是童謠裏的主人公。是好孩子哈洛一直憧憬著的壞孩子英雄。按你的話說,就是另外的一個人格吧」

「是什麽時候發生了什麽,才變成了現在這樣?」

「就任由你想象吧,那些事我才不想逐一說明。——不過,你大致都應該知道了吧?看到我們的這個樣子,你應該猜得出我們成長于怎樣的地獄吧」

言已至此,她沒有再多說什麽。同時,或許是敗北的紀念儀式就此結束了吧——直到一秒前還存在的爽朗態度已經去無蹤影,作爲間諜的冷酷氛圍再度籠罩在她四周。

「那麽——接下來,差不多該做個了結了」

一邊說著話,她一邊單膝跪在長椅上死死貼住伊庫塔。在旁人看來,宛如一對四唇相接的戀人。只不過——她左手握著的小刀正閃著銳利光芒,緊緊抵在青年的後頸。

「有士兵埋伏在那邊的建築物二層。一旦發生緊急情況就會進行狙擊——我說的沒錯吧?」

「…………」

「但是很遺憾,已經錯過了時機。只要躲到你的背面這裏,風槍便無法射擊。而且……無論還有什麽其他對策,都快不過我割下你的首級」

妖豔的聲音震動著青年的耳膜。對于暗殺這一手段的忌諱,早已在她的意識之外。間諜的身份業已敗露,她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只剩下殺害會成爲今後齊歐卡最大威脅的這個男人並逃脫了。

「——可是,我真的搞不懂。明明好不容易在諜報戰裏取得了勝利,爲什麽要做出這種近乎自殺的行爲?明明毫不猶豫地收拾掉我就完事了」

從近距離傳來了疑問和嘲笑的聲音。她與伊庫塔的對話——哈洛盡收眼底。在已經使出最後手段的她心中,哈洛無可奈何地注視著,要讓一切都變得不可挽回的這個瞬間。

「要是有什麽遺言,就盡管說出來吧。你在臨終之前究竟會說出什麽話,對此我還是稍微有點興趣的」

帶著一副決意痛下殺手的表情,帕特倫西娜向獵物提出了最後的遊戲內容。聽到這話,伊庫塔在脖子被利刃抵著狀況下,仍然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說的沒錯。想要說的話,我確實有」

這麽說的同時,他筆直地看向哈洛的雙眼。

——诶?

視線對上了。透過帕特倫西娜,在她這個表人格的裏側,哈洛與伊庫塔四目相交。心髒險些因過度驚訝而驟然停止。

「哈洛,你是個壞孩子」

他緊接著說出的第一句話,比何等銳利的劍都更加刺痛她的內心。沒錯——自己是個壞孩子。既然連這點都被揭穿了,那麽就再也沒有人會愛自己了……。

「你是個十足的壞孩子。……就像我們全員一樣,時不時地做些壞事」

聽到他後面這段出其不意的話語,哈洛將正要低下去的頭再度擡了起來。

——啊……。

說我是壞孩子,原本以爲他是在責怪我。可是我錯了。注視著我的那對黑色眼瞳,眼神中蘊含的溫柔,其中一點也沒有對自己進行斷罪的意圖。

「不過,這樣就好了。即使你不是好孩子,即便你並不純潔,不論你的雙手至今爲止已經被何種罪責所玷汙——也有一個地方,能夠赦免這一切」

說著,他緩緩伸出手。是伸向身處惡意內側的哈洛的。朝著因自己做不成好孩子而深陷絕望的少女伸出的這只手,既不是要對她定罪,也不是要讓她贖罪,單純只是迎接她的歸來。

「你該回到這來了。由于你遲遲不歸,我等了好久好久」

什麽都不詢,什麽也不問。是什麽樣的人都無關緊要。——事到如今,哈洛終于想明白了。從最初的一開始,黑發的青年就是抱著這個決心來與自己二人見面的。

「既是好孩子也是壞孩子的哈洛。——我們大家,一直都很喜歡你」

自己早已爲人所愛——在迎來結局的這一刻,她終于知道了。

「…………诶……?」

結束了最後的遊戲,用小刀抵住伊庫塔後頸的帕特倫西娜,突然停下了動作。

「…………我說,哈洛。別開玩笑了」

她的手腕,被抓住了。——被右手,也就是哈洛的慣用手。換作是平常的她,絕對使不出這麽大的力氣,現在右手卻有如一把鉗子緊緊攥住,令帕特倫西娜握著凶器的手動彈不得。

「快給我停手——現在應該是輪到我出場的時候吧?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將一切都蹂躏踐踏的機會不是嗎?」

帕特倫西娜深陷恐慌。她無法理解——她就是爲了讓哈洛能夠生存于地獄之中而誕生的,完全推測不出哈洛爲何要在此時此刻阻止自己。

「爲什麽,爲什麽要阻止我啊?善意或者獻身之類的,要將那些一並踐踏殆盡——這不就是我們的願望嗎!這不就是我們得以在地獄中存活下來所必須遵從的規則嗎!」

她現在仍不明白,自己所知的地獄,並不是這個世界的全部。

「明明如此,事到如今爲什麽要——嗚啊!」

尖叫聲戛然而止。輸給了內側的反抗力量,她的腦袋像要飛出去似地向後仰去——又突然失去了力量垂了下來。

接著——從她翕動的唇間傳出了微弱的嘶啞聲,不過卻是伊庫塔所熟知的她的聲音。

「……願望,已經……」

伏著的頭慢慢擡了起來。壓制著稍有空隙便會暴走的左臂,哈洛瑪·貝凱爾哭笑著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了口。

「…………願望,就在剛才,已經實現了…………」

一步,兩步,三步——哈洛一邊壓制左臂,一邊從青年身邊離開。……她的善惡兩面性是通過無數的自我欺騙才得以成立的。如今,她親自對作爲其根基的報複沖動加以否定,正視著長久以來自己所迷失的真正願望。

「……啊啊——」

她一直是個好孩子卻沒有好報,

她做個好孩子卻生存不下去,因而心生惡念,

她誤信做不成好孩子就得不到別人的愛,

她多麽希望有人能對自己說,即使你是個壞孩子我也會愛你——僅僅一次就好。

「……伊庫塔先生……」

那個願望,如今已經得以實現。不對,是終于知道早就已經實現了。

爲何之前沒有意識到呢——自己已經受到了同伴們的太多恩惠。連想要得到他人的愛都不用說出口,也沒有因爲得到他人的愛而支付相應的代價——同伴們只是單純地愛著我,原意接受我的一切。

被人生首次降臨的幸福所包圍,哈洛微微一笑。這份笑容,已經無法顯得更加滿足,也已無法更加純粹。

是啊,所以——我要守護那些同伴。

「……能夠遇到你們,真是太好了……」

從帶有惡意的左手中奪過小刀,不帶一絲迷惘地戳向自己的脖頸。

他呼喊出狙擊手的名字,扔掉拐杖撲向她懷裏,兩個動作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完成的。

