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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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1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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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18 pm

archive 密探與貓
網譯版 轉自 百度貼吧

翻譯:陳柏安

錄入:少俠

校對:圓桑

聖河之國瓦畝是個位于大陸北方的廣大國家。盡管國民過著還算充足又平穩的生活,國內仍存在貧富差距的問題。

首都擘柏恩的一角,一條飄散油垢味的貧民窟街內,一名女性伫立于周遭由髒亂石造建築包圍的廣場中。

這名年紀約莫五十歲的女性,身著萬天神殿規定,但已老舊到褪色的深藍色神官服。

她名爲陶樂·梅納斯,乃是<藥>之聖者。

自從成爲<藥>之聖者後,她這三十年間都在世界各處遊走,並不問貧富貴賤地將藥分給需要的人。

被她救過一命的人數也數不清,也因此使她的名聲大到連萬天神殿之長,摩拉·切斯特都遙不可及。即使貴如一國之君,在陶樂面前都得低頭以表敬意。

如今陶樂的周遭被數百名群衆圍繞,只是這些人通通衣衫褴褛,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只見陶樂閉著雙眼牽起一名女性的手,並從手中制造出將近十顆的黑色球體交給她。

“切記,要每天用熱水把這個化開抹在胸口,就算已不再咳嗽,仍要把藥完全用完。”

接下藥球的女性哭著對陶樂感謝,而她只回以一笑,便接著朝旁邊一名抱著嬰兒的男性伸出手。由于陶樂絕不從貧民身上索取任何報酬,使得她的名聲更爲響亮。

她的身後站著一名臉戴面具,腰際插著劍的男人。他默默觀望四周,尤其仔細留意任何接近陶樂的人。

男人名叫波馬可,原是彼埃納黑角騎士團所屬的騎士。幾個月前,陶樂救了險些因病喪命的他,因此他抛下地位,自願成爲陶樂的仆人隨侍左右。原本他在騎士團內實力可說是名列前茅。

“…唉呀?”

當陶樂看到某位病患的臉,突然漏出訝異的聲音,因爲從長袍下露出的臉氣色良好,明顯不是病人,長袍下的衣服也能判斷這人家境富裕。

波馬可作勢拔劍,陶樂卻先搖了搖頭。

“陶樂大人…請您收下。”

長袍男子悄悄將一張對折的紙片遞給陶樂,而波馬可偷看到上頭寫著疑似是男人的姓名與住址,以及幾行像是暗號的文字。

波馬可輕輕歎了口氣。

不久之前,波馬可曾耳聞一些有關陶樂的不好風聲。說是陶樂一方面假裝救濟他人,私底下卻運用她罕見珍貴的聖者能力施行暗殺。

眼前這名男子正是裝作病人來與陶樂接觸,並交給她寫著特定暗號的紙條,接著再于她耳邊低語暗殺對象的姓名。

據說如此做之後不出數月,想殺的對象便會從世上消失。

看到陶樂、波馬可及長袍男子等人散發出不尋常的氣氛,周遭的群衆開始鼓噪。雖然大部分的人都是滿頭疑問,不過看來之中似乎有人聽說過傳聞。陶樂這時先是要群衆稍安勿躁,接著看向長袍男子的眼睛。

“我知道最近似乎流傳著一些與我有關的不好傳聞呀。”

男子慌了手腳。

“請你馬上離開,此處乃是我爲身患疾病,窮困潦倒的民衆開設的場所。”

男子聞言後連忙站起身來,一句賠罪也沒有就倉皇離去。眼看陶樂若無其事的開始替下一名病患治療,波馬可也只能默默看著男子離開。

不過,波馬可突然看了看周遭——心裏納悶那張紙片究竟跑哪去了?

在那之後過了五天,波馬可早就把紙片的事忘得一幹二淨。

午夜時分,分完藥後的陶樂回到一間貧民街內的便宜小旅館,在狹窄房間內吃著稀薄麥片粥。與最窮苦之人吃同樣的食物,這是陶樂三十年間一直奉行的准則。

大半夜中,陶樂身旁的光源唯有一盞微弱的蠟燭,而仍然戴著面具的波馬可則站在身後保護她。

那一天,陶樂給波馬可下了個奇怪的命令,要他不能摘下面具也不能開口,即使他詢問理由,陶樂也沒有回答。

“唉呀。”

眼見陶樂手中的湯匙掉到地上,波馬可正要伸手去撿,沒想到竟有另一雙手從旁伸向湯匙。

波馬可嚇得心髒差點沒停止跳動,因爲直到剛才爲止,房內除了自己和陶樂以外根本沒有任何人。不,就算是此時此刻,明明眼前冒出一名男子,房間內依然只有二人份的氣息,使波馬可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叫出聲。”不用擔心,我認識他。”

陶樂對波馬可這麽說的同時,陌生男子撿起湯匙輕輕放到桌子上。

“喵嘻嘻,你這頓飯也太糟糕了呗,不吃點肉或者魚對身體不好呀。”

“哦?是這樣嗎?但我活了五十年,可沒生過一次病啊。”

明明突然冒出一名入侵者,陶樂卻一點都不驚慌,而入侵者也絲毫不把波馬可放在眼裏。波馬可如今什麽都不能做,只能默默的站在原地。

陶樂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片,正是她前幾天收到的委托書。當這名陌生男子瞥了紙片一眼後,陶樂馬上將紙片伸向燭火燒掉。

“喵。”

陌生男子只回答這一聲,便轉身背對陶樂,仿佛是在表示事情辦完了。

男子從不知何時敞開的窗戶跳了出去,而從他現身到離去的過程,除了開口說的那些話,竟連半點小的像針掉落的聲響都沒發出。

“波馬可先生,能否請你關上窗戶呢。還有,你可以說話了喔。”

陶樂說完後繼續吃起飯,而波馬可在依照她的請求關上窗後,開口對她問道

“剛才那名男子究竟是…….”

“他對我以韓斯·韓普提自稱,不過大概是假名吧。”

她以一如既往的沈穩聲音回答。

“他是什麽人。”

“是個殺手。”

陶樂回答得一副理所當然。

波馬可一時之間說不上話,因爲他無法相信自己以爲是聖人的陶樂,竟和一名殺手有所往來。

在徹底信任著波馬可的前提下,陶樂一邊吃著飯,一邊靜靜說起來龍去脈。

距今大約三年前,她曾遭受某個國家的大貴族威脅。當時陶樂正在替一名大貴族的敵人治療,所以他才意圖阻止陶樂。爲了怕被拒絕,大貴族綁架了隨侍在陶樂左右的修女作爲人質,使得其他聖者無法幹預。

當陶樂走投無路的時候,漢斯毫無預警出現在她的面前。

陶樂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拜托漢斯解決此事,沒想到才隔一天,那名大貴族竟被發現死在自宅臥室中,而遭綁架的修女則自行脫困回到陶樂身邊。根據她的解釋,關住她的牢房門不知何時已被打開了。

更驚人的是,大貴族那座戒備森嚴的城堡中,竟沒有任何人發現有入侵者闖入。

過了幾天,韓斯再度出現在陶樂面前。陶樂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希望能與韓斯締結合作關系,而韓斯也爽快答應。或許他正是算准了這點,才會主動與陶樂接觸也不一定。

從那之後,陶樂就擔任起替韓斯接工作的仲介者。

陶樂的職責如下——暗地裏放出自己私下接受暗殺工作的風聲,等待聽到這個風聲的人來找她。

當委托人上門口,陶樂會寫信記下目前的所在地,交給一名住在皮埃納的商人。接著過段時間,韓斯便會突如其然的在陶樂面前現身。

等到陶樂將依賴者的姓名及地址轉告韓斯後,她的任務就到此結束了。韓斯接下來會去找給她紙片的那名男子,並從男子手中接下委托,收取報酬,抹殺目標。

除此之外,陶樂也會根據委托內容,提供韓斯一些關于聖者及聖具的知識。例如像是<封印>聖者這類會妨礙他完成任務的能力。

爲了回報陶樂,韓斯會最優先完成陶樂委托的任務,去殺害想對萬天神殿不利之人。又甚者,只要韓斯判斷某人對萬天神殿有害,不等陶樂委托他就會先動手。

據說到目前爲止,陶樂已透過他讓四個人從世界上消失。

要是陶樂的所作所爲被公諸于世,就算是她也難逃一死。只不過摩拉及其他聖者都不知道她做的這些事,甚至根本不曾懷疑過她。

“好了,波馬可先生,請問你聽完我說的話後有何感想呢?”

吃完飯的陶樂盯著波馬可看。這個問題在詢問他是要揭發,抑或隱瞞此事。

波馬可本想回答“您不該做這種事”,卻還是沒有把話說出口,因爲他從陶樂臉上的表情和語氣感受到堅定的意志和決心。想必陶樂很清楚,和平絕不是靠著光鮮亮麗的表面功夫就能維持。爲了這個世界與活在其中的人們,她非得做出玷汙雙手的覺悟才行。

陶樂似乎察覺到波馬可的心意,笑著說下去

“摩拉女士是個認真的人,因此不能把這份工作交給她來做,只好由我接下了。”

波馬可聽了這句話,當下決定就算明白陶樂做的是壞事,也要繼續效忠她。

“我認爲您是對的,但請容我問您一件事。”

“什麽事呢?”

“那個男人……….韓斯·韓普提真的足以信賴嗎?”

聽到波馬可這麽問,陶樂頓時回答不出來。

“再說那個男人………究竟是何許人也?”

陶樂靜靜喝著飯後的清湯。

“我對韓斯先生可說是一無所知,會與他接觸也只限于委托工作的時候。我所知道的只有他實力強悍、頭腦聰穎、卻也是個相當棘手的男人,僅止于此。”

陶樂這時轉頭面向波馬可。

“我想你也了解到了對吧。”

波馬可點了點頭。他在一瞬間便體會到韓斯的強大,盡管他已經見過不少當今世上數一數二的戰士,之中卻沒人能夠與韓斯相提並論。

“波馬可先生,我有一事相求。今日之所以讓你和韓斯先生碰面,正是爲了判斷能否將這個任務交付給你。”

“這……”

“我希望你去調查韓斯·韓普提的底細,你願意嗎?”

波馬可無言咽了口口水。全身竄起雞皮疙瘩,警告他接近那個男人是件極度危險的事。波馬可不禁扪心自問,自己到底能否在與那個男人扯上關系後活著回來。

過了幾周後,陶樂返回皮埃納的<藥>之神殿,波馬可則離開她身邊,來到一所位于聖河之國偏遠地區的港鎮。

波馬可最終仍選擇接下陶樂拜托他的任務。反正自己早就算死過一次,事到如今也不認爲這條命有多值錢。

當前已是傍晚時分,大道上的市集熱鬧非凡。結束一日辛勞的漁夫紛紛將戰利品往店前擺。許多魚排放在火堆旁烤,魚油滴得白煙四起。波馬可人低著頭,緩緩走在這條大道上。

波馬可清楚,找人就該從港口和市集找起。

他原本待的黑角騎士團並非一個只會打仗的組織,找出對王家懷有異心的家夥,並把他們繩之以法也是工作的一環。其中,波馬可又剛好擅長尋人、跟蹤、秘密偵查等隱秘任務,過去也曾立下揪出意圖謀害公主娜榭塔妮亞的反主流派分子,進而將其抹殺的功績。

話雖如此,要在如此遼闊的大陸找出一個男人形如大海撈針,更別提對方還是個殺手,警惕心自是高人一等。

波馬可不禁心想,雖然就算是花費一年也不見得能找到,不過如此一來倒也不用賭上性命。

就在他嘲笑起事到臨頭還貪生怕死的自己時——

“來呀來呀~不可怕唷。”

一陣似曾聽過的聲音從路旁的樹上傳來,一看之下才發現韓斯·韓普提整個人竟抱在樹枝上,嘴裏還發出奇怪的叫聲。

波馬可停下腳步盯著韓斯瞧。由于自己在數周前與他碰面時戴著面具,因此臉應該不會被認出來。

“小心啊叔叔。”

樹下圍了幾名孩童,而他們的視線全看向枝頭的一只貓咪。看來那只小貓目前無法從樹上下來。

“我才不是叔叔咧…….好,抓到啦。”

韓斯輕輕的用手捧起小貓,輕盈地從樹上溜至地面。接著小貓看都不看韓斯,徑直跑向孩童們的腳旁。

“叔叔,謝謝你~”

其中一名孩童抱起小貓,對他答謝。

“喵嘻,不謝不謝。對啦,這給你們喵。”

只見韓斯從上衣口袋取出帶有繩子的糖果後一一發給孩童,那是一種由蜂蜜凝聚制成的普通糖果。

“爲什麽給我們?”

“因爲貓是我的師父,我當然要對你們這群師父的朋友表達敬意呀。”

孩童們沈思了片刻,竟又紛紛將糖果還給韓斯。

“我覺得從沒有工作的人手裏拿東西不太好。”

“與其跑來救貓,還是先去找份工作比較好喔?”

韓斯聞言面露訝異神色,接著馬上放聲大笑起來。不過孩童們似乎對他失去興趣,抱著小貓往大道上跑去。

笑了好一會後,韓斯再度攀爬上樹,並在枝頭上睡起覺來,連打呼聲都已傳了過來。看來他並沒有發現自己正在被波馬可盯著。

“波馬可先生,雖說是底細,但我要你去查的並非他的身世背景和真名,而是希望你能夠想辦法讓他露出本性。”

波馬可回想起數周前陶樂說的話。

“就是他愛什麽,恨什麽?希望得到什麽,又不希望什麽找上門?擅長什麽,但是不擅長什麽等諸如此類的情報。”

這個任務稱得上艱辛之極。波馬可心想。

“請問您有任何線索嗎?又認爲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陶樂回答:

“我想想……韓斯先生是個相當隨性的人。他接下任務後必定會完成,但是要不要接任務則完全看他心情而定。只要他沒那種心情,就算出再多錢他都不會接下任務。”

“他是以什麽標准來決定的呢?”

“執行起來越是困難的任務,韓斯先生越是會興高采烈地接受,就像我第一次拜托他那樣。不過相對的,只要他覺得任務太過簡單就會拒絕,所以我想他大概享受著戰鬥……享受著厮殺吧。”

波馬可心中萌生厭惡感。

“渴望鮮血的殺人魔,以他人痛苦爲樂的男人。或許以這些來評價他都不是問題,但是他……這個男人絕對不只如此,至少我是這麽覺得的。”

波馬可決定停留在這個港鎮。他隱瞞身份,對人以離鄉背井打拼的勞工自稱,也順利被雇傭爲搬貨工。透過與在同個職場內工作的男人們及鎮上的人閑話家常,他逐漸打聽出一些關于韓斯這個男人的情報。

根據居民的說法,韓斯大約十天前出現在這座港鎮。某天早上他突然拎著一只破爛的布袋,獨自坐在市集的一角。

每當有人問他姓名,他便回答自己叫韓斯·韓普提。若繼續問他是什麽人,他也只會回答自己什麽人都不是。到頭來居民覺得這人怪裏怪氣,都漸漸不靠近他了。

波馬可起初認爲韓斯該不會是在這座港鎮埋伏等他來。不過仔細一想,自己來到鎮上也不過是三天前的事,理由更完全憑著直覺,韓斯根本不可能搶先一步。看來一切只是自己運氣好罷了。

波馬可一邊做著搬貨工的工作,一邊觀察韓斯,不過他不是尾隨或跟在身旁偷看,而只是假裝路人瞥上幾眼。

只是就波馬可的觀察,韓斯的日常生活實在令人無言。

他沒有投宿旅館,而是睡在如市集內的空帳棚、商店前的雨棚、路旁的樹蔭,只要能稍微擋雨的地方他都能睡。

明明聖河之國位于大陸偏北的寒冷地帶,露宿野外本該是件相當痛苦的事,但韓斯卻絲毫不以爲意。

“那個長尾巴的混球真的很煩啊,昨天竟然還敢睡在我家門前咧。”

一名和波馬可在同個職場工作的男搬運工一邊卸下貨物,一邊對他如此抱怨。

“這還真是不走運呢。他有惹什麽麻煩嗎?”

“沒有,我潑了盆水之後他就逃走了。看來他詭異歸詭異,倒是個沒骨氣的家夥呀。”

搬貨工說完笑了笑。

韓斯的存在已成了鎮上居民茶余飯後的話題,所以要收集關于他的情報並非難事。就算波馬可不主動詢問,人們也會自己跟他提起韓斯。

整理從居民們打聽來的消息後,波馬可得知韓斯一天的生活大約是這樣的:

一睜開眼,韓斯大多會背起行李,搖搖晃晃地走到那些曲流進海的河川旁同時盥洗身體和衣物。看來他衣服破歸破,整個人卻清爽幹淨的原因就在這裏。

韓斯很少好好吃上一頓正常的飯,幾乎都是蹲在路邊啃著髒兮兮的面包或者瘦小的魚,人們都說那些應該是他去哪裏乞討來的吧,

波馬可還有個疑問——他是去哪上廁所的呢?最後波馬可打聽到有人目擊韓斯擅自進入別人家上廁所的消息,而且據說他仿佛像回自己家一樣大咧咧的走進去,不一會又一聲不響地快步離開。

不過,由于波馬可還不清楚韓斯除了吃飯和清洗以外的時間在做些什麽,于是只得持續仔細留意鎮上居民交談的內容。

“話說昨天那個尾巴混球出現在港口這呢。”

聽到一名搬貨工突然這麽說,波馬可開口詢問韓斯在做什麽。

“他沒做什麽啊。我只看到他在那一帶閑晃,然後往裝著木材的馬車上一跳,接著就盤坐在木材上,傻傻的盯著某個方向而已。”

波馬可接著問“他是在往哪個方向看?”

“就那附近一帶啊。他一下看我們工作的地方,一下又轉頭看海、看雲、看鳥,看得我都不爽起來,大聲吼他‘我們不是給你看好玩的啊!’結果那個混球竟然回答‘那我把眼睛閉上呗~’雖然被他的頭發遮住沒看清楚,不過他似乎真的給我閉上了眼啊。”

波馬可又問“他待了多久了?”

“待到我們工作結束啊。”

搬貨工說的同時聳了聳肩。

鎮上隨處可以聽見目擊到韓斯出現的消息,看樣子他每天都還是四處閑晃,而非停留在固定場所。

“他和我家的小鬼玩耍過喔。”

如此說的是一名在市集賣蘋果的女人。

“那時我還想說小鬼們怎麽那麽吵,出去一看可真是嚇到我了。因爲那家夥竟然在卵石道上玩耍啊。你以爲也有玩過吧,就是單腳在上面跳來跳去的那個。

那家夥一邊喵喵叫一邊嬉鬧,讓小鬼們也跟著大笑。但是實在吵死人了,我忍不住吼了他一聲,然後他就跑到其他地方玩啦。真是的,都長這麽大的人了,是在搞什麽呀。”

這時女人的兒子跑了過來。

“媽媽,你知道韓斯跑到哪裏去了嗎?”

“我怎麽知道呀。”

“唉呦,他是去哪了啦?喂~我們分頭去找韓斯吧!”

最後孩童們吵吵鬧鬧的,也不知往哪裏跑去了。

有一次,一名男人叫住了波馬可,是名制作家具的師傅。

“剛才你有沒有看到,那個家夥竟然在追野貓耶。聽了可別嚇到啊,他竟然是趴在地上跑的呀。”

這名家具師傅似乎非常想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看到的事。

“就像這樣,真的跟動物一樣用四肢跑,而且還快得令人不敢相信,瞬間就從這邊消失到那邊去啦。可憐那只野貓,被嚇得發出慘叫聲啊。

我本來覺得那家夥終于瘋了,可是仔細一想,他好像本來就怪怪的。”

看著家具師傅對路上所有行人都說了這件事,波馬可很能體會到他不吐不快的心情,畢竟要是換成自己看見,保證也會嚇到。

波馬可人在鎮上走著的同時,腦中也會思考該對陶樂報告什麽。從他滯留在這座鎮上開始至今,也過了十天。

要是波馬可如實將見到的一切報告回去,陶樂肯定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以一名殺手而已,韓斯的實力絕對是這世上,甚至可說是當代數一數二的的強悍。要是說這種人竟然在路邊追著野貓跑,到底有誰願意相信呢。

波馬可原本以爲韓斯要在此地執行任務,這幾天都會用來做准備。可是先別提他太過招搖醒目,行爲本身就已經亂七八糟。

“嗚喵喵喵~”

走在路上的波馬可發現了韓斯的身影,他正在魚市場的一角翻著木箱。然而周遭並沒有人出言指責他這個行爲,因爲木箱中裝的都是些差到無法擺出來賣的魚。

“喵嘻,這不是有好的料咩?竟然會把這種東西丟掉,人類大人還真是奢侈呀。”

韓斯說完後一口叼起生魚,搖搖晃晃地往路上走去,不過波馬可並未追上前,而是繼續默默走他的路。

波馬可心想,韓斯暗殺完後獲得的酬勞究竟消失到哪去了?

據說陶樂在委托他任務時,都至少會支付給他足以吃喝玩樂一年的金額。想必從其他委托人接任務時代的報酬也大概差不了多少,按理來說他根本不用煩惱三餐才對。

“喵嗚,冤枉啊大人!”

這時,波馬可聽到不遠處傳來韓斯的聲音,于是走過去並混入了圍觀群衆。

原來是在鎮上巡邏的幾名士兵包圍住韓斯,想把他抓起來。不過,其實更應該訝異的是韓斯爲何直到今天都沒被抓。他人坐在地上,對士兵指出抗議:

“我這魚不是偷來的呀。”

“吵死啦,不乖乖跟我們走小心嘗苦頭啊。”

士兵們顯得十分不耐煩。

“再說我可是貓,貓偷魚吃又有什麽錯呀?”

“你在說什麽鬼?”

一名士兵回以正論。

“我們聽說你前陣子就開始在這一代亂晃,是不是在打算什麽壞主意啊?”

“貓不會做偷魚以外的壞事喵。”

“但你根本不是貓啊。”

韓斯聽到這句話,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凡是總用外表判斷可不太好喔。”

士兵們聽了後以爲韓斯看不起他們,紛紛作勢要拔出劍來。波馬可心想不妙,畢竟以韓斯的實力,大概只需要五秒鍾就能空手殺光他們。

“幾位士兵大哥,雖然我不認識這人,但我看到他真的沒在偷魚,而是剛從那邊的垃圾箱中翻出來的啊。”

士兵們聽到波馬可的話停下拔劍的手,你看我我看你。

“…別管他了吧,反正看起來沒啥威脅。”

士兵轉過離去,圍觀人群也跟著失去興趣,三三兩兩離開現場。最後剩下波馬可及看著他的漢斯。

“喵嗚,多謝你呀”

感受到聲音中沒有敵意,也不像是在試探,波馬可心想難道他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監視他嗎?還是說——

“小事而已,用不著謝謝。”

波馬可假裝及只是個路人,盡力鎮定回答並走近他。

這算是第二次靠近韓斯,不過令波馬可吃驚的是,現在從他身上竟感覺不出任何氣息,明明第一次見面時能夠切身感覺到他具有驚人實力,如今卻一點都不恐怖。坐在自己眼前的,不過就是位散發腥臭味的男人。

“你到底在幹什麽?一個大男人不好好的工作,難道不感到羞愧嗎?”

波馬可謹慎挑選說出口的話,爲了不讓他起疑,不讓自己正在試探他底細的事暴露。

“喵嘻嘻,貓是不工作的呀。”

“也會有工作的貓啊,像那些抓老鼠的家貓不就是在工作嗎。”

感覺像突然被抓到語病的韓斯回答

“.……你這麽說也對,但我還是不會工作喵。越被人說去做就越不想做,我想你也有過這種經驗呗?”

波馬可聞言雖然有些傻眼,但仍繼續問下去:

“.….也罷。所以說,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那還用問,當然是等夜晚來臨呀。”

“那夜晚來臨以後呢?”

“等早晨來臨呀。”

韓斯說完便笑了起來,也不知道究竟在高興什麽。波馬可只好聳了聳肩,掉頭離去。

波馬可邊走邊想,過去這幾天韓斯難道真的沒發現自己的存在嗎?自己認識的一流戰士當中,無一不對氣息或者視線非常敏銳,能靠卓越的直覺從人群中分辨出盯上自身的敵人。

波馬可雖受過不被他人察覺氣息的訓練,卻不知道這些藏身技巧對韓斯這般的強者管不管用。按理來說,就算韓斯早已發現自己的用意也不奇怪。

話雖如此,既然剛才韓斯對自己毫無戒心,那應該就沒問題了嗎?

假如韓斯發現他遭人監視,又會采取何種行動?是會默默銷聲匿迹?還是會跑來殺了自己?或者跑去揪出背後的委托人?

無法預測韓斯會如何行動,因爲他不只超出了波馬可所能思考的領域,同時也默默讓波馬可的內心充滿恐懼。

在那之後,波馬可仍不斷的調查韓斯的消息。

原本的任務應該是要調查他的內心,波馬可雖明白光從遠處看無法達成這項目的,但卻尚未想出能窺探韓斯內心的方法。

而韓斯同樣沒在注意波馬可,過著像之前一樣的生活。

當波馬可日複一日做著搬運工的工作,他突然發現到不對勁。

就在他卸下蔬菜水果的貨物時,韓斯晃頭晃腦地從旁邊走了過去,結果前方一名搬著木箱的男人對他說道

“喲韓斯,要來顆蘋果嗎?”

“好呀喵。”

聽到了韓斯的回答,男人把一顆被蟲蛀過的蘋果扔了過去,韓斯接下後開始邊走邊啃。

“我覺得貓根本不會吃什麽蘋果啊。”

“世上凡事總有例外喵。”

韓斯說完後便離開,而男人也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搬他的貨物。

又有一次,波馬可目擊了更驚人的狀態。當時他經過一間酒吧前,那裏每到中午都會賣些輕食及茶,似乎頗受歡迎,熱鬧到都得在馬路上擺起桌椅。

沒想到就在許多坐在那裏休息的婦女群中,竟看到了韓斯好端端坐在椅子上,一派輕松地喝著茶。

“其實真正外遇的不是王妃露莉姆,而是國王自己,所以他只是嫌王妃礙事才把她趕出去的呀。雖然不知道國王外遇的對象是誰,但我大概也猜到了喵。”

韓斯正在說的,是曾經轟動國內一時的王妃外遇事件。

“然後呢然後呢!”

“那王妃豈不是徹底被冤枉了嗎!”

婦女們個個興致勃勃地聽韓斯說故事。

“話也不能這樣說喵,因爲其實王妃自己也留有把柄呀。是在她嫁來聖河之國前,還待在皮埃納時的事喵。”

“你這麽一說,我記得好像聽過王妃以前有過心上人的傳聞耶。”

“沒錯,就是那個喵。”

韓斯指向這名回答的婦女。而另一名婦女則是有點佩服的說:

“你還知道不少事嘛。”

“貓可是無所不知的喵。”

波馬可就這樣愣愣看著這幅景象好一會,只是不僅婦女們沒注意到波馬可,就連韓斯都沒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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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19 pm

令波馬可難以置信的是,韓斯竟徹底融入了這座港鎮,居民們都把他的存在視爲理所當然。

的確,韓斯是號充滿謎團的人物,但他並不會給周圍帶來麻煩。雖然怪裏怪氣,卻不讓人感到不快,這便是他給居民的感覺。

明明他來到此地還不滿一個月,如此迅速的變化實在太異常了。

波馬可終于明白,韓斯擅長讓他人掉以輕心的技巧。畢竟除了這樣解釋以外也沒其他答案了。

當天晚上,波馬可應搬貨工同事的邀請進入到了這間中午看到韓斯的酒吧,並非波馬可特意挑選,而只是偶然。

韓斯悠閑坐在酒吧附近的道路上。

“喔,有貓在啊。”

其中一名搬貨工這麽說完後,接著再也沒有人去理韓斯,整間酒吧的客人都一樣。

波馬可和搬貨工同事閑話家常的同時,不忘留心觀察韓斯的一舉一動。

韓斯正擡頭觀望夜空,天上空無一物,唯有稀疏的星光。

“喵嗚,那邊的小姐。”

此時盯著天空看的韓斯張開嘴。波馬可盡管身處吵鬧的酒吧中,也能准確聽出他說了什麽話,全虧了過去進行偵察任務時培養出的敏銳聽覺。

韓斯對一名路過的女子搭話。年級應該過了三十,身上穿著胸口大開的露肩禮服,全身雖經過打扮,但絕對稱不上上流,甚至能因此猜出她的【職業】

“煩死了,去死啦臭貓。”

聽到女子用低沈的聲音痛罵自己,韓斯也不知怎麽了,竟動起肩膀笑個不停。

“給點飼料吃呗。”

依然盯著夜空的韓斯這麽說。波馬可心想可真奇怪,明明他至今從未主動伸手討過食物啊。

女子完全無視韓斯的話繼續走他的路,韓斯竟也沒看離去的女子一眼。只是不知怎麽搞得,女子在距離韓斯約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時和波馬可一起喝著酒的男工人們也注意到這名停留在原地的女子,更有幾人對她吹起口哨,女子雖然沒理會他們,但仍舊站在原地不動。

接著,她掉頭走回到韓斯面前。

“你趴著吃我就給你。”

聽到女子這麽說,韓斯果然還是看著天上的星星笑道:

“喵嘻嘻嘻,飼料本來就得趴著吃才像話呀。”

女子手指韓斯命令他站起來,直到此刻韓斯才算把視線自天空移開。

“要是敢在窩裏撒尿我可不饒你啊。”

“嗚喵喵,我可是只守規矩的貓呀。”

女子說完繼續走,而韓斯就這樣跟在她後頭離去。

波馬可和喝酒的同事知會一聲,便走出酒吧去追韓斯,直到看到女子和韓斯走進一家破爛的小屋中才離開。

波馬可的隱身技巧沒有好到能窺探屋內發生什麽事,也不是那種沒品到會做那種事的男人。

隔天早上,波馬可看見女子的屋前晾著韓斯那件滿是補丁的破衫。從那天之後,韓斯便不再露宿街頭,而是持續住在女子的家中。

深夜時分,一間日薪搬貨工聚集的旅館內。

波馬可窩在寢室的一角,靠著微弱燈光提筆寫信,因爲他是時候該彙報陶樂調查結果了。

波馬可將發現韓斯前,以及發現後的一切過程毫無保留地寫進了信裏。然而光是這樣,還稱不上一份報告書。

陶樂交給自己的人物是探查韓斯的內心,意思就是要找出他愛什麽,又恨什麽。

話雖如此,波馬可仍想不出該在報告信的最後寫些什麽。要是對象是普通人,那麽只需觀察一段時間的日常便能略知一二,可是韓斯的生活實在遠遠超出常識範圍。

“至今仍未找出完成任務的方法。”

波馬可滴了幾滴蠟將信封黏了起來,盯著它,回想起過去的事。

在從陶樂口中接下調查韓斯任務的當天,波馬可曾開口詢問她理由。

一切都要從一件發生在波馬可展開調查前四個月的小事件開始說起。

那一天,陶樂將韓斯叫來<藥>之神殿,而他到了深夜才在陶樂位于神殿內的個人房無聲無息的現身。

“喵嘻,這次的委托人是你呀。”

韓斯開頭說道。這時陶樂已把一堆宛若小山的金幣堆在桌上,大概比足夠一個家庭吃喝玩樂一輩子的金額還多十倍,以一件暗殺任務的報酬來看,實在是多的異常。陶樂說,韓斯看到的那堆金幣時有點興奮。

“真不是蓋的喵。你什麽時候有這麽多錢啦?”