「喔喔——!」

受到子彈的沖擊,小刀從哈洛的右手中飛離出去。緊接著,伊庫塔整個人撲進了她懷裏。抓著她的右臂,連她一起撲倒在了地上,伊庫塔就這樣將哈洛整個人都壓制住了。

「——不行,伊庫塔、先生——快、離開我——!」

「誰會離開啊!」

哈洛一臉悲痛,拼命將青年推開。這是理所當然的——那只左臂還在爲了殺害伊庫塔而狂躁不安。然而,伊庫塔完全沒有將那個放在眼裏,而是將全心全力都放在阻止那只意圖自絕性命的右臂上。絕對不能讓哈洛死,除了這個念頭以外,他心裏已經容不下其他任何想法。

「算我求你了,離開我——讓我死吧——否則的話,我會,殺了你的……!」

「不要!」

哈洛希求著自殺。即便知道那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守護自己的性命而采取的行動,伊庫塔也斷然無法允許。

「不會讓你死的!再也不會讓騎士團的成員,比我先走一步了……!」

爲了尋求將眼下的問題全部加以解決的辦法,他瞬間猛然轉動起大腦。狙擊手的位置太遠了,無法立刻趕過來。當下,他自己必須設法做些什麽。

——惡作劇姑娘帕特倫西娜 遭報應的日子就在今天

四處搞的鬼都已露了餡 被狠狠教育得淚流滿顔——

簡直令人無法相信,他采取的方法居然是唱歌。

伊庫塔在久遠的記憶深處找尋著歌詞與旋律,並在哈洛的耳畔唱出了口。

——媽媽可算是趕了過來 一身紅圍裙出現在面前

母親學女兒低著個腦袋 牽起她的手雙雙把家還——

躁動不安的左臂抽動一下便停了下來。這曲童謠正是帕特倫西娜誕生的根源。然而,對她而言再熟悉不過的旋律當中,現在傳來的卻是未曾聽過的歌詞。

——朝著嚎啕大哭的女兒說道「今天我給你做炖煮菜肴」

那正是女孩最大的喜好 轉眼之間淚水就不再掉

想和媽媽一起待在廚房 一邊走一邊唱起了歌謠

「開始這份出色的工作吧 開始屬于我自己的工作吧」——

就在安詳四溢的歌詞即將迎來幸福結局的時候……不知不覺,哈洛的左臂已經鎮靜下來了。……仿佛就像是,小孩子聽了母親唱的搖籃曲之後陷入了安穩的睡眠。

「……這是原本的歌謠裏沒有的第十一章。是我母親寫的」

保持著抱住哈洛的姿勢,伊庫塔輕聲說道。從壓在對方軍服上的眼睛裏,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你可讓我擔心壞了。幹了一堆壞事之後,你究竟有沒有乖乖回家呢,歌都唱完了我還是放心不下……所以,我最後又加了一段結尾。唱的就是貪玩的惡作劇女孩回到了有家人等待的溫馨家庭之中」

令人懷念的一片片晚霞,映入仰望著天空的哈洛眼中。偶然間側耳傾聽——從遠處傳來了小孩子們趕著回家的喧鬧聲。

「太陽就要落山了。回來吧帕特倫西娜。回來吧,和哈洛一起。

玩了一大圈,肚子已經餓了吧?我們一起做飯吃吧」

伊庫塔呼喚道。他決計不會放松抱緊她的雙臂,就像是爲了避免那條珍貴的性命從自己的臂彎中流逝一樣。

「和最喜歡的大家一起,圍到溫馨的餐桌邊吧——」

太陽西下。不知烏鴉幾處鳴。

此時此刻——無論是好孩子還是壞孩子,夕陽都一視同仁,輕柔地將绯紅色灑在每個人臉上。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7

第十卷 第四章 劇藥投入
「…………唔唔唔……」

在充斥著喧鬧的房間裏,與黑發青年並排坐在長椅上的金發少女,完全靜不下心來。

「怎麽了夏米優,愁眉苦臉的。難道有什麽煩心事?」

「不,並非如此。雖然令我煩心的事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我現在並不是在煩惱那些……」

夏米優因不知該如何表達而支支吾吾,她的視線在伊庫塔與眼前的光景之間來回遊移。

「——哈洛,這個是要放進鍋裏煮的吧?我就隨便切兩下了喲」

「啊,等等小馬。那種薯類很難煮熟,必須切成小塊才行」

「好的,切成兩公分左右的薯丁就行了吧。……嗯,用這個作爲肉的調味預處理真的沒問題嗎?再稍微辣點是不是……」

馬修、托爾威和哈洛三人,一邊親切地交談著一邊進行著烹調。爲此,他們在宮中設置的衆多廚房當中,挑了一間「不大也不小」的做起了晚飯。

不是因爲別的,正是他們理解並立即贊成了黑發青年的提案才會有如此發展。然而,夏米優還是難以揣度出他的意圖。

「……這到底,是吹的什麽風?」

「難道你不樂意吃一頓大家一起做的晚餐嗎?」

「不會,我很樂意。樂意歸樂意……可是該怎麽說呢,這簡直……」

就像是極爲平常的家庭晚餐一樣——話說到一半,夏米優硬生生把後半句吞了回去。這是因爲她意識到自己沒有資格考慮那種事情。

伊庫塔察覺到她想說的後半句話,朝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才不是什麽『簡直』呢。……我啊,覺得這就是那麽回事」

「……哈洛和齊歐卡有勾結?」

馬修驚訝得當場愣住。——時間追溯到三天以前。伊庫塔在結束了與帕特倫西娜的暗鬥明爭,並且安撫好哭得像個孩子似的哈洛的心情之後,將騎士團全員召集到了一間避人耳目的旅店客房裏。

「……這笑話給你打兩分。倘若你真要開個玩笑嚇我一跳的話,那就說一件聽起來更加逼真的事情啊。剛才的這種怎麽會嚇得到我。哪怕說月亮要掉下來了都比這強」

馬修蔑笑著說道。聽了他這極爲理所當然的回答,伊庫塔立馬用手刀砍向他的額頭。

「——著!」

「嗚啊!?幹、幹什麽啊!」

「吾友馬修,很遺憾你和我犯下了同樣的罪過。和我一起立即向哈洛道歉吧。反正這裏也沒人會看見……快點~,一~起~磕~頭~謝~罪~」

「爲什麽啊!?」

被迫與伊庫塔肩並著肩跪向地面的過程中,他依然不明所以地負隅頑抗著。就這樣——在他以求助的目光看向哈洛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哈洛雙手掩面不住嗚咽的樣子。于是,他大吃一驚地站了起來。

「……诶?……诶?…………诶?喂,哈洛,不至于哭成這樣吧。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你也太當真了吧……難道說,原來你這麽會演戲嗎?」

在他不知所措的這段時間裏,淚水還在不斷透過她的指縫滴落在地。馬修完全不覺得這些淚水出自演技,所流下的眼淚,于是滿臉困惑地看向站在一側的翠眼青年。

「呐,托爾威,這到底是怎麽——」

話說一半便停了下來。見對方低著頭狠狠地咬著嘴唇,微胖的青年總算認識到伊庫塔的話沒有絲毫玩笑成分。

「…………………………………………………………………………………………當真如此?」

馬修戰戰兢兢地將頭轉向伊庫塔,那動作慢得簡直就像脖子生了鏽。只見黑發的青年一臉嚴肅地抱著雙臂。

「在將話題進行下去之前,我想插一句話。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准備好聽我說了吧?」

伊庫塔一邊說著,一邊定睛注視著馬修與托爾威二人。接著他突然開口道。

「即便是哈洛,也是會做壞事的!」

聽了這句擲地有聲的話語,兩人目瞪口呆地看向伊庫塔。見狀,他忿然大放厥詞。

「將對于這一問題的忽視,視爲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也並非言過其實。聽好了——現在就是騎士團全員的檢討會。唯獨今天,我甚至希望雅特麗也能夠到場。」

說著,伊庫塔從腰間取下佩劍,將它放在了一把空椅子上。裝作她就坐在那裏的樣子,他再度面向哈洛。

「總而言之,哈洛,能拜托你說明下事情原委嗎。不管花多長時間都可以,你就從最一開始說起吧」

「……好……」

拭去眼淚、調整好呼吸之後,哈洛點頭答應。這時,伊庫塔又添貼心一語。

「沒關系的,只要你如實地講出來,大家一定能夠理解你。在場的全是這樣的人」

她連連點頭不止,而後以紅腫的淚眼看向同伴們,毅然決然地開了口。

「——我,會對大家坦白一切的」

之後曆經大約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關于哈洛的原本來曆,衆人聽了個大概。

「——竟然是,雙重人格啊……。……不過,相比于哈洛單憑演技欺騙了我們,還是這個解釋稍微令人有些現實感呀……」

馬修不吐不快。見到他對于事實還停留在難以接受的狀態,伊庫塔提出了一項建議。

「哈洛,看起來馬修對這事還沒什麽現實感。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什麽進展,不如幹脆讓她出來試試吧?」

這太過大膽的解決方案令哈洛瞠目結舌。爲了讓她放心,黑發的青年補充道。

「她不是已經安分下來了嗎?不會有事的,就算有什麽萬一,我們也會一起將她制伏的」

聽到他這麽說,「那我就換她出來了」,哈洛仍然沒有像這樣輕率地點頭答應。然而,她看到伊庫塔的目光中透著認真。那雙漆黑的眼睛仿佛在說,也向他們展現出你的全部吧。

「……」

即使沒有馬修的疑問,這也是遲早避免不了的必經之事。將這作爲理所當然的道理加以接受之後,她攥緊雙拳,暗自下定決心。

「…………托爾威先生,馬修先生。你們察覺到危險的時候,請毫不猶豫地朝我開槍」

毋庸贅言,哈洛也做好了覺悟,爲了不勞煩他們動手而隨時准備自絕性命。她緊繃著臉深吸了一口氣之後閉上了雙眼,過了十幾秒——一下子掀開了眼簾,

「——我可不是什麽嘩衆取寵的小醜」

「唔喔!?」

她這句話不只是語氣,就連音調都和前一刻的印象截然不同,馬修聽了之後下意識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有著哈洛面容的女人以冰冷的視線盯著他,聳起了雙肩。

「胖子,你驚訝過頭了吧。明明都說了要換成我了」

「你……你是誰?」

「早就說過了,我就是帕特倫西娜。這樣就能讓你接受了吧?要是還不能認清現實的話,我就用一萬句哈洛絕對說不出的髒話罵得你狗血淋頭吧」

由于沒有得到答複,她真的付諸實踐了。五分鍾過後——馬修飽受超乎想象的語言暴力,猶如一塊爛抹布一樣癱伏在桌子上。

「……到底怎麽回事啊,你這個惡質女人……究竟要怎麽樣才能讓一個人殘忍到你這個地步啊……」

托爾威也抱有同感,咕噜地咽下口水。帕特倫西娜則十分不雅地將兩肘撐在桌子上,接著說道。

「你要是還想見識見識我們的差別,接下來……我再做些各式各樣哈洛做不來的的事情吧。比如說這種戲法」

說著,從她那本應什麽都沒拿的手中,筆、手帕、硬幣,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了出來,令伊庫塔「喔喔」地發出了歡呼聲。身負類似技藝的他能夠明白,她能夠在毫無准備的情況下變出這種戲法需要多麽高超的技術。

「還有,我的戰鬥能力可遠遠強過哈洛。像胖子你這樣的,我徒手殺死你易如反掌」

「……嗚」

對于肉搏戰頗有自負的馬修受到此番挑釁,一時語塞。趁兩人之間爭鬥的種子尚未生根發芽之時,伊庫塔立即插嘴道。

「帕特倫西娜。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對同伴說出那種話」

「哈?你在說什麽呀,同伴什麽的,我才——哇啊!」

話突然中斷,原來是伊庫塔用雙手捏起了她的兩頰使勁朝兩邊拉著。青年在近距離嚴厲地瞪著對方,同時進一步說道。

「我再說一遍。對同伴,絕對不許再說那種話」

青年一邊告誡著她,一邊將她的臉蛋擰來扭去。遭到這般對待,帕特倫西娜甚至沒做出像樣的抵抗就已淚水盈眶,細聲弱語道。

「……四(是)。對不起,我再也不會縮(說)了……」

「你明白了就好」

聽了她的道歉,伊庫塔隨即松開了手。兩頰終于得以解放,她垂下頭揉了起來。接著,她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緩緩將視線上揚,看向面前的青年。

「…………現在,可以讓哈洛回來了嘛?」

「隨你的意。不過,再叫你的時候要出來喲。還有——你要是想我們了,也記得出來」

伊庫塔和顔悅色地笑著說道。心有不滿地盯著他瞧了一會之後,帕特倫西娜靜靜地阖上了雙眼。等幾秒過後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們所熟悉的哈洛已經回來了。

「……對不起,那孩子說話太刻薄了……」

回想著剛才說出的種種惡言惡語,哈洛朝馬修深深地低下了頭。他與托爾威一臉尚未從沖擊中緩過神來的表情,沒能說出一個字。而這時候,見到已經達成了預想中的結果,伊庫塔立刻推進起話題。

「——行了,就是這樣。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我想,實際見過面說過話就能夠直觀地感受到雙重人格與演技的不同之處了吧」

「那是與哈洛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我這麽想就行了吧?」

根據剛才的印象,馬修詢問道。然而,伊庫塔卻立馬板著臉搖起了頭。

「這樣一來,又要回到一開始的話題了。她同樣也是哈洛。無論是誰,都理應擁有壞孩子的一面——對于哈洛而言,帕特倫西娜就是她的那一面」

青年一再叮囑對此絕對不能有所誤會,而後繼續說道。

「至今爲止,我們一直對她的那一面視而不見。之所以說這是騎士團全員的檢討會,就是這個緣故。我們在無意之間,對一直是個好孩子的哈洛太過于依賴了。我們直至今日都沒能發覺帕特倫西娜的存在,其理由無非就是這個」

言語之中流露出他的自我反省。錯誤的偷懶方式——這是他最爲戒慮的事項之一。

「托爾威,馬修,還有雅特麗——要是我拿出與對待你們程度相同的熱誠對待哈洛的話,應該早就能夠注意到她的存在了。這對于我們全員來說是每個人都存在的問題,我希望你們能夠坦率承認這一點」