“這些不是我一個人的錢,而是透過各種管道勉強集來的。”

陶樂如此回答。只要她一開金口,就會有無數人響應她。例如提供給她這筆巨款的人當中,甚至不乏各國的君王。

“喵嗚,看來這次的對象來頭不小喵。”

“是啊,我想我至今爲止,甚至至今以後,都不會委托你去解決比它更有來頭的對象才是。”

“所以對手是誰?皮埃納的公主大人?還是那個叫<沼>之聖者來著的小妹妹呀。”

陶樂默默搖頭。

“這次委托的對象是,魔神。我想請你成爲六花的勇者去打倒魔神。”

據說聽到陶樂這句話後,韓斯一點都沒露出驚訝表情,而是果斷地回答:

“這個委托我不能接喵。”

陶樂嚇到了,雖然過去他也曾因爲沒心情而拒絕接受委托,但他所拒絕的幾乎都是簡單的任務,一旦任務越艱難,他反倒會更樂意接下。

“我的原則是不接受我辦不到的委托喵。只不過這大概是我頭一次因爲這種理由拒絕呀。”

“韓斯先生,可是——”

“要是沒有六花紋章,就無法接近魔神對呗?就算是我,不靠近對手也沒辦法收拾它呀。”

韓斯說完後便要轉身離去,陶樂見狀趕緊揪住他的衣服想留住他。

“你應該能夠被選爲六花的勇者——不,應該說你不可能不被選上。我確信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的實力能夠勝過你。”

韓斯聽了之後,一臉無趣地回答:

“被選爲六花勇者的條件不是只看實力強不強,這是連小孩子看的故事書裏都有寫的事呀。”

持花聖者遺留下的六花紋章還有許多未解之謎。目前關于挑選六花勇者的標准尚未明朗,但普遍認爲若想被選爲六花,至少得具備不惜犧牲性命也要挑戰魔神的決心。

過去那些被選爲六花勇者的戰士,卻不一定是當代最強的六人,也有許多被視爲六花勇者候補的強悍戰士最終沒被選上。

那些沒被選上的戰士都有共同的特征,就是害怕死亡。其中有的擔心被留下的家人,也有的放不下這曠世的功名,所以六花紋章才沒選中這群沒有拼死一戰覺悟的戰士。

“所以說,我不會被選上,當然不能收你那筆錢。”

韓斯輕輕扳開陶樂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不過,要是我能當上的話就做呗,你別抱太大期望,慢慢等就是啦。”

韓斯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陶樂的房間。

解釋完當天情況的陶樂接著對波馬可說:

“我不認爲韓斯先生是那麽貪生怕死之輩,那麽他究竟爲何會拒絕我的委托呢?是錢不夠,還是不滿意我拜托他的方法,又或者他只對殺人有興趣,而沒興趣和凶魔及魔神戰鬥?每一種都有可能,卻又都無法一口咬定。很可惜的,我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啊。”

陶樂斬釘截鐵地說:

“我一定得讓韓斯先生照我的意思前往魔哭領,因爲我認爲沒有了他,六花的勇者絕對無法獲勝。”

波馬可對陶樂爲何執著于讓韓斯當上六花深感不解,明明世上還有許多實力堅強的戰士不是嗎?

過去波馬可所屬的黑角騎士團前任團長蓋澤曼便是名實力高超的一流戰士。他也曉得最近出現了一名叫做葛道夫的稀世天才。

此外像是被譽爲史上最強的恰姆·若瑟、摩拉·切斯特、艾思芮·艾蘭(冰之聖者)、崴綸·柯特(鹽之聖者)等都是赫赫有名的強者,就算沒有韓斯,他們也一定會被選爲六花。

看到波馬可的態度,陶樂難得的生起氣來。

“可惜你不願相信我看人的眼光,盡管我沒有半點戰鬥力,至少在分辨人的強弱上,我還算挺有自信的。我相信韓斯先生絕對比恰姆小姐以外的其他人都強。”

“……不,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覺得非要他不可。”

“不,韓斯先生在這次的戰爭中是不可缺少的存在。”

陶樂的表情中沒有絲毫迷惘。

“恰姆小姐和葛道夫先生年紀尚幼,而即便摩拉女士平時相當優秀,也不是個足以在緊要關頭統率群衆的人。蓋澤曼先生的確十分強悍,但仍然無法抗下拯救世界的重擔。”

波馬可聽了後不知道是否有些同感,倒也沒出言反駁。

“恰姆小姐和摩拉女士雖然能靠力量取勝,但卻會敗在謀略之下,因此六花中才需要韓斯先生的存在。他不僅擁有過人的智慧與直覺,做事絕不馬虎,更有著深不見底的冷靜沈著。”

陶樂的意志相當堅定,甚至可說是不容置疑。而波馬可最終仍相信了她的眼神,以及她口中所謂‘韓斯對六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這句話,才會接下任務。

波馬可盯著用蠟油封上的報告信,同時思考起關于韓斯這個男人的事。

照理來說,一名以暗殺爲生的人不太可能會展現出那般毫無防備的模樣。畢竟殺手等同時時刻刻處于反遭抹殺的危險當中,若想活久一點,一般都得不斷隱藏蹤迹才對。

這樣看來,至少可以知道他並不畏懼死亡。

對于金錢方面的執著又如何?或許他把賺來的錢通通存起來,自己卻甯願過著形同流浪漢的生活,是個超乎常識之外的守財奴也說不定。

然而,波馬可馬上就舍棄了這個念頭。因爲要是韓斯真的如此愛財,又怎麽可能會像現在這樣無所事事的閑晃將近一個月?就算不接受暗殺任務,不是也有許多能賺錢的管道嗎?

果然‘殺人’的行爲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嗎?沈浸于殺人的快感,但卻對殺凶魔毫無興趣的異常分子——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但是,波馬可想起韓斯和孩童們玩樂時的樣子,以及孩童們提到他的表情。

“叔叔,謝謝你~”

“我覺得從沒有工作的人手裏拿東西不太好。”

“唉呦,他是去哪了啦?喂~我們分頭去找韓斯吧!”

有的時候,孩童觀察起人來擁有比大人更敏銳的直覺。要是韓斯真是個沈浸在殺人快感當中的男人,孩童們根本不可能和他這麽親近才對。

那麽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爲何拒絕成爲六花勇者?

沒能找出答案的波馬可只好先將報告信寄給陶樂,並繼續調查韓斯這個男人。

若只是繼續從遠處觀察的話,肯定還是什麽都弄不到吧。如此心想的波馬可決定與韓斯接觸,但又覺得直接碰面是在太過危險。

先去找幾名能當作棋子使喚的人,接著再進行缜密的准備,萬萬不能讓這些人泄露出關與波馬可有關的情報。對于曾在黑角騎士團做過類似工作的他而言,這點功夫自然不在話下。

就在波馬可進行准備的同一時期,韓斯突然從鎮上消失了。

關于不見韓斯蹤影的事實,居民的反應都相當平淡。甚至連這幾天與韓斯同居的女子都仿佛忘了他這個人,一如往常過著她的生活。

就在波馬可爲此不知所措後過了十天,韓斯又像離開時一樣毫無預警的回到了鎮上。

肩上還扛著一只裝滿金幣的袋子。

當天晚上,整座鎮上如同開了場小型祭典,居民們仿佛像剛打完勝仗的隔天引吭高歌、大口吃飯、大口喝酒。高價的葡萄蒸餾酒或貴重的腌魚卵,在這天晚上簡直成了開水和面包般被人吞下肚。

韓斯所帶回來的金幣足夠一個家庭吃喝玩樂五年,他卻在天都沒亮之前把它全數花光了。

原來韓斯每逛到一間酒吧,就幫店裏頭的所有客人買單,接著又跑到下一間酒吧做同樣的事。直到大街上所有酒吧都擠滿客人爲止,他不斷重複這麽做。

然後他進到妓女聚集的旅店內把所有人帶出場,但他不止沒碰這些女人半根寒毛,還一一給她們錢,要她們去街上好好享受這個夜晚。

當鎮上徹底籠罩在祭典氣氛之中時,在鎮上某個角落拿酒杯的波馬可徹底啞口無言,因爲當晚整座港鎮都在談論韓斯的話題。

“喂喂!快來個人告訴我,那只貓到底哪來的這麽多錢啊?”

圍在波馬可周遭的男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

“果然是偷來的吧?那這樣我們花這筆錢真的好嗎?”

“可是最近都沒聽說有能偷到如此巨款的狠角色啊。”

男搬貨工顯得一臉茫然。

“別管了啦,既然他要幫我們出錢,那就喝他個痛快吧!”

相較于男人們都是笑笑帶過,女人們的反應就有點不同了。

“我聽到風聲!說那只貓其實是某個大貴族的少爺喔!這次特意來視察我們這些窮人的日常生活!”

“什麽!真的嗎!?”

“他還說往後都會把累積的財富用在百姓身上耶!”

聽到這些也不知從哪聽來的空穴來風,波馬可根本懶得查。

不可思議的是,在鎮上熱鬧之處均不見韓斯蹤影。于是波馬可離開人群,開始獨自去尋找韓斯下落。

帶著一張有點火燙的臉,波馬可走在夜風吹拂的道路上。手裏拿著的是瓶葡萄蒸餾酒,裏頭的量幾乎沒有減少。

波馬可此刻腦中都在想韓斯的事,根本沒心情喝酒。

現在波馬可至少明白爲何韓斯過著那種形同流浪漢的生活了。畢竟錢照他那種花法,到頭來手邊當然會連一枚銅幣都不剩。

就在波馬可毫無頭緒地尋找韓斯下落時,頭突然被某種東西敲到。波馬可放眼望去,看到一間民房的屋頂上閃爍著微弱燈光。

“喂~那邊那個家夥。”

韓斯從屋頂上喊了波馬可,他手上拿著空酒瓶和光之寶石,寶石款式大概是多赫拉制的黃玉吧。

“把你手上那瓶拿上來呗。”

一陣雞皮疙瘩躥上波馬可脊背。與韓斯接觸有可能送命,但假如他視而不見離開這裏,又會顯得不太自然。畢竟今晚這座鎮上的所有人,都理當想和韓斯聊上幾句。

“我又不像你一樣是只貓,上不去啦。”

“喵嗚?所以你要有梯子才爬得上來是咩?”

韓斯說完後便從屋頂放了架梯子下來。當波馬可辛苦爬到嘎吱作響的瓦板屋頂上後,韓斯一把接過酒瓶,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

“花錢花得還真不手軟啊,到底是去哪弄來的?”

“錢哪來的都沒差呗。”

“鎮上的大夥都想知道啊,要是你不說,休想今晚的騷動會結束。”

“真麻煩呀,明明根本無關緊要喵。”

韓斯笑著回答,由于樣子看起來真的就是在和路人聊天,使得波馬可認爲他果然沒注意到被監視的事。

就在下一秒。

“可別說這個了,陶樂婆婆過得還好嗎?”

波馬可心跳瞬間加速,但韓斯的語氣依然像在聊天。

“怎麽啦?”

韓斯一臉訝異地看著愣住不動的波馬可,臉上表情仿佛在說自己又沒說什麽嚇人的事。又或者說,他是打從內心底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雖然她沒捎來消息,不過應該沒什麽大礙,因爲我和她說好一發生狀況,就要馬上聯絡我。”

波馬可特意選擇誠實回答,也不再以喬裝成版搬貨工時的粗魯語氣說話。反正現在不管怎麽僞裝都來不及了吧。

結果,此刻的波馬可竟有點覺得心安,因爲不必再去煩惱自己究竟有沒有被他發現。

“這樣啊,那就太好啦。”

韓斯仍以像在聊天的語氣笑著回答。

什麽時候看穿?又爲什麽會被看穿?波馬可選擇放棄問韓斯這些毫無意義又無趣的問題。

“你沒有在享受呀喵,討厭喝酒咩?”

韓斯邊說邊將酒杯遞給波馬可。

“不喜歡也不討厭,只是現在沒心情起哄。”

“真是頑固的家夥喵。”

韓斯聳了聳肩。

“你都是這樣使用暗殺得來的報酬的嗎?”

“不是每次,不過錢就是該花得爽快些喵。”

波馬可心想這倒也是,畢竟要是每次都這樣撒錢引起騷動,他早就聞名全世界了。

“但是這種花法真的不錯喵,我以後就都這樣花呗。”

聽到韓斯這樣說,波馬可心想‘你一個殺手這麽明目張膽是想怎樣?’只是看來韓斯絲毫不這麽想。

接下來該問什麽好——波馬可腦中掠過各式各樣的問題。該直接問他不想當六花的理由?或是把自己叫來屋頂上的目的?

“.………你想把我怎樣?”

結果最先出口的是這句話,果然任何東西都沒有性命來得重要。

“殺了你呀。”

韓斯毫不掩飾地回答,語氣平靜到波馬可一度以爲自己聽錯了,但也正因爲這種語氣,讓波馬可了解到自己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波馬可默默看著韓斯的臉,內心不止湧現各種過往的回憶,還包含對自身軟弱的憤怒,甚至恨起了指派任務給自己的陶樂。

只不過,這些念頭最終都從心中消失了。畢竟要是沒有陶樂,自己早該于幾個月前就該命喪黃泉,把這些日子當做幸運多得的,倒也不壞。

“是嗎,要殺了我啊。”

聽到波馬可回答得如此冷靜,韓斯顯得有些困擾

“喵嘻………你不反抗呀?”

“反抗也沒用吧,我清楚自己和你之間的實力差距。”

“幹嘛這麽說咧。你看我可是手無寸鐵,還喝了一點酒,或許你能贏呀。”

“別太看得起我,何況我現在不也兩手空空嗎。”

“.………….好像是這樣呀。”

韓斯看起來有點失落,大概原本期待能和波馬可一戰吧。即使是波馬可內心認爲一戰也沒差,不過這並非他的任務。

“沒辦法,只好放棄和你打架啦。”

“但並不是要放過我的意思對吧?”

“這還用問啊,你非殺不可。”

韓斯說完後歎了口氣

“你會對陶樂大人怎樣?”

“不怎麽樣呀。”

“聽到你這話我就放心了。死的人只有我一個人啊。”

“.…….你要不要先禱個告之類的喵?”

韓斯說完後便從懷中取出一個持花聖者的小雕像和假花,波馬可心懷感激地接下。

波馬可放下杯子准備禱告,但仔細一想又似乎沒什麽特別要說的事,于是他對持花聖者如此祈求——

請讓我完成最後的任務,讓我說服韓斯去當六花勇者——他在心中默默低語。

好了,禱告結束,也做好覺悟,現在只看韓斯會怎麽出招。當波馬可浮現出這個念頭的同時,韓斯主動開口說:

“是說那個陶樂婆婆呀。”

“那位大人怎麽了?”

喝著酒的波馬可反問。

“可真是個好女人喵。”

波馬可嚇得把酒都噴了出來,因爲萬萬沒想到韓斯竟說出這般無聊透頂的話題,而且還以那種眼光看待年過半百的陶樂。

“可惜啊,要是她再年輕個十五歲就好啦。”

波馬可一邊擦拭嘴角一邊回答:

“.……….嚇到我了。你該不會真的想追求陶樂大人吧?”

“喵嘻嘻嘻嘻嘻~沒有沒有,不可能啦,年紀都能夠當媽媽的女人實在不行呀。”

韓斯把酒瓶朝波馬可遞來,替他倒了酒。

“你怎麽看?”

“我沒想過這點………但是的確,年輕的時候………或許真的不賴。”

“對呗?你還挺懂的呀。”

波馬可聽了後不禁跟著韓斯一起笑。明明知道自己將要被殺,卻仍然被他的話逗笑了。

“你喜歡那種死板的女人是嗎?”

“不是喵,只要是好女人我都喜歡呀,不過小鬼頭不算在內喵。”

“真是女人公敵啊。”

“這什麽話,貓可一直都是女人的同伴喵。”

波馬可竟開始和韓斯講起這些五四三。像這樣一講起話來就會讓人頓失戒心,也是他恐怖的地方。

這時波馬可往下方一喵,看到那名曾經與韓斯共住數日的女子走過馬路。韓斯也肯定看到了,卻顯得一點興趣都沒有。看樣子她在韓斯心中早成了無關緊要的存在。果然是女人公敵。

“所以,你不是有話想問我咩?”

韓斯這麽說的同時,波馬可恰好在煩惱該怎麽對他切入正題,因此他很感激韓斯主動提起話題。

“我想知道你爲何拒絕成爲六花勇者。”

韓斯聞言有些訝異,愣了好一會。

“這是什麽問題?要是能被選上,我還是會當呀,怎麽說我拒絕咧。”

“.…….你不記得了嗎?離今天五個月前左右的時候。”

這句話似乎讓韓斯想起來了。

“哦哦,那件事啊。”

“陶樂大人想知道爲何你當時不願收下錢,接受這個任務。”

“喵嗚?我沒有說過嗎?我不接那種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任務呀。”

“你爲何不說你可以?你應該擁有被選中的實力,又爲什麽不試著成爲六花勇者?”

韓斯以有點不可置信的模樣說:

“.……那個婆婆該不會就爲了問這種事,特地派你過來找我的喵。”

“不行嗎?”

“很蠢呀喵,想知道怎麽不自己來問我就好。”

語氣中聽得出韓斯對陶樂的做法不以爲然。接著看他躺下仰望天空,似乎在思考什麽。

“.………頭疼呀,被你這麽一問,我還真沒法好好回答喵。”

在韓斯沈默了好一會後,等不及的波馬可開口追問:

“你是提不起勁和凶魔戰鬥嗎?”

“沒這回事喵,光想就讓我興奮起來了呀。”

從韓斯發間可以看到一對閃閃發光的眼睛。

“像那個叫啥魔王卓孚雷的家夥就棒透了呀。英雄王心眼也真壞,竟然把那麽極品的敵人給殺了。”

韓斯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不過此刻波馬可卻清楚明白他是當真想和卓孚雷一戰。

“另外就是一只打倒瑪莉及哈猶哈,像是小型犬一般的凶魔。它也是個有趣的敵人。而它與死去的卓孚雷不同,如今似乎還活在世上,真想會會它呀。”

波馬可回想起小時候度過的瑪莉回憶錄。韓斯所說的是一只殺死<風>之聖者蘿伊,並將劍聖霍德爾逼入絕境的凶魔。

“另外當時和它在一起的獅子凶魔也挺不賴的,除了那些家夥,我還有其他想一戰的對手呀。”

波馬可開口詢問說得津津有味的韓斯。

“既然你這麽想戰鬥,爲何又不考慮成爲六花勇者?你既不怕死,也並非嫌錢不夠不是嗎?”

被這麽一問,韓斯又開始煩惱。

“我不是不想當,是大概不會被選中而已呗。”

“我就想知道你這麽說的理由。”

波馬可不再插嘴,靜靜等候韓斯的回答。

他擡頭看向天空。雖籠罩著雲層,仍然是片美麗星空。當雲緩緩流動,月亮終于從後方露臉時,韓斯才跟著開口。

“對我來說都是娛樂喵。”

“你指戰鬥是嗎?”

“不不,活著本身就是娛樂喵。”

波馬可無法理解這話的意思,想不出該如何回答的他只能等待韓斯繼續說下去。

“我喜歡一整天都懶散躺著,也喜歡看著天上放空喵。”

韓斯拿起只剩一半的酒瓶把酒往肚裏送。

“我喜歡看海、看山,看花也不錯、還有看人,總之就是喜歡什麽都不做的日子呀。”

韓斯幸福微笑著。

“喜歡喝酒喝得飽飽,喜歡和好女人睡喵。賺錢花錢都有趣極了,偶爾吃點好吃的也不賴喵。

然後我也喜歡殺人,而凶魔雖然還沒殺過,不過大概也會喜歡上呗。”

這句話說得若無其事,卻讓波馬可背部竄起一陣涼意。因爲對韓斯來說,殺人竟和看海是相同等級的行爲。

“要是我被選爲六花去打倒魔神,應該也會十分有趣呗。不過就算沒被選中,我也不過就在這附近一帶的城鎮悠哉過日子,哪一種我都沒差喵。”

“.……原來如此。”

“我不曉得持花聖者在想什麽,不過她應該不太喜歡我這種家夥呗?”

“.…….應該是吧。”

“那我就不可能成爲六花啦。只好在魔神被打倒之前乖乖躺著度過日子了喵。”

波馬可沈默了一會,因爲此刻他已完成陶樂交代的任務。即使不知道漢斯所言是否爲真心話,只要將剛才的交談內容回報給陶樂,他的任務就算結束了。

只是,波馬可不得不想出辦法,想出讓韓斯這名陶樂看上的男人當六花的辦法。

在屋頂上的波馬可對韓斯這麽說:

“要是我說世界的命運系在你身上,你打算如何?”

“我只是個殺手,肩膀可沒有大到能扛起世界的命運呀。

韓斯一笑置之。

“我只是假設,假如你不挺身而出,世界就會毀滅——”

“那就讓它毀滅呗,跟我沒關系喵。”

也不知他是醉了,還是真的如此認爲。

“難道你沒有家人嗎?你的父母親呢?”

“當然有呀,只是不知道他們人在哪裏、做了什麽罷了喵。”

從韓斯的表情看不出此話究竟是真是假。

“有孩子嗎?”

“或許活在世上某個角落呗,你要不要找找看呀。”

波馬可理解到韓斯壓根沒打算爲了保護家人而戰。想必對他來說,家人大概跟屋頂下方那些路人沒兩樣吧。

“戀人…….應該也沒有吧。你真的沒有想保護的對象?”

“當然喵。”

“……….沒有人能勝過完全蘇醒後的魔神,你終究也會喪命啊。”

波馬可聽了徹底傻眼,甚至開始浮現‘給這個男人持有六花紋章真的好嗎?’的念頭。

“不管是誰都會死,世界也總有一天會毀滅,只差在時間早晚罷了喵。根本不必去在意這種事呀。”

波馬可雖然無法接受,但他仍繼續思考足以說服韓斯成爲六花勇者的話。

“勸你死心喵。”

韓斯這句話簡直看透了波馬可的內心。

“我不可能成爲什麽勇者,直到死都只是只喵呀。”

“.……這樣啊。”

“這樣你懂了咩?”

“基本上吧,雖然我還不知道這是不是你的真心話。”

韓斯聽了後也不知道哪裏好笑,竟笑了好一會,也沒有肯定說自己所言都是真心話。不一會,他晃晃手中酒瓶站了起來。

“好像快沒了呀,你等等,我去其他地方找喵。”

韓斯輕盈躍下屋頂,不知往哪邊走去。波馬可則是一邊喝著杯中所剩無幾的酒,一邊等待這個男人,這個將取自己性命的男人回來。

“哦呦?你沒逃走呀?”

幾分鍾後,邊走邊拆著酒瓶外包裝的韓斯回到屋頂上,用有些不可置信的語氣說。

“逃了你就會放過我?”

“不會呀。”

韓斯往屋頂上一躺喝起酒來。

接著自顧自地說起關于他的事。

他說自己是從十五歲開始接暗殺的工作,不過並未說出契機。是因爲無關緊要,還是他已經忘了呢?

“沒有比暗殺更棒的工作了喵。既可以盡情殺人又能賺錢,爲何世界上卻沒人做這個工作咧?我真的覺得不可思議呀。”

波馬可心中突然湧上一個疑問——既然韓斯喜好戰鬥,卻又不執著于金錢,那他何必從事暗殺這種麻煩透頂的工作?

強悍的戰士要多少有多少,如果他只想戰鬥,何不直接去找他們打個痛快?更別提他是個無論善惡是非都下得了手的男人。

他誠實詢問韓斯這個問題。

“這個呀,因爲我只要一看見就很強的家夥,就會忍不住想殺了他們喵。”

韓斯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笑容,但反倒彰顯出他有多可怕。

“問題在于殺了那些人之後呀。毫無理由就動手殺人,我果然會覺得良心不安喵。既然都要殺,幹脆接個委托後再去下手豈不是比較痛快咩。”

良心不安,波馬可對這個男人還擁有這種情緒感到微微訝異。

“你所殺害的那些對象中也有無辜的人吧,你就不會良心不安?”

“我還沒傲慢到能決定哪些人有罪,哪些人無罪呀。”

這該算他還留有最底線標准的道德觀嗎?不過就算如此,還是與一般人的常識相去甚遠。

“喵嘻嘻嘻~我好像說了句帥氣的話呀。”

看到韓斯邊說邊笑,波馬可不禁認爲說不定連這一番話都是他隨口胡謅的也說不定。

話說著說著,韓斯竟突然話鋒一轉,提起他在這座城鎮遇見的居民,包含那些和他玩耍的孩童、包圍他的士兵、丟蘋果給他的搬貨工等等,淨是些不重要的話題。

盡管他有可能是個會談論如此話題的人,不過看來他應該是醉了。

“話說回來,你曾經跟幾個女的說過發生在王族身上的傳聞啊,你和這件事有關系嗎?”

波馬可問起無關緊要的事。

“那是我瞎說滴。”

韓斯笑笑帶過。

接著他開始說起有關貓的話題,例如贊歎貓這個生物有多麽美麗,自己又多麽尊敬貓,連戰鬥技巧都全是從貓身上學來的。雖然波馬可光聽他這樣說,根本無法理解他究竟學到了什麽。

然後,韓斯突然又說:

“其實我呀,有個夢想。”

波馬可稍稍湧現出點興趣

“我想活得像只貓。這就是我唯一的夢想呀。”

“.……我還是不懂。”

“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活下去,該死就死,我就是想過這種日子呀。想吃才吃,想睡才睡,想玩女人才玩,想殺就殺。不受任何束縛,也不必去聽任何人的命令喵。”

韓斯擡頭看向天空。

“我才不想做不有趣的事,也不能說謊、毀約,或是做那種會帶來愧疚的事呀。要是內心有了疙瘩,就無法活得跟貓一樣啦。”

波馬可持續聽韓斯說,卻是似懂非懂。

“我實在不想執著在某件事情上呀。”

“就算我喜歡上誰、討厭誰、想要什麽東西、想做什麽事,我依然不想被這些東西束縛著活下去呀。”

“我一生都想活得隨心所欲,就像在玩一場遊戲。這便是貓的生活方式,也是我的夢想喵。”

韓斯說完話後苦笑著搖搖頭。

“這可是很難達成的呀。”

“是那樣嗎?”

波馬可無法理解韓斯這種生活方式究竟難在哪裏。

“聽起來很奇怪啊。”

“哪裏奇怪喵。”

“你說你不想被束縛,但又執著要活得像貓一樣不是嗎。”

“沒錯,是很矛盾,但這就是我呀。”

韓斯笑了,看來他已經打定主意要跟著這股矛盾一同活下去,毫無迷惘。

接著是一股漫長的沈默降臨,韓斯已經說完想說的,波馬可也想不出該回答什麽話。

“………你死之前還有啥想做的咩。”

韓斯盯著越變越空的第二瓶酒說道。

“我想回報訊息給陶樂大人,畢竟有任務在身。”

“喵嗚。無所謂呀,我可以等到你完成。”

波馬可聞言松了口氣,站起身來,因爲他想寫報告就一定得回一趟旅館。當他爬下沿著屋頂的梯子後,韓斯也跟了上來。

“喵嘻~我好久沒說這麽多自己的事情了呀。不過,偶爾這樣也挺不賴的喵。”

“你能這麽高興就好了。”

兩人離開喧囂熱鬧的大街,消失在深沈夜色當中。

幾天前,一名平時幫忙韓斯介紹任務的仲介人和他聯絡。韓斯除了會從陶樂那裏接受委托以外,還有其他取得工作的管道。

這次的委托人是聖河之國的大貴族,韓斯先前也從這名貴族接下幾次任務。一處空無一人的森林中,爬上樹梢的韓斯正等著委托人前來。

結果,大貴族獨自一人現身,不只謹慎喬裝,還不斷朝四周東張西望以確認自己是否被人看到。理由是他極度害怕自己與韓斯間的關系被其他人知道。

“韓斯,你都沒有發現嗎?有人正在到處打聽你啊!”

他一來就丟出這句話。

“喵?那又怎樣了咩。”

韓斯邊打哈欠邊回問。

“還敢說怎麽了?快把那些家夥做掉!要是和你的關系一穿幫,我可就玩完啦!”

“要做掉沒問題,但你不把對象說的具體些,是要我怎麽做咧。”

“首先是正在打聽你的那家夥,再來就是知道我和你之間關系的所有人!”

“………….如果照你這麽說,你自己也包含在我該殺的對象呀。”

大貴族的臉部表情頓時因恐懼僵住,相較之下韓斯則揚起嘴角笑說

“騙你的喵。”

大貴族氣急敗壞地逼問笑嘻嘻的韓斯,並朝他丟出一袋金幣。

韓斯清楚近來在探聽自己的男人………波馬可和這位大貴族毫無瓜葛,但他還是從樹上降落地面,撿起來那袋金幣。

“交給你辦了啊。”

大貴族說完後便三步並作兩步,慌忙離開了現場。

“波馬可也真是個不走運的家夥呀。要是他實力再弱一點,或許還可以放他一馬喵。”

韓斯一邊數著錢,一邊如此喃喃自語。

港鎮迎來早晨,而韓斯所帶來的一夜祭典也跟著終結。人們紛紛拖著疲憊的身體回歸日常生活。

那夜過後,鎮上再也找不到韓斯的蹤影。日後也未曾再度現身。

有關漢斯的傳言在鎮上風行了好一陣子,不過沒多久便被居民們遺忘。

另外,曾經有人于祭典當晚發現一名在一個多月前來到鎮上的搬貨工橫死路邊,大概醉到發瘋爬上圍牆,然後摔落地面身亡的吧?從他身上的傷勢看來,唯有這個可能。

這名搬貨工的死同樣造成了一時間的話題,但終究和韓斯一般遭到淡忘。

位于豐原之國皮埃納的<藥>之神殿,裏頭每日都有修女勤奮工作著。

夜晚時分,建于這座老舊神殿的陶樂房間中傳出油燈光亮,而她人正在裏面讀著書信。從世界各地的病患寄來的感謝信可說堆得跟小山一樣。

這時,冷不防傳來一陣敲門聲讓陶樂嚇了一跳,視線也離開了信。結果是一名服侍的修女走進房來。

“陶樂大人,萬天神殿的摩拉大人寄了信,說是想就幾位努力成爲六花勇者的聖者大人們的健康管理問題與您商量。”

“這樣呀,那可得趕緊動身呢。請盡快做好出發的准備。”

陶樂和藹地回答。

“遵命,只是這樣還得去其他地方找幾位戰士來當您的保镖才行呢。全都因爲波馬可先生突然辭職,真是令人頭疼。”

“沒辦法,他無法適應跟著我漂泊各地的旅行生活啊。”

陶樂溫和看著修女邊碎碎念邊走出房間後,重新把視線移回信上。

她正在讀得是波馬可用信鴿寄來的,最後一份報告信。上頭寫著他所見所聞。一切事情的來龍去脈。

當陶樂看完信後,便將信卷起來伸向燭火。

如此一來,不管是波馬可的任務,甚至連他本人,一切的一切都就此被埋葬于黑暗之中,陶樂看著化爲灰燼散去的報告信,默默替波馬可祈求在天上能過得安好。

“………呼。”

接著陶樂閉上眼睛開始思考——關于韓斯·韓普提的事。

爲了讓他當上六花,陶樂可說是用盡各種辦法。要錢就給他,想抱女人就想盡量替他找來,想當王宮貴族就讓各國君王替他安排。

找出他的家人來說服他,或是如果他有戀人,也可以綁來做人質要挾他。雖然還不知道在受到脅迫下的人能否得到六花紋章,但假如有獲得紋章的其他手段,陶樂也已做好不惜代價的覺悟,並暗自做好這些辦法的准備。

不過,看來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喵嘻~在休息呀?”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陶樂的心髒險些沒停止。她勉強壓抑自己不叫出聲,裝得若無其事地轉過頭。

“.……我不記得有叫你來呢。”

“反正你之後也得來叫我來一趟,這只是幫你省了麻煩喵。”

“讓你費心了呢,真是抱歉。”

人往牆邊倚去的韓斯態度一如既往,倒是陶樂額頭上不禁滲出冷汗。

“別擔心,我沒打算殺你喵。我是很喜歡殺人,但是很討厭說謊,然後我又答應波馬可不會殺你呀。”

“那我就放心了。”

陶樂安心地吐了口氣。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咧?”

韓斯接著說:

“要怎麽讓我當上六花?”

在韓斯的注視下,陶樂不斷思考。能讓韓斯當六花的辦法,能打動他內心的話語

“不,韓斯先生,請你不要成爲六花勇者。”

陶樂這麽說。

“請你不要想著要去打倒魔神,也請抛棄想和凶魔戰鬥的念頭,這是我的命令。請你千萬不要去當六花勇者。”

“.……….喵。”

“要是你能遵從我這個命令,想要多少酬勞我都給你吧。不管是金錢,地位,看你想要什麽就盡管開口,我都會准備來給你。”

“但是假如你無法接受命令,那麽我定會用盡各種手段阻止你成爲六花。這樣你意下如何呢,韓斯先生?”

眼見韓斯沈默不語,陶樂不禁扪心自問‘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過了一會,韓斯開口問道:

“這是波馬可出的主意對呗。”

“這我就不清楚你在說什麽了。”

韓斯這句話正中紅心,正因爲陶樂真的是一字一句照著波馬可信上寫的念。波馬可在信裏寫到,這才是唯一能讓韓斯成爲六花勇者的手段。

“………….喵嘻、喵嘻嘻嘻嘻!”

韓斯放聲大笑,甚至不停拍起手來。

“真有你的呀波馬可!做得太棒啦!這的確是最好的辦法呀!”

接著他以一副‘被擺了一道’的模樣搔了搔頭。

“我的壞習慣就是別人越叫我做的事,我越不想做。反過來越叫我別做,我越想去做。波馬可,真虧你能看穿我就是這種人呀。”

韓斯對著早已不在這個世上的波馬可說話。

波馬可在報告信中寫到,要是韓斯真的什麽都不執著,那麽再怎麽說服他都沒用。但是其實他已經決定要活得無拘無束,也就是執著于‘自由’。

若是如此,那就還有辦法可想。

“所以說韓斯先生,你要怎麽做呢?願意聽我的話不去當六花勇者嗎?”

聽了陶樂這個問題,韓斯聳聳肩。

“誰知道喵,我可是只貓,做什麽事都是隨心所欲喵。或許會當,又或許不會當呀。”

當韓斯說完後就一副言盡于此的模樣往床邊走去,而陶樂也沒特別攔住他。

“只不過,波馬可這個男人真是讓我中意。”

丟下這句話後,韓斯的身影便從房內消失。從緊張中獲得解放的陶樂于是讓背部往椅子上靠去。

她閉起眼,腦海中浮現那些朝著六花努力的年輕面孔。摩拉、恰姆、艾思芮、崴綸,還聽說前陣子加入了一名名叫蘿蘿妮亞的少女。

“韓斯先生,那些孩子們就拜托你了喔。我想這會是件十分艱辛的任務,請你務必做好覺悟啊。”

陶樂如此低聲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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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19 pm

archive 斷章 韓斯·韓普提
會看我的身體看到入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因爲別說這座小小港鎮,就算是找遍整個國內,都不可能找到比我擁有更美麗身體的家夥。

不過,眼前這個男人的態度實在有點失禮,因爲他竟然就這樣盯著我看了三個小時,看起來一點都不厭倦。不過我心胸寬大,就不跟他計較了。

這男人大概二十五、六歲,只不過頭發亂糟糟,衣服破破爛爛,竟然還戴著一條貓尾巴,真不知道在想什麽,男人保持身體蜷縮,臉貼地的姿勢不斷盯著我看。

地點在距離港鎮大街一點距離的小廣場上,平時總有孩童在此踢石頭玩耍,或是老人群聚聊天,還算熱鬧。只是最近人們卻因爲這個行徑詭異的男人,逐漸不來這裏了。

“哦?這不是韓斯嗎。你在做啥呀?”

一名路過的露天攤商對男人搭話,而他在回瞥了一眼後——

“喵,喵喵?嗚喵~”

模仿貓叫聲回答攤商。

“雖然你奇怪也不是第一天的事………不過今天似乎特別嚴重呐。”

盡管看到露天攤商整個啞口無言,男子仍露出笑容,並從喉嚨裏發出怪聲。

今早當我在翻找領地內的垃圾桶時,這個男人突然靠近我身旁,然後也不管自己是個人類,竟然開始把臉埋入我心愛的垃圾桶裏。

被嚇到的我連忙叼著戰利品魚頭沖上屋頂,沒想到這個男人竟也追著我跳上來,嘴裏叼著從垃圾桶翻出來的魚尾巴。

就算我從屋頂上跳下,在人群的腳旁穿梭跑過大道,這個男人果然還是跟了上來,明明就是個人類,卻還用四腳爬行的追趕著我。

我見狀後真的嚇得慌了手腳。住在這個鎮上的野貓當中,沒有哪只貓能比我快,比我輕盈。我記得從我還是幼貓時起,就未曾被笨重遲鈍的人類追上過。

我不知道在街道上奔馳了多久,但男人仍是形影不離,雙眼更是瞪得老大。當我暫時停下腳步轉頭一望,才發現他並未帶有敵意,而只是盯著美麗的我看,閃閃發亮的眼神中更是充滿興奮。

于是我不再繼續逃,在廣場的一角坐了下來,男人也學起我,在廣場中央坐了下來。這時我才總算明白,原來他只是迷上我罷了。

我把魚頭放到地上,開始享用起遲來的早餐。結果男人也開始吃起來叼著的魚尾巴,他和我一樣先把魚尾巴放到地上,但是接著卻不用手,而是維持四腳著地的方式啃食。不止路過的人類均對他的行徑訝異不已,我當然也不例外。

當我吃完魚後打起哈欠,男人也跟著嘴巴大張。當我用後腳搔起脖子,他也舉腳貼向自己的脖子。而當我蜷起身體隨地一趴,他同樣學我把身體縮成一團。我不禁感歎世上竟有如他這般奇特的男人。他光盯著我還無法滿足,而是希望能夠變得像我一樣。透過保持和我相同的姿勢,學習我的一舉一動等等,來試著更接近我。

我真心感到佩服,因爲看樣子,人類當中也是有懂得‘美’爲何物的家夥存在。

畢竟人類這種生物真的醜到不行,不止蠢到把背部挺直起來,還讓前腳在空中晃啊晃,只懂得用剩下的兩只腳勉強行走。

因此仔細一想,這個男人對此感到羞愧,想動得和美麗的貓一樣也是理所當然。我對男人感到佩服,于是允許他繼續盯著我看。在這之後的三小時,男人的視線從未離開我身上,同時也不斷模仿我的一舉一動。

覺得背部開始發癢的我在地上滾了一圈,男人跟著我用背部往地上蹭去。而要是我動起尾巴去趕蚊蠅,他也會搖動屁股甩起別在腰部的尾巴。

“喵哦~”

“……喵哦。”

當我發出叫聲,男人也會跟著叫。

我佩服他想模仿貓的志氣,只是他的動作卻讓我不得不失望。

因爲就算他模仿我的一舉一動,仍無法展現出和我不一樣的美。背部曲線不夠順滑,手腳動起來相當不靈活,叫聲更依然是原本人類的聲音。

這男人的努力已充分傳達給我,不過他還是欠缺了最關鍵的要素。

只要他還當自己是個人類,便無法成爲貓。要是無法打從心底把自己當做貓,就沒辦法獲得貓的美。

心想這樣下去不行的我雖然做出各種動作讓男人模仿,但他果然無法徹底化身爲貓。

眼看到了夕陽西下,接近我該去找晚餐的時刻,男人依然沒做出任何一次像貓的動作使我滿足。

果然終究只是個人類嗎?當如此失望的我站起來的同時,男人不再模仿我,而是整個人大字往地上倒去,望著天空。

“喵,不行啦不行啦,看來我還不夠成熟呀。”

躺在地上的男人開始抱頭叫苦。

“結果還是沒辦法變得和師父大人一樣呀。”

我聽到他這麽說感到很慶幸,因爲看來這個男人相當有前途。只要清楚自己不夠成熟,日後就有成長的空間。

只要你不忘記這股堅強的意志,總有一天定能成爲貓。

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後,我轉身背對男人,朝垃圾桶奔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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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0 pm

外傳 archive 老鼠正望著你
日出後大約一小時,萬天神殿便會開始早晨禮拜。

面積大約有一公頃的禮拜堂中央,伫立著一尊巨大的持花聖者像。這尊見證了萬天神殿將近千年曆史的石雕像雖然老舊,表面卻看不到半點汙漬及傷痕。

聖者像的前方聚集了超過三百位女性。他們人手捧著一束精美假花,面朝聖者像跪拜。

在隊列最前端的是神殿長,摩拉·切斯特。

她身後排著的也都是聖者。有<冰>之聖者艾思芮、<鹽>之聖者崴綸、<火>之聖者琳利爾、<鮮血>聖者蘿蘿妮亞,都是被視爲有希望成爲六花勇者的候選者,擅于戰鬥的的一群聖者。

當然,在更後方還有<藥>之聖者陶樂等不擅長戰鬥的聖者。

剩下的女性則全是修女。立志成爲下一代聖者的她們不只侍奉著當代聖者,也從旁進行工作上的輔佐。

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也沒有人對著聖者像祈求心願,因爲這是個誠心誠意宣誓效忠持花聖者與世界的儀式。

一陣漫長的時間過去。

當摩拉一搖鈴,聖者及修女們便將假花收進懷中站起身來。就在這個時候,蘿蘿妮亞不小心弄掉了假花。也不知她是怎麽弄掉的,假花竟滾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啊、啊哇哇。”

看著蘿蘿妮亞慌慌張張撿起假花,琳利爾對她說:

“蘿蘿,冷靜點。”

“嗚嗚、對、對不起。”

崴綸溫柔拍了拍蘿蘿妮亞的肩膀,艾思芮聳了聳肩,琳利爾則露出苦笑。這是副在萬天神殿中常見的景象。

然而,她們並未察覺到一件事。不管是摩拉、艾思芮或是其他聖者和修女,都沒有任何一人注意到。一旁有個家夥正在觀察著她們。他睜大雙眼仔細觀察,不放過聖者們祈禱時的一舉手一投足。

當聖者們舉行完儀式後沒多久,又在萬天神殿外進行了禮拜。神殿外有一座小規模的城鎮,是在急就章的工程下建成,一排排單調的木造建築林列。

有的建築物內傳來軍馬的嘶嘶聲,又有的飄出打造铠甲及刀劍産生的煤煙。另外還有的裏面雜亂堆放著十字鎬與搬運器具等工地用具。

在豎立著象征病院的白旗的建築物內,躺著數十名纏著繃帶的男人,簡直就像是軍隊的駐紮營一般,可說是一片與莊嚴神殿氣氛完全不同的景象。

隨著神殿內響起的鍾聲,小鎮內到處都看得見男人們開始祈禱。

穿著铠甲的男人們是傭兵,負責擔任朝六花勇者努力的聖者們的訓練對手。

扛著十字鎬和鏟子的男人則是土木工人,使命是負責搭建訓練場供聖者們使用。此外還,有一些商人與技師,專門照顧這些男人的生活起居。

這些人紛紛懷著各自的心願對持花聖者祈禱。雖然沒有聖者和修女們的祈禱來得嚴肅,想必心願仍是相同的。

只不過,現在仍有監視著這群男人的家夥。

他隱藏在暗處監視人們的生活,聽著人們的對話,人們相繼走過他身旁,在他身邊生活著。可是這群在神殿內工作的男人,仍沒有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一只凶魔潛入了萬天神殿。

它的外觀和棲息在附近一帶的幼鼠毫無差別,用來證明是凶魔的角也縮小到能藏進體內。

它幾乎沒有能稱得上是凶魔的特殊能力。除了接近人類的智能、極爲敏銳的聽覺與嗅覺、黑暗中也能明辨物體的視力以外,沒有其它值得一提了。

然而它擁有閃避人類視線的技巧。不管是走在木質天花板或是草叢中,它都能不發出半點聲響。另外在潛入住家時,也能瞬間找出人類絕對不會注意到的死角並躲進那裏。這是靠它在人類世界潛藏幾十年學來的方法。

它沒有名字,只有曾經有同伴圖方便而稱其幼鼠凶魔。

任何聚集在萬天神殿內的人都想不到,隨處可見的一只普通老鼠竟正在監視自己。

無論是日後即將被選爲六花的勇者的聖者們,服侍在她們身邊的修女們,替她們盡心盡力的傭兵及工人們,都對這只幼鼠凶魔毫無戒心。

統率凶魔的首領之一,泰格狃命令它來觀察一切狀況後回去報告。

光是聖者們戰鬥的模樣或她們的能力與弱點還不夠,泰格狃要它觀察聖者的日常生活、周遭人事物等一切細節。

它忠心實行著主人下的命令。盡管是幾乎和戰鬥毫無關系的細微末節,它也從來不放過。

當幼鼠凶魔直直跑過神殿下水道,突然聽到地上傳來說話聲,于是它爬到地上,躲進雜草從後方,看向話聲傳來的方向。

原來是兩名聖者站在禮拜堂後門一處沒人的角落。

一人是<鹽>之聖者崴綸·柯特,是位擁有古銅色肌膚的強壯女性。她把身上的藍色神官服袖子裁下,同時也把衣角綁起來方便活動。從她不時轉動的眼神和開朗的表情來看,不難猜到她的個性活潑。她即是摩拉的友人,也是從旁協助萬天神殿運作的心腹。

另一人則是<冰>之聖者艾思芮·艾藍,據說其實力僅次于恰姆·若瑟。

她是位有著一頭亮麗金發,年紀約莫二十八、九歲的女子,身上穿著整齊的神官服,銳利視線中可以看出她這人絕不馬虎,整體模樣讓人不禁聯想起寒冰。

她們似乎討論著什麽,中途不時可以聽見摩拉的名字。幼鼠凶魔壓低身體,專注盯著兩人的側臉。

“你說老大她在搞鬼?”

崴綸這麽說,她口中的老大指的便是摩拉·切斯特。也不知理由爲何,只有她一人如此稱呼摩拉。

“對,摩拉肯定在隱瞞什麽。”

聽到雙手插在胸前的艾思芮如此回答,崴綸卻是笑笑地兩手一攤。

“你說這是什麽話呀,老大她這人可是全身只剩認真死板這個優點可取耶。”

“我也這麽想,但人的內心總是難以捉摸。”

崴綸聽了後歎起氣,搖搖頭反問:

“是發現了什麽讓你這麽認爲的理由嗎?”

“當然。”

“說說看吧,我倒可以聽聽。”

看來崴綸壓根兒都不曾懷疑摩拉。

幼鼠凶魔潛入萬天神殿已過了十天,期間它偷偷聽了聖者、修女、傭兵和工人等各式各樣的人交談,理解到這些人心中擁有對摩拉的強烈信賴。

當中只有這名艾思芮是例外。從她如今和崴綸講話時的冰冷表情,壓根看不出她信任摩拉。

“從前陣子起,有人開始出入小鎮邊緣的某間房屋。那是間許多年沒人居住的空屋,平時幾乎不會有人靠近那周圍。”

“然後呢?”

“我試著進到那間房屋內,結果發現裏頭放著,<封印>聖者制作的聖具,能讓屋內的聲音不外漏。另外還設有一旦有人擅自進入屋內,就會響起警報的裝置。”

崴綸聽了後臉色一沈。看來不管這件事和摩拉有沒有關,她都認爲情況似乎不妙。

“所以,你什麽時候才會講到老大呀?”

“出入房屋的人物是隸屬<山>之神殿的修女。明明沒有任何人吩咐,那名修女卻在幾天前突然來到了萬天神殿,也不知進到那間空屋東弄西弄了什麽,弄完後就馬上離開了。崴綸,這樣你還覺得摩拉沒有隱瞞什麽事嗎?”

見到艾思芮直直盯著一言不發的崴綸,幼鼠凶魔看穿她是在仔細觀察崴綸的一舉一動。恐怕艾思芮不只摩拉,就連崴綸都不信任,

“這話我頭一次聽說呀。抱歉,我實在不知道是怎麽搞的。”

崴綸思考了一陣子後終于舉起雙手,搖頭表示投降。

“看來是真的啊,你這麽好懂真是幫了我大忙。”

艾思芮笑出聲來,但就連這股笑聲聽起來都有些冷漠。

“其實我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嚴重,但總不能放著不查。再怎麽說,如今萬天神殿正面臨緊要關頭,而摩拉也是重要人物”

“是啊,的確不能放著不管。”

“目前除了你之外,應該沒有人知道我正在查這件事。我打算暫時一個人調查看看,希望你別對其他人說。”

“爲什麽要一個人去做?”

“現在還不知道敵人藏身何處,當然是能多謹慎就多謹慎。有什麽狀況我會再通知你,先這樣啦。”

崴綸目送艾思芮離去後,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會,臉上表情黯淡無光。

“老大…….你到底是怎麽啦?”

崴綸小聲喃喃自語。

在潛入萬天神殿之前,幼鼠凶魔曾從泰格狃口中聽了一些關于神殿的情況。基本上那些在人類社會中普遍流傳的情報,泰格狃早就通通掌握到了。

根據泰格狃的說法,自從摩拉·切斯特當上神殿長後,萬天神殿有了大大的改變。在她上任以前,萬天神殿旁根本沒有什麽小鎮,更沒有一大群男人住在那裏。

原本萬天神殿的任務是要讓聖者之間互相監視、互相幫助,再來就是接受各國君王的委托解決事件,偶爾也會有聖者請求支援。

當時聖者們鮮少離開自己所屬的神殿,修煉也是獨自進行。以往那些被選爲六花的聖者們,同樣都是靠著各自努力來進行戰鬥訓練。

然而摩拉改變了這一切。爲了因應即將來臨的魔神之戰,她在萬天神殿大舉興建廣大訓練設施。

她向世界各地的王公貴族及大商人請求支援,用了募集來的錢來建造一座小鎮。將朝成爲六花勇者努力的聖者們通通叫來此地,讓她們與雇來的傭兵交手。另外還請來超越千名以上的土木工人打造出仿魔哭領地形的訓練場。

這種做法帶來顯著成果,身爲六花候選人的聖者通通有了大幅成長。看來這一代的聖者無疑是近千年來最強的一代。

這一切都歸功于摩拉手腕幹練,深得民心。

看來泰格狃說的這些情報都沒有錯,萬天神殿的確大張旗鼓,准備與魔神及凶魔一戰。

在和艾思芮分開後,崴綸進入議政廳,快步朝勤務室走去。幼鼠凶魔則是跑在天花板梁柱上追趕她,再從天花板縫隙鑽進勤務室,俯瞰下方的狀況。

只見幾名在議政廳內負責文書工作的修女抱著報告堆忙東忙西,崴綸則是坐在書桌前忙碌地批改文件。

如今整座神殿內有在處理文書工作的大概也只有崴綸。從修女們的交談可以得知摩拉光是爲了自身的修煉,幾乎將大半的工作交給崴綸來做。畢竟要維持住一個鎮的運作,光是文書量就相當龐大。

室內每個人都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中,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響。

就在此時,摩拉打開勤務室的門走了進來,瞧她身上的神官服沾滿汗水和塵土,大概是剛訓練完吧。

“老大,麻煩你確認一下。”

崴綸立即遞出了幾份報告,摩拉接過快速瞄了幾眼。光是她出現在這裏,就讓修女們不由得緊張起來,感覺就像很怕她似的。

“.……明白了。”

摩拉回了這句話後把報告書還給了崴綸,便快步走出了勤務室。

位于梁上的幼鼠凶魔清楚看到崴綸和修女們一聽到‘明白’這兩個字,頓時露出放心的表情。看來雖然目前維持神殿運作的人員是崴綸,實際握有實權的人仍是摩拉。

幼鼠凶魔接著離開勤務室追趕摩拉。只見她迅速朝位于小鎮內的訓練場走去,裏頭還有一名雙手穿戴著鐵甲的老人等著。摩拉對著老人低頭鞠躬。

“師父,讓您久等了,還請您繼續賜教。”

摩拉就這樣在老人的教導下不停對沙包出拳踢腳,偶爾也會和老人揮拳對練,嚴苛的程度非比尋常。摩拉留下的大量汗水滲入地面,使腳邊的土變了顔色。

老人大概是有名的流浪戰士或傭兵,而摩拉應該是爲了自己的訓練才把他請來。畢竟就算摩拉能運用<山>神之力強化身體機能,若不再進行鍛煉,也無法徹底學會活用這股力量的技巧。

然而,老人雖看起來累到都快反胃,仍不斷進行著訓練,而同樣疲憊不堪的摩拉則是軟腳跪地。只是沒想到這時摩拉竟舔了幾口鹽,喝水並調整呼吸後,再度強撐起顫抖不止的雙腳站起身來。

“由于還有要事在身……請恕我先行失陪。”

老人目送摩拉鞭策自己顫抖的雙膝一步步離去。

在摩拉從眼前消失後,老人也再次站起身,獨自一人繼續訓練。只見穿戴鐵甲的拳頭一次又一次撕裂空氣,讓沒過多久前來迎接老人的仆人忍不住問他在做什麽。

“老朽得編出一套新的拳法才行呐。聖者果然不該使用老朽現在這套拳法,因爲這只夠給普通人學啊。”

老人不斷揮拳,對他年事已高的身體必定是一大負擔,但他仍不休息。

“……這把老骨頭若能幫上摩拉大人的忙,就算磨耗殆盡也足矣”

幼鼠凶魔轉身背對老人,再度沿著地面殘留的氣味追趕摩拉。

原來摩拉要去的是別的訓練場,看來她就算剛做完艱辛的訓練,似乎還不打算休息。

模仿魔哭領內的森林打造的訓練場中,<火>之聖者琳利爾與<鮮血>聖者蘿蘿妮亞正和三十名左右的傭兵交手,摩拉則從森林外觀察著她們。

琳利爾靈活在森林中穿梭,並准確朝目標發射火球。相較之下蘿蘿妮亞的動作不僅遲鈍,甩起鞭子來也是讓人看得提心吊膽。

另一邊的傭兵們使用著仿造凶魔牙齒及爪子的武器,因爲這場訓練便是以凶魔爲假想敵來進行。

幼鼠凶魔從草叢中擡起頭觀察摩拉的臉,發現她眉頭緊鎖地盯著傭兵們看。

“各位傭兵大哥們,你們太放水啦。”

的確,傭兵們的攻勢的確稱不上合格,他們無不害怕琳利爾射來的火球命中自己,個個都顯得畏畏縮縮。真正的凶魔可不會像這樣怕死,而是拼了命朝敵人突擊。幼鼠凶魔也認同摩拉所說,認爲這根本算不上訓練。

這時,摩拉竟拿起模仿凶魔的牙制成的武器,加入了傭兵的行列一起進攻兩人。只見她一邊躲閃火球和鞭子,一邊追著哀號的兩名聖者跑。

看到這副景象,傭兵團中的一人放聲大喊:

“我們不能輸給摩拉大人啊!”

“對啊!要是我們還怕受傷怎麽像話!”

傭兵們的動作明顯有了變化,開始不顧防禦,只管朝琳利爾和蘿蘿妮亞沖去。交戰過程中,盡管摩拉早已因疲憊不堪而動作遲緩,但她不曾將痛苦表現在臉上。

訓練結束後,摩拉笑著說道:

“蘿蘿妮亞,你成長了不少啊。還有琳利爾也一樣,不容小觑呐。”

“可、可是……我還是很怕自己這樣到底能不能和凶魔交手。”

摩拉聽了後,挺起胸膛回答蘿蘿妮亞:

“你這是什麽話。我已經確信只要有你在,我們人類絕不會輸給凶魔。別忘了,我可是個不會說客套話的人呀。”

“是、是這樣沒錯呢。”

蘿蘿妮亞點了點頭。這時幼鼠凶魔理解到,總是親自站到第一線來消除他人的不安,並領導衆人一同前進,就是摩拉的行事風格。

過沒多久,數名修女前來迎接摩拉,說是即將召開討論萬天神殿財務的會議。于是摩拉便在一名修女的攙扶下往神殿走去。

“要是您太累了,不如請崴綸大人替您……”

修女如此建議,摩拉卻是搖搖頭笑著回答:

“沒什麽大礙,就算身體累了,頭腦還清楚得很呐。”

“但是………”

“崴綸她也有其他事得做,再說要是我不親自去,怎麽討論出結果來呢”

摩拉輕輕拍拍修女的背,仿佛要她別操心。

接著她迅速整理好服裝儀容走向大會議廳,幼鼠凶魔跟著她爬上天花板梁柱,入侵到大會議廳內。

裏頭聚集著幾名修女及摩拉底下工作的男人。

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一群衣衫華麗的老人,看起來似乎是對神殿提供金援的大商人和貴族們。

會議開始之後,一名修女向老人們說明起萬天神殿目前的財務狀況。

“唔嗯,看來神殿的經營運作相當辛苦呀,是否需要我們增添更多援助呢?”

一名看似大商人的老人這麽說,不過摩拉卻以手指壓著資料回答:

“我認爲沒有必要,我已找出財務運作上還能精簡的部分。”

老人們聞言顯得十分訝異,而摩拉把頭轉向一名她的部下,是個頭發中摻雜稀疏白發的中年男人。

“我說剛納呀,不管是人還是預算,你都沒能徹底活用不是嗎?幸好許多一般民衆都提出申請,自願協助我們。只要能好好活用他們的力量,神殿的運作也會變得更輕松吧。”

摩拉接著開始對那名叫做剛納的男人所做的工作提出具體改善方案,並不時指責,口氣相當嚴苛。

當她責備完剛納後,才把頭轉回老人那邊。

“神殿目前還無需各位捐贈援助金,等到我們先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之後,再向各位拿這筆錢也不遲。”

老人們互望幾眼,紛紛點頭回答:

“唉呀~您說的真是對極啦。”

“真令我吃驚呐,沒想到您在百忙之中還能精確掌握神殿目前的狀態,爲了回報您如此盡心盡力地工作,我等不惜提供一切援助。”

其實摩拉當然需要援助金,不過正因爲需要,她才特意選擇婉拒,來博得老人們的信賴。而就在這個時候,其中一名大商人說了:

“話說回來,摩拉女士,您沒必要這般苛責您的丈夫呀。”

剛才遭到責備的男人剛納,其實是摩拉的丈夫。根據幼鼠凶魔從泰格狃聽來的情報,他們已經互結連理十五年以上,但是從兩人剛才的互動中根本感受不到一點夫妻之情。

“我和他都肩負著世界的命運,何來妻子丈夫之別?”

即使是半開玩笑的話,摩拉依舊認真以對。

“真是嚴格呢”

大商人不禁苦笑。會議就到此結束。

幼鼠凶魔明白正因爲那些大商人及貴族徹底信任摩拉,才不惜提供大量金援。現在它已無法再對‘有摩拉才有今日的萬天神殿’的事實起疑。

老人們離開大會議室後,換了崴綸走了進來。摩拉和她簡單互相報告過自己的工作事務後,便離開了會議室。

當摩拉離開時,崴綸以擔憂的視線盯著她,不過她並未察覺,只是不停往前走。

不難看出崴綸在擔心什麽。

摩拉與違法勾當有所牽連——要是這件事一曝光,相信整座萬天神殿會頓時雞飛狗跳。士氣一落千丈,金援斷絕,萬天神殿可能將無法繼續維持目前的狀態。

整個世界定會掀起一陣波瀾。如今在小鎮內工作的絕大多數人,都認爲只要有摩拉·切斯特在的一天,六花勇者就不可能輸給魔神。相信就算與魔神毫無關系的一般民衆,肯定也有不少人抱著這種心情。

只需一個小小的醜聞,就可能讓全世界陷入危機。

話雖如此,幼鼠凶魔並不打算去做這件足以撼動萬天神殿的任務,或應該說想做也沒法做。它目前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默默在此見證情勢演變。

“以上麻煩你在明天之前做好。”

“收到,我立即去辦。”

摩拉走過議政廳的途中,不忘與身旁的丈夫討論公事。而剛納雖大摩拉十來歲,和她講話時仍十分有禮。

看樣子比起夫妻,兩人更重視神殿長與部下的這層關系。

萬天神殿旁的一處角落,設有讓聚集來此的聖者們住宿活動的宅邸。當三更半夜,議政廳的燈光全數熄滅之後,幼鼠凶魔潛入宅邸內的天花板上,窺探下方的狀況。

宅邸內不見摩拉的身影。她和她的家人住在這間宅邸以外,另一棟專門分配給神殿長使用的房屋。

只見崴綸從議政廳一走進宅邸,便看向待在客廳內的兩名聖者。

<火>之聖者琳利爾坐在客廳內擺放的桌子前,一手接著一手抓起桌子上大盤子內堆積如山的炸麥球往嘴裏塞,<藥>之聖者陶樂則在她面前靜靜喝著茶。

“……吃太多對身體不好喔。”

崴綸一邊說,一邊在她們兩人身旁坐下。

“我就是嫌不夠才在吃的啊~誰叫摩拉那麽嚴格,真是累得半死耶。”

琳利爾邊喝飲料邊嘟嘴抱怨。

“辛苦了,崴綸小姐。你也真夠辛苦呢。”

“不不不,我可是一直給老大添麻煩啊。”

“看你好像有點困擾呢,怎麽了?”

聽到陶樂這麽問,幼鼠凶魔心想只要看到崴綸現在的表情,會這麽問也是理所當然。

“沒、沒有啦,也不算什麽困擾,只是有點事想問你們。”

“什麽事呀?”

“你們知不知道老大有什麽秘密?”

琳利爾伸向炸麥球的手,以及陶樂正要拿起茶杯的手同時定住了。

“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啦,真的只是有點好奇心而已。”

“……這樣子啊,那我也不多問了。”

陶樂以有點困擾的表情回答,琳利爾則是繼續吃她的點心。

“摩拉的秘密嗎?我記得她好像吃不了醋腌洋蔥喔。”

“這我也知道啊……不對啦,我想問的不是這種事。”

琳利爾咀嚼著點心思考了一會後:

“那不然,她畫畫技術非常爛這點呢?”

“是這樣嗎?”

“好像是喔,那個人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不太拿手呢。”

“意外是意外,但我想問的也不是這種事啊。”

“其他秘密嗎……我想不到了耶。”

“嗯,問你真是問錯人了。”

那你還問?琳利爾鼓起嘴來,仿佛在如此抱怨。就在此時,原本只在一旁默默聽著對話的陶樂放下手中茶杯。

“是關于她從事違法勾當的事嗎?”

崴綸閉起雙唇僵在原地,連琳利爾也停下拿點心的手看向陶樂。

“哎呀,你們不知道嗎?其實摩拉女士她稱不上潔白清廉的人喔。”

崴綸和琳利爾探出身子,完全是頭一次聽到的反應。

“這是在她當上神殿長之前的事了。她將用來維持<山>之神殿運作的經費捐了一些給孤兒院,嚴格來說算是違法行爲了對吧?雖說聖者有義務救助他人,不過若扯到金錢,狀況可就不一樣了。”

“……是違法了沒錯,但也不能算作做壞事呢。”

崴綸一臉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

“還有呢。這是在摩拉女士當上神殿長後的事。她偶然發現了有個偷竊萬天神殿買來的物品,再拿去轉賣的小偷,不過最後卻放他一馬了。”

“爲什麽呀。”

琳利爾似乎覺得意外。

“那位小偷先生似乎正在爲了孩子的養育費煩惱不已,摩拉女士知道理由後忍不住同情起他,誰叫她只要一扯到有關小孩的事就沒轍呢。這可是切切實實的違法行爲喔。”

“……我還真不知道這件事情耶。”

崴綸說道。

“對對,摩拉女士還曾瞞著黎烏拉女士,擅自調低了歸萬天神殿管轄的領地稅收。

除了這些事以外,她也做過其他類似的事。她這個人有不管前因後果,只管到處行善的壞毛病呀。”

“可是這些事怎麽都沒被揭穿啊?”

“因爲我和黎烏拉女士每次都幫她善後呢。”

琳利爾聽完後十分錯愕,陶樂面露苦笑,而崴綸仍是苦著一張臉。

“哎呀?你難道不是想聽這方面的事嗎?”

“嗯……算了,收獲還算是不少,非常感謝你,陶樂女士。”

陶樂顯得不解,大概是想不到崴綸爲何煩惱。

“難道……摩拉女士還有其他隱情?”

陶樂這個問題讓崴綸臉色一變,周遭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只不過,崴綸立即又變回原本那副悠哉的表情說:

“不,我沒聽說過耶。”

“那就好了。”

在上方觀察的幼鼠凶魔無法判斷陶樂是特意不問,還是真的那樣認爲。

崴綸站起身來離開另外兩人身旁,同時小聲說道:

“看來有必要問一問她啊。”

崴綸回到宅邸內自己被分配的房間,而幼鼠凶魔則從天花板上偷窺她的模樣,原本房內還有一名負責照顧崴綸的修女等著,不過她說想單獨靜靜,讓修女離開了房間。

她穿著神官服就往床上躺去。不過在她盯向天花板的下一秒,房內又響起了聲音:

“我知道你很累,可是好歹先換件衣服再睡,才不會有褶皺。”

崴綸放聲尖叫,從床上彈起將近一公尺高。原來是艾思芮人就站在房間角落一個櫥櫃的暗處,但崴綸似乎完全沒注意到。

“別大聲嚷嚷。”

“你才別隨便進別人房間啦。”

“我有話想和你單獨說,也不想被人撞見。”

艾思芮完全不理會崴綸的抗議。

“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件事已經有動靜了。剛納在結束工作之後便朝那間空屋走去。”

“你是說,剛納先生?”

聽到這個名字出現時,崴綸有些動搖。不過艾思芮不知是沒注意到還是不管,繼續把話說下去:

“他也有秘密這點讓我嚇到了,因爲他可是被認爲比摩拉更彬彬有禮,表裏如一的人物啊。”

“是啊……我也不敢相信。”

艾思芮對坐在床上的崴綸招了招手。

“跟我來,我們去監視剛納。有可能要花掉整個晚上,你最好有所覺悟。”

崴綸將房間反鎖,和艾思芮兩人從窗戶跳了出去,幼鼠凶魔也緊跟在後。它與兩人保持一定距離,奔跑時也留意不發出腳步聲。

“話說你之所以會來找我……”

崴綸小聲說道。

“理由是爲了監視我,不讓我方便行動對吧?”