「……要是她來找我商量的話,我肯定能幫上忙的……」

「對她而言,那種事有可能是做不到的。在這種時候體察她的心思,正是身爲同伴的責任」

聽了馬修那缺乏力度的反駁,伊庫塔馬上用正論堵住了他的嘴。接著,將視線從他身上轉向托爾威,之後則是雅特麗的佩劍,最後又補充道。

「而且——這並不僅限于哈洛。有重大煩惱的時候會對他人袒露心聲的直率孩子,我覺得在我們團裏從一開始就屬于少數」

托爾威俯視著地面,苦澀地點了點頭。聽到這一指摘,他再自然不過地聯想起了最近才發生過的事情。

在他的旁邊,馬修聽了伊庫塔的話同樣陷入了沈思,對這番指正加以理解之後緩緩開口說道。

「……我承認我們應該對此事負責。確實如你所說,哈洛作爲一個我們相處已久、性命相托的夥伴,我們對她太過于不了解了。這一狀況令人感到十分慚愧。

但是——這和她背叛我們是兩碼事。就讓我們來仔細聽聽吧,她究竟做出了什麽事。否則的話,原諒什麽的都無從談起」

馬修嚴詞厲色地诘問道。于是,哈洛感歎著這一刻終于來臨了,靜悄悄地開始了述說。

「……說起與大家相遇之後,我所開展的行動。最初的一次,是在海戰之後的『黃龍號』之中」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地點,三人都驚訝地睜圓了雙眼,各自追溯起當時的記憶。

「是通過海路前往希歐雷德礦山的時候嗎?相當久遠的事情了啊……」

「就如你們所了解的那樣,在那艘船上有我的同類——那就是同爲『亡靈部隊』一員的鄧米耶·剛隆海校。他的身份被雅特麗小姐識破之後,是我在最後關頭助他成功脫身的」

聽到這席話的一瞬間,托爾威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連連點頭。

「這樣啊,那個時候被挾爲人質的就是哈洛小姐呢。那其實是……」

「沒錯,是故意的。爲了讓他能夠在那個情況下脫身,讓身爲海軍『客人』的我成爲他的擋箭牌是最爲有效的手段了……」

「原來如此。……說起來,我差點沒注意到。你剛才,有說自己是亡靈部隊的一員吧?」

「是的。我與在北域參戰的那些人所肩負的任務不同,只不過是諜報部門的一個新人……」

馬修用雙手抱起腦袋,不情願地點了點頭。一直近在咫尺的女性居然有這樣的真實身份,這實在無法令他輕易接受。

「在那之後,有一段的空白期——人格切換爲帕特倫西娜,正式開展諜報活動,其實是最近才發生的事。大致而言,是從與馬修先生和薩紮路夫先生一同進行調查任務的時候開始的。由于那時候神官對教徒們的煽動尚未不足,在前往現場的途中,我爲了爭取時間而采取了一些妨礙行動。進軍的路上,之所以會有一般民衆前來求助就是這個原因」

微胖青年的表情愈加痛苦了。即便他的雙肩縮得越來越緊,哈洛的坦白也未曾停止。

「同時我還開展了其他行動,那就是派出了工作人員,爲營救被俘的海軍少校艾露露法伊·泰涅齊謝拉小姐提供了作戰方案。海軍俘虜逃出俘虜收容所,並從臨近的基地內獲得了武裝與物資,緊接著同教徒們彙合一道沖進山脈……這一連串的行動,是由我們制定出了方案並且下達了指令」

「從制定方案開始就是由你們負責的……。你們兩個到底有多麽精打細算啊」

馬修脫口而出。在這句話裏,內心的驚愕遠勝于對她們的諷刺。

「只不過,我們沒料到陛下會親自率領援軍趕過去。從那以後,只好一邊保護著她一邊進行諜報工作,不斷加重帝國軍的損害。事情進行得一帆風順——直到伊庫塔先生抵達戰場」

哈洛偷偷瞥了一眼黑發的青年。接著,馬上又低下視線再度開口。

「之後,我們先是嫁罪于尤古尼少校,又是嘗試與齊歐卡軍取得聯絡,竭盡所能做了許多勾當。然而,卻沒能取得任何成果……完敗于伊庫塔先生,像現在這樣站到了大家面前」

「……大概有多少人」

在說明的最後,馬修插嘴一言,卻語氣沈重。

「受你們諜報活動的影響,這次,多死了多少士兵?」

這句話當場掀起了緊張的氛圍。哈洛的雙肩因罪責而震顫著,然而她的回答卻未經粉飾。

「說不好准確的數字。但是……把間接造成的犧牲算在內,我想不會少于一千人」

「…………!」

聽到遠超想象的數字,馬修沖動地一拳砸向桌子。伊庫塔以盡可能柔和的語氣地對他說道。

「呐,馬修。同樣地……哈洛作爲衛生兵,或許至今爲止拯救了更多的性命呢」

「這才不是能功過相抵的吧!」

微胖的青年大聲喊道。縱然事實無可厚非,伊庫塔仍無所畏懼。

「如你所說。——可是,你還能說些什麽呢。我既不會責備她,也不打算處罰她」

馬修被再度提問,猛地緊盯著他。正視著他內心的感情,黑發的青年氣魄十足地加以回應。

「我承認這是在偏袒她。但是——你不認爲,問罪于她們是更加本末倒置的做法麽。將年幼的她逼至地獄般的境遇之中一家人的罪行要怎麽算?僅僅因爲不過十二歲的少女具備相應的素質,就將她領進充滿背叛的世界那些人的罪過該由誰來贖?」

「——呃——」

「我們無法追究她的罪責。而那些人的罪責更加無從追究。如今的她正是由各種惡性的因果共同造就而成的,其原因、誘因還有責任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我不會說這一切沒有哈洛的內因。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責備處罰她。比起這個,身爲她同伴的我們有著更爲重要的任務」

說著,伊庫塔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對方。馬修咯吱一聲咬了一下牙齒,經過百般克制之後擠出了一句話。

「……你是想說……就算對犯下過錯的當事人嚴加指責,也並非溯本求源麽……」

伊庫塔的神情忽然緩和下來。接下來的一句話,飽含對于對方說出這番話的感謝以及貨真價實敬意。

「虧你能回想起來。沒錯——那種行徑不過是自我滿足的報複。直面招致她犯下過錯的根本原因,指引她走上光明大道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

接著馬修所說的話他說出了結論。微胖的青年兩手握拳站了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是知道!但是,可惡——心裏還是會難以接受。若我們不向設陷阱給我們的本人追究其責任的話,那麽多的士兵死亡的這份責任我們又該問罪于誰才方爲是好?我又該如何整理我心裏頭的這份感情才行!?」

心中的怒火沒處宣泄的青年敲擊著桌子。伊庫塔毫不迷茫的立即回答道。

「答案只有一個。——我們其實早已知道。不管怎麽說,關于在那場戰役所發生的全部事情的責任,都必須由我們共同承擔。……絕不是單獨一人來承擔」

「……!」

伊庫塔毫不退讓的如此告知。身爲同伴的事——對于那份羁絆他所展現出的決意,至此馬修也都終于理解了。如今的他與兩年前他相比那份意識有著顯著的增強。

經過伊庫塔的話與自己的心情相互碰撞之後,最終,馬修露出嚴肅的表情轉向哈洛。

「……喂,哈洛……!」

被叫到名字的哈洛使勁的按住胸口。……那表情訴說著,無論怎樣的痛罵、彈劾我都將甘願接受。很明顯能知道,倘若說「現在給我去死」的話,她也都會毫不猶豫的立即執行吧。

「…………………,………你還…………你還……!」

馬修全身顫抖並露出嚴肅的表情繼續睨視著做好覺悟而站立著的她。就這樣過了五分鍾,過了十分鍾——而且這段倍增的時間盡是在沈默之中流逝。

「…………………………………………………………你還,真夠狡猾」

這之後,他展開了他那緊握起的拳頭。微胖青年的臉上浮現出了死心般的表情。

「因爲,很恐怖喲。……在戰場上受傷時,後方卻沒有你在。只是想想就變得手止不住的顫抖,背脊梁發涼,腳也變得站不穩。……在那樣的戰場上,我會沒辦法使出以往的戰鬥力」

"……馬修……"