“的確是其中一點。”

艾思芮也不避諱,直接明言。

兩人迅速穿過了夜深人靜的小鎮街道。

兩人在離那間可疑小屋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從遠處看去沒有絲毫動靜,門窗也都緊閉著。不止感覺不到縫隙處有光漏出,更是連半點聲響都沒有。

一見到崴綸和艾思芮兩人躲進離小屋有段距離的地方,幼鼠凶魔也往附近的草叢隱藏身影,從它這個位置可以同時觀察到兩人和可疑小屋。

崴綸開口問艾思芮。

“艾思芮,現在你要怎麽辦?待在這監視嗎?”

“我有辦法。”

艾思芮伸手入懷取出一支筆,在隱藏地點旁的另一間房屋牆上畫了個圓。沒想到,牆上的圓竟成了一面鏡子,映照出空屋內的模樣。

“那個聖具是啥?我頭一次見到啊。”

“不久前我托<光>之聖者和<音>之聖者做出來的。”

“…….瞞著老大是嗎?”

“當然,畢竟我讓她們做這個聖具的理由之一就是拿來監視摩拉。”

“你是有多不信任老大啊?”

“萬天神殿本來就是個讓聖者彼此監視的地方,我現在只是在完成使命而已。”

兩人間飄出火藥味,但是崴綸似乎不打算繼續追問艾思芮,而是盯向鏡子內的剛納。

“是說既然你有這種玩意,幹嘛不用它監視我的房間就好?”

“它沒說你的那麽方便,靠得不夠近就沒辦法生效。”

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過程,幼鼠凶魔持續注視著鏡內的模樣。剛納人坐在椅子上,好像正在等著什麽。

沒多久,空屋內終于出現了新的訪客,是個身著修女服,用連衣帽深深蓋住頭的女人,而她似乎是從艾思芮和崴綸來的反方向進到屋內。結果,在剛納面前脫下連衣帽後出現的臉孔果然如同二人預想一樣,正是摩拉。

“宣妮拉呢?”

鏡中傳出剛納的聲音,看來艾思芮的這個聖具還具備傳達聲音的功能。至于宣妮拉則是摩拉夫婦的獨生女,已滿三歲。

“我讓女傭琪琪哄她睡了。”

摩拉說完後便在剛納旁坐下,大大歎了口氣。

“看來很累啊。”

鏡中的剛納這麽說。

“我想也是,聽說她好像在家裏玩了整天的捉迷藏呐。”

“不,我不是說宣妮拉,是說你。”

摩拉先是苦笑,接著將臉往剛納的肩頭靠。和樂融融的模樣與在神殿那時的態度根本天差地別。

“原來他們夫婦的感情不差?真是意外。”

艾思芮盯著鏡子小聲說道。

“對啊,只是他們不常在我們面前展示出這一面。”

崴綸二人屏氣凝神,專注聽著從鏡子另一面傳來的對話。

“可是啊,真的有必要到這種地方才能講話嗎?在我們的房間裏講不行嗎?”

“真是的……你說這什麽話?不是還有女傭們在嗎?再說修女們只要一有消息,就算是半夜也會趕來通知我們,除了這裏我們又能在哪好好講話呀?”

“那把門鎖上不就行……”

“之前不是有過可疑分子在門外偷聽嗎?要是傳出去了那可怎麽辦?”

“你說的也是。”

剛納歎了口氣,而這時摩拉突然伸手摟住他的後頸。

“剛納,給我打打氣……我快撐不下去了啊……”

摩拉整個臉往剛納的胸口埋去,口中還發出令幼鼠凶魔完全無法想象的聲音。它所知的摩拉說起話來總是充滿威嚴,中氣十足。

“……唔嗯。”

盯著鏡子看的艾思芮看起來興致勃勃。

“喂,這個、我們真的可以偷看嗎?”

盡管聽到崴綸這麽問,艾思芮仍悶不吭聲。

“我根本無法扛起萬天神殿,這不是再明瞭不過的事嗎爲什麽還會變成現在這樣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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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0 pm

“別這麽說,摩拉,你做得很好喔。”

“對呀,所以你快誇我……要是你不幫我打氣,我再也撐不下去了啊。”

剛納伸手回摟摩拉的肩膀,並溫柔輕撫。

“剛納……我好愛你啊。”

崴綸看到這裏,遠離鏡子,同時拉扯艾思芮的衣領。

“回去了啦,這真的不太妙啊。”

艾思芮冷冷撥開崴綸的手。

“你說什麽傻話?如果只是這種事,他們又何必偷偷摸摸?一定等等才會開始切入正題。”

崴綸不情不願地回到鏡子前繼續看。

這時,鏡子的摩拉開始對剛納吐起苦水。

“黎烏拉大人真的好笨。”

“你說黎烏拉大人她?”

“對啊,她真笨耶,爲什麽認爲我可以辦到?爲什麽看不出我根本不行?笨死了!笨笨笨笨笨死了!”

“……或許你說得對呢”

“對吧!沒錯吧!那個人真的很笨!老人癡呆了!還有崴綸也是!說什麽一切包在她身上,結果還不少一堆事都要我來!”

摩拉邊說邊出拳輕輕揍起剛納的身體,而剛納除了偶爾應個幾聲,只是靜靜聽摩拉說。

“恰姆也是大笨蛋,她自己固然有錯,但是最該罵的是她父母!到底是怎麽教她的呀!還有蘿蘿妮亞和琳利爾!本以爲她們不成氣候,結果果然給我料中了!”

接下來摩拉持續抱怨了好一陣子。包含不替她做事的修女、出手不夠大方的商人們、孬弱的傭兵等等,抱怨的對象可說是五花八門。真要算起來,大概也只剩下剛納和女兒宣妮拉沒被她罵到。

全部罵完之後,摩拉開始啜泣。

“我真的得靠那些家夥一起打倒魔神嗎?到底要我怎麽辦?我根本不覺得會贏呐……”

摩拉就這樣哭了好一會。

“要是你覺得太累,要不要幹脆放棄,把這一切都丟下遠走高飛?”

“那怎麽行?有你還有宣妮拉在,我除了戰到最後一刻別無選擇。”

摩拉說完,直直盯著剛納的臉瞧。

“我愛你,剛納,我可是爲了你和宣妮拉在奮戰喔。”

“我知道,我也愛你,摩拉。”

“快,再多說幾次!我真的好愛你……….”

崴綸和艾思芮默默聽著從鏡中傳出的對話,接著艾思芮小聲地說:

“……崴綸,我收回剛才的話。這些話的確該偷偷摸摸地說。”

“我也這麽認爲。”

崴綸點頭附和。

“要是大家知道自己被摩拉如此評價,不大受打擊才怪。尤其是蘿蘿妮亞之類的,肯定再也振作不起來啦”

“……的確呢”

在一陣不尋常的沈默後,艾思芮如此回答。

“艾思芮,你是不是……在笑?”

聽到崴綸這麽說,幼鼠凶魔才發覺艾思芮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著。

“我沒笑。”

“你有吧?”

“……我沒笑.”

鏡子當中似乎一吐心中所有怨氣的摩拉一直抱著剛納,並用有點害羞的語氣說:

“剛納呀,我可不可以……像以前那樣叫你?”

“以前?”

“就是我們剛開始交往那時候的……那個呀.”

“哦哦,可以啊.”

面紅耳赤的摩拉叫了剛納:

“……哥.”

下一秒,盯著鏡子看的艾思芮差點噴笑出來。

“!”

“笨蛋,別笑啦,會穿幫耶.”

“……抱歉,我、我大意了.”

艾思芮伸手遮住嘴的同時,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哥,可以坐在你大腿上嗎?”

鏡子裏的摩拉活像個小孩,以撒嬌的口吻喊著剛納。

“好啊,你這撒嬌鬼,過來吧.”

剛納拍了拍膝蓋,摩拉便坐了上去。然後對他撒嬌撒得更凶。

盯著鏡子看的艾思芮拼命忍住不笑出來。

“都那把歲數了,叫‘哥’實在有點勉強呢。”

一聽到崴綸這樣小聲喃喃自語,艾思芮的身體瞬間劇烈抖了幾下,然後狠狠瞪了她一眼,不過崴綸只聳了聳肩。

“崴綸,真虧你、能不笑耶。”

“嗯……其實我早就想過,她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大概會是這種個性”

“…我倒是想都沒想到啊。”

鏡中的摩拉跟只小狗一樣興奮。

“哥,你身上的味道好香呐~”

“是嗎,我覺得你比較香呢。”

“呐,哥,我問你一件事”

摩拉盯著剛納的雙眼。

“……摩拉可不可愛呀?”

看來這句話成爲最後一根稻草,只見艾思芮捂著嘴就往空屋的反方向跑去,讓躲在她們身後的幼鼠凶魔差點沒被踩扁。

當幼鼠凶魔跟過去一探究竟,發現原來艾思芮跑到了遠離空屋的陰暗處,躲起來捧腹大笑。

“艾思芮,你笑小聲點,會穿幫啦。”

崴綸追過來提醒她。

“抱、抱歉……可是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艾思芮以雙手捂住嘴回答時,肩膀仍不停顫抖。崴綸只好等她笑夠冷靜下來,才繼續說下去:

“要不就監視到這裏?”

“哈哈……好吧,我撐不下去了。再說,這下我也明白他們根本沒什麽重大秘密了。”

“我覺得稱自己的丈夫叫‘哥’已經算很大的秘密了啊”

“夠了,別再害我笑。”

崴綸轉身背對艾思芮。

“那我去收拾善後。至于那個聖具之後就先放你那了,我會保密不跟老大說。”

“這樣就好,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艾思芮仍然捂著嘴。

“我……還是不行,一不小心就會笑出來,所以先走了。”

艾思芮離開空屋,崴綸則走回鏡子前,幼鼠凶魔選擇追向崴綸這邊。

只見她撿起艾思芮掉的聖具筆,伸手抹掉牆上畫的圈,讓映照出空屋內狀況的鏡子跟著消失。就在崴綸轉身背對空屋的同時,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演技真不錯呢,老大。”

幼鼠凶魔沒有漏聽她如此小聲喃喃自語。

隔天早上。摩拉在去訓練場之前先進勤務室看看文件,而幼鼠凶魔也一如往常躲在天花板梁柱觀察她,卻沒發現她有任何改變。

這時崴綸走了進來。崴綸先是要室內所有修女離開房間,並再三環顧周遭確定她們有沒有偷聽。摩拉見狀露出一副‘有什麽事嗎?’的表情。

“怎麽啦崴綸,是有什麽秘密要跟我說嗎?”

崴綸把臉湊近摩拉,回答道:

“別再裝了老大,我得請你說說看,你究竟在打什麽算盤?”

“……你在說什麽呀”

“果然跟那件事有關嗎?那你何必連我都瞞呢?”

“我根本沒瞞著你什麽啊。”

看到摩拉疑惑的模樣,崴綸苦笑著說:

“真的要裝到底就對了?也罷。話說回來,老大和剛納先生都稱得上名演員呢,連我都差點被你們騙過去啦。”

“我還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呐。”

崴綸仍然苦笑,說了下去:

“別裝傻啦,當時老大你不是發現艾思芮正在監視你,才會和剛納先生一起演了場好戲嗎。那間空屋裏什麽都沒發生,你們夫婦倆不過是在說些不能讓外人聽到的情話——你是想讓艾思芮這麽認爲對吧。”

摩拉看起來仍是一頭霧水。

“不過老大,你真的沒理由連我都瞞呀,我可是自認爲再了解你不過了,想打馬虎眼也沒有喔。要是不一五一十向我好好解釋,我實在不能放你出這個房間啊。”

摩拉雙眼盯著崴綸好一會,臉上寫滿困惑與驚訝,似乎徹底說不出話來。

“……我說老大,你就快點招啊。你一定有瞞著我什麽事吧?”

這是崴綸也好像察覺到情況不太對勁。

“……你說的那間空屋,是……鎮外的那間嗎?”

“…….對,是那間啊。”

“意思是你和艾思芮聽、聽了我們的對話?”

“難道……你沒發現嗎?”

一陣沈重的尴尬籠罩在二人之間。最後是崴綸以一副不可置信的口吻說:

“所以老大……你昨天那個樣子都不是裝出來的?”

這句話一出口,摩拉的臉瞬間漲紅,猛然弄倒椅子站起來,一把揪住崴綸的脖子往門邊推。

“冷靜啊老大!我沒有惡意!”

“給我出去!現在馬上給我出去!”

摩拉將崴綸攆出勤務室後關起門,然後用背部頂著門,伸出雙手捂住紅透的臉。

“你們到底在想什麽!竟然偷聽夫婦間的對話?太、太不知羞恥了吧!?”

“你誤會啦!我們不是爲了那樣才去偷窺的啊!”

“那、那個絕對不能被、被人看到……”

“別擔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說,也會忘得一幹二淨,拜托你聽我解釋啊!”

幼鼠凶魔從牆縫看向室外,發現兩人在門內外進行毫無交集的對話時,修女們也紛紛聚集而來,不過崴綸下令要她們統統不准靠近。

到了最後崴綸整個人五體投地地跪在門前,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和任何人說,也會狠狠叮囑艾思芮照做。不過就算做到這個份上,摩拉還是把自己反鎖在勤務室內將近一個小時。

幼鼠凶魔到此不再繼續觀察摩拉她們,而是離開了議政廳,因爲它察覺到即將有毫不知情的修女准備開始進行大掃除。

它毫無戰鬥力,肉體強度和普通的幼鼠差不了多少。因此要是被修女們抓到,被發現自己是只凶魔的話,小命定是難保。

幼鼠凶魔明白自己非得謹慎小心,因爲沒有其他凶魔能勝任這項任務。

過去曾有數十只凶魔在泰格狃的命令下試圖潛入萬天神殿,結果成功的唯有幼鼠凶魔一只。

萬天神殿與其周遭的城鎮,全都由<鹽>之聖者崴綸打造的結界保護著。

不只地上,就連空中甚至地下都被透明的薄膜覆蓋著。這層結界對絕大多數的生物或物體毫無影響,然而凶魔一旦碰到,全身便會被焚燒殆盡而喪命。

就算真能過得了結界,萬天神殿內也有上百名的警衛兵守著,由摩拉雇用來的這群警衛兵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在神殿周遭巡邏,探查是否有凶魔的蹤影或是嘗試侵入的痕迹。

大多數的凶魔都過不了結界那關,而極少數突破的凶魔,最終也被警衛兵發現,命喪摩拉或者崴綸之手。

幼鼠凶魔之所以能成功潛入,全虧它運氣好,發現結界上有處微小縫隙,而保護神殿的這群警衛兵當然不會把注意力放到一只老鼠身上。

只要有任何一名警衛兵想到老鼠之中可能會藏有凶魔,幼鼠凶魔就玩完了。另外要是崴綸發現結界上的縫隙而進行補強,它也形同走投無路,因爲那樣代表它失去了離開的出口,無法將得到的情報帶回去。

幼鼠凶魔得趁運氣還站在它這邊時盡可能獲取多一點情報,並帶回去報告泰格狃才行。

此時,幼鼠凶魔發現一名警衛兵正在神殿廚房檢查搬進來的食材,而負責夥房的一名修女開口詢問那名警衛兵在做什麽。

“我聽說凶魔中存在著能改變外貌的家夥,因此它們有可能變成食材混入這裏。”

負責夥房的修女聽了卻是不可置信的搖了搖頭。

“我受摩拉大人指示,既然尚未把握所有凶魔的能力,就必須思考每一種可能並擬出對應方案。大人說了,就算認爲某些想法有多愚蠢都沒關系,但是千萬別掉以輕心。”

不知還剩多少時間——幼鼠凶魔一邊如此思考,一邊繼續執行監視聖者的任務。

下個該選擇的目標是艾思芮、崴綸、還是其他人呢?在經深思熟慮後,幼鼠凶魔選上的是蘿蘿妮亞。

幼鼠凶魔從其他聖者的對話中,得知了蘿蘿妮亞當上聖者還未滿一年的消息。乍看下,她的戰鬥實力離成爲六花可說是差得還遠,個性也不太適合打鬥。不過正因爲這樣,幼鼠凶魔才更加在意她。

十天後的深夜,聖者們所留宿的宅邸突然一陣吵雜。只見修女們慌張地提著油燈跑東跑西,警衛兵們也人人手舉長槍,戒備四周。

“快去叫老大過來!然後去把陶樂女士叫醒!跑起來啊!”

崴綸對身邊的人發號施令,艾思芮和琳利爾則是擺出戰鬥架勢,隨時准備迎擊來襲的凶魔。

幼鼠凶魔在天花板上觀察這幅景象。

在吵吵鬧鬧的宅邸中,蘿蘿妮亞在一名修女的攙扶下走了過來。她用一塊白布壓住臉,但是布上卻被鮮血染得通紅,還沿路滴在走廊上。

“蘿蘿!發生了什麽事!”

琳利爾看到走向醫護室的蘿蘿妮亞,不禁如此大喊。

“難道凶魔闖入了神殿裏了……?”

艾思芮這麽說的同時也沒有松懈,緊盯周圍狀況。相較之下,蘿蘿妮亞聲若蚊蚋,一次又一次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沒什麽大不了……真的沒什麽……”

蘿蘿妮亞這番話聽得衆人一頭霧水,但她依然只會重複同樣的話。

這時,躲在天花板上的幼鼠凶魔想起了這十天以來,它持續觀察蘿蘿妮亞期間所發生的事。

自從潛入萬天神殿後,幼鼠凶魔偷聽了各式各樣的人,而蘿蘿妮亞多次在他們的交談中出現。

光從他們說的話來推斷,<鮮血>聖者蘿蘿妮亞似乎是極度幫不上忙的廢物。不管是照顧她生活起居的修女、擔任她訓練對手的傭兵、甚至同爲聖者的同事等許多人都口口聲聲抱怨著她。

當她參加戰鬥訓練時,只會縮在原地發抖,一步都動彈不得。就算責備她‘拿出勇氣來!’‘有點自信!’,情況仍然沒有好轉。而盡管有許多人站出來提出建議鼓勵她,她本人卻都只會搖頭說‘我辦不到’。

日常生活也是失敗連連。她無法與其他聖者或和修女融洽相處,總是一個人縮在角落。要是說起來她偶爾幫得上忙的地方,大概也只剩替人治療傷口了。人們只要一提及蘿蘿妮亞,總是離不開這些話題。

然而,幾乎所有人說到最後,都會加上一句話。

蘿蘿妮亞逐漸在改變——自從三個月前她前去修行歸來後,就慢慢變得比以前像樣了。

就連從幼鼠凶魔眼中看來,都不認爲蘿蘿妮亞這號人物是個沒用的廢物。

它看到蘿蘿妮亞盡管顫抖到牙齒咯啦作響,訓練時仍努力面對傭兵。或許她離成爲六花勇者還差得遠,但幼鼠凶魔能看出她的確日漸成長。

它也目擊到蘿蘿妮亞加入聖者及修女的對話圈。看來她是真的不擅長表達,只能在一旁露出稚拙的假笑聽著其他人說話,但也能確切感受出她拼命想融入大家。

不是吃飯常打破碗盤,就是進行儀式時搞錯順序,日常生活充滿失敗的連鎖,不過依然能發現她有在努力想改善現況。

從幼鼠凶魔挑選蘿蘿妮亞作爲監視對象後的第三天,琳利爾在與她訓練時曾趁空檔時間問她,在外出修行期間究竟發生什麽事,但蘿蘿妮亞卻只會以有點傷腦筋的微笑含糊帶過。

自挑選蘿蘿妮亞作爲監視對象後的第三天晚上,幼鼠凶魔躲在宅邸的天花板內觀察蘿蘿妮亞的樣子。

在除了日常用品以外空無一物的單調個人房中,蘿蘿妮亞單手拿著假花對持花聖者像祈禱。雖說祈禱是聖者的義務,但其中又屬蘿蘿妮亞最爲虔誠。

停止祈禱後,蘿蘿妮亞便會立刻上床就寢,而不像其他聖者或修女那樣把閑暇時間用于娛樂,與其說她認真,倒不如說她只是不知道如何享受人生吧。

然而當天晚上,蘿蘿妮亞先是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好一陣子,然後窸窸窣窣爬出被窩,點亮油燈坐到書桌前,以筆沾了點墨後,盯著一張紙想起事情,而當她開始提筆書寫,幼鼠凶魔也跟著從天花板窺探紙上的內容。

【亞德,突然寫這封信一定嚇到你了吧?你過得還好嗎?我過得很好。】

蘿蘿妮亞以不太好看的字寫起信來,紙上關于她所提到的這個‘亞德’,幼鼠凶魔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沒錯,我過得很好。在和遇見亞德你之前那時已經天差地別了。】

蘿蘿妮亞寫寫停停,一字一句寫了下去。

【自從遇見亞德你以後,我覺得很多事都開始改變了。我今天第一次贏了五名傭兵先生,雖然不小心讓他們受了傷……可是我發現,現在我心中開始有想變強的念頭了。】

光是書寫這一段,就花了蘿蘿妮亞三十分鍾。

【山裏的生活有什麽改變嗎?要是沒改變的話,我會很擔心。好想馬上去替你治療,好想馬上去見亞】

蘿蘿妮亞寫到這突然把信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然後又滿臉通紅地把丟掉的信紙拿出來撕成碎片。在把所有信紙撕碎後,蘿蘿妮亞鑽進被窩,蜷起身體,不過似乎由于激動過度而輾轉難眠。

幼鼠凶魔開始想認識這位名叫亞德的人,因爲無論怎麽樣想,他肯定就是改變蘿蘿妮亞的原因。話雖如此,目前的自己當然不能離開萬天神殿。

從那天起,蘿蘿妮亞變得經常熬夜,不斷寫信給亞德,卻每次又把信丟掉。幼鼠凶魔無法理解,既然沒打算寄出那些信,她又爲何要寫呢?

過了三天,光寫信似乎已經無法滿足蘿蘿妮亞,于是這天開始在其他紙上東寫西寫。

取名爲【下次見到亞德時要說的話】,條列式寫下日常生活中的瑣事,看樣子她是把自己認爲亞德聽了會高興的事通通記上去了。

隔天,蘿蘿妮亞又開始寫了一張【鼓勵亞德的話】光從裏頭的寫的內容判斷,那位叫做亞德的家夥是個非常靠不住的人。

但最令幼鼠凶魔不解的,莫過于蘿蘿妮亞每寫一張就把它撕碎,根本搞不懂她的目的何在。

然而,光就幼鼠凶魔的觀察,發現對蘿蘿妮亞而言在思考亞德的時候最顯開心,但或許只是因爲她不知道其他娛樂手段。

後天,蘿蘿妮亞專心寫著【想和亞德一起做的事】例如想和他一起去<鮮血>神殿附近的小鎮玩,一起去看牛等等。幼鼠凶魔明白,蘿蘿妮亞想做的事在人類社會普遍被稱爲‘約會’。

大後天的夜晚,蘿蘿妮亞擠出時間坐到書桌前,滿臉通紅地寫著約會的預定行程。當幼鼠凶魔觀察了好一會後,發現她會時不時自言自語。

“我還真不知道你的故鄉有這麽美的的地方啊……這樣。”

蘿蘿妮亞還邊說邊捂著自己紅通通的臉。

“好好吃啊!這是什麽?要是山裏也有這麽好吃的東西就好了……或是這樣。”

蘿蘿妮亞的臉又變紅。但幼鼠凶魔仍然搞不懂她究竟在說什麽。

“我很高興能和你一起來,改天再一起玩吧……大概像這樣吧?”

這時幼鼠凶魔才總算明白,看來她是妄想著約會中那名叫做亞德的家夥會說的話,自己興奮了起來。

“…….你真漂亮呢蘿蘿妮亞,之類的……不不不、不會說啦、亞德不可能會這樣說啦!”

蘿蘿妮亞捂著羞紅的臉不停搖頭,接著一如往常將紙撕碎丟進垃圾桶,鑽進了被窩。

然而,即使蜷縮在棉被當中,蘿蘿妮亞還是沒有停止自言自語。

“怎、怎麽辦?要是他真的這樣說……害羞死了、哇哇、怎麽辦!?不對……他不可能會說……”

似乎是興奮到睡不著覺,只見蘿蘿妮亞重複起身又躺平,同時不斷小聲地自言自語。

這時蘿蘿妮亞突然將視線看向房間角落的化妝鏡,盯著自己映照在鏡中的模樣好一會。

原本相當激動的她猛然回過神來徹底僵住,臉上興奮的表情也瞬間沈了下來。

“……對啊,他不可能說的。”

蘿蘿妮亞消沈的說。

“因爲我又……不漂亮”

蘿蘿妮亞盯著鏡子歎了好幾次氣,接著似乎放棄繼續妄想,靜靜躺回床上入睡。

第二天傍晚,幼鼠凶魔跟在蘿蘿妮亞身後來到宅邸內的食堂。雖然還不是吃飯時間,不過食堂內已聚集了數人。其實這種聖者及修女們在忙碌之余抽空休息的景象,幼鼠凶魔早已看習慣了。

只見七名女性在食堂角落一張桌旁圍成圓,一人是<火>之聖者琳利爾,其他則都是修女,雖然平時她們被上下關系束縛住,不過此刻仍能忘記各自的立場愉快談笑。

桌上擺著數種化妝水、裝在貝殼內的腮紅和粉底,以及和幾只細筆擺在一起的口紅。女性們紛紛將這些拿在手中,討論使用心得。

聖者及修女理應禁止奢侈浪費,不過就幼鼠凶魔的觀察,看來並非到嚴格禁止的程度。因爲盡管琳利爾等人光明正大把化妝品擺出來,整間食堂內也沒看到有人過來指責或皺眉。

看到蘿蘿妮亞戰戰兢兢走近,正在抹粉底的琳利爾對她說:

“嗯?蘿蘿妮亞你想化妝嗎?”

被琳利爾隨口一問,蘿蘿妮亞瞬間慌了手腳。

“欸、那個、我……”

“沒什麽好害羞的啦,大家都有化喔。”

琳利爾說著就拉了蘿蘿妮亞的手進到圓圈內。當琳利爾等人討論化妝品心得時,蘿蘿妮亞只能默默左顧右盼。

“不知蘿蘿妮亞大人對哪一種感興趣呢?”

一名修女如此問蘿蘿妮亞。

“那個,我不知道。”

“請你不要客氣,想要什麽就盡管說。”

蘿蘿妮亞搖了搖頭。

“其實我……沒有和人一起討論過這個……所以完全不懂什麽化妝,也不知道……不知道怎麽樣的人才叫美女……”

“是、是這樣嗎?”

修女聞言十分吃驚。

“我只知道自己不算漂亮……所以說,到底怎麽樣的人才算美女呢?”

琳利爾與修女們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完全沒料到竟然得從這一步開始教起。

“要說我們這邊能稱美女的,大概就是摩拉小姐吧。”

“摩拉小姐……是嗎?”

蘿蘿妮亞聽了臉色一沈,大概是在心中思考自己和摩拉小姐的外貌差了多少吧。

“艾思芮也很漂亮呢,至于崴綸…算普通吧?”

琳利爾話說到一半,突然捶手接到:

“啊,對了,我前陣子見到皮埃納的娜榭塔妮亞公主,真的超漂亮耶。因爲實在漂亮過頭,害我氣到差點召喚火球砸她了。”

“……娜榭塔妮亞公主她,是位怎樣的人呢?”

“嗯~有點難解釋耶。啊!皮埃納的貨幣上刻有公主的臉喔。”

琳利爾說完便從懷中取出貨幣,看到上頭刻著的娜榭塔妮亞的側臉,蘿蘿妮亞的表情變得更陰沈,活像見證了何謂‘絕望’。

“請不要如此失落,每個人的喜好都不一樣呀。”

似乎是蘿蘿妮亞的表情慘到看不下去,一名修女開口安慰她。

“對呀,蘿蘿妮亞你現在這樣就很可愛了啦。”

琳利爾也跟著說。蘿蘿妮亞一聽,表情瞬間開朗起來。

“對呀,蘿蘿妮亞長得一副讓人看了心會暖起來的臉呢。”

“我也同意,就圓圓的,很可愛……也可以說是很令人放松的臉喔。”

其他修女紛紛開口誇贊蘿蘿妮亞,讓她害羞地搔了好幾次頭。

“嘿嘿,是這樣嗎?總覺得好難爲情喔。”

“拿出自信來呀蘿蘿妮亞,臉長得怎樣根本沒關系,重要的是對自己有信心喔。”

琳利爾也出言安慰蘿蘿妮亞。

這個時候,一名修女突然看向食堂入口,輕叫了一聲。

“啊……”

幼鼠凶魔跟著看了過去,看見一名嬌小少女帶著隨侍的修女走進食堂,手裏還拿著一根狗尾巴草。

不只泰格狃曾提過,幼鼠凶魔也從許多人的聊天談話中聽過好幾次,因此可以確定這名少女正是被譽爲當代最強的聖者,<沼>之聖者恰姆·若瑟。

據說她平時都居住在<沼>做神殿周遭,鮮少來到萬天神殿。

“你是……啊,對,是琳利爾。”

恰姆看向蘿蘿妮亞等人,用有點不耐煩的聲音說。

“恰姆你來了,好久不見。”

“都是阿姨和崴綸一直催催催,恰姆才不得不來。不然恰姆根本不想來這種地方”

只見恰姆把嘴嘟得尖尖,而不止和她說話的琳利爾有些緊張,食堂內也籠罩著劍拔弩張的氣氛。這讓幼鼠凶魔理解到恰姆·若瑟不太受萬天神殿內的人喜愛。

看到琳利爾身後的蘿蘿妮亞尋找著開口問候的機會,可以想見她和恰姆兩人是初次碰面。這時,恰姆在看到蘿蘿妮亞後這麽說:

“咦?這只豬是誰呀?”

“那、那個……”

“好像不是豬,應該是牛耶?哪種都好,反正就是個醜八怪嘛。”

蘿蘿妮亞當場愣住。

“你的鼻子真的難看到不行耶,恰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醜的臉。真不可思議,你到底是怎麽活到今天的啊?”

“別、別這樣啦恰姆。”

琳利爾出言制止,但是恰姆根本不理會。

“恰姆不管你是誰,總之別在恰姆心情差的時候出現喔,會害恰姆想殺了你。對了,崴綸還在找恰姆,不快點去不行。”

恰姆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只剩下沒能打成招呼,還整個人愣住的蘿蘿妮亞。

“那個……蘿蘿妮亞你別在意喔,恰姆那孩子平時說話就是不留情。”

盡管琳利爾趕緊安慰,蘿蘿妮亞仍然在原地將僵住不動。

那天晚上,蘿蘿妮亞在自己房內嘗試起琳利爾分給她的化妝品。看樣子她似乎成功忘記恰姆說過的話,表情顯得相當期待。盡管她目前沒有自言自語,不過幼鼠凶魔不難猜到她心中定在想那名叫做亞德的家夥。

“嘿嘿…”

蘿蘿妮亞心滿意足地笑了。不過其實也不知道是她不習慣,還是手不巧,不只口紅大大超出嘴唇,腮紅也塗了太多,化妝可說是徹底失敗。

然而,幼鼠凶魔心想就算她真能化好,大概也差不到哪裏去吧,畢竟它常年潛伏在人類世界,對于人類的美醜多少有些了解。

“我真是看走眼了,你變得好漂亮啊蘿蘿妮亞……他或許會這麽說呢。”

蘿蘿妮亞高興地望著鏡中的自己,不過多久就把臉撇開,悲傷地說:

“……果然不會說吧。”

蘿蘿妮亞卸下臉上的妝,把借來的化妝品一一放回小箱子內,大概打算明天就還給琳利爾吧,她再度大大歎了口氣。

接下來好一陣子,蘿蘿妮亞直直盯著鏡子,不斷撫摸被恰姆罵難看的鼻子,然後來回看著從琳利爾那借來的皮埃納貨幣上刻的娜榭塔妮亞,比較自己和她的側臉。

“只要想辦法改變鼻子的話……”

蘿蘿妮亞一邊細聲自言自語,一邊不知思考著什麽事情。

蘿蘿妮亞此時突然伸出手指碰觸鼻頭。看到指尖發出微弱光芒,幼鼠凶魔明白是她正在發動<鮮血>聖者那能操控所有生物體內血液的能力。

只見蘿蘿妮亞的鼻子變得通紅,甚至開始緩緩改變外形。想必她是操控了鼻內流動的血液,才使外形跟著有所變化吧。

“…….好痛!”