哈洛凝然不動的看著對方。馬修的表情染上了濃郁的苦惱。

「並不是要你不要上戰場。要不是有你從中開導我,我可能就在這兩年間的什麽時候將刎頸于夏米優陛下。……所以,哈洛,一直都被你所拯救的事。在私底下,你也都一直的支撐著我們的事,我都知道」

對于她背叛既有憤怒,也有悲傷。就是因爲你,使得很多部下都死了——他的這股想問罪于她的沖動,到現在也都拼命的忍耐著。

但是——將感謝她的想法與那些相重合,留在他心中的,是比以往更加對真正的同伴的親愛。在理解了之後,馬修心中那狂亂的情感,漸漸地向著一個結論收束。

「……會不會原諒我,說實話我不知道。我也不能把部下們的犧牲當成沒有的事」

哈洛閉目等待著裁判。在她面前深深低著頭的馬修,顫抖地說道。

「這還用說嗎。我作爲他們的指揮官,作爲他們將性命托付給部隊長的立場上——是不可能會放下那份責任。只有這點,在我心裏連一點都沒有」

馬修看著自己的手,回想著逝去生命的人們。回想由于自己的不成熟和失敗,而先逝去生命的人們。

同時,連確信都不需要。——爲讓那犧牲盡量減少,站在面前的她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想象著在喪失哈洛瑪·貝凱爾協助的戰場,自己又會有多麽的恐懼。回想著至今爲止,又多麽的被她的存在給拯救。

「可是,不管是否有罪,毫無疑問你也是騎士團的一員」

擡起低下的頭,馬修如此說道。而那聲音當中,早已不在顫抖。

「所以——今後,我也會更加的關注你的。我會認真地聽你說話,多和你聊聊天。再也不會對你不聞不問。

相對的,你也要好好的將重擔分給我喲。就算是我也能好好承擔的。從船上相遇到今天的這段時間裏,那種程度我還是有所成長的」

說完的同時向她去,而後他向著哈洛伸出了手。緊接著坐在椅子上的托兒威站了起來。

「這兩年,我爲了幫助大家而努力著,卻變成了除了自己的煩惱以外其他都置之度外的狀態。所以哈洛,我比阿伊和小馬更沒有責備你的權利。對于至今爲止我所視而不見的衆多事情,打心裏覺得自己很窩囊。」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7

說完便咬著嘴唇,之後他也走向哈洛靜靜地將手伸出。深綠色的眼瞳當中寄宿著溫和的決意凝視著同伴。

「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所以……我想,再一次的和你一起並肩作戰」

站在含有真情實意而伸出手的兩人面前,哈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始終一動不動。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那資格來回應他們所伸出來的手,但是還是無法抑制心中的喜悅——只是,她必須在放聲大哭之前忍耐著。

「……對雅特麗來說,這樣就會原諒我嗎……」

意識到還有她便如此詢問道。聽到這話的伊庫塔,將手貼在下颚陷入思考。

「的確,就她的立場來說很難。以伊格塞姆的價值觀來說是不會放過內部有間諜在活動的這事實吧。——但是,我能肯定。雅特麗絕不是,會被規矩所束縛的人」

伊庫塔抿嘴一笑將手揣在懷裏。從中取出了一枚硬幣擱在拇指上,然後他將那個轉向了放在椅子上的炎發少女的佩劍。

「那就問下本人吧。她是怎麽想的,馬上就能知道了。——原諒還是不原諒」

彈起拇指將硬幣抛向空中。空中的硬幣描繪出漂亮的抛物線落在佩劍的月牙盤上,隨著哐當的清澈聲音響起,彈落在了椅子上。其結果,伊庫塔向哈洛示意道。

「你看——是原諒了你」

硬幣在離佩劍不遠的位置正面朝上。哈洛悠然地走向那邊,拿起硬幣認真確認著——不一會,她那含淚的微笑崩塌了。

「……太狡猾了。這個,兩面不都是正面啊」

「是喲。因爲她向我說了『就用那枚硬幣來決定』」

伊庫塔絲毫沒有發憷地說道。兩面都是正面的硬幣——那正是雅特麗所給予哈洛的回答,他如此暗示道。

哈洛將握著的硬幣緊緊地納入懷中,多次重複地點頭。在場任何人都不覺得那是個謊言——這時,哈洛感覺到,臉上露出微笑的炎發少女就站在自己眼前。

「——哈洛?你怎麽了,哈洛?」

陷入回想之中而飄忽不定的意識,由于那個聲音驟然拉了回來。

「——陛下」

當注意到的時候,在烤的恰到好處的羊肉塊前面,她發呆的站著。夏米優從旁窺探著她那樣子,憂心忡忡地詢問道。

「看你手停了下來,像是全神貫注的思考著一樣。所以,哈洛……你有什麽煩惱的話就說出來。雖然余不知道能不能幫的上忙——就算如此,總比不說來得好」

夏米優如此說著露出深切的表情看向對方。哈洛一邊對她的那份關懷感到高興,一邊回想著之前情景的繼續。

——對于夏米優——只有那孩子,我還沒有想告訴她的打算。

在漫長的交談結束之後,伊庫塔如此提議道。

——當然,她也是我們重要的同伴。如今的我很看重她。但是,同時夏米優也還是個孩子。因爲此次的事件是身爲年長者的我們所造成的失誤,所以只有她,沒有必須擔起那份責任的義務。

在聽到這話的瞬間,哈洛明白了。這便是黑發青年回歸戰場的最大理由。

——最爲信賴的對方是間諜的這個事實,對如今本來就已經處在複雜立場的她來說,會越發感到不安吧。所以現在還不能說出來。至少——直到合適的時機到來爲止,先將這事藏在我們心裏。

百感思緒地同意,點了點頭。爲了保護對如今的他來說最爲重要的東西。

——是否說實話,以及傾吐胸臆的時機,哈洛,都交給你了。

等一切都平定下來之後就都坦白了吧,她如此決定了。等到戰爭結束,國泰民安……等到少女在真正意義上的長大成人。所以至少,直到那個時候到來爲止就像以往那樣做個善良的大姐姐吧。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陛下。已經沒事了。只是想起了一些高興的事情」

「這樣啊……那就好,可是……」

被露出堅定笑容她如此說道,還留有一絲擔憂的夏米優也只好作罷。就在兩人說話期間,晚飯的准備也正穩步進行著。

「好了,這邊已經准備好了喲。面包烤好了嗎?」

「再,再稍等一下。這個烤爐的使用方式很獨特……看起來好像是沒烤焦,可又好像沒問題」

「炖菜也已經炖好了喲。希望能合大家的口味呐」

做好了的料理接連不斷地依序擺上餐桌。餐桌上的料理不同于在戰場上填飽肚子的糧食,和在基地裏每天吃的飯菜,以及一流的廚師特意做的宮廷料理。那些單純只是樸素又溫暖人心的家庭料理而已。