當蘿蘿妮亞一縮回手指,鼻子馬上就變回原形,接著她又重複了一次剛才的過程,盡管這次比上次變形的更嚴重,讓她忍不住流下眼淚,她仍不停止使用能力。

“嗚!”

此時總算受不了疼痛的蘿蘿妮亞還是縮回了手指,鼻子也變回原狀,不過幼鼠凶魔心想,恢複的速度比起剛才似乎慢了一點。

“改變太多會沒辦法變回來嗎……可是……”

蘿蘿妮亞盯著鏡子沈思,然後突然站起身,似乎想到了什麽。

“對啊!如果變形會痛,一邊治療一邊變形就沒問題了呢”

蘿蘿妮亞低語並摘下眼鏡,如此興奮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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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0 pm

“……似乎可行喔”

幾分鍾後,幼鼠凶魔獲得了一個重要情報,那就是蘿蘿妮亞一反平時的行爲舉止,也有極度魯莽沖動的一面。

鼻子流出大量鮮血的蘿蘿妮亞最後的下場是被搬進醫護室。

蘿蘿妮亞的傷勢似乎沒什麽大礙。陶樂替她進行簡單的手術讓鼻子恢複原型後,說接下來靠蘿蘿妮亞自己的能力治療,明天傷就會好了。

幼鼠凶魔從窗戶縫隙觀察她們的模樣。

摩拉和崴綸沖進醫護室,詢問蘿蘿妮亞發生什麽事。然而臉部纏著繃帶的蘿蘿妮亞卻一直不說,只有偶爾才會開口道歉。

“……看你這樣根本不像沒什麽啊,到底是怎麽回事呀……既不是被刀刃或鈍器打的傷,卻又完全看不出你受了哪種攻擊呐……”

滿臉疑惑的摩拉試圖分析狀況。

“這……這是……我……我……”

看來蘿蘿妮亞沒辦法說出實話,就在此時,崴綸對蘿蘿妮亞說:

“我說蘿蘿妮亞,你該不會是在練習你的治療能力吧?”

摩拉聽了有點困惑,似乎是在思考若只是在練習治療能力,怎麽可能會受這種傷。

“對,對!沒錯,我只是在練習!”

看到蘿蘿妮亞點頭如搗蒜,摩拉顯得更加不解了。

“可是崴綸呀。”

“老大,蘿蘿妮亞都這麽說了,不用擔心是凶魔的攻擊啦。何況她剛才不也說過沒什麽大不了嗎?”

“但是——”

“好啦,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走吧走吧!”

崴綸硬是把一頭霧水的摩拉請出醫護室,連同其他隨侍修女和陶樂也一樣,最後只剩下她和蘿蘿妮亞兩人。

“那個,崴綸小姐……”

“不用說了,我看得出來。”

“嗚嗚……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

崴綸面露苦笑,摸了摸她的頭

“別放在心上了,我也一樣對長相沒自信,所以很懂你的心情啊。老大那邊我會幫你應付,你就放心吧。”

“嗚嗚嗚……我真的只會添麻煩……嗚嗚……”

蘿蘿妮亞整個人垂頭喪氣。

“像我剛當上聖者那時候,還曾在萬天神殿裏找有沒有能把人變成美女的聖具喔。”

“是這樣嗎?難、難道說!”

蘿蘿妮亞似乎起了興趣,猛然擡起頭來。

“結果還是不行,看樣子天生的長相怎樣都改變不了啦。”

蘿蘿妮亞聽了沮喪的垂下肩膀,崴綸摸摸她的頭安慰她。

“像我們這些人的心情,老大和那個公主大人肯定無法體會吧”

看到崴綸面露悲傷的拍著蘿蘿妮亞肩膀,幼鼠凶魔心想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持續觀察著蘿蘿妮亞的幼鼠凶魔這時突然感受到背後的某種氣息,連忙順著牆壁爬下地面,沖進下水道之中。沒多久,可以聽見原本它所待的那扇窗戶附近傳來了貓叫聲。

真是千鈞一發,畢竟自己實在很怕貓。

幼鼠凶魔的確已經學會欺騙人類的雙眼,抹消氣息的技巧。

但是一旦遇上貓,這些它長年累計下的技巧通通不管用。加上它以前也多次被貓攻擊,差點丟了小命。

盡管幼鼠凶魔花費長年歲月尋找能逃離貓爪的辦法,不過仍然敵不過野生的第六感和嗅覺。因此唯一的對策就是不要靠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在確認四周沒有貓之後,幼鼠凶魔再度開始尋找聖者的蹤影。

近來有件令幼鼠凶魔感到不可思議的事,就是萬天神殿周圍突然出現了幾匹貓到處徘徊。

可是,它卻不曉得這些貓究竟是誰養的。因爲不僅沒人看過有人喂食它們,也不曾見過它們跑進誰的房間睡覺。

話雖如此,幼鼠凶魔依然得繼續執行監視聖者的任務,畢竟它總不可能向主人泰格狃報告說自己怕貓所以逃了回來。

它已決定下一個監視對象,便是被譽爲當代最強的<沼>之聖者,恰姆·若瑟。只要還沒獲得有關她的情報,它就不能離開這座萬天神殿。

蘿蘿妮亞引發騷動的隔天傍晚,從幼鼠凶魔開始監視恰姆還不到一天。

恰姆鼓著一張臉站在勤務室中,在她眼前的則是摩拉與崴綸。摩拉以含帶怒氣的眼神俯視恰姆,而崴綸則是一臉無奈地搔著頭。

幼鼠凶魔就這樣在梁柱上看著下方被沈重氣氛籠罩的勤務室。

“崴綸啊,這事交給我來處理,你回你的工作崗位上去吧。”

“這樣啊,那就拜托你啦老大。”

崴綸邊歎氣邊走出勤務室,而摩拉坐到神殿長的椅子上,以更淩厲的眼神瞪著恰姆。

“首先你解釋一下發生什麽事吧。”

摩拉冷靜地說,而恰姆只是嘟著嘴看向一旁,特意不正眼看前方的摩拉。

“……崴綸跟你說過了吧?”

“我在責備人之前,肯定會先聽聽這個人的解釋。”

摩拉一直瞪過來,逼得恰姆無奈開口說:

“那個,恰姆今天有照崴綸說的,乖乖參加訓練喔”

“然後呢?”

“大概快一百個傭兵叔叔和恰姆的寵物對打,可是根本不堪一擊,超弱的耶。結果那個傭兵隊長叔叔還囂張地對恰姆指指點點,恰姆當然很生氣啊”

“隊長他對你說了什麽?”

“欸?”

“快想起來,告訴我。”

恰姆盯著天花板思考了一會,才開口回答:

“這是爲了提升從魔之間的合作而舉行的訓練,因此靠蠻力應戰就沒有意義了——他好像是這麽說。”

“還有呢。”

“……他說恰姆必須判斷狀況,好好下對從魔指示,還說什麽多用頭腦想想之類的。”

“你聽了之後呢?”

“恰姆很生氣啊,就稍微發泄一下,稍微而已喔。”

摩拉伸指捏住眉間,沈默了好一會。

“……你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恰姆沒有什麽錯啊。”

下一刻,摩拉以簡直要翻倒桌子的驚人氣勢猛然站起身。

“還敢說你沒錯!?隊長說的一切都對極啦!光是你因此生氣就不應該原諒,竟然還敢說什麽發泄一些?你到底是想怎樣呀!”

恰姆身體顫了一下。

“可是恰姆又沒有錯!”

“隊長可是爲了讓你變強,才願意拿命接下這次的訓練呀!結果你這是什麽態度!別說聖者了,你連作爲人最基本的態度都沒有啊!”

“可、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什麽?說來聽聽。”

恰姆似乎努力在想借口,慌張地擺動身體東張西望。不過到最後似乎沒能想出來,只得失落垂下頭來說:

“……對不起,是恰姆錯了……這樣可以了吧!”

摩拉依然用銳利眼神盯著恰姆,讓她只能尴尬盯著地板。過了一會,摩拉才把視線自恰姆身上移開。

“你馬上給我去向隊長和各位傭兵大哥道歉。要是你誠心誠意道歉,我就會當場原諒你。不過只要我認爲你誠意不夠,看我不打你屁股。”

“打屁股……”

恰姆顫抖著護住自己屁股。

“看在你沒讓任何人受傷的份上,這次就這樣放你一馬,有什麽意見沒有?”

“沒、沒有啊。”

恰姆如此回答,聽得出聲音在顫抖。

“今後不允許你再做出類似的事。我會想點法子不讓你亂來。”

“法子?什麽法子啊?”

“你馬上就知道啦。”

摩拉說完又瞪了恰姆一眼,讓她慌了起來。

“好啦,你快去找隊長吧。”

看到摩拉指向房門,恰姆乖乖往外走去,幼鼠凶魔也跟著從牆壁縫隙鑽出走廊。

當恰姆一把房門關上,便對勤務室做了個大大的鬼臉。

“阿姨是大笨蛋,大傻瓜。”

她以摩拉聽不到的細微音量說完才離開勤務室前。

就在恰姆走到議政廳的玄關附近,轉過彎角的時候,撞上了一名抱著資料的修女。

“恰姆大人!非、非常抱歉!”

修女連忙道歉,沒想到恰姆突然踹了修女的膝蓋,接著對跌倒在地的修女大聲怒斥:

“滾開啦煩死了!沒人教你別在恰姆心情不好的時候跟恰姆說話嗎!”

“非、非、非常抱歉……”

“你那是什麽態度?想死是嗎?”

看到修女恐懼的樣子非比尋常,幼鼠凶魔心想理由肯定是她真的感受到生命威脅。

這時似乎是聽到了怒吼聲,艾思芮朝兩人這裏跑來。

“恰姆,做到這個份上就好,別殺了她。”

“知道啦!恰姆怎麽可能會真的殺掉她!”

恰姆變得更不高興,走過艾思芮身旁出了議政廳,幼鼠凶魔緊跟在後。

這下幼鼠凶魔了解爲何恰姆平時沒有待在萬天神殿,因爲照她這種態度,定會影響到神殿內所有人的士氣。

在這之後,恰姆依照摩拉吩咐去到訓練場,並對所有傭兵道了歉。盡管看起來相當不滿,道歉時還是有乖乖低下頭,看樣子只有摩拉說的話她會聽。

然而光看恰姆剛才的態度,不止崴綸及艾思芮都拿她沒轍,其他的聖者也沒有想和她積極接觸的感覺,因此能夠訓斥她的除了摩拉沒有別人。

幼鼠凶魔心想,真是不可思議啊。

爲何恰姆會那樣害怕摩拉呢?理由應該不是戰鬥實力,因爲一旦真的打起來,就算摩拉變成兩人都贏不過恰姆才對。加上艾思芮應該比摩拉強,可是恰姆卻一旦都不怕她。

到底爲什麽恰姆只怕摩拉呢?

在這之後,幼鼠凶魔依然形影不離地跟蹤恰姆。

直到隔天早上,恰姆仍滿臉不高興,到了早晨禮拜的時間,依然穿著睡衣躺在床上。盡管隨侍的修女們捧著梳子、鞋子和神官服站在身旁等候,恰姆還是看都不看她們一眼。

“那個……恰姆大人,已經到了禮拜時間……”

“恰姆不去啦。要是想讓恰姆祈禱,就讓持花聖者自己來找恰姆啊。”

修女們聽了先是對看幾眼,接著其中一名修女也有點遲疑地從懷中取出某樣東西。

“恰姆大人,請您看看這個。”

修女拿出來的是由數十張紙系在一起的冊。只見修女翻了翻,將其中一頁拿給恰姆看。躲在天花板上的幼鼠凶魔跟著移動,窺探冊子的內容。

“翹掉禮拜的話,摩拉會罵你”——紙上是這麽寫的。

恰姆看著眼前的紙好一會。

“…….這是怎樣?”

“摩拉大人今早發這個給我們,吩咐說只要一發生什麽麻煩,就拿給恰姆大人您看。”

“意思是阿姨她……會罵恰姆?”

“應該是這樣沒錯……”

恰姆沈默了好一會,然後從床上爬起身換上神官服。雖然已經遲到,她最終還是乖乖去參加了禮拜。

禮拜結束後,崴綸要恰姆前往訓練場,琳利爾也陪著一起去,加入昨天的傭兵隊擔任恰姆的對手。于是兩人並肩朝訓練場走去。

出禮拜堂走了一段路後,恰姆對琳利爾說:

“恰姆不想見到昨天那些人耶。”

“就算你這麽說……但這是崴綸決定的事啊。”

“把對手換成其他人,不然恰姆就不參加訓練了。”

恰姆說完便停在原地不動,就算琳利爾怎麽拉她的袖子,她仍不動如山。

這時,琳利爾從懷中取出冊子。

“恰姆……今天早上摩拉給了我這個。”

琳利爾給恰姆看的,是和早上的修女們同樣的冊子,可是從遠處觀察的幼鼠凶魔看不見上頭的內容。

“要是不聽指示去參加訓練,莫拉說她會罵你喔。”

聽到琳利爾這麽說,恰姆先是不吭聲好一會,結果還是緩緩繼續往前走。

當天的訓練照著預定計劃展開,而就幼鼠凶魔的觀察,成效可說相當顯著,恰姆無疑變得更強了,雖然她本人不知道在氣什麽,心情看來越來越糟。

在這之後的十天,恰姆所到之處都被人用摩拉寫的紙來壓她。

例如在訓練時偷懶,傭兵隊長就拿“不好好訓練的話,摩拉會罵你”的紙給她看。

當恰姆心情差到准備打修女,就被拿出‘使用暴力的話,摩拉會罵你’阻止。又或者想叫別的修女做一些能讓她開心的事時,也會被以‘爲難別人的話,摩拉會罵你’的紙回絕。

幼鼠凶魔看了十分佩服摩拉,因爲她竟能如此精確預測恰姆會做哪些行爲。

十幾天下來,恰姆的確因此沒惹出什麽麻煩,只是她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糟。

某天晚上,恰姆獨自在房內讀著信,幼鼠凶魔也從天花板上偷窺。寄信人是恰姆的母親,似乎是從她位于<沼>之神殿中的家寄來。

【我們可愛的恰姆,在萬天神殿過得還好嗎?有沒有碰上難過的事?】

“每一件都是啊。”

恰姆一邊讀信一邊自言自語。信中的內容大半是雜亂的近況報告,裏頭除了提到恰姆的父母和隨侍修女過得很好,信末還寫著一些他們很擔心恰姆等等的話。

【我們擔心那些不了解你的人會不會說一些惡毒的話,但是你別忘記,爸爸媽媽永遠站在你這邊,從遠方守護著你,祈求你平安無事喔。

恰姆肯定也正在祈求爸爸媽媽平安對吧?我們可愛的恰姆,你在那邊要過得好喔。】

讀完信的恰姆不知爲何仍然一臉沈悶,她先是折起信收進小盒子,接著竟難得開始對擺放在房間內的持花聖者像祈禱。大概是爲了信中所寫到的,替她的父母祈求平安吧。

恰姆祈禱了好一陣子後便鑽進被窩,只是臉上表情果然還是悶悶不樂。

“……好想回家喔。”

恰姆小聲低語。

“可是就算回去也是一個人啊”

恰姆邊說邊在床上翻來覆去。

“爲什麽他們都只在遠方看著恰姆啊,明明恰姆想和他們在一起啊……”

這聲音聽來相當寂寞。然而無法離開萬天神殿的幼鼠凶魔,並無法去了解恰姆的家庭背景。

在這之後又過了幾天。

一大早,難得恰姆在修女前來叫她前就已經醒來,如今正在被窩裏看小冊子。

原來在天色未亮,修女們都還沒起床以前,恰姆偷偷吐出了蚯蚓從魔。沒多久,不知去了哪的從魔便叼著紙冊子回來了。幼鼠凶魔推測,她應該是叫從魔去身邊的某個人身上偷來了冊子。

“阿姨也真是厲害啊。”

恰姆看完整本冊子後如此低語,同時露出一抹賊笑。

“恰姆大人,禮拜的時間到了。”

“嗯,恰姆馬上去。”

恰姆用開朗的語氣回答的同時把冊子藏進床下,三兩下換上神官服後前往禮拜堂。

明明直到昨天還都不停抱怨,今天看起來卻相當開心,隨侍的修女們看到恰姆一反平常的態度,紛紛變得不安起來。

做完禮拜之後,崴綸對恰姆說今天的訓練的准備還沒好,因此她可以先自由活動。恰姆聽了又露出賊笑。

在訓練場開始前的這段時間,恰姆在鎮上到處閑晃,幼鼠凶魔也緊追在後。

“恰姆記得今天阿姨整天都會待在地下室裏,對不對?”

恰姆問了跟在身後的修女。

“是的,藉由冥想來讓精神與神合而爲一,是對聖者來說不可缺乏的鍛煉。摩拉大人也吩咐,今日一整天絕不可跟她說話。”

“對啊,嗯,恰姆知道喔。”

看到恰姆心情越來越好,修女們反倒更加不安。

鎮上大多數都是戰士和土木工人,不過其中也有能看到一般商人或是住在周遭的農民。只見恰姆不知道怎麽回事,主動靠近了那些人,並且偷聽他們談話。

接著恰姆又在井邊洗衣服的婦女群旁停下腳步,而婦女們絲毫不在意恰姆,只顧著繼續聊天:

“對呀,最近古拉瑟大人好不講道理耶”

幼鼠凶魔回想起來,記得古拉瑟是名統治著萬天神殿旁一塊領地的貴族,這名貴族有提供萬天神殿支援,摩拉及崴綸都曾提及他。

看樣子這些婦女都是從古拉瑟的領地來到萬天神殿謀生的。

“真的很頭疼呢。不只是稅收越來越重,前些時日我家老公還被召集去替他打掃屋子喔。”

“欸欸欸。”

恰姆突然插進婦女的間的談話,讓婦女和修女們同時慌了手腳。

“那個叫古拉瑟的貴族是壞人,然後你們大家都因爲那個家夥很頭疼對不對?好,看恰姆去幫你們教訓他。”

恰姆用有如連珠炮的氣勢說道。

“咦?欸?小妹妹,你是哪來的呀?”

盡管婦女們個個一頭霧水,但恰姆也不管她們,而是轉頭跟修女說:

“那恰姆要去教訓那個叫古拉瑟的人,今天就不去訓練了喔。”

“恰姆大人,請您等一下,這樣子摩拉大人她——”

當修女正打算從懷中取出冊子時,恰姆已先開口:

“可惜那個已經沒用了喔。”

“咦?”

恰姆捂嘴笑說:

“恰姆已經知道了喔,那本冊子的最後一頁寫著‘要是怠慢聖者該盡的義務,摩拉會罵你’對吧。”

“您、您什麽時候看了裏面的內容……”

修女們頓時臉色鐵青。

“聖者的義務是什麽呀?恰姆記得是聖者應該爲天下安甯,爲幫助有困難的人使用能力,這樣沒錯吧?”

“是、是這樣說沒錯……”

“那恰姆不就應該幫助這些人才對嗎!要是放著這些有煩惱的人不管,恰姆可是會被阿姨罵的耶!”

恰姆把手指伸進喉嚨,吐出蛞蝓從魔並跨坐上去後,蛞蝓從魔便以比馬還快的速度跑在路上,盡管幼鼠凶魔全力追趕在後,但卻被結界擋下無法繼續前進,只能眼睜睜看著恰姆離開小鎮,消失在遠方。

修女們見狀紛紛哀號沖出小鎮,整座萬天神殿瞬間因爲恰姆逃脫的消息雞飛狗跳。

無計可施的幼鼠凶魔只好默默等待恰姆回來。到了傍晚,當它開始擔心恰姆會不會就此一去不歸的時候,恰姆回來了。

只見恰姆跨坐在蛞蝓從魔上哼著歌,後方還帶著一長排的修女,而她們臉上的表情全都活像是即將進監獄服刑的犯人。

“啊~好開心唷!”

恰姆高興地大喊,接著說自己好累就回房往被窩一鑽進入夢鄉。幼鼠凶魔于是決定離開恰姆的房間,跟蹤起一名修女。

“所以,恰姆到底是去了哪?”

崴綸在勤務室開口詢問眼前一排負責照顧恰姆的修女們。

“她似乎整天都待在古拉瑟大人建于領地內的別墅中。”

“難怪怎麽找都找她不著,原來是待在那種地方啊。”

崴綸歎了口氣,而修女們開始將今天從恰姆出了神殿後發生的事情講給她聽。

修女們整天都在尋找脫逃的恰姆,但不管是古拉瑟的宅邸或附近城鎮都找不到。當衆人打算放棄回神殿時,恰姆竟突然出現了。

恰姆是和替她送行的古拉瑟家傭人一起現身,因此修女們也從那傭人口中問出了恰姆的行爲舉止。

“然後呢?那個蠢貨到底做了啥好事?”

“這個……據說恰姆大人她沖進古拉瑟先生的別墅,說了‘聽說你們的主人是個大壞蛋,所以恰姆來教訓他了’但是古拉瑟先生本人並不在那棟別墅內,而是交由傭人管理”

“我想問一件事,古拉瑟他有幹什麽壞事嗎?”

“不,完全沒有,頂多就是愛使喚人了點,並沒有染指任何惡行……”

“我就知道。”

崴綸歎了口氣。

“據說恰姆大人對傭人們說‘你們要代替壞人古拉瑟受罰,服侍恰姆一整天!’傭人們聽了雖然嚇了一大跳……但是恰姆大人放出從魔強迫他們聽話。中途他們似乎試圖聯系萬天神殿,只不過……”

“恰姆要挾他們不准說,對吧。”

“您說的沒錯。”

崴綸又深深歎了口氣。

“據說恰姆大人就這樣在別墅裏玩了一天,將屋內保存的點心和餐點通通吃光、吩咐傭人們陪她玩牌、從附近的城鎮叫來小醜表演、意圖帶走室內的美術品及古董、讓從魔在庭院裏大鬧等等……總之就是把別墅搞得亂七八糟啊。”

“我頭開始痛了啊。”

崴綸說道。

“幸運的是最後無人受傷,恰姆大人也沒有偷東西,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修女用苦悶的聲音說。

“總之先幫我備馬,我得去和古拉瑟先生以及傭人們道歉,順便商量賠償和慰問金,雖說事情應該沒這麽簡單就能結束吧。”

修女對著准備外出的崴綸說:

“那個,崴綸大人,還請您盡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崴綸雙手插胸,思考了一會後回答:

“你覺得有可能嗎?”

修女聽了只能失落垂下肩頭。

幼鼠凶魔接著來到恰姆的房間。當它鑽進天花板往下一看,發現恰姆已經醒來,趴在床上寫著信。

看信上寫了許多在別墅內的有趣經曆,她大概是想和父母傳達今日發生的事吧。

這時原本在和崴綸說話的修女回到恰姆房內。

“恰姆大人……你不快去和摩拉大人及崴綸大人道歉的話……”

盡管修女一臉鐵青地說,恰姆卻連頭都不回一下。

“爲什麽?”

“她們應該正在生氣才是。”

恰姆聽了笑著說:

“你不知道嗎?不管恰姆做什麽,崴綸都不會生氣喔。”

“可是摩拉大人那邊……”

“恰姆才不怕阿姨哩,因爲恰姆又沒有做錯事,只是去教訓壞人而已喔”

“這……”

“不管阿姨來跟恰姆說什麽,恰姆都會辯倒她喔。”

恰姆邊說,邊哼著歌繼續寫信。

幼鼠凶魔從天花板上看著她的同時,心中突然湧現一個疑問。

難道是恰姆真的覺得自己不會挨罵嗎?恰姆年紀小歸小,但是絕對不笨才對。

在這之後過來一段時間。

恰姆寫完信後一下玩牌,一下又讀起童話故事書。不過當時間來到深夜時分,她開始有了變化。

“……阿姨怎麽還沒來罵恰姆啊。”

恰姆雙眼離開書上,對著修女說:

“好奇怪喔,你去看看啦。”

“是、是的。”

修女連忙走出房間。

“爲什麽不來啊?阿姨應該已經知道恰姆做的事了吧?”

恰姆滿臉訝異,把書放到桌上後開始在房內來回走動。

當修女回到後跟恰姆說摩拉已入睡,恰姆竟不知爲何顯得十分不安。

“欸?爲什麽?怎麽會?”

“就算您這麽問,我去的時候她確實已經就寢……”

“到底是怎樣啦?”

接下來恰姆在房內走動了好一會,到最後似乎是困了,滿頭霧水地鑽進被窩,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夢鄉。

隔天早晨,萬天神殿又開始了新的一天,仿佛昨天的騷動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恰姆准時參加了禮拜。而當禮拜順利結束後,崴綸也一如往常向聖者們傳達今日的訓練內容。

其中由于恰姆的訓練准備還沒完成,于是崴綸要她暫且等等。

摩拉則是說自己要和昨天一樣進地下室冥想後走出禮拜堂,態度和平時一樣沒有改變,走過恰姆身旁時也沒對她說半句話。

其他聖者偶爾會偷瞄恰姆這邊,但是也沒人和她說話,全都默默地去訓練了。

眼看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生活持續得理所當然,幼鼠凶魔雖有些納悶,也只能繼續形影不離地跟著恰姆。

“欸,阿姨什麽都沒說耶,怎麽搞得的啊?”

恰姆回到房間後質問起一名修女。

“就算您問我也……”

修女答不上話,恰姆則失去冷靜四處張望,或是漫無目的晃起狗尾草。打從今天早上一醒來,她就一直是這幅模樣。

“搞什麽啊?阿姨應該知道恰姆做了什麽吧?爲什麽不來罵恰姆?”

“這、這我也不清楚……”

“什麽不清楚啊……”

恰姆不停騷著頭在房內走動的模樣已超越不安,到達了恐懼的程度。

“是要恰姆自己去道歉嗎?這、這樣崴綸會直接來跟恰姆說吧?可是她沒來啊……到底怎麽搞的啦?”

本來幼鼠凶魔還以爲恰姆真的如此害怕摩拉罵,不過看來有點不對勁,因爲她並非害怕挨罵。

“怎麽辦……接下來要怎麽辦……”

恰姆抱頭呻吟,從以前開始她就被譽爲史上最強的聖者,不管敵人還是夥伴都怕她。可是如今的她怎麽看,都只是個膽小的孩童。

待在天花板上的幼鼠凶魔不解恰姆究竟在害怕什麽。

就在這個時候——

“恰姆!”

摩拉的怒吼聲響遍整座宅邸,恰姆瞬間擡頭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甚至可以聽見腳步聲從遠處就先傳進恰姆所在的房間中。

“我聽說昨天的事啦!本來以爲你會安分一點就有些松懈,看來我還是太傻啦!”

幼鼠凶魔又見到一幕不可思議的景象。

就是當恰姆一聽到摩拉的怒吼聲,臉上竟明顯露出放心的表情。

“太好了……”

恰姆小聲低語,甚至有點笑了。

當門一打開,怒目圓睜的摩拉走進房間來一把抓起恰姆的手,直接把她強行拖出房外。

恰姆笑也就笑那麽一瞬,接著立即被怒氣沖沖的摩拉嚇得驚慌失措。

“阿、阿姨!恰姆沒有錯喔!恰姆是看到有人很頭痛,才會去幫忙她們教訓壞……”

“還找借口!”

摩拉先前說過自己罵人前都會先聽對方解釋,不過看來今天已顧不了那麽多了。

這時幼鼠凶魔看見崴綸在摩拉身後對著修女們合掌說:

“抱歉,果然還是沒轍,瞞不住啊。”

崴綸丟下這句話後便離開現場。

摩拉一把抱起恰姆的身體走向房外,幼鼠凶魔也跟著在天花板上跑了起來。

摩拉對著修女大喊:

“把醫護室打開!然後准備藥膏!”

“阿姨,恰姆沒有受傷啊。”

摩拉穿過走廊,邊往下看了夾在腋下的恰姆。

“藥膏當然用得上,因爲等等得貼在你的屁股上呐。”

“咦……”

“看我打到你不能再亂跑!”

說時遲那時快,恰姆已從口中吐出從魔,使得狹隘的走廊上頓時擠得滿滿。只見從魔紛紛往莫拉身上壓去,讓被抱住的恰姆從她臂中成功脫困。

“你這是幹什麽!”

盡管被從魔壓住的摩拉如此大吼,恰姆仍趁隙通過從魔讓開的路逃走了。

“大家快幫恰姆攔住阿姨!”

恰姆一跨上位于走廊角落的蛞蝓從魔。它便以全力跑了起來。

“阿姨!恰姆要回<沼>之神殿去了!再見!”

“給我等等啊恰姆!”

摩拉推開從魔想追上去,從魔爲了攔住她激烈活動,破壞了宅邸的牆壁及天花板,也使修女的慘叫聲此起彼落。

“崴綸!攔下恰姆!”

“讓開讓開!很危險喔!”

聽到聲音的崴綸趕緊沖了過來,不過恰姆也吐出更多的從魔來攻擊她。此外,警衛兵們也很努力地在對抗從魔。

整座宅邸陷入一團混亂當中,恰姆再度微微露出笑容。

幼鼠凶魔緩緩在天花板上爬動,意圖遠離騷動中心。

失策了——它對自己的失態感到懊悔。

剛才從魔們破壞天花板時,幼鼠凶魔正好待在旁邊。就在它連忙想躲開的刹那,被一塊飛來的木頭碎片擊中背部。就算那塊木頭碎片不大,卻已足夠讓它身受重傷。

它離開一團混亂的待客別棟來到戶外,朝安全的地方爬去。感覺脊背骨喀吱作響,連跑都沒辦法。

幼鼠凶魔心想是時候收手了,畢竟抱著如此重傷的狀態下根本無法繼續監視聖者。

仔細想想,幼鼠凶魔所獲得的這些情報幾乎對日後的大戰毫無幫助,因爲就連它自己都懷疑收集這些日常生活的情報有何意義。

但是,既然主人泰格狃大人如此命令幼鼠凶魔,就算它無法理解,這些情報肯定能派上用場吧。泰格狃定是想從這些情報中擬定打倒六花的秘密對策,那麽自己無論如何都得把這些情報帶回去。

幼鼠凶魔拖著廢掉的腿拼命爬過小鎮,意圖離開萬天神殿,它不斷告訴自己泰格狃的策略、與六花一戰的關鍵、凶魔的未來全指望它了

幼鼠凶魔好不容易爬到籠罩神殿及小鎮的結界旁,准備從出口逃脫路線時,它感受到背後有股氣息,伴隨著微弱的叫聲傳來。

聽在人類耳中十分可愛,對幼鼠凶魔而言卻宛如噩夢般的叫聲,就這樣靜靜從背後逼近。

隔天,摩拉與崴綸兩人在議政廳的勤務室中交談。

“恰姆她哭慘了啊。”

“那是當然,因爲我狠狠教訓了她一頓呀。”

摩拉說完揉起自己的手腕,崴綸則歎了口氣。兩人接著開始討論起該如何教育恰姆,例如說到若想讓恰姆改過自新,必須尋求她父母的協助,不過不能只靠責罵,適當誇獎她也很重要。

就在這時,一只貓忽地從勤務室內的櫥櫃旁現身。

“咦?這只貓是老大你養的嗎?”

“這麽一提,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

崴綸把手伸向貓,不過貓躲開她的手跳到摩拉大腿上,摩拉也溫柔地撫摸起貓的背。

“不是養,是雇來的啊。”

“怎麽回事?”

崴綸問的同時,摩拉正在摸著貓的下巴。

“我前陣子突然想到,凶魔當中或許有能夠操控老鼠蜥蜴等小動物的家夥,又或它們本身就長得跟小動物一樣,雖然是在很難相信就是啦。”

“這倒是有可能的啊。”

“就算想驅逐它們,這座萬天神殿又實在太廣大,人手根本不夠,所以我才決定找專家來呀。”

崴綸聽了有點傻眼,聳聳肩回道:

“…….你真的覺得靠這家夥就能防止凶魔入侵?”

“其實我也不覺得有什麽用,就算雇個安心吧。”

不知是被摸膩了,貓跳下摩拉的腿往房間角落走去,摩拉和崴綸則開始討論恰姆的事。

“還得替恰姆找些訓練對象才行啊,果然光靠我們這些人無法勝任。”

“去和公主大人談看看如何?據說皮埃納似乎出了個天才騎士耶。”

“我也聽到風聲了,好像叫葛道夫是吧?”

在兩人交談期間,走到房間角落的貓咳了幾聲,從喉嚨深處吐出來一顆毛球,還開始用前腳不停撥弄。

摩拉和崴綸都沒注意到,那顆毛球內包含著一塊極微小的金屬。

那塊金屬便是凶魔的命核,一種位于凶魔體內,遠比頭腦甚至心髒都還重要的器官。命核一旦遭到粉碎,凶魔將永遠無法複活。

當貓的爪子一碰到,那顆小小命核應聲破裂,幼鼠凶魔也在這個瞬間永遠離開了世上,再也沒有其他凶魔監視著聖者們。

而這只在不知不覺間拯救了整座萬天神殿的英雄,只是悠哉地叫了幾聲。繼續玩著它的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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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1 pm

外傳 archive 斷章 摩拉·切斯特
時刻已將近深夜。

一間位于銀領之國境內的貴族豪宅內,聚集了超過三百人的男男女女,整間大廳擠得水泄不通,只要稍微一動就會撞到其他人肩膀。

客人們個個盛裝打扮,單手拿著裝有葡萄酒的酒杯站著與他人有說有笑。

原來前些時日,一位在銀領之國做生意的大商人之女決定嫁于這名貴族之子爲妻,今天的宴會算是爲了慶祝訂婚。

聚集在現場的全都是住在銀領之國內的商人,其中大多數無非是想藉由這場宴會與大商人和貴族等相關人士攀關系,因此彼此間的交談可說不離生意及錢的話題。

在這樣的宴會中,卻有一人顯得相當突兀。

“嗚、嗚嗚……糟了啦……”

是一名大約十歲出頭的少女。一頭黑色長發配上寶石頭飾,身著一襲帶有羽毛裝飾的妖豔禮服。身高以她的年紀來看偏高,長相看似成熟,卻仍掩飾不了一股稚氣。加上一身禮服好像不太合身,使得她爲了不讓禮服滑落,只好伸手按住。

聚集在大廳的男女們忙著談生意,根本沒人注意到少女或跟她說話,因此她除了四處張望以外什麽都做不了。

少女名叫摩拉·迪斯普。

日後她將成爲萬天神殿之長,身負六花紋章前往魔哭領。然而此時此刻她即非<山>之聖者,也非夢想成爲聖者的修女,還只是名木材商人的麽女。

“怎、怎麽辦啊……”

摩拉拿著裝有葡萄酒的酒杯低語,畢竟年紀不過十二歲的她,照理來說根本不可能受邀參加這場宴會。

摩拉是知道幾天前做木材買賣生意的父親收到一封邀請函,加上一知道父親有事無法參加,她便偷偷拿了邀請函獨自到此赴約。對豪宅內負責接待客人的傭人,摩拉則堅稱自己是代替父親前來。

要是被父親知道這件事,肯定免不了挨拳頭吧。

可是摩拉就算明白這點,仍有個非來這不可的理由。

“嗯……他沒有來嗎?”

摩拉穿梭在人群間,努力伸長脖子到處張望,爲的是找一個人。就在這時,背後突然有人叫住她:

“我好像見過你耶。”

摩拉嚇得整個人彈起來,還不小心把杯中葡萄酒濺到了手上。接著她回頭一看,發現自己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如果弄錯恕我失禮,請問你是不是迪斯普家的千金呢?”

這位二十出頭,看起來一本正經的青年叫做剛納·切斯特,便是摩拉日後的丈夫。

“啊、啊、那個、我、我”

摩拉一被剛納搭話,頓時手足無措。相較之下,剛納則是對著不知道在說什麽的摩拉遞出手帕,摩拉滿臉通紅地接過,擦了擦沾到手上的葡萄酒。

“怪了,迪斯普先生應該沒有來啊,你又怎麽會在這裏?”

“這……”

摩拉當然無法說實話,畢竟她怎麽可能說得出口自己是爲了見剛納而來。

幾個禮拜前,摩拉碰巧撞見了剛納和父親在玄關交談的場面。自從那一天起,她滿腦子都離不開剛納的事。

摩拉開始尋找剛納的下落,結果不管是父親或父親的生意客戶都不曉得剛納住在哪。原來剛納似乎到處行商,這次只是碰巧路過摩拉住的城鎮罷了。

摩拉心想,或許能在這個商人群集的宴會中找到剛納也說不定。只是她萬萬沒想到竟能真的遇見,因此根本沒想過該說些什麽。

“你一個小孩怎麽可以跑到這裏呢,快回家吧。單獨回去有點危險,我請人准備馬車送你一程吧。”

眼看剛納對一臉不知所措的摩拉說完後就要開口喊會場內的傭人,摩拉趕緊阻止了他。

“竟、竟敢說我是小孩?這位先生還真愛說笑呐。”

剛納驚訝地盯著摩拉。

“竟然說我看起來像小孩?別、別看我這樣,我已經到了能結婚的年紀呀。”

聽到摩拉如此堅稱,剛納對她品頭論足了一遍後,仍顯得有些困惑。

“我的確偶爾會被人誤認成小孩,但我已經是大人了呀。”

盡管摩拉努力想裝成大人的口吻回答,不過她自己似乎也清楚哪裏出了問題,害羞得臉都快噴出火來。

“……這樣啊。總覺得你講起話來怪怪的呢。”

剛納說道,不知他是相信了摩拉的說辭,或者只是特意不去戳破年紀的問題。

“是這樣嗎?我覺得這很普通啊。”

摩拉以差點破音的語調回答。

“你平時就是這樣講話的嗎?”

“當然呀!先生你可真會說笑呐!”

事到如今,摩拉當然沒臉變回原本的口吻。剛納或許覺得她是個怪女孩,不過要是這時把語氣變回去,肯定更會被如此認爲。摩拉現在滿腦子只想著該如何收拾善後。

“真的嗎?”

“沒錯,我一直都是這樣,不管對象是誰都一樣呐。”

“……你沒說謊?”

“沒有!”

剛納先生直直盯來摩拉好一會,最後捂嘴笑出聲來。

“我送你回家吧,讓你一個小孩獨自走夜路實在太危險了。”

“我說了我不是小孩啦!”

也不管摩拉依然繼續說謊,剛納二話不說拉起她的手走出會場。

自從那天起,摩拉開始對所有人都用這種老人的口吻說謊。盡管家人和哥哥們聽了都是一頭霧水,但她已無法回頭了。因爲要是變回原來的口吻,就等同對剛納撒了謊。

日後摩拉曾對已成爲她丈夫的剛納抱怨,早知自己當時不該說那種話。因爲摩拉以老人的口吻說了好幾年話,竟忘記自己原本的口吻。

不過在聽到剛納回答‘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喔’之後,摩拉忍不住羞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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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archive 斷章 蘿蘿妮亞·曼切特
臉埋在軟綿綿床鋪上的蘿蘿妮亞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在成爲聖者之前,自己都睡在鋪了一塊麻布的稻草堆上。冬寒夏悶,實在令人難以入眠。現在用的羽絨床可就舒適多了,又軟又暖,還飄散著一股怡人香氣。

明明躺在如此棒的床上,時間也應過了午夜,爲什麽睡不著呢?蘿蘿妮亞在床上翻來覆去,思考著自己睡不著的原因。由于自己無時無刻不煩惱著人生,也老是害怕明天到來,因此這些都不會是睡不著的原因。

理由其實很簡單,她只是不想承認,不想認爲自己是個不知足的女孩,可是又不得不承認。

她肚子餓了。

“嗚嗚……”

蘿蘿妮亞接著肚子翻了個身。明明早中晚三餐都吃得很飽,現在到底爲什麽還是很餓呢?

自從被招攬進萬天神殿後已過了一年,期間吃的每一餐都豪華到讓她害怕。再怎麽說,就算是早上的碎芋頭配上清湯,對長年過著清貧生活的蘿蘿妮亞而言都稱得上大餐。

早餐和晚餐吃得都是些讓她嚇得半死的奢侈品。不管是不用泡湯就咬得斷的面包、整整一顆高價的莴苣、滿滿一盤子棗子和野草幹、新鮮牛奶還是剛産下的雞蛋,都太過浪費了。蘿蘿妮亞每天吃飯時,其實都抱著‘這些東西讓我這種人吃太浪費了’的心情咀嚼食物。

來到萬天神殿之後,<藥>之聖者陶樂命令她在修行期間吃得好一點,說是充足的飲食不止能造就精強的戰士,還比任何藥都來得有效。

認爲將東西剩下太對不起人的蘿蘿妮亞總是把送上來的餐點通通往嘴裏塞,吃得一幹二淨。在成爲聖者後的頭一個月,還常常爲了食物太好吃而流下眼淚。

“嗚嗚嗚……”

自己明明每餐都吃得那麽豐盛,結果現在肚子還是很餓,餓到她真的忍不住想再吃東西。

蘿蘿妮亞猛然擡起埋在床上的頭,先是眨了眨眼適應黑暗,接著鼓起她僅存的勇氣偷偷走出房外。

——明明以前根本沒想過偷吃食物,看來當了聖者一年後,自己真的變了。

在負責掌管數百人夥食的寬敞廚房一隅,蘿蘿妮亞盯著爐竈內的火瞧。並聞起小鍋中飄散出的酸味。

可以看見一塊約兩個指節大小的沙丁魚片在湯裏飄浮。然而裏頭的料就只有這樣,既沒有洋蔥蒜頭,更連點青菜碎葉都沒放。

這正是以前對蘿蘿妮亞來說最豪華的食物。

在剛離鄉背井進入農園工作的時候,她會用鹽好好腌制,讓沙丁魚發酵到散發刺鼻酸味後,再以它來熬湯。

廚房內還有許多美味佳肴,但蘿蘿妮亞想吃的並非那些,而只想品嘗當時比什麽都期待的這鍋沙丁魚湯。想必此刻就算吃點其他東西,也無法填飽自己的肚子吧。

“我、我、我我我開動了!”

在對持花聖者做完祈禱後,蘿蘿妮亞把嘴貼上鍋子,也不管嘴唇會被燙傷,使勁吸著湯。

“啊啊……”

好難喝呀——蘿蘿妮亞心想。又酸又鹹,卻又平淡乏味。口中已感受不到過去還在忍受貧苦生活時,喝到這鍋湯的感動。

自己再也無法享受那種味道,已經習慣吃香喝辣的味蕾變得無法感受過去那曾經的美味。

“你不放點其他料嗎?”

“呼哇啊啊啊啊!?”

突然從背後被這麽一喊,蘿蘿妮亞不禁發出奇特慘叫。原來是<鹽>之聖者崴綸不知何時靠近她,站在她的背後。

“哇呼、哇呼、哇呼哇啊……”

“……你冷靜點吧,不過是偷吃食物,我不會罵你啦。再說我自己也常幹啊。”

崴綸說著說著,從手中袋子抓出野莓幹送進嘴裏咀嚼。至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蘿蘿妮亞,則決定先把整鍋糖喝幹淨。

“話說回來,蘿蘿妮亞你……”

崴綸盯著蘿蘿妮亞看,接著有點傻眼地丟下一句:

“胖了呢。”

蘿蘿妮亞聽了訝異睜大雙眼,似乎聽不懂崴綸想說什麽。其實長年過著貧困生活的她,壓根沒有想過‘肥胖是件壞事’的念頭。

因此日後,蘿蘿妮亞依然不斷地吃,把整個身體吃的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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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archive 斷章 恰姆·若瑟
建于深綠之國托馬索的<沼>之神殿。

距離神殿有一日路程的廣大森林中一處角落,崴綸找到了恰姆。她獨自一人坐在浮著水苔的咖啡色沼澤畔。

方圓數公裏內沒住任何人的這個場所十分荒涼,就算來了也沒有任何樂趣。然而恰姆卻笑眯眯地盯著沼澤看。

“啊,這不是崴綸嗎?有什麽事嗎?”

“我聽說你跑出來,所以才來迎接你呀。”

“爲什麽啊?”

“我得確認一下你家和<沼>之神殿等地周遭警備的狀況,你不在當然沒戲唱啊。”

崴綸這麽解釋。由于確保恰姆與<沼>之神殿的安全是項重要任務,她也不能交給部下處理。

“是喔,真辛苦呢。”

恰姆對崴綸的話毫無興趣,隨即把視線轉回沼澤。平時總是鴉雀無聲的沼澤,如今卻變得吵吵鬧鬧。

原來是從魔們正擠進沼澤裏大鬧特鬧。

血蛭從魔口吐酸液,蛞蝓從魔四處噴淋黏液,原生生物從魔揮舞觸手,巨大青蛙及巨大蟑螂正在彼此纏鬥。

沼澤畔也能看到從魔的身影。它們正大口啃食著堆得像一座小山的動物屍體,不時聽見水蜘蛛從魔用粘液腐蝕肉塊,以及水蛇從魔吞進整只小動物的聲響。而由于動物屍體堆中似乎還有活口,因此還得加上淒厲的悲鳴聲。

要是一般人見了這副景象必定落荒而逃,畢竟就連與恰姆還算親的崴綸,都顯得有點畏懼。

“看你挺開心的嘛。”

聽到崴綸這一說,恰姆用力點了點頭。

恰姆把自己操控的從魔稱爲‘寵物’相當疼愛它們,不時會像這樣來到沼澤這邊放出從魔,讓它們盡情玩耍。雖然崴綸看不出從魔在想什麽,不過大概猜得到它們也玩得很高興。

素來十分忙碌的崴綸,此刻當然想盡早完成任務回到萬天神殿去。不過要是勉強恰姆害她不開心,只會讓事情難以收拾,因此崴綸得出的結論是,靜待恰姆自己說要回去才是最妥當的方法。

“這裏真是片好沼澤,恰姆打算以後還要再來。”

看到恰姆眯起眼一笑,讓崴綸覺得這小霸王也有可愛的一面,雖然眼前這副景象怎麽看都沒辦法讓人平心靜氣就是了。

“大家應該再玩一會就累了喔,所以恰姆要幫它們洗身體。”

崴綸看恰姆對著自己說,轉頭一看才發現不遠處擺著刷子、抹布和水桶。

“要不要我幫你呀?”

“不行啦,恰姆的寵物都很脆弱,你太粗魯會把它們弄痛耶。”

哪裏脆弱啊?盡管崴綸湧上如此疑問,倒也沒說出口來。

這個時候,蛞蝓從魔離開沼澤,爬到恰姆身邊趴了下來。只見恰姆跑去拿了抹布和水桶後又沖了回來,開始仔細擦拭蛞蝓從魔的身體。

“我說恰姆,你有喜歡的人嗎?”

自恰姆開始清洗從魔們的身體已過了兩小時,卻連一半都還沒洗完。一旁的崴綸閑得發慌,于是開始找話題跟恰姆聊。

“沒有喔。”

恰姆邊擦頭上的汗邊回答,不過同時手仍專心揮動抹布替水蛇從魔擦身體。雖然平時她從不做這類麻煩的工作,看來替從魔清理卻是例外。如今不只恰姆認真到絲毫不把崴綸放在眼裏,從魔們也沒有露出不耐的模樣。

“你有想過交個男朋友嗎?”

“從來沒有。”

盡管恰姆態度冷淡,崴綸還是繼續追問:

“那不然,如果真的要交往的話,你喜歡哪種類型的人啊?”

恰姆沒有回應,看來是真的覺得沒有興趣,就在崴綸聳聳肩,正開始思考如何打發時間的時候,恰姆把抹布丟給了她。

“诶唷,要是你真的那麽閑,就讓你幫忙吧,不過你得溫柔點喔。”

“可以嗎?好,包在我身上!”

崴綸當然不是想替從魔清洗,而只想快點完成任務。當崴綸一撿起抹布,青蛙從魔就把腳伸過來,似乎是想要她’‘快洗!’的意圖。

“不要太用力,也不能拿幹抹布直接擦喔。”

崴綸照恰姆指示,先將抹布往水桶中幹淨的水浸了好幾次,才開始擦拭從魔的身體。

當擦到青蛙從魔的側腹部時,它開始發出奇怪叫聲。崴綸原本以爲是不是弄痛它而停下手,結果青蛙從魔似乎是不夠滿足,主動把身體更靠近崴綸。

“哦?怎麽,你很舒服是嗎。”

心情有點好起來的崴綸繼續動起抹布。這樣仔細一看,她才發現其實從魔們也蠻可愛的。不過就在她有點得意忘形,稍微加強擦拭力道的下一秒,恰姆忽然大喊:

“快往後躲!”

崴綸趕緊用力往後一躍,這樣害得她跌坐在地。

同一刻,青蛙從魔張開血盆大口咬向剛才崴綸站的位置。要是沒能及時跳開,恐怕她的頭早已進了從魔腹中。

“不行啦,你太用力了,然後抹布也不夠濕啊。”

聽到恰姆抱怨,崴綸心中倒是覺得應該先替自己還活著一事高興才對。這時青蛙從魔一旁舔舌,一邊瞪著崴綸。

“等、等等。這家夥還想吃掉我耶。”

“不會吃啦,這孩子只是反射性想咬你而已,因爲它有個只要生起氣來就什麽都想咬的習慣喔。”

崴綸心想就算是咬,也很嚴重不是嗎?

“不用那麽怕嘛,大家都知道不能吃人類啦。”

恰姆這麽說的同時,又把抹布丟給了崴綸。

“你既然都說你要幫恰姆,那就好好做到最後,不可以半途而廢喔。”

崴綸只好戰戰兢兢撿起抹布。

到頭來,崴綸當天總共清洗了五只從魔的身體。

恰姆說,原生生物從魔就算生氣也不會怎樣,但要是身體太靠近它的嘴巴,它偶爾會出于反射動作咬來。蜥蜴從魔一聞到香味就會湧上食欲,不過恰姆解釋它會忍耐著不吃人類,因此不必擔心,另外像水蜘蛛從魔一覺得舒服就會噴出酸液,蚯蚓從魔雖然很乖巧,若一旦傷害到它,其他從魔會開始發飙。

從魔們的習性可說是五花八門,而且只要一搞錯應對方法,都伴隨著足以致死的風險。雖然恰姆說用不著擔心,卻不知她的話到底有幾分能信?

等到事情通通做完後,崴綸整個人已是精疲力盡,並默默下定決心不再和從魔扯上關系。

“欸崴綸,恰姆有好消息要跟你說。”

“怎樣?”

“大家都說給你洗身體很舒服喔。”

“……這樣子啊。”

“所以恰姆決定了,以後崴綸你可以隨時來和恰姆的寵物玩喔。想玩的時候就跟恰姆說一聲吧。”

恰姆以閃閃發亮的眼神盯著崴綸說,似乎是真的認爲崴綸會感到高興。

“好,知道了,以後再說吧。”

“……咦?你不開心嗎?”

看到恰姆停下腳步,崴綸察覺氣氛變得不太對勁。

“啊哈哈~太感激你啦!以後我隨時回來找它們玩喔!可是我現在得先忙完工作,真是太可惜啦!”

崴綸雙手大張笑著說道,似乎已有點自暴自棄。恰姆見狀則似乎放了心,開始繼續往前走。

“工作就丟給阿姨做,你明天就來玩嘛。”

接下來該怎麽辦哩——崴綸內心默默低語,不過恰姆根本沒察覺到,只是高高興興地踏上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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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1 pm

外傳 archive 謀略與戀愛的日常
豐原之國皮埃納,其廣大疆土並非全由娜榭塔妮娅王家統治著。當中七成屬于貴族的領地,擁有王家承認的部分自治權。

地點來到統領南方的大貴族,烏羅克斯伯爵居住的城堡。在這座廣大城堡的中庭,正籠罩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在面積不到一公頃的草地上,聚集著五百名以上穿戴全副武裝的騎士。包圍著中庭的走廊窗戶內則有數百名女性注視著下方的動靜。

女性們雙眼中有的是緊張、不安、以及些許的期待。

“真是夠了,不過就是場訓練賽,何必搞得這麽誇張。”

一名騎士把背靠在通往中庭走廊的柱子,雙手插胸盯著他們的陣仗,開口如此抱怨。

這個男人名叫蓋澤曼·庫羅歐,在直屬皮埃納王家的精銳部隊——黑角騎士團中擔任副團長。

年紀三十有五,以騎士的標准而言有些嬌小的身體上穿著一件輕鎖铠,頭上戴著活像獵人般的羽毛帽,武器只有一把普通的長劍。一身行頭可說簡樸到不符合他的地位。

“蓋澤曼先生,請你給我一些關于這場比賽的建議吧。”

蓋澤曼身旁站著一名少年。龐大身軀下與一張留有稚氣的臉龐形成對比,穿的是黑色調的全身铠甲,以及頭上那頂仿羊角打造的頭盔。

少年正是黑角騎士團團長,葛道夫·奧歐拉。

聽到葛道夫這一問,蓋澤曼不禁露苦笑,心想這點程度的比賽哪裏需要建議?畢竟蓋澤曼可是比誰都了解葛道夫有多麽強悍。

“別太沖動,照平常那樣做就行。”

“知道了,我會銘記在心。”

葛道夫一臉平靜地回答,默默把鬥志埋回內心深處。

“本日請到的是我皮埃納的大英雄,葛道夫·奧歐拉。諸位務必要用雙眼將他的勇猛牢牢記下。”

中庭的中央傳來聲響。原來是一名體格壯碩,穿戴一副華麗金色铠甲的壯年男子正舉著旗高呼。

“雖說他勇猛,還不是敗給了自己該保護的公主呀。”

在壯年男子身旁的一名同樣身著金色铠甲,比高的的葛道夫還高了一個頭的年輕人如此說道。年輕男子此話一出,中庭的騎士們紛紛笑出聲來。

“葛道夫你知道嗎,那就是拉普恩契爾·烏羅克斯伯爵,在我國貴族中擁有最大領地與權勢的男人。在他身旁的則是法納戈,被譽爲效忠烏羅克斯家的金翼騎士團中最強的一號人物。”

“我認識。”

“別在意那些家夥的話,畢竟他們那些傻子連你其實比公主強都不知道,只會瞎說罷了。”

距今一個月前剛好舉行了神前比武大會,在當時的決賽中葛道夫輸給了娜榭塔妮亞,如今法納戈就是在嘲笑葛道夫的敗北。

“我不會在意。”

葛道夫如此回答,蓋澤曼聽到後點頭稱是。

效忠王家的騎士團與效忠烏羅克斯的騎士團雙方互派代表進行比賽,乃是國內一年一度的習俗。

直到前年開始,還是由蓋澤曼負責擔任代表,只是現在已跟著團長這個位置一同傳給葛道夫。

“我這就去。”

當葛道夫一走進中庭,列隊的騎士一起朝他投以敵意。他們效忠的主人並非娜榭塔妮亞,而是烏羅克斯伯爵,就算同爲皮埃納的騎士團,效忠的對象卻不一樣。因此這些騎士既是蓋澤曼等人的夥伴,同時也是潛在的敵人。

“一年不見了呀葛道夫,據說你……”

烏羅克斯伯爵似乎想說什麽,但卻隨即遭到一陣響徹整座中庭的劇烈歡呼聲蓋過。原來是回廊窗戶內觀看比賽的女性所發出的尖叫聲。

“那個!那個人!他就是葛道夫大人!”

“好高大……好魁梧……好帥……”

“葛道夫大人!請看這裏!這裏呀!”

聽到貴族女孩們的呼喊聲,烏羅克斯伯爵是眉頭一皺,蓋澤曼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們紛紛把頭探出窗來對葛道夫揮手,甚至明明比賽都還沒結束,就已經有女孩丟出了花束。

真令人羨慕呀——蓋澤曼心想。這待遇和自己前年出場時可是天差地別。

“葛道夫·奧歐拉,奉娜榭塔妮娅公主之命前來討教。在下技疏學淺,還請大人多多手下留情。”

在一片聲援聲中,葛道夫靜靜走到對手面前說出既定的問候,眼中絲毫沒有留意周遭衆多圍觀的女性。

看著兩名騎士舉起槍,蓋澤曼心想大約五秒鍾就能定出勝負。頂多交鋒兩回,一旦進入第三回,葛道夫就會把法納戈的槍彈開吧。

烏羅克斯伯爵下令比賽開始。

結束比賽正好花了五秒鍾結束,和蓋澤曼預期的一模一樣。

女孩們頓時尖叫聲四起,而在從四面八方飛來的花束下,葛道夫一臉若無其事地走回蓋澤曼身旁。

就在葛道夫離開中庭的前一刻,他的頭盔忽然被某樣東西,一張以紅綢帶卷起來的紙砸到,怎麽看都是情書無疑。

“葛道夫大人!請您!請您務必過目呀!裏頭寫著我的心意!”

一名身著華麗的少女朝這裏揮手,然而葛道夫既沒打算撿起地上的情書,也沒轉頭看少女一眼,只顧著繼續往前走。

“好冷酷!好無情啊!啊……可是……那樣才是葛道夫大人……”

聽到少女的這句話,蓋澤曼再度露出苦笑。

當天晚上,蓋澤曼和葛道夫在城內的待客室享受小小的酒宴,身旁只有一名隨侍葛道夫的女仆少女,其他傭人和同行的騎士團成員都已就寢。

想必烏羅克斯伯爵此刻正在喝酒澆愁,而金翼騎士團的家夥也正在開反省會議吧。蓋澤曼一想象起來,不禁可憐起他們。

蓋澤曼目前整個人趴在沙發上,葛道夫則是手拿裝有葡萄酒的銀杯,赤裸上半身坐在椅子上,讓少女女仆幫他換上肩上的藥膏,他肩膀上的傷並非在今日比賽,而是十天前的另一場比賽中所受的傷。

“傷勢如何?”

“沒有大礙,幾乎已經不痛了。”

只見少女女仆正把臉貼近葛道夫的肩頭,細心替她擦拭藥渣,並重新貼上<山>之聖者摩拉所制的藥布。

看到少女的臉有點紅燙,碰觸葛道夫肌膚的手也有如蜻蜓點水,蓋澤曼不難想象少女心中肯定是小鹿亂撞。

當少女貼完藥膏後,葛道夫立即披上內袍,並以手勢示意她退下。蓋澤曼見狀笑道:

“喂喂喂,你也太冷漠了吧?人家路琵莉雅妹妹可是很想在你身邊多待一會呢”

“咦?哇哇、這、這個……”

經蓋澤曼這麽一戲弄,少女女仆整個人先是嚇到彈起來,接著又以稍稍期待的眼神看向葛道夫,似乎在等他說“這樣啊,那你就待在這裏吧”的命令。

“怎樣啊路琵莉雅,你看了今天的比賽又重新迷上他了吧?不對不對?好像也不能說是再度,因爲不管昨天還是今天葛道夫都一樣那麽帥,沒錯吧。”

“迷,迷上葛道夫大人這種事……我哪敢去想呀.”

少女嘴上這麽說,不過表現出來的態度根本完全相反,整張臉也紅的跟蘋果沒兩樣。

“她又不是喜歡我,當然沒理由繼續待在這。”

葛道夫默默說道。從表情看得出他並不是討厭少女,單純是沒有考慮過她喜歡著自己的可能罷了。

“……您、您說得是。那麽我、我先失禮了……”

看到少女滿臉失落地離開,蓋澤曼忍不住在心中抱怨‘你這大木頭!’。

“算了,總之先幹再說吧。”

兩人拿起裝滿葡萄酒的銀杯輕輕碰撞。

“真快啊,從換你當團長後已經一年了。”

“正確來說,是一年又一個月”

“感想如何呀?”

“我每日都深感自己尚未成熟,還有許多該學習的事。”

“別想太多別想太多,放輕松點吧。你做得夠好了,給你滿分都不爲過。”

蓋澤曼笑著回答。

黑角騎士團團長這個位置,在皮埃納十二個騎士團中立場獨特,因爲以往一向是由效忠王家的所有騎士中選出最強的一人來擔任此務,與身家背景和經曆毫無關系。

在去年的神前比武大會中,葛道夫擊敗了前年的冠軍蓋澤曼,坐上了黑角騎士團團長之位。

盡管他年僅十四,出身下級平民階層,在黑角騎士團團長這個職位面前都毫無影響。

話雖如此,憑如今的葛道夫不可能掌管得來整個黑角騎士團。畢竟他連身爲騎士的基本知識都還沒學會,團內業務只好由前任團長蓋澤曼一手包辦。處于這個原因,就算如今葛道夫地位較高,他對蓋澤曼講話仍十分客氣。

“話說回來,你會不會覺得太累?這一年又一個月你到處和人交手不是嗎。”

蓋澤曼問道。

正如他所說,葛道夫的確三天兩頭就和人交手。明明自神前比武大會結束後還沒過一個月,他卻已和四名對手交手過了。

他不停的造訪皮埃納各諸侯的城堡,並與代表當地的騎士們過招。就算回到王都,也是換成與各國派遣來的騎士團和傭兵一較長短,除此之外都在讀書或做戰鬥訓練。

“不,一點都不累,甚至覺得還戰得不夠。”

葛道夫如此回答。

“別太過逞強,把自己逼的太緊可是會弄壞身體的喔。日後我們還得去指望你去打倒魔神啊。”

就在蓋澤曼這麽說的同時——

“唉呀?打擾到你們了嗎?”

沒有敲門就走進來的是位年約二十歲左右,身著一襲禮服的女性。相較于葛道夫因陌生人突然出現而有點愣住。蓋澤曼倒是知道她的名字——烏羅克斯伯爵的第三千金,薩維雅公主。

纖細四肢、豐腴肉體、一頭有如波浪的柔順金發。

看她單手拿著銀杯,就能猜出如今她一身雪白肌膚微微泛紅是因爲喝了點酒。這副模樣定能奪走天底下所有男人的視線,畢竟就連閱女無數的蓋澤曼都忍不住死死盯著她瞧。

若問住在皮埃納的男人們提到美女會想起誰,相信比起娜榭塔妮娅,他們一定會先提到薩維雅。

“薩維雅公主,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我記得目前不是正舉行著宴會嗎?”

“我閑的發慌呢。真是受不了這個地方的騎士們,成天只知道說大話,以爲如此就能博得女性的芳心呀。”

薩維雅公主站到葛道夫面前緩緩舉杯,葛道夫雖是一頭霧水,仍舉杯回碰。

自從進到房間後,薩維雅公主只瞥了蓋澤曼一眼,接著視線便再也沒離開過葛道夫身上。

“您所爲何來?”

“唉呀呀,蓋澤曼大人比想象中的還不懂看場合呢。一般要是貼心的男性,一看到我就該離開這個房間才對喔。”

葛道夫至今仍是一臉‘這女的是誰?’的表情,不過薩維雅公主並不在意,輕輕牽起他的手往手背一吻。

“葛道夫大人,請您不要覺得我是個不知羞恥的女孩。畢竟看到許多女孩都對您懷有好感,縱使覺得害羞,我已一刻都無法忍受了呀。”

“是喔……”

葛道夫回答得毫無興趣。

倒是蓋澤曼有點被薩維雅公主大膽行徑嚇到。不過若考慮她在烏羅克斯伯爵的溺愛下成長,會對天底下任何自己看上眼的男人做出這種行爲也是能夠理解。

“能否占用您一點時間呢?”

見到薩維雅公主直盯葛道夫的臉瞧,蓋澤曼正要識相地離開房間,沒想到下一刻,葛道夫卻指著房門說:

“請你離開。”

“啊?”

“若不是什麽緊要任務,容我明日再去拜訪。”

薩維雅公主先是楞了好一會,接著眼中逐漸燃起怒火。不過她仍面不改色,維持著潇灑妖豔的態度走出房間。

“真是沒禮貌的女人。”

確認薩維雅公主出了房門後,葛道夫小聲低語。結果下一秒,走廊上傳來了捶牆的聲響。

“公主大人,請您冷靜呀!”

“我知道了!那孩子一定只喜歡男人啊!半夜跟個男人共處一室,不是有鬼還能是什麽呀!肯定沒錯!”

聽到薩維雅公主的怒罵聲。蓋澤曼聳了聳肩。

“……人家這麽說啊。葛道夫,你怎麽看?”