「哦哦,全部都做好了呐。那麽事不宜遲我先嘗一口……」

「沒來好好打下手的家夥別在那偷吃啊!好了好了,快點坐下吧!」

啪的一聲,馬修拍開伸向盤子的伊庫塔的手。以此爲開端,各自陸續地坐在了圍著餐桌的椅子上。在六把椅子的其中之一,今天也依舊將炎發少女的佩劍放了上去——連餐桌上的料理,也都理所當然的准備了六人份。

「咳咳。那麽——雖然略微有段曲折的發展,但是爲騎士團全員的晚餐」

「「「「幹杯」」」」

與夏米優的開場白一同,用裝滿果汁的杯子舉杯相碰。開始了熱鬧的歡聚時刻。

而在那聲音當中——存在于哈洛心中的她,害羞般的也小聲說了句「幹杯」

哐啷一聲,某種破碎的聲音傳進了用掃帚打掃走廊的她的耳朵裏。

「——?」

她立即放下手邊的活,向著傳出聲音的起居室快步走去

「怎麽了?親愛的」

慌慌張張的她一進門便詢問道,而被叫到的男子則保持著坐在來自帕猶希的藤椅上的姿勢僵在了那裏。左手拿著一張書信。而在其腳邊,散落著他經常使用的亞波尼克傳統茶杯的碎片。茶杯裏的茶水全部灑了一地。看到此景的她最先想到的便是稀奇。

「——啊啊——不好意思。

該怎麽說呢——只是稍微有點,不,是相當受打擊呐」

察覺到妻子進入的男子——齊歐卡共和國執政官阿力歐·卡克雷,此刻總算回過神來開始收拾。然而,此舉立即被妻子給制止了。對于不會家務的人來說,能不輕舉妄動的話就很謝天謝地了。

面對將茶杯碎片麻利地收拾到一起,用抹布開始擦拭淋濕了的地毯的她,阿力歐仍一臉茫然的開口說道。

「莎拉姆。你至今爲止,有被某人把重要的東西給奪走的經曆嗎?」

「重要的,東西嗎?」

莎拉姆一邊繼續擦拭一邊說道。而在這對夫婦之間,唐突地說出意味深長的問題並不稀奇。

「……那是小時候的事情了。用了三天做出來的沙之城堡,卻被其他小孩給破壞了呐。雖然還是小孩,但我認爲我那時所湧現出的心情比較接近殺意」

「真是深有同感喲。現在我所抱有的心情的一部分,恐怕也是那個」

男子輕輕地點了點頭。將書信放在膝蓋上,睜開的雙眼仰望著天花板,他繼續著自白。

「真懷疑自己的眼睛啊。用這雙眼發掘其才能,用這雙手導向其完美的傑作之一,竟自己傳來了其崩壞的消息。啊啊——這份喪失感,該如何表達才好呐。仿佛胸口被掏空了一樣,仿佛心的一部分缺失了一樣——不管在怎麽斟酌言語,沒有文采的我只想到了陳腐的表達」

阿力歐自我嘲諷道。莎拉姆越來越感到很稀奇。一本正經的他會說出如此幽默的話,這情況可謂極其罕見。

「但是,仔細一想……要說心中最爲主要的心情,應該是,懊悔吧。不禁得對她被奪去的這事感到懊悔,以及對將她奪去的對方感到憎恨。宛如初戀女孩被奪去的純真青年一樣。

究竟是何處的何人呢——能將我親自栽培出最完美的淑女給奪走。爲了齊歐卡美好的未來,仍要她去做的事明明還有很多很多。即便只是極少數情況下有失去的可能,也還是會難以忍受般心中隱隱作痛」

在真的感到懊惱之時就會以這種方式表達悲歎嗎,對于他的舉動莎拉姆感到非常新穎。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是有著非凡且複雜的人格,而在阿力歐·卡克雷的觀察這領域裏,莎拉姆·卡克雷的的確確是首屈一指的人。

「絕對不能容忍。只有這事——絕對不能容忍」

莎拉姆對從各種角度來表達心中的嫉妒與憎惡的阿力歐的樣子,既沒有鼓勵也沒有安慰,只是像眺望著野獸的生活實態一樣繼續觀察著。

且不說這世間到底有沒有所謂的愛情——在與他結爲連理之後所度過的每一天,她覺得那都是非常充實的每一天。

距離齊歐卡與帝國來說都很遠的北方之地,有一座大聖堂。而在構成其一角的尖塔頂端附近設置的房間裏,響徹著強有力的男性聲音。

「——以上便是關于帝國現狀的報告。教皇猊下」

(譯注:猊下,類似「陛下」。「猊」指「猊座」——菩薩或高僧之座。因而猊下是對宗教首腦的敬稱)

一身無論怎麽看都覺得身材魁梧的軍服樣子,倒映出天空般剃光的頭頂。壯年男性即有像身經百戰的軍人樣子,也有虔誠神官的樣子。而聽取他的報告的——正是一身被奢華莊嚴的神官服所包裹,身材嬌小的老女人。

「原來如此。……看來這次的女帝,是位非常殘酷的人物呐」

「正是如此。但是,遠觀他們全體的行動能感覺到他們也有著深思熟慮。希望是位故作暴君實爲賢君之人,我這把老骨頭倒是如此期望著」

平時不論對誰都旁若無人盡說惡語的嘴,此刻卻只有對眼前的人物沈默了下來。聽到就他而言已經是表現出了最大限度的敬意的話語,老女人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你那樣說的話或許會是那樣,阿庫格魯帕·薩·特梅夏大將。事實上——被認爲已經奄奄一息的帝國,在緊要關頭卻展現出了意想不到的毅力。而這並沒有全部順著齊歐卡意圖發展,我們必須承認這事實」

如此說完之後,老女人陷入短暫的思索而閉著眼睛。在注視著自己的阿庫格魯帕大將面前,反反複複地思考著——在她反複思考之後說道。

「……不如,去見上一面吧」

「……猊下。那樣不妥」

「只是見個面說句話而已。不論是前面提到的女帝,還是協助她的臣下都一樣。原本是早就氣數已盡的帝國,而在那腐朽國度的荒廢大地上,由于年輕一代的崛起某種變化正孕育而生也說不定。若是如此,我想去親眼見證一番」

她用她那清澈的聲音如此告知,而後爲了讓他放心又在說了一句。

「話雖如此,要是讓齊歐卡有了奇怪的懷疑就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若是進行會談的話就會變成三國首腦會晤呐。就那樣也不壞。而且我也剛好想見見許久不見的『不眠的輝將』的面孔」

「一想起那小子,我就心有不快……。當然,若是猊下一定想要見他,我也就不再多說了」

阿庫格魯帕大將理解之後便屈膝跪地。老女人一邊向著這樣的他露出笑容,一邊在胸前兩手指尖相抵構成一個圖形。

「戒驕戒躁,不懈不怠,一同重拾希望的碎片吧。直到——我等自食惡果的世界于未來重新迎來光明之時。

願四大精靈護佑著我們。——主神啊,懇求您指引我等前進的方向」

與意味著主神星(極北之星)的手勢一同被編織出的祈願聖句。阿庫格魯帕大將帶有敬意地默默行了一禮。

即是統治宗教國家拉·賽亞·阿爾德拉民的宗主,也是君臨教團組織的教皇——耶娜西·拉泊特斯瑪。洋溢著憂慮與些微期待的那雙眼睛,平靜地倒映出從尖塔的窗戶向下看著的自國的街道。