“不關我的事。”

葛道夫早就沒把薩維雅公主這個人放在心上。

隔天,葛道夫一行人在烏羅克斯伯爵、金翼騎士團成員及衆多女性的送行中離開烏羅克斯城。差別在男人們個個眼中蘊含怒火,女孩們則像昨天那樣不停尖叫。

人群中沒看到薩維雅公主的身影,她似乎不是那種越遭拒絕,越有鬥志的類型。蓋澤曼暗自心想。

葛道夫率領騎馬隊列走在鋪設石板的道路上。位于最前頭的葛道夫挺直腰杆,擡頭挺胸領著蓋澤曼一行前進,使得路上擦身而過的平民百姓無不回頭看他一眼。

對騎士來說,就連走在路上都算一種工作,畢竟不能讓百姓們看見騎士懶散的樣子,更別提黑角騎士團團長的葛道夫了。

自烏羅克斯城出發的十天後,葛道夫來到臨近的霍魯特公爵領地內與青牙騎士團的團長交手。接著又過了三天,則換成應萬天神殿之托與<雷>與聖者索尼忒爾進行練習賽,結果都是由葛道夫輕松取得勝利。其實根據當時情況判斷,由蓋澤曼代替葛道夫出陣也行,但他仍完成自己的工作到最後一刻。

如今一行人正在急著趕回王都的路上,不過就算回到王都後,葛道夫的戰鬥也還沒結束。十天後他還得與黑角騎士團內的十位精英和赤熊傭兵團進行模擬戰。

明眼人都看得出時間安排上實在太吃緊。

只是這些比賽都是必須的,甚至說是不可或缺也不爲過。

皮埃納陷入內亂的烽火中——這句話普遍被認爲是發生在過去的曆史。如今七大貴族世家,十二騎士團通通宣誓效忠娜榭塔妮亞,國王納爾福托馬也失去所有權力,想必平民百姓都認爲烽火早已熄滅了吧。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蓋澤曼明白烏羅克斯伯爵一直計劃著脫離皮埃納王家以求獨立,又或者意圖掌控王家。伯爵的這股野心的確隱藏的不錯,不夠在看到金翼騎士團特意增募新兵,又感受到他們散發的敵意後,蓋澤曼已能如此確信。

不只烏羅克斯伯爵,就連其余的諸侯都絕非打心底服從娜榭塔妮亞。

包含鄰國的黃國之國芬德茵、駿馬之國葛茲、遼野之國柯魯柯斯。只要這幾國的王一看到皮埃納開始分裂,肯定不會默不吭聲。

這些人之所以還沒露出野心,只因他們無人能擊敗葛道夫統率的黑角騎士團。因此一旦有‘皮埃納王家式微’這種風聲傳出去,難保他們不會有所行動。

葛道夫之所以要不斷找人交手,正是爲了要宣揚皮埃納王家的實力。他完美執行這項使命,透過與各地強者過招並獲得壓倒性勝利,將對方謀反的意圖一一拔除。

他必須要持續展現給全世界的人看,葛道夫·奧歐拉才是實力最強,並對王家忠心耿耿,絕無二心的事實。而他也的確完美達成了任務。

“唉……”

蓋澤曼望著葛道夫的背影輕聲歎氣。

“副團長,怎麽了嗎?”

走在前頭的葛道夫似乎沒有漏聽,轉過頭來詢問,不過當蓋澤曼輕輕揮手說“沒什麽”後,他也很幹脆地轉回前方。

葛道夫將他的任務完成到令人無可挑剔,相較之下蓋澤曼就不同了,因爲自己完全沒能達成娜榭塔妮亞公主賦予他的秘密任務。

一想到回到王都後等著自己的是娜榭塔妮亞的責罵,蓋澤曼感覺握缰繩的手變得沈重。

前方對向駛來的一部傭人駕駛的馬車,裏頭大概坐著身份地位高的上級騎士或貴族子弟吧。只見一名從馬車內探出頭來的年輕女孩,看到葛道夫就是一陣尖叫。然而他還是一如往常,絲毫未受影響。

真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啊,都不知我有多緊張——蓋澤曼想到這裏又歎了口氣。

王族在王家大廳接見騎士乃是皮埃納的慣例。在鋪著紅地毯的王家大廳內,騎士們會跪在距離王位上的國王二十步的位置,兩旁則排著王的隨侍、儀隊和吹奏喇叭的樂隊。

前去觐見的騎士一開始連頭都不能擡起來,直到國王走近,用錫杖輕輕敲騎士的肩以前,騎士只能低頭看著紅地毯。

在這之後,騎士才能得到國王的表揚,在尚未獲准之前,騎士是無法主動對國王說話的。實際上,到前任國王納爾福托馬統治期爲止,這些都是皮埃納的慣例。

然而現在不同了。

“歡迎回來葛道夫,我好想你呢。”

娜榭塔妮亞在黑角騎士團的兵營內接見兩人,她所在的地方甚至不是王族用來接見貴賓的房間,而是在兵營工作的騎士們日常出入的食堂。

她即未戴著王冠,也沒拿著權杖,身上只有一件給訓練中的下級士兵穿的麻服。看樣子她剛剛才接受完戰鬥訓練。

一頭長發一如往常用繩索隨意綁成麻花辮。一眼看過去,甚至可說連一旁隨侍的女仆都穿得比她華麗許多。

被接見的蓋澤曼與葛道夫此刻同樣沒穿著正裝。雖然葛道夫並未脫下娜榭塔妮亞賜給他的頭盔,外觀看起來整個怪模怪樣,不過他早就習以爲常。

被娜榭塔妮亞喊到的葛道夫整個人僵住,蓋澤曼只好先回以一禮,並代替他說:

“看來公主殿下您如此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你也辛苦了蓋澤曼,歡迎回來。”

娜榭塔妮亞對他輕輕揮手致意。沒想到這時後方突然來了一記拳頭,重重打在蓋澤曼的背上。

“我可是聽說了呀蓋澤曼,你這家夥全把比賽丟給葛道夫是吧!”

原來是負責娜榭塔妮亞護衛任務的親衛隊長巴特爾,蓋澤曼在心中都稱他爲‘凶老頭’

“你這樣實力會鈍掉啊!既然你身爲榮譽的黑角騎士團……”

“好好好,這我知道。”

蓋澤曼一邊閃躲巴特爾的拳頭,一邊往食堂內的椅子上坐下去。

“巴特爾,蓋澤曼靠不住不是很正常的嗎?”

娜榭塔妮亞雙手插胸說道。

“您的評價還真是嚴格呢,我該做的時候還是會做的呀。”

“這不就等于說你只會在該做的時候做事嗎?真是的。”

“也可以這麽說。”

當娜榭塔妮亞和蓋澤曼聊天的途中,陸續有人進入了兵營食堂。

“哦哦,葛道夫,你是不是又長高啦?”

“唉呀~瞧你都長得這麽壯了,應該有在好好吃飯呢。”

首先出現的是下級騎士甘佐夫妻,也就是葛道夫的養父母。雖然兩人都對葛道夫說話,但是他的視線仍然直直盯著娜榭塔妮亞。

“葛道夫大人,我聽說你在烏羅克斯領地那一戰的活躍啦。”

“希望你給我們說說,那個烏羅克斯伯爵露出怎樣懊惱的表情呀?”

接著是在財政廳工作的公務員們。致力施行財政緊縮政策的他們和管理領地十分揮霍的烏羅克斯伯爵關系並不好。

“打擾啦公主大人。哦哦,葛道夫大人!老朽的槍有幫上忙嗎?”

緊接著更驚人的,竟連街上打造武器的師傅都來了。雖然黑角騎士團的精銳部隊使用的武器都交由這位師傅打造,但原本依他的身份地位,別說是娜榭塔妮亞,就連葛道夫都見不到。

當人們陸續進到食堂就位時,娜榭塔妮亞從窗戶內探頭對廚房喊說:

“料理還沒煮好嗎?大家都餓了呢。”

“特別是公主殿下最餓,對吧。”

一聽到蓋澤曼這麽說,娜榭塔妮亞微微鼓起臉,讓食堂這群身份地位都不同的來客一起哈哈大笑。

這便是娜榭塔妮亞的作風。她不在意身份、地位、性別,總是與家臣及國民處在一起。

要是普通的王族可沒辦法像她這樣。假如前任國王納爾福托馬做了同樣的事,相信所有人都會瞧不起他吧。像他那種資質平庸的王,若是不以威權做爲掩護,根本保不住自身地位。正因爲娜榭塔妮亞擁有強大的領袖特質,同時獲得國民的支持,才能被容許這麽做。

在等待料理送上桌的期間,食堂中的來客們都各自聊著天,時而談笑時而挖苦。當中唯有葛道夫不發一語,獨自一人伫立在食堂門口。

“葛道夫,我已經知道比賽結果,但還是想聽你親口說說呢。”

娜榭塔妮亞笑著對葛道夫說,沒想到下一秒,葛道夫竟整個人往地上一跪。

“您、您安然無恙真是萬幸。在、在下出身卑微,能如此有幸爲公主效力,實在是受寵若驚、喜出望外。”

葛道夫的聲音響遍整間食堂,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過緊張,甚至還有些破音。

“啊……嗯,我覺得這不值得你這麽高興啦。”

娜榭塔妮亞一臉尴尬地回答。

“此次前去執行任務,受了公主您、您鼎力相助,實爲惶恐制之至。方才承蒙您誇贊,在、在下承受不起。”

“這、這樣呀……”

原本熱鬧的食堂頓時變得一片死寂,但葛道夫仍繼續說下去:

“爲報公主殿下的這份恩情,在下葛道夫·奧歐拉將會更——”

“好啦好啦,葛道夫,葛道夫呀。”

養父甘佐拍了拍跪在地上的葛道夫肩膀。

“畢竟現在在這種地方,你也別那麽正式了,好嗎。”

“可是父親大人,在公主殿下面前……”

這時娜榭塔妮亞接在甘佐之後說:

“對對對,甘佐說得對喔。你看料理也送上來了,快去吃吧。”

聽到她這麽說,葛道夫才總算站起身來,以僵直的動作坐到圓桌前。

在用餐的期間,衆人三句話不離葛道夫的豐功偉績,蓋澤曼也將旅途中發生的事情和比賽經過說得是有聲有色。就在所有人口口聲聲稱贊葛道夫時,他本人卻僵在座位上,只會嗯嗯啊啊回答別人問他的話。

唯有娜榭塔妮亞對他搭話,他才終于會開口說話,不過卻都跟剛才一樣死板。

蓋澤曼很清楚,盡管目前在場的所有人心中肯定都希望葛道夫能看看場合,卻都能體諒他而不特意說出口。

當用餐接近尾聲時,娜榭塔妮亞對蓋澤曼使了個眼色,並輕輕動起食指要他過來,表示‘有話要說’。

“啊~真好吃呢。”

娜榭塔妮亞按著肚子,似乎有點吃得太撐。

在人潮散去的食堂中只剩蓋澤曼及娜榭塔妮亞兩人。葛道夫陪著父母回家,其余來客也都紛紛散去,娜榭塔妮亞也已叫身旁的女仆們退下。

蓋澤曼集中注意力觀察周遭,明白附近並沒有偷聽他們說話的可疑分子。

“那孩子還是老樣子呢,真傷腦筋呀。”

娜榭塔妮亞一臉消沈。所謂‘那孩子’指的正是葛道夫,本人不在面前的時候,她總是如此稱呼葛道夫。

“好了,您別生氣,畢竟這才像那家夥會做的。”

“我沒有生氣啊。”

娜榭塔妮亞說完後盯著蓋澤曼的臉。蓋澤曼清楚她的用意,但實在難以啓齒。

“所以說蓋澤曼,那件事辦得怎麽樣了呢?”

“這……實在毫無進展啊。”

“‘想辦法讓它有進展’不就是我對你下的命令嗎?”

娜榭塔妮亞以平時不常露出的嚴肅表情說道。她絕非只是個開朗溫柔的公主而已。

“例如說?”

蓋澤曼頓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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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2 pm

“……我從女。仆中挑選了最可愛,也徹底迷戀著葛道夫的女孩隨侍在側,吩咐她要盡全力別離開葛道夫身邊”

“是路琵莉雅對吧,結果怎麽樣了?”

“不行,葛道夫看都不看人家一眼。”

娜榭塔妮亞輕輕捏了眉間。

“還有呢?”

“當時有一群女孩不停對葛道夫示好,我也嘗試在她們中尋找葛道夫會感興趣的對象,只是……”

“我已經猜到了,反正他還是看都不看一眼對吧?”

見到蓋澤曼點頭,娜榭塔妮亞越來越不高興。蓋澤曼接著報告:

“您知道薩維雅公主對吧……我于事前放出風聲說葛道夫喜歡像薩維雅公主這樣類型的女性,想使她對葛道夫産生興趣。”

一聽到薩維雅公主的名字出現,娜榭塔妮亞顯得有些吃驚,因爲她的傳聞早已傳到王都這來。

“做得不錯耶。然後呢?結果怎麽樣了?”

“薩維雅公主的確如我預期的,對葛道夫極度有興趣。只是……那家夥還是不理不睬。”

“不會吧?對那位薩維雅小姐她……不理不睬?”

娜榭塔妮亞似乎真的嚇到了。

“這趟旅途中我所做的只有這些了。”

聽完報告後,娜榭塔妮亞抱頭苦思了好一會。

蓋澤曼所接到的秘密任務,就是得幫葛道夫找對象。

在一個月前,蓋澤曼曾答應娜榭塔妮亞會在這趟旅途中找到好女孩,並促使她和葛道夫在一起,但是如今帶回來的卻是那種結果。

娜榭塔妮亞把頭上的手移開,改成環在胸前後說:

“我明白了,謝謝你,你的確已經做得很好了呢。”

知道自己似乎逃過責罵,蓋澤曼松了口氣。

“到底爲什麽會那麽不順利呢……蓋澤曼,你怎麽看?”

“這還不算因爲……那小子他……”

蓋澤曼支吾其詞,其實兩人早清楚理由爲何,連發問的娜榭塔妮亞自己都歎起氣來。

“也是,根本沒必要特意問呢。”

同一時刻,葛道夫與養父母正在回家路上,他騎的馬和養父母共乘的馬並排前行。

夜間王都的道路十分熱鬧,貴族的領地或其他國家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百姓富足,治安良好,光看夜晚街道上的景象,除了能明白娜榭塔妮亞有多麽爲人民著想,也看得出負責治理國務的宰相孚池手腕高明。

“哈哈,今天太過高興,好像有點喝多了啊。”

“唉呀呀,那等等回到家我煮些熱湯吧,葛道夫也可以吃呢”

養父母在葛道夫身旁悠閑聊著天,然而他卻是一臉無精打采。腦海中掠過娜榭塔妮亞的臉,就是在自己不小心回以制式答複時,她所露出的那副困惑表情。

“嗯,怎麽啦葛道夫?難道你也醉了不成,哈哈哈哈~”

就連養父跟他說話,葛道夫都沒聽進去。

在大道的中央,葛道夫突然想起離這不遠的地方有一尊持花聖者像,于是想也沒想地就提起缰繩讓馬掉頭。

“你有事情啊?”

“我去稍做禱告後再回家,請你們先走吧。”

葛道夫對養父母這麽說。

“哦哦,這樣啊,那你路上小心啊。”

“瞧你說的,該小心的是你才對喔。”

兩人騎乘的馬伴隨著緩慢馬蹄聲離去。

葛道夫在向路上賣花的小販買了朵假花後,便帶著它離開大道。稍微走了一點路後,他找到持花聖者像。這尊聖者像並非經由萬天神殿的聖者,而是這座城市的居民爲了禱告所建造出來的吧,這不算什麽稀奇的事。

葛道夫下了馬後將繩索系在路旁的樹幹上,接著雙手捧起假花,開始對持花聖者像禱告。

傳記上記載,持花聖者的眼總是觀望著整個世界,並且庇佑著爲世間萬民奉獻之人。葛道夫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值得受到庇佑的人,但他仍忍不住想要禱告。只見他跪在地上小聲說:

“持花聖者大人,請您讓我恢複正常。”

葛道夫的煩惱正是對娜榭塔妮亞的思念。娜榭塔妮亞對自己來說實在太過耀眼,只要一和她待在一起就會講不出話,講不好話。其實今天自己很想像大家一樣,好好和她聊個天。

然而,穿著樸素男裝的娜榭塔妮亞反倒比平時更加美麗,加上一聽到她說‘我好想你’,葛道夫便驚訝得說不出話了。

家臣對君主抱持戀愛感情,怎麽想都只是不忠。

葛道夫更無法原諒的,是自己在看到她那有點雜亂的頭發後,竟萌生了非分之想。

“這是身爲騎士,不,身爲一個人就不該被原諒的念頭。那個人絕非我能想入非非的對象,請您讓我忘了這股念頭,使我恢複正常。”

要是有這種念頭的事實被任何人察覺,葛道夫知道自己將沒臉活下去,屆時定會恨不得即刻挖出自己的心髒。

“那孩子他……應該覺得自己的心意沒被我察覺到吧。”

娜榭塔妮亞邊撥弄頭發,邊對蓋澤曼說。

“似乎是呢,他認爲自己隱藏得很好。”

“明明早就衆所周知了,真可憐呀。”

當然,也不能說整個世界的人都知道,不過至少蓋澤曼等黑角騎士團內的人、親衛隊及娜榭塔妮亞的女仆們幾乎都清楚。恐怕就連他的養父母都隱約察覺出來了。

蓋澤曼只是納悶葛道夫到底有啥好隱瞞的?老實講只要是個男人,相信大多數都會迷上娜榭塔妮亞,例如要是蓋澤曼自己再年輕個十歲,肯定也會迷上她。

“只要有公主您在的一天,我想葛道夫就不可能會和其他女孩交往啊。”

“姆……”

娜榭塔妮亞發出怪聲。

蓋澤曼是在半年前收到娜榭塔妮亞的命令,希望他能夠幫助葛道夫找個好對象。

雖然這怎麽想都不是該由地位崇高的騎士來做的任務,不過蓋澤曼依然爽快答應下來,因爲其實他把葛道夫當成弟弟般疼愛。說是這麽說,要是當時知道竟如此費工夫,他還是會拒絕的。

蓋澤曼陸續替葛道夫與數名女孩牽線。舉凡貴族千金、騎士、公務員的女兒、舞娘、歌姬,甚至還曾到葛道夫過去待的貧民窟中找來和他是青梅竹馬的少女。

然而不管是誰,葛道夫都沒有表達出興趣。就算有幾次蓋澤曼直接挑明說‘要不要和她做朋友?’,卻也只是換來‘如今我沒這個心思’的回答

“蓋澤曼,你不覺得女仆的路琵莉雅很可愛嗎?”

“嗯,是啊,我覺得很不錯,又十分體貼。”

“她總是給人一種想要摸她頭,又想稍微戲弄她的感覺,你說對不對?”

“欸?哦、是、是啊”

你到底在說什麽呀?蓋澤曼暗自心想。

“然後竟然連薩維雅小姐都不行嗎……我聽說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想娶她爲妻呢。”

“表示也有例外存在呀。”

娜榭塔妮亞一邊撥弄頭發,一邊說些無關緊要的事。不過腦中似乎仍在思考如何替葛道夫找對象。

“……現今國家面臨如此危機,您這到底是在做什麽呢——我實在很想這麽說啊。”

聽到蓋澤曼難得像巴特爾一樣啰嗦起來,娜榭塔妮亞有點別扭地嘟起嘴。

“蓋澤曼,我這是爲了葛道夫好才做的喔。那孩子是我重要的家臣,難道你想說我體恤家臣的行爲很奇怪嗎?”

“被您這麽一說,我的確無法反駁呀。”

“要是他每天都在煩惱,對身體可不好喔。再說我也實在看不下去……那孩子每一次見到我就那麽痛苦呀。”

“這倒是。”

“我覺得要是他能找到一個好的戀愛對象,一定就能放輕松點了。”

娜榭塔妮亞繼續思考,時而撥發,時而雙手抱胸,或是從手中召喚出刀刃隨意投射。

“我實在很不放心那孩子,他不會不會因爲太鑽牛角尖而開始做些傻事啊?”

葛道夫不停對著聖者像祈禱,希望能幫自己恢複正常。

事實上,葛道夫倒也不是真的相信持花聖者會庇佑他,只是他真的已經煩惱到不得不祈禱了。

“那個人就是我的一切,從遇見她的那一刻到死爲止都不會變。只是,她對我來說實在太過重要。

讓我腦中偶爾會湧上如此念頭——我想摧毀所有折磨著那個人的人事物。”

葛道夫相當迷惘。娜榭塔妮亞在臣民面前總是展露笑容,行爲舉止比起國內的任何人都還開朗奔放,但她的內心同樣是如此嗎?

憑她那副纖細的肩膀,究竟能支持整個國家的重任到什麽時候?每當想到整件事,都讓葛道夫心中湧現一股凶殘的沖動。

想把他們都殺光——不管是先王納爾福托馬、宣誓效忠娜榭塔妮亞的諸侯們、威脅著娜榭塔妮亞愛著的這個國家的鄰國君王們。

假使皮埃納這個國家,公主這個地位都是折磨著娜榭塔妮亞的原因,自己甚至産生了想毀滅這個國家的沖動。

“我明白那個人一點都不希望如此,所以請您快讓我恢複正常吧。”

持花聖者像沒有回應,葛道夫也只能繼續祈禱下去。

思考了好一陣子之後,娜榭塔妮亞輕輕打了哈欠,同時蓋澤曼似乎靈光一現,對她說道:

“我認爲只要公主您對他下命令,要他去找個對象,問題就能解決了不是嗎?”

“不行啦,這樣就算那孩子交到戀人,他的煩惱也不會消失,內心還是會迷著我啊。”

娜榭塔妮亞幹脆地拒絕。

“而且我這樣做,當他戀人的女孩不也很可憐嗎。”

“的確是沒錯啦……”

“青梅竹馬不行,女仆不行,舞娘不行,就連國內第一的美女都看不上,那到底要找什麽樣的人才合他的意?”

娜榭塔妮亞煩躁地出掌拍桌。

“你也給我想想辦法呀,怎麽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這個時候,兵營外傳來聲音,是擔任她護衛的親衛隊長巴特爾。

“公主,發生何事了呀?雖然聽您說只是聊天,但是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呐。”

盡管剛才你娜榭塔妮亞吩咐巴特爾可以先行離開,不過他似乎一直待在兵營外等,讓娜榭塔妮亞頓時露出‘糟糕!’的表情。

“蓋澤曼,這個任務不能跟孚池還有巴特爾他們說喔。”

“我知道。”

宰相孚池和親衛隊長巴特爾動不動就會對娜榭塔妮亞唠叨,要是這件事被他們發現,還真不曉得會被念上多少小時。

“沒辦法,明天再來想吧,你也要想一些辦法喔。還有,記得去找葛道夫探探虛實。”

娜榭塔妮亞把臉湊近蓋澤曼迅速下達命令。老實講,蓋澤曼實在很想就此不管,所以抱著隨便交差,等她自己放棄的打算。

不過在離去之前,娜榭塔妮亞伸手指著他說:

“我不會輕易放棄喔,要是你敢偷懶,我可不饒你呢。”

丟下這句話後,她才快步離開了食堂。

“抱歉啊巴特爾,我剛才在問蓋澤曼要如何才能變得比葛道夫強,結果問得太起勁,才會忘記時間”

“哼,那種小白臉懂什麽。公主你若想鍛煉,我奉陪到底呀。”

聽見娜榭塔妮亞與巴特爾交談聲從兵營外傳來,蓋澤曼一屁股往食堂的椅子上坐去,低語說:

“真是的,這個公主淨會說些無理取鬧的話。”

過去曾有著名學者說過,具有賢君資質的君王同時也隱藏著暴君的資質。看到娜榭塔妮亞這種作風,蓋澤曼不禁覺得真有幾分道理。

喝幹圓桌上剩下的葡萄酒後,蓋澤曼站起身來,打算先照那個任性公主的意思瞧瞧葛道夫的情況。

蓋澤曼策馬往葛道夫家去,不過他不走大路,而是走昏暗的巷弄。沒想到,途中他就在路旁一尊持花聖者像前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並沒有直接過去搭話,而是繼續駕馬到不遠處停下,隨便找了棵樹綁好馬後悄悄走近聖者像。

照理說這時從後方出聲喊才是普通的做法,不過如今蓋澤曼接到的任務是探探葛道夫的虛實,所以他決定從暗處觀察禱告中的葛道夫。

一般穿著皮靴走在石地磚上都會發出腳步聲,但如今蓋澤曼腳邊卻聽不見任何聲響。

他繞到葛道夫禱告的聖者像後方,一個翻身輕松跳過民宅外牆,躲進葛道夫看不見的死角。體型嬌小的他,剛好能被院子裏的樹叢遮住。

蓋澤曼在皮埃納也算是屈指可數的戰士,不過他並非只會戰鬥。真要說起來的話,他認爲自己更擅長諜戰或偵查,甚至暗殺等工作。

葛道夫的確是名優秀的戰士,但也有尚未成熟的地方,例如此刻他就沒有敏銳到察覺蓋澤曼的氣息。

乍看之下,葛道夫就只是在祈禱。要是旁人看到他,大概會以爲他正在祈求接下來與赤熊傭兵團的模擬戰能夠順利。又或者,是在發誓自己定會打倒魔神。

話雖如此,他的表情怎麽看都像是爲愛所苦的少年。

“原來…….那家夥也會有他的煩惱啊?”

蓋澤曼才剛說完,葛道夫便起站起身。聽覺敏銳的蓋澤曼同時也聽到了他自言自語的聲音。

“就算祈禱也沒用嗎……”

只見葛道夫跨上綁在十字路附近的一匹黑馬後提起缰繩,似乎是想去跑跑馬冷靜自我。

“該死!”

葛道夫如此大喊,用力拉動缰繩使馬高高擡起前腳,而就在蓋澤曼心想‘喂,太危險了吧!’的瞬間——

“呀!”

十字路口旁先是傳來女性的慘叫聲,接著又是人倒地的聲響。蓋澤曼原本慌張地想沖過去那名女性身邊,但又想到若自己暗中偷窺一事遭葛道夫發現,實在有點不妙。

蓋澤曼于是在不被葛道夫察覺的情形下悄悄移動位置,靠近觀看發生何事。

“抱、抱歉!有受傷嗎!”

葛道夫邊握著躁動的馬身上的缰繩,邊如此開口詢問。原來這名倒在地上的女性是個穿著質樸,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如今正跌坐在地上擡頭盯著葛道夫的臉。

“要是有什麽閃失就不好了,我馬上帶你去看醫生。”

沒想到當葛道夫一伸出手,坐在地上的少女竟慌張地動起雙手雙腳往後退開,想逃離葛道夫旁邊。

少女明顯在害怕。畢竟此刻若從旁看起來,簡直像是葛道夫爲發泄郁悶,故意讓馬去踢少女。

“冷靜,我不是想對你動粗。我是黑角騎士團的……”

也不等葛道夫把話說完,少女一拼命爬起來後就轉身奔跑逃走。

“喂!站住!等著啊!”

一見到葛道夫作勢追上去,蓋澤曼決定不再躲著,從他背後跑了過去。

“葛道夫?發生了啥事啦?”

蓋澤曼選擇這麽做,是因爲若黑角騎士團團長的葛道夫窮追平民少女的風聲傳開了,實在有損侍奉王家的騎士團在外聲譽。

“蓋澤曼,這、這是……”

蓋澤曼聽葛道夫解釋。雖然他早就知道來龍去脈,不過此刻得裝作不知情。

“你還真幹了件傻事啊,似乎狠狠嚇到人家了不是嗎。”

葛道夫沮喪不已,用一張蒼白的臉不安地看著蓋澤曼。臉上別說十五歲了,甚至活像個只有五歲的孩童。

“你不去和她好好道歉不行啊,這關系到黑角騎士團的名聲。”

“是。”

不過蓋澤曼心想應該不是什麽大事,因爲從剛才少女那副模樣看來,似乎沒有受傷。

“唉呀~別擔心啦,只要帶束花去和人家好好解釋,肯定就能化解誤會啦。今日天色已晚,要現在找到她人實在沒辦法。我明天會派傭人們去找,你就先回家去吧。”

“非常、抱歉。”

葛道夫牽著馬,失落地踏上歸途。

看著他的背影離去,蓋澤曼突然想起了娜榭塔妮亞的命令,不過馬上搖搖頭重新思考——別傻了,事情不可能會那麽順利。

那名少女的行蹤到隔日中午前便已查出。根據蓋澤曼的傭人打聽來的消息,她似乎就住在那一帶,名叫希莉爾·梅莫拉。雖然說父親是在王宮內工作的下級公務員,但蓋澤曼沒那麽剛好見過他。

這一天並沒有排比賽,葛道夫和蓋澤曼都在做些日常工作。例如讓其他團員報告兩人外出期間發生的事,並處理一些關于新團員招募的雜事。說是這麽說,但其實葛道夫都只能在蓋澤曼身後見習。

蓋澤曼看到葛道夫眼眶下出現黑眼圈,猜到他昨晚肯定沒睡好,心想就算犯了過錯,也不至于消沈成這樣。不過事實上,這也正是葛道夫受衆人信賴的原因。

到了傍晚,沒有工作能做的葛道夫必須前往那名少女的家賠罪,他換上便服,拿下短劍換拿花束,就連平時形影不離的那頂頭盔都摘了下來。蓋澤曼好久沒看到葛道夫全身上下沒佩戴武器防具的模樣。

步出兵營的葛道夫十分緊張,甚至比舍命上戰場時還顯得不知所措。

“團長一個人沒問題嗎?”

“要是黑角騎士團的團長獨自去辦事都辦不好,那就麻煩了。”

聽到部下這麽說,蓋澤曼聳了聳肩。

“好啦,我有點事要去忙,接下來就交給你們啦。”

在葛道夫出去一會後,蓋澤曼也出了兵營。其實,部下們早就猜出蓋澤曼是打算先繞到少女的家偷看葛道夫的狀況,畢竟他們都知道團長仍是個令人操心的孩子。

蓋澤曼來到住宅區一間狹小的二層樓房。他繞到後門,貼在牆上窺視裏頭的狀況。即使是在傍晚的街上,他也沒讓其他人發現。

從窗外看進屋中,能看見昨天逃跑的那名少女正在縫東西,表示果然沒受傷。看上去十分文靜,因此應該不必擔心會起什麽爭執。

蓋澤曼躲到窗戶下方,豎耳細聽裏頭的動靜,不一會,傳來葛道夫敲門的聲音。

“我是黑角騎士團的葛道夫·奧歐拉。這裏應該住著一名叫做希莉爾的人,讓我進去……啊、不是,恕我失禮,請問能否讓我進入屋內呢?”

葛道夫此話一出,屋內頓時傳出騷動聲,畢竟足以代表皮埃納的騎士突然來到下級公務員家拜訪,他們會嚇到也是難免。

過了一會,傳來門打開的聲音,蓋澤曼用他敏銳的聽覺聽起屋內的對話。

“昨、昨天實在太失禮了。我是來向你賠罪的……你有空嗎?”

葛道夫生硬地說。

“啊……沒、沒有必要、向我賠罪……”

結果少女的回應比葛道夫還生硬。

“那、那我、我先失陪了!”

“等等,我有話要說啊!”

兩人似乎出了點問題,從聲音來判斷,大概是名叫希莉爾的少女打算關上門,而葛道夫硬是把門卡住。

“你有、有沒有受傷?”

“沒有,我沒事。我已經完全忘記、昨天的事,真的沒事。”

“你聽我說,我當時不是想對你動……”

“我明白,真的,我都明白。十、十分感謝您特、特意跑這一趟。”

“能否讓我進屋內呢?”

“寒舍無法、招待像葛道夫大人、您這樣的貴客。”

“不、不必在意,我是,我是來賠罪的啊”

葛道夫和希莉爾就這樣在門口相互推辭了好一會,盡管途中葛道夫說了許多次‘你沒必要害怕’,希莉爾還是抓到空檔瞬間關起了門。

從屋內傳來的聲響判斷,蓋澤曼猜到她大概是回到自己房間鑽進被窩,于是稍稍往內偷看,發現她真的在用毛毯蓋住全身抖個不停,心想這名少女實在有些奇怪。她怕葛道夫或許是難免,不過是否有點反應過度了?

“應該……算有賠罪了吧?”

站在門口的葛道夫先是自言自語,接著隔著門說了幾次道歉的話,放下花束後才離去。

這樣好歹顧忌到黑角騎士團的面子了,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回去工作吧——如此心想的蓋澤曼跟著離去。

原本蓋澤曼還期待著希莉爾和葛道夫之間能有所發展,但理所當然的,一切只是場不切實際的夢。

時值深夜,蓋澤曼仍留在兵營內工作,他正在思考九天後對上赤熊傭兵團的比賽要派誰出場。此時葛道夫應該已經回到家了。

突然之間,窗戶上的木板上傳來敲打聲。是入侵者,而蓋澤曼只認識一名會從這種地方入侵的人物。

“您有何貴幹呀,公主?”

一打開木板,現身的果然是娜榭塔妮亞。瞧她一身禮服打扮,大概是溜出王宮之前正在參加的某種儀式吧。

“你在說什麽啊?我昨天不是下令要你想想怎麽處理葛道夫的事情嗎?”

蓋澤曼一聽有點愣住,因爲自己的確是聽了命令,沒想到她竟會隔天就來追問。

“你那表情是想怎樣?難道你什麽都沒想嗎?”