從圍繞哈洛的問題的解決的兩周後的下午。在聳立與宮殿一角的深綠堂的大殿裏面,伊庫塔和夏米優等待著別人。

「——成爲文官候補的人材有兩名。在你的推薦下今天會來是吧,索羅克」

女帝確認般的說道。然而,聽到這話的青年困惑地皺了皺眉頭。

「雖然是這樣……但是還有些困惑。那樣就好嗎?」

「什麽?」

聽到意想不到的怯弱回答,夏米優稍稍慌張地看著對方。伊庫塔愁眉苦臉地繼續說道。

「在博士本人流亡到齊歐卡之後,很多『阿納萊的弟子』都留在了帝國。而他們當中也有很多優秀的人才,重用那些人擔當文官雖然可以——」

沒有等到他說完,宮廷武官便來到了兩人的面前。屈膝跪下的他,遵照自身職務立即說出了要事。

「拜見禦前,陛下。——兩名文官候補,現已來到」

「好,准許觐見」

得到女帝的准許武官站了起來,轉身向著大殿門口走去。眺望著那背影,夏米優再次詢問道。

「你剛才說雖然可以重用……那接下來還有什麽嗎?」

「嗯。……大部分,都有很怪的習慣呐。特別是此次所叫來的當中一名」

伊庫塔以一副沒轍的口吻說道。就在少女被煽動的越感不安之時,被武官帶來的當中一位男子嘴角浮現出無畏的笑容走向她的面前。

「衛兵二十名。侍從三名。武官兩名——我認爲大約可以辭退這麽些人呐」

搶先于行谒見之禮,男子開口第一句話便如此陳述。使得一同前來的武官臉色蒼白,而後,他才在原地屈膝跪下面向女帝。

「——呵呵呵……初次拜見,皇帝陛下……」

青年有著清秀相貌,長長的黑發剪齊于肩頭處。隔著戴在右眼上的單片眼睛的眼瞳散發出可疑的光芒,他悠悠然地報上姓名。

「此次受師弟伊庫塔·索羅克的推薦進宮晉谒的『阿納萊的弟子』之一,名叫尤爾加·戴姆達利茲。請多多指教……呵呵呵……」

用陰謀家那消沈般的笑聲裝飾在語尾,名叫尤爾加的青年繼續說道。

「之前所說的是經費削減的提議。雖然陛下看似位出色的執政者,但是從這個宮殿的維持管理開始,帝國的運營裏還留有可以省去的不必要開支的地方。若是將這部分的改善委任于我的話……呵呵呵」

尤爾加這樣說著誇張地伸開兩臂。緊接著話語之後做戲般的動作。

「好像還有自己所不知道的寶物庫沈睡于宮中一樣——看到那成果,陛下應該會怎麽說吧。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嗄!?」

在持續笑著的他的後腦勺拍了一手掌,從臉上脫落的單片眼鏡在地毯上滾動了起來。在僵硬的武官們的面前,第二個人物果斷的走了出來。

「久等了————!輪到本小姐登場啦,當~當當~當~!」

「啊啊,我那洞悉世間萬象的睿智之瞳啊!」

尤爾加爲追上在地毯上滾動的單片眼鏡而跑了起來。而迫使他這樣的少女毫不膽怯的說道。

「啊啦啊啦, 難道是又脫落了?單片眼鏡別再耍脾氣了喲,要嵌入尤璐親的眼窩裏可是無理的要求喲。因爲你比有著清秀相貌的人還脆撒」

「吵死了,這是我的方針!話說你知道的話就別拍我後腦勺啊!這可不是便宜的東西,你看看你已經給我碎了多少個!」

尤爾加一邊用布擦拭著總算撿起來了的單片眼鏡一邊怒吼道。而對于他的怒吼也無動于衷的第二人的少女平靜地站著,將這一系列看在眼裏的伊庫塔大大的歎了一口氣。

"初次再會就這樣啊……。你們兩人都,一成不變呐"

「呀吼,伊庫塔兄!咋感覺你蒼老了?升官發財變土豪了?今天的飯菜是宮廷料理?啊,還有一個,請五百字以內自由敘述一下你覺得那件披風樣子很帥氣的理由!」

少女接二連三地連續發問。與便于活動的服裝相輔相成,她的那些詢問能讓人想象出當中隱藏著出奇的精力。到現在都只能注視著這一系列發展的夏米優,對那股氣勢感到某種危機感而拽著在旁邊的青年的袖子。

「……索,索羅克,索羅克……!」

「抱歉夏米優,我現在就讓他們安靜。……離相遇都有五年左右了當然會多少顯得蒼老。雖然俸祿增加但並不是一下子就成土豪的程度。若是看准宮廷料理的話會讓你吃到的,但是摻了了毒可別抱怨喲。披風的話,要是沒有稍微彰顯出人上人的立場的話會很難辦,所以就穿在身上了。帥不帥氣就看各自的主觀見解」

像是摘除小樹枝一樣將全部的詢問回答完畢,總算來到自己的回合,他立即讓對方就此打住。

「總之,詢問攻勢先暫且告一段落。對于初次見面的人不是應該先寒暄一番嗎,米璐巴琪」

「才不——————是!」

在說出名字的瞬間,少女炸開花般叫喊道。然後她立即訂正道。

「麥琉薇,巴切!那才是我的名字!米璐巴琪什麽的是哪來的鄉下人!要是被那樣變扭的發音叫到,先祖大人們可都會傷不起!還請火速重說一遍,伊庫塔兄」

「诶。那樣拘泥的性格又複活了……?因爲無論誰再怎麽練習都沒能正確的發音,所以不是得出直接叫米璐巴琪就可以的結論嗎?」

「不記得,不記得有那樣的過去!人家可是活在當今的女人,麥琉薇巴切·夏托威塔尼露西斯卡茲!因此,來來來,大家都複述一遍!今天直到哪個人能准確無誤的發音爲止,個個都別想回家!」

少女連名字後面長長的姓都加上強加于衆人。該如何是好呢,伊庫塔手叉著腰,

「……麥琉薇巴切·夏托威塔尼露西斯卡茲」

從女帝口中流出的那流暢發音,代替他令少女的氣勢煙消雲散。在一下子回歸寂靜的大殿之中,夏米優繼續俯視著少女。

「居民的長名以及跳躍般的發音,有此特征的地域——原來你是來自西域的拉斯卡利塔鄉啊。雖然作爲知識早就知道了,但是像這樣面對面還真是第一次」

在談論帝國國內的情報上除了她無人能出其右。或許是窺視到那頭腦所蘊含的知識的一部分而驚訝,少女目不轉睛地回望著夏米優並詢問道。

「……你的,名字是……?」

「夏米優·奇朵拉·卡托沃瑪尼尼克。雖然知道是皇族的規矩,但是遇到比自己還長的姓名很稀奇。應該不得不說,得到了很不錯的經曆呐」

終于取得了正經的交談而放下了心,夏米優向坐著的玉座的椅背靠了過去。而當事人的少女兩眼發光露出微笑。

「——伊庫塔兄,伊庫塔兄」

「怎麽了」

向著女帝旁邊,站在比自己稍高位置的師兄搭話。以肢體動作指著夏米優,她說道。

「這孩子,有前途」

「當著皇帝的面說出那樣的話,大概在這個國家的曆史裏你是第一人喲」

伊庫塔立即回以諷刺的吐槽,少女將那句話當成是在褒獎自己,扭扭捏捏地害羞了起來。盡管猛烈的無力感襲上心頭,黑發青年也還是勉勉強強地向著旁邊的女帝轉過身來。

「就是這樣……雖然作爲叫他們來的我自身都覺得非常的抱歉,但這兩位就是此次聘請而來的文官候補。我姑且先補充說明一下,尤爾加只是行爲方式很古怪,一般還是很優秀的。若是將財務的事務交給他的話一般很起作用喲,一般」

「伊庫塔不要老是說一般一般!那單詞聽得都起雞皮疙瘩,我平時若沒得到特別對待可不行!」

「嘛,像這樣無事生非的地方要說有還真有,偶爾對他溫柔點就可以了。作爲基准,若是他抱著膝蓋在房間犄角開始心算的話,就過去奉承他幾句吧」

草率教授對待方法的要領之後,伊庫塔便將視線再次回到少女身上。而後轉瞬之間表情暗了下來。

「米璐巴琪的話……該怎麽說才好呢……」

「是麥琉薇巴切!」

「……該怎麽說才好呢……老實說,就連我也不夠格……」

就算被想盤問過去的自己的心情所驅使,伊庫塔也還是歎口氣轉換心情。

「打起精神來吧。——這家夥是比我後一世代的『阿納萊的弟子』,該說大家所見的那樣還是什麽,她的能力或者是感性的方向性都與其他科學者完全不同。將諸多方面給略去,簡而言之……相差無幾的笨蛋吧」

「根本就不是!你那根本就不是補充說明!」

「要是說得太過火,你是最強的科學者就會被知道。當然九成是諷刺」

「話說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補充說明的意思!」

「就算是怪人齊集一堂的『阿納萊的弟子』裏面,像她那樣不留情面的家夥,只有她就沒誰了。……硬要說的話那就是提拔的理由吧。我稍微有點累了,之後能向本人詢問就幫大忙了」

轉換了的心情立馬就蔫了,他居然將與少女交談的事全部推給了夏米優。青年並不是對那樣亂來的樣子膽怯,也並不是擺樣子或者好奇而叫她來的吧,夏米優做好覺悟向著眼前的對方說道。

「……麥琉薇巴切」

「是!因爲很長,所以叫巴切就可以了喲!」

「「一開始就讓我們這樣叫啊!」」

伊庫塔與尤爾加同時吐槽道。夏米優死命地保持住一臉嚴肅繼續說道。

「……那,巴切。容余開門見山地問一句,汝能做些什麽?」

被問到的巴切手叉著腰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說道。

「既然我是科學人,能做的當然就是科學咯」

「你所謂科學指的是什麽?」

「解讀世間萬物的源動力」

回答的瞬間,少女周身的氛圍陡然一變,狂放不羁的眼色奪目而出。

「對于錯綜複雜的世間萬象,通過理論與直覺顛覆其剪不斷理還亂的舊貌。對于世界的未知性掀起名爲探索的反旗,對于那些裝腔作勢自命不凡的所謂真理予以反戈一擊。既然世界難以理解,那我就簡而化之,將那些高高在上的事物真相一舉掀翻在地,嗤之以鼻——我即是這種世界的冒渎者同時也是侵略者」

如怒濤般襲來的種種言語,散發出發表那番言論本人的精神熱量。肌膚感受到那股熱氣,夏米優便立即察覺了。——此乃,非同尋常之人才。

「我絕不允許難以理解的事物就這樣難以理解。那就是供奉于我心中的怒火之形」

毫不顧慮地如此說道,巴切仿佛有著人類形態的肉食動物般露出犬牙。

「國家什麽的則是最甚之物。必須二話不說將其剖開,不然就無法解決。所以——若是將那個委任于我的話,肯定能讓人眼前一亮喲。錯綜複雜的狀況將一目了然。至今爲止囫囵吞棗的難題,經過我的分析將變得清晰易懂」

超越激情與野心,此時少女眼中已蘊含著瘋狂。另一方面——看著那面孔的伊庫塔,至此確實想起自己舉行此次選拔的意圖。

「請交給我來做喲。這裏應該有吧。——在漫長的年月裏寸積铢累,已經無人能解的問題應該有很多!」

這是一種劇藥。正是因爲知道那無與倫比的危害性和強烈性,所以他才邀請師妹進宮觐見。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8

第十卷 後記
一不留神,已經寫到這一卷了啊……!大家好,我是宇野樸人。

十卷。卷數終于迎來了我朝思夜想的兩位數。在這個系列誕生伊始,又有誰會想到它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呢。隨著一卷接一卷地發行……唔嗯,這個過程實在令人感慨至深。

再加上,這一卷的發售日期與動畫的上映時間正好在同一個月。如此有紀念意義的兩件事接踵而來,在我的人生當中還是史無前例的。2016年7月……這五個數字勢必將令我永生難忘。在我與世長辭之後,要是有哪位還想啓動我的電腦,這五位數應該會成爲他首先嘗試的密碼吧。……不對,千萬別真打開啊!有心人的話,此刻應該毫不迷茫地掏出HD用錘子砸壞啊!那才是所謂武士的仁慈。想托付于誰的遺作或是構想我會好好地用另一種方式留下來的,所以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就不要將我個人用的筆記本電腦重新挖出。那裏面只有名爲個人隱私的黑暗。

就是這樣,此次我也在此向各方人士的鼎力相助表示感謝。

插畫家竜徹老師,非常感謝您此次也繪畫出如此精美的插畫!特別是初次瞻仰了手辦的時候,一個勁地在當場看得非常入神……!

動畫制作相關工作人員的大家,雖然篇幅不足以將各位名字在此一一列舉,但我時常切身體會到真的在各方各面受到了各位給予我的熱情。連我這外行人的話也都再三認真聽取,感謝之心無以言表……!

漫畫版作者川上老師,不僅在《電擊魔王》雜志上一直以超高質量的連載,還圍繞著動畫進行某種援護射擊,使我信心大增。

一同與我在東京遊玩的作家們,承蒙關照讓我久違地度過了快樂的每一天!雖然各方面個性強烈的人有很多,每次見面都有種被壓倒的感覺,但我也真想有一天能和大家同台競技……!

擔當編輯的黑崎先生,雖然我已經詞窮的想不出其他話語……然而無論什麽時候,真的真的,非常感謝!

接下來當然是,向拿起本書的你——懷著不同于以往的真誠,奉上十卷份的感謝。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發條精靈戰記 天鏡的極北之星 第十卷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6 1月 2017 - 20:48

第十卷 插圖
http://www.wenku8.com/novel/1/1386/79484.htm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215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上一篇主題 下一篇主題 回頂端


 
這個論壇的權限:
無法 在這個版面回復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