“對、對啊。”

“真拿你沒辦法。葛道夫呢?有發生什麽變化嗎?”

離昨天才不到一天,實在是沒什麽好提的,硬要說的話也就只有希莉爾那件事。于是蓋澤曼隨口說出那名少女的事,沒想到娜榭塔妮亞的雙眼突然亮了起來。

“…….就是這個呀。”

“您所謂的‘這個’是指?”

“那個女孩呀,你想辦法把葛道夫和她撮合在一起。”

蓋澤曼剛才明明將少女非常害怕葛道夫的事據實以告,但是娜榭塔妮亞卻是越聽越興奮,甚至還撩起裙角手舞足蹈起來。

“你不是說那女孩很害怕嗎?那樣才好啊。沒錯,是我誤會了,比起被人追求,葛道夫應該是主動追求人的類型才對。

蓋澤曼,那女孩一定是葛道夫命中注定之人!你快去撮合他們倆人!

娜榭塔妮亞說完想說的話,就迅速從窗戶爬出去了。

還真會無理取鬧啊——蓋澤曼歎氣歸歎氣,再怎麽樣還是無法違背這名野馬公主的命令。

蓋澤曼想了整晚,接著隔天一如往常到兵營和葛道夫碰頭,並要他報告昨天有關希莉爾的事。

“我想她應該接受了我的賠罪,因此這件事就到…….”

“你這傻瓜!”

蓋澤曼出拳敲打桌面。由于這其實是蓋澤曼頭一次對葛道夫生氣,讓葛道夫整個人頓時活像孩子般手足無措。

“你那樣叫賠罪?那樣是一個支撐著皮埃納王家的棟梁,堂堂黑角騎士團團長該有的態度?你是怎麽搞得葛道夫!真是讓我太失望了!”

蓋澤曼的態度都是裝出來的,雖然葛道夫絲毫沒有察覺。

“黑角騎士團應當要是所有騎士的表率,在受人敬畏的同時也應受人景仰。人民對騎士的強悍表現敬意,從騎士的溫柔獲得安全感。而你呢?你有讓那名希莉爾的少女安心嗎!”

“這、我…….”

蓋澤曼對裝模作樣說起大道理的自己多少感到害臊。

“娜榭塔妮亞公主所追求的,是一個人民、騎士和貴族都能結爲朋友的世界,可是你和那名少女根本沒有當朋友的意思。”

“我無話、可說。”

“從今天起,你每天都給我去拜訪那名少女。光是賠罪還不夠。要和她當朋友,這是命令!”

“朋、朋友嗎?”

葛道夫瞪大雙眼盯著蓋澤曼。

“你是有什麽不滿嗎!”

“不是,那個……我不太擅長…….交朋友……”

蓋澤曼再次敲打桌面。

“你說你不擅長是吧?那你的意思是日後若遇到自己不擅長應付的敵人攻擊公主,你也會像這樣退縮是不是!”

“非…….非常抱歉!是我失言了!我一定會去和她當朋友!”

“現在就給我去!”

葛道夫敬了一禮後離開。蓋澤曼當然清楚自己說了一堆歪理,因此不禁擔心起輕易接受這些歪理的葛道夫。

蓋澤曼和昨天一樣躲在希莉爾家附近,悄悄觀察屋內正在縫東西的希莉爾。

越看越能發現她只是個平凡的少女,既稱不上美人,倒也不算太難看。滿是雀斑、長相普通的臉,白上衣、裙子配上一頭棕色垂發。加上昨天雖沒注意到,不過她缺了一顆門牙,整體看起來稚氣未脫,毫無半點吸引男人視線的成分。

正當蓋澤曼對娜榭塔妮亞太強人所難所歎氣的瞬間,葛道夫拿著花束現身了。

聽到敲門聲前去應門的希莉爾一看到葛道夫的瞬間,那倒抽口氣的聲音傳進蓋澤曼的耳中了。

“前天,還有昨天,我都、失禮了,所以再度、前來賠罪。”

“咦……咦咦……”

希莉爾說不出話來,大概是根本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吧。老實說除了娜榭塔妮亞以外,連葛道夫,甚至蓋澤曼自己都料想不到。

“不知今天你能讓我進去嗎?不對、那個,請務必讓我打擾。”

“這……這樣啊……”

希莉爾戰戰兢兢讓葛道夫進屋後,兩人似乎就坐在客廳的桌子邊,沈默了一會讓兩人都很尴尬。

蓋澤曼由于葛道夫平日氣度凜然沒留意到,其實他似乎相當怕生。

結果一天下來,葛道夫沒說上幾句話就回家了,蓋澤曼也在他離開後聽到希莉爾不停喃喃自語‘到底怎麽回事呀……’

接著隔天,蓋澤曼又來到固定地點潛藏。因爲在做這種事的同時工作都還堆著,老實講他真的很想放棄不幹。

就在他歎氣的同時,葛道夫又來到希莉爾家面前。這次他並沒帶花束,也戴著平時那頂頭盔。

到了第三天,葛道夫總算能說點話了。他解釋三天前自己爲了某件事心煩意亂,才會完全沒注意到希莉爾接近。

“這個我明白……但是您爲什麽會連續三天來拜訪呢?”

“這……”

看來就算是葛道夫,都清楚此時不能說出自己是因蓋澤曼的命令才來的事實。

“我主要是來爲我的失禮賠罪,但是發現你……你似乎還是很怕我,我才想找出原因並且解決……”

“我並、並沒有、沒有怕您呀……”

蓋澤曼焦躁地聽著兩人對話,同時不斷對葛道夫內心喊話‘快和她做朋友!’、‘不然幹脆直接求婚啦!’等等,但是這天到了最後,葛道夫仍是沒說上幾句話就回家了。

在他離去後,蓋澤曼稍微留下來聽希莉爾和父母討論爲何葛道夫三番兩次來到家中,可是終究沒得出個所以然。

第四天,葛道夫不知在想什麽,開始小聲地希莉爾講起每日的工作內容和瑣事。起初沒什麽興趣的希莉爾只是靜靜聽他說,到後來話題開始越扯越遠,竟讓葛道夫不小心把自己的出身背景說溜嘴。

“葛、葛道夫大人是平民出身嗎?我還以爲……”

“啊,其、其實這件事是不該公然說出來才對……”

“這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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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莉爾先是思考了一會,接著開始說出關于自己的事。就算沒什麽值得驚訝的內容,不過在屋外聽著的蓋澤曼不禁暗自心喜兩人總算有點進展。

希莉爾提到的是十年前,她的父親曾檢舉了一名騎士的惡行惡狀,結果竟遭那名騎士挾怨報複沖到家中,害得她父母差點命喪毒手之下了。

接著她補充說,自從那天起自己和家人就變得害怕騎士。

“……怎……怎……”

傳來葛道夫站起身的聲響。

“怎麽會這樣!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太豈有此理啦!請你告訴我那個騎士的名字,我馬上去好好懲——”

“那個,那個人似乎在上一次內亂遭到流放,已經不在皮埃納了。”

“這樣子啊,太好了……不對,一點都不好。”

葛道夫似乎真的動怒了,蓋澤曼心想希莉爾如今應該很困擾。

過一會等葛道夫冷靜下來後,希莉爾對他說:

“我終于…….明白了,原來葛道夫大人和我知道的騎士完全不同呢。我從沒想過……騎士能夠像您如此溫柔。”

“過、過獎了。”

“我很高興……您連對待我這種人都很親切。”

“那個!”

葛道夫似乎又站了起來。

“就算那個騎士已被流放……同樣身爲騎士的我也有責任,因此我該替他向你們贖罪…….應該說,雖然不曉得算不算贖罪……但請問你是否願意和我當朋友?”

“是的!我很樂意!”

聽到希莉爾高興的語氣,蓋澤曼心想兩人大概握了手吧。

再又說了幾句話後,葛道夫走出屋子,希莉爾也送他到玄關,對鞠躬離開的葛道夫用力揮手。

蓋澤曼這時發現這名叫做希莉爾的少女的一個優點,就是她笑起來相當好看。既無憂無慮又溫和,看了就讓人窩心。就算不到迷人的程度,卻無疑是能讓人安心的笑容。

蓋澤曼心想,或許真的能成功。

蓋澤曼接著尾隨離開的葛道夫,觀察到他正罕見地露出開朗的笑容走著。那肯定不只是因爲完成了蓋澤曼交代的任務造成的。

回到兵營後,蓋澤曼把葛道夫叫到家中。葛道夫一臉豁然開朗地和蓋澤曼喝起酒來,並高興地報告起自己與希莉爾聊天一事。

“這不是很好嗎,也不枉費我狠下心責備你啦。”

“其實我一開始聽了蓋澤曼先生的命令,覺得實在很沒有道理。不過現在我能體會到你的用意,也切身了解與人民交流,互通心意的重要性了。”

“這樣子啊……”

雖然本來的用意完全不同,倒也不必明講吧。

“我根本沒想過能夠順利,因爲我的朋友算起來真的沒幾個……沒想到真的會發生這種事啊。”

在蓋澤曼所知的範圍內,當天葛道夫算頭一次喝得大醉。過程中他滔滔不絕說著關于自己有多麽尊敬身爲騎士的蓋澤曼,娜榭塔妮亞是個多麽偉大的君王,甚至還提起下落不明的親生父親而紅了眼眶。

隨著葛道夫越喝越醉,他變得滿口只剩下娜榭塔妮亞,不停公主東公主西地叫了幾百次。

一邊聽著他說,蓋澤曼也心想如今娜榭塔妮亞交代的任務的確有所進展,只是前途仍是一片灰暗。

因爲葛道夫心中依然被娜榭塔妮亞占得滿滿,看來想讓他注意起希莉爾似乎十分困難。

據說這晚過後,葛道夫又兩度拜訪希莉爾。由于蓋澤曼也有工作在身,無法成天盯著他們的動向,不過從葛道夫的樣子判斷,兩人應是處得不錯。

就在這個時候,也迎來了黑角騎士團對赤熊傭兵團的比賽。觀衆席上一如往常擠滿了來替葛道夫加油的女性們,之中能看見希莉爾與父母一同坐在後排位置上。

比賽最後理所當然由蓋澤曼這方拿下勝利,而葛道夫也對希莉爾揮了揮手。結果加油團中一些女孩還以爲葛道夫是在對自己揮手,紛紛興奮到昏了過去。當中只有希莉爾一人害羞地揮手回應。

緊接著,坐在貴賓席的娜榭塔妮亞也對蓋澤曼招了招手。

在比賽的狂熱都尚未消退的時候,蓋澤曼來到了娜榭塔妮亞的私人房間。女仆們一見到蓋澤曼就讓他進房,並退到旁邊的准備室待命。照理來說,一國公主和男性獨處一室聽起來問題不小,不過她早就習以爲常。

蓋澤曼進到的是一間娜榭塔妮亞用來辦公的書房。從牆壁到地毯,甚至每一項裝飾品都是由巧匠精心打造,不把臉湊近看根本看不清楚細部的逸品。不過在這樣的房間中,牆上卻挂滿了她用來進行<刃>之聖者修行,各式各樣裸露在外面的刀劍以及铠甲。

“我就知道你會來。”

娜榭塔妮亞早已經脫下貴賓席上所見的那襲氣質禮服,換上普通的內袍與裙子,坐在一張小書桌前揮舞著羽毛筆。看她這樣一看完比賽後一刻都不得閑,繼續處理文書工作的模樣,得以想見她過著十分忙碌的日子。

“赤熊傭兵團果然如我所料,並非我們的對手。”

“那種事怎樣都好。就是那個女孩對吧?坐在觀衆席角落,一頭垂發的女孩。”

“是的,那就是希莉爾·梅莫拉。”

“我聽你說她長相平凡,但不是挺可愛的嗎?”

“她缺了牙齒這點實在讓我在意呀。”

“你說什麽呢,那樣才好啊。然後呢然後呢?葛道夫和那女孩的關系如何了。”

娜榭塔妮亞一把丟下羽毛筆逼近蓋澤曼,雙眼更是閃閃發亮。蓋澤曼于是把葛道夫的報告,以及自己所見之事都告訴了她。

“這不是很順利嗎。我果然沒猜錯,那孩子比起被人追求,更渴望追求別人啊。”

娜榭塔妮亞高興地跳起舞來,在房間內來回走動或轉起圈圈。

“關系是變得不錯,不過能不能發展成戀愛就另當別論了呀。”

“我知道啦。”

娜榭塔妮亞停止跳舞,接著露出不懷好心的笑臉指向蓋澤曼說:

“接下來才是重點。你給我去好好處理他們身邊的大小問題,務必要創造出那孩子不得不和希莉爾交往的氣氛喔。”

“這……”

“順序步驟就全交給你負責啦,你可以辦得好吧?”

蓋澤曼搔頭歸搔頭,卻還是點頭答應下來,而娜榭塔妮亞又開始跳起舞來。

“別人的戀愛之路這麽有趣嗎?”

“我、我才不是因爲這麽有趣才做的喔,只是爲了葛道夫好啊。”

娜榭塔妮亞慌了手腳,而蓋澤曼很清楚她最喜歡的莫過于有關他人戀愛的話題。其中若又是自己在私下牽線,當然會更增添一層樂趣。

“是是是,您開心就再好不過啦。”

“才、才、才不是你說的那樣呢!總而言之,你要好好努力喔。”

其實只要照這樣發展下去,事情真會如娜榭塔妮亞所願。不過在此之前,蓋澤曼有件無論如何都想問的事。

“您難道沒有考慮親自成爲葛道夫的戀人嗎?”

跳著舞的娜榭塔妮亞一聽,頓時訝異地盯向蓋澤曼,臉上更露出“你在說什麽呀?”的表情。

“你怎麽說這種奇怪的話呢?那啥不可能的,因爲那孩子和兄長大人屬于完全相反的類型呀。”

“那個,不好意思,您這話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喜歡像兄長大人那樣的類型,葛道夫雖然是個好孩子,但我沒辦法把他看做那種對象呀。”

蓋澤曼回想起娜榭塔妮亞所說的兄長大人……也就是死于上場內亂中的克萊茲托馬的模樣。

克萊茲托馬是個皮膚白皙,弱不禁風的青年。不只是無法提劍上戰場打仗,也不擅長文學或藝術,就連政壇中也都是全面照父親的政策或家臣的建議行動。

不僅家臣們恥笑他平庸愚昧,人民也幾乎忘記他的存在——就是一個只有如此斤兩的人物。

“您是說……克萊茲托馬大人?”

蓋澤曼支吾其詞。

“唉呀?蓋澤曼你這是擔心起我的戀情?你還有這種功夫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放心吧,我只是在等像兄長大人的人出現而已,畢竟再怎麽說,我對那方面當然有興趣喔。”

世界上像克萊茲托馬的男人定是多得跟垃圾一樣,然而蓋澤曼搞不懂她究竟在尋求什麽。

當然,他也不懂娜榭塔妮亞抱持著何種心情,至今仍追著五年前死去的克萊茲托馬的幻影。

“所以說,你對葛道夫的事已有著落了嗎?”

聽娜榭塔妮亞這麽一問,蓋澤曼瞬間切換思緒。

“是啊,我會有辦法的。”

“那就拜托你啦,要做得確實喔。”

“好好好,我真是跟了一個胡來的公主大人呀。”

蓋澤曼低頭鞠躬後走出娜榭塔妮亞的房間。雖然他有點在意克萊茲托馬的事,最終還是決定先專注在葛道夫一事上。

在蓋澤曼走出房間,娜榭塔妮亞把門關上過沒一會,臉上那副惡作劇的表情跟著消失,變成既冷酷,同時卻也在享受著什麽的表情,一副決不能讓家臣看到的表情。

娜榭塔妮亞心想,蓋澤曼真是很好使喚。盡管刁蠻公主強加了許多難題,不過也代表她最依賴自己——蓋澤曼無非在享受著這種立場。雖然他剛才說的話實在讓娜榭塔妮亞嚇到,但都不重要了。

“唉,要是誰都像蓋澤曼那樣好使喚就好了。”

娜榭塔妮亞邊說,邊看向辦公桌上厚厚一疊宰相孚池和財政官送來的資料。

皮埃納財政相當吃緊,原因不光全是前任國王納爾福托馬的錯,而是曆代好幾任的國王揮霍累計所導致的,那些被‘世界第一大國’的名聲沖昏頭的國王爲了誇耀國力,對外積欠了龐大的借款,至今仍無償還的眉目。

如今是藉著娜榭塔妮亞所提拔的宰相孚池卓越的手腕,才勉強讓皮埃納王家維持根基。

另一方面,地方領主對王家的敵意卻是日漸攀升,原因出自娜榭塔妮亞本人推行的政策。她一貫采取對平民有利的政策,結果也的確民生富裕,國家繁榮。然而,這些政策的副作用卻影響到了貴族及騎士等階級的人。

當貴族和騎士變得越來越窮,他們當然不是會像以前一樣繼續服從娜榭塔妮亞。就算如今侍奉王家的騎士仍效忠娜榭塔妮亞,卻不知能支撐到何時。

簡單來說,如今這個國家正在由娜榭塔妮亞本人在國民間的人氣,宰相孚池的手腕,以及葛道夫率領的黑角騎士團的強悍與名聲支撐著。想當然,像這樣只靠個人力量維持的國家向來撐不久。

這個國家總有一天會垮台。就算不會是今天或是明天,到了三十年後絕對無法維持現今的形勢。

不過,其實這些都不重要。

因爲再過數年,世界將會發生劇烈變革,新魔神的誕生會連帶形成新的世界秩序,屆時這個國家的末路根本形同芝麻蒜皮的小事。

“說是這麽說……”

娜榭塔妮亞盯著那堆資料低語。就算皮埃納真的滅亡,自己都得盡王家的義務到最後一刻。

娜榭塔妮亞決定在繼續回去工作前稍作休息,于是開口問女仆們是否做好入浴准備。結果就算娜榭塔妮亞沒有下令,女仆們早已替她燒好熱水並加入香料,讓一陣她最喜歡的蘋果花香從水中飄起。

娜榭塔妮亞進入隔壁的起居室。這間她平日生活的房間內,牆壁及地攤上的裝飾相當華麗,床鋪和梳妝台也都是高級品。其中還摻雜著一些刀劍、铠甲、訓練用的木劍等等,不是挂在牆上就是擺進櫥櫃。在如此突兀的房間中,甚至還有幾只貓及小狗等寵物正在玩耍。

娜榭塔妮亞利落地脫起衣服。

“……娜榭塔妮亞,可以談談嗎?”

這時不知從房間何處傳來聲音。女仆們都在更過去的浴室,因此房內除了娜榭塔妮亞以外沒有任何人影。

“我想泡澡了耶。”

娜榭塔妮亞停下脫衣服的動作,完全沒有被嚇到,而是回答了那股聲音。

“要是你正在打某些注意,希望你能和我分享呢。”

“你是指?”

“你想對葛道夫先生做什麽?我們應該早就決定好不讓他成爲同志。既然如此,難道是爲了那個計劃所做的准備嗎?”

身上只剩內衣的娜榭塔妮亞搖搖頭說:

“我沒有打什麽主意,只是爲了葛道夫著想才做的喔。”

“爲了葛道夫先生著想……請問起因何在?”

“我剛才對蓋澤曼說的都是真心話喔,畢竟我也不是成天到晚都在打什麽主意啊。”

娜榭塔妮亞微微鼓起臉來。

“雖然我只有看到臉,但我清楚希莉爾是個好女孩,一定能帶給葛道夫幸福喔。至少和我比起來絕對沒錯。”

娜榭塔妮亞笑道。不知何來的聲音沒有回應,直到過一會才又丟出問題:

“……我有件事想問你,對你來說,葛道夫先生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你爲何那麽想知道?”

“好奇心作祟——除此之外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娜榭塔妮亞沈思了一會。

明明在隔壁房間待命的女仆們應該聽得到聲音,但她們既沒有出聲喊娜榭塔妮亞,也沒問她在和誰說話。

“既重要,也無可取代的人。雖然我常常說謊,但這確確實實是我的真心話喔。”

娜榭塔妮亞如此說道,不知何來的聲音沒有回答,而是等她繼續說下去。

“像他這麽棒的家臣找遍世界哪個角落都找不到喔。我除了把他當成需要操心的弟弟,更認爲他是會在任何時候幫助我的英雄呢。”

“原來如此。”

“不管身陷什麽困境或生命受誰威脅我都不怕,因爲我有葛道夫在呀。能讓我打從心底這麽認爲的人,就算人生重來幾遍都遇不到了吧。”

娜榭塔妮亞說完後笑著接下去:

“大概再過幾年,我還是得親手殺掉那孩子。雖說要殺不殺得等到時機接近才能決定,也有不殺就能解決事情的可能……但我不抱有期望呀。”

“正是。”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葛道夫能夠幸福,也會在那孩子活著的期間盡我所能幫他。

等到我真得對那孩子下手的時候,我一定會後悔,後悔自己是否還能替他做更多事,還能更加照顧他。我覺得自己大概會哭,所以才想事前做好准備,來減少到時候能讓我後悔的理由喔。”

未知的聲音沈默了好一會。

“你上一句說他對你來說無可取代,下一句又毫不猶豫地說要殺了他。正因爲這一點,我才覺得你相當可靠啊。”

“這是在諷刺我?”

“怎麽會呢。”

娜榭塔妮亞輕聲笑著回應:

“就算是諷刺也沒差喔。再說提到毫不猶豫殺害無可取代的存在這點,你不也跟我沒兩樣嗎?”

聲音沒有回答,于是娜榭塔妮亞脫光衣服走向浴室。

“我不會破壞你的樂趣,只要不影響計劃的准備,你盡管去享受吧。”

“我又沒有在享受!”

未知的聲音這句話讓娜榭塔妮亞嘟起嘴。

“您的談話結束了嗎?”

“結束了,抱歉久等。”

一名女仆開始往娜榭塔妮亞的身體淋溫水,另外有人梳發,有人磨指甲,各自進行起他們的任務。

盡管娜榭塔妮亞平時在家臣面前不做作,展現的都是最樸實的一面,不過還是相當注重外觀整潔,畢竟一身髒汙將無法獲得家臣的尊敬。

“既然如此,我也來祝福葛道夫的戀情能順利吧。”

未知的聲音在隔壁起居室內如此低語。

與赤熊傭兵團的比賽後過了近一個月。

此時葛道夫和蓋澤曼正在黑角騎士團專用的競技場中,針對凶魔進行戰鬥訓練。擔任兩人對手的,是超過五十名以上的部下。手中拿著的並非平時的長劍長槍,而是模仿凶魔的爪牙打造的裝備,甚至連臉上都戴起了凶魔面具。

就算面對五十幾名敵人,兩人也沒有居于劣勢。只見葛道夫耍木制長槍,蓋澤曼則使劍一一打倒騎士們。

“這場訓練成效不錯,看來你們都有在好好鍛煉。”

“辛苦啦,明天再接再厲啊。”

葛道夫和蓋澤曼紛紛鼓勵倒在競技場內的騎士,而騎士們也起身准備回兵營。

其中有名年輕騎士摘下凶魔面具後說:

“差點忘記說了。恭喜你,團長。”

“恭喜我什麽?”

葛道夫一邊擦汗一邊回問。

“我聽說團長的春天終于來了呀。”

年輕騎士笑道,難得部下會像這樣輕易找葛道夫聊天,畢竟大家平時總對個性死板的他敬而遠之。葛道夫對于部下們的變化似乎有些納悶。

“我也聽說了呀,今晚是不是該舉杯慶祝呢。”

其他部下也開始向葛道夫搭話。

“你們到底在說什麽?”

“您沒必要裝傻吧。聽說您不是和那位女孩開始交往了嗎?”

原本一頭霧水的葛道夫聽到這裏總算聽懂了。

“別說傻話!我和她之間不是那種關系!”

蓋澤曼趕忙安撫大吼的葛道夫。

“好啦好啦,你別生氣嘛,他們這麽說也沒有惡意啊。”

“可是……”

“我等等會說說這些家夥,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蓋澤曼硬是把滿臉不高興的葛道夫推進兵營的更衣室。部下們看著他們兩人的模樣,不由得面面相觑。

“真是的!那些家夥是怎麽搞的!竟然相信這種無聊的風聲!”

葛道夫進了更衣室後還是氣沖沖的,蓋澤曼則笑著安撫他。

“唉呀唉呀,你就別氣啦。”

“真受不了……到底是哪裏傳出來的風聲?”

葛道夫滿臉疑問,而蓋澤曼當然知道風聲出自何方。

蓋澤曼奉娜榭塔妮亞之令進行准備,第一步就是放出葛道夫和希莉爾正式交往的風聲。結果風聲傳開的速度比蓋澤曼想得迅速,如今除了本人以外可說無人不曉。

“希莉爾小姐肯定十分困擾,得快想辦法才行。”

“嗯,或許你說得沒錯啦……”

蓋澤曼欲言又止,他當然可以就此含糊帶過,不過此時他決定主動出擊,聽聽葛道夫本人對目前狀況有何感想。

葛道夫摘下頭盔,拿布擦拭上面的汗漬和髒汙後再度戴上,並將身上的戰鬥用盔甲換成平時穿著的輕铠。相較之下,蓋澤曼則是把铠甲及頭盔都脫下,換上便服。就在兩人都要換完衣服的時候,蓋澤曼開口:

“是說葛道夫呀,你也到該穩定下來的時期了呢。”

“咦?”

葛道夫驚訝的瞪大雙眼,因爲他才十五歲,怎麽想都言之過早。

“我不是叫你馬上結婚,不過婚約趁現在先定下來也不打緊吧?”

“是這樣嗎……不對,我認爲沒有必要。”

“這可難說,你想假如定下婚約,不只是那些空穴來風會跟著消失,你也不會再被薩維雅公主那種人糾纏喔。”

葛道夫靜了下來,看起來雖充滿疑惑,倒也沒有一口回絕。照這樣下去,或許蓋澤曼近期就能完成任務也說不定。

“像希莉爾就是個好女孩,我覺得挺適合的。”

“什……!?”

葛道夫慌忙揮舞雙手否定。

“不她只是我的朋友,絕對沒有其他意思!蓋澤曼先生,請你別說這種奇怪的話!”

“哈哈哈~那還真是抱歉,失禮啦失禮啦。”

蓋澤曼邊吹口哨邊走出更衣室。

准備好回家的蓋澤曼走出馬廄,在那碰到葛道夫的養父來接他自豪的兒子。

“唉呀~您這麽誇我真是不好意思呀。畢竟葛道夫比較像是由蓋澤曼大人和巴特爾大人兩人栽培出來的,我什麽都沒幫上忙呢。”

養父甘佐笑得是得意洋洋,而回應他的則是位清瘦的中年男子。

“您就別謙虛啦,葛道夫大人能有今天,全虧有甘佐大人您在呀。”

“哇哈哈哈~就別說那麽誇我了呐。”

正在與甘佐說話的是希莉爾的父親,難道他也有事要找葛道夫嗎?

這兩人是在前兩天認識,至今已成爲相當要好的朋友。當然,從中牽線促使他們碰面的人也是蓋澤曼。

正因爲甘佐既隨和,脾氣又好,才會被選作葛道夫的養父。蓋澤曼相信只要繼續這樣下去,甘佐一定能和希莉爾以及她的父母相處得好。

“我知道一間好店,今日要不要去喝一杯呢?”

“既然您都說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要叫上葛道夫和您家的希莉爾小姐一起去嗎?”

“不不不,年輕人就讓他們自己去相處吧。”

甘佐和希莉爾的父親似乎早忘了來此的目的,一同喝酒去了。

看來不必蓋澤曼插手,甘佐就已經把希莉爾看做葛道夫未來的妻子,而希莉爾的父親也逐漸被說服。蓋澤曼不禁在心中默默大喊‘就是這樣甘佐!加油啊!’。

周遭的問題已逐漸解決,剩下就只等葛道夫本人被影響,接受這個現狀。

“不好不好。”

等到兩名父親離去後不久,換成希莉爾出現在馬廄,似乎正在找什麽人,看到蓋澤曼時也不忘點頭致意。蓋澤曼已猜到希莉爾來此的目的,于是偷偷躲進陰暗處觀察她的狀況。不一會,葛道夫果真如他所料出現在馬廄中。

“希莉爾小姐,讓你久等了。”

“不會,我才剛到。”

葛道夫似乎打算留下馬步行回家。兩人並肩而行,蓋澤曼則悄悄尾隨在後。只不過,穿戴頭盔及铠甲的葛道夫和一身便服的希莉爾走在一起的模樣實在不太匹配。

“之前向你借的書……果然還是不太適合我。”

“這樣子啊……真可惜。可是後面會開始變精彩呢。”

“不是,那個……對我來說、太難了……”

由于希莉爾的興趣是裁縫和讀書,受影響的葛道夫也跟著讀起書來,讀的幾乎都是希莉爾介紹,或是從她手中借來的書。

“我最近才知道,原來騎士中也有許多喜好讀書的人。可是我以前只想著戰鬥,沒有接觸這方面的事。”

“這樣啊。”

“不過,蓋澤曼先生和巴特爾先生都跟我說這樣沒關系啊。”

就在葛道夫平淡說著的同時,希莉爾也偷偷以閃閃發亮的眼神看著他。看樣子比起葛道夫,她已先沈醉在目前的狀況當中。蓋澤曼因此判斷自己無需繼續介入,于是在兩人出了兵營後便放棄尾隨回家。

蓋澤曼沒騎著馬,而是漫步在傍晚時分的街道上。與他擦身而過的市民們有的對他鞠躬示意,有的則友善地打招呼。這算是他在連日忙碌當中鮮少能享受的閑暇。

這時,路旁有位賣蘋果的少女喊住蓋澤曼。

“要來顆蘋果嗎?”

“抱歉,我不需要。”

在他揮揮手並想要走過去的下一秒,賣蘋果的少女突然用肩膀撞過來。

“是我,是我啦。”

當蓋澤曼一轉過身,他頓時理解自己短暫的閑暇到此落幕,因爲眼前這名透過化妝扮成賣蘋果少女的人正是娜榭塔妮亞。

“看來你還鍛煉得不夠喔。”

娜榭塔妮亞先是輕笑幾聲,在看到蓋澤曼露出一副‘你來找我就沒好事’的苦瓜臉後,笑得更開心了。

“所以說,您今天打算做什麽呀?”

“看我這身打扮還不明白呀?”

娜榭塔妮亞轉了一圈,讓蓋澤曼看她的裝扮。

“我要跟蹤葛道夫和希莉爾他們啊。根據我的推測,那兩人就要有進展了。”

“真的這樣嗎?”

“再說,難道你沒有興趣那兩個孩子會聊些什麽嗎?”

蓋澤曼實在沒轍,無法違背她的命令。

蓋澤曼一度回到兵營中,取出藏在武器庫深處的變裝道具,扮成一名針線商。由于他這樣變裝並不是稀奇事,因此部下們看到也沒說什麽。

兩人隨即找到了葛道夫他們的蹤影,並維持適當距離尾隨在後。在巷弄街道上跟蹤他人不是件易事,結果娜榭塔妮亞倒做得相當順利,讓蓋澤曼不禁納悶起她究竟何時學了這些技巧。

葛道夫和希莉爾目前正在大道上的市場內和一名舊書商交談。雖然聽不懂他們說話的內容,不過看起來似乎是希莉爾正在向葛道夫推薦一些書籍。

“所以說那兩個孩子處得怎樣?有可能交往嗎?”

眼神閃閃發亮的娜榭塔妮亞高興地問。

“希莉爾那邊似乎有這個意思,至于葛道夫的話……還是不清楚。實在看不出他到底抱持著幾分那種打算……”

“唉,明明從外人眼中看來,他們兩人怎麽都正在交往啊。”

買完舊書的葛道夫及希莉爾漫無目的的四處逛,最後離開了大道往巷弄走去。由于遠離吵鬧的環境,蓋澤曼也開始聽得見他們兩人的對話。

“前一陣子有幾位愛慕著葛道夫先生的女性前來逼問我………雖然我解釋了好幾次自己和你並非那種關系,但她們卻聽不進去……”

“真是麻煩……或許我不該放著她們不管,而應該直接說‘我對你們沒興趣’才對啊。”

巷子內的兩人邊聊天邊走,後方的蓋澤曼這時發現了眼熟的東西——那尊靜靜伫立在巷子內的小持花聖者像。葛道夫和希莉爾正是在這尊聖者像的旁邊相遇。

眼看葛道夫沒有看聖者像一眼就要走過去,不過希莉爾卻突然在原地停下腳步,似乎在思考事情。

“嗯?怎麽了?”

葛道夫也停了下來。

“哎呀?這該不會,該不會?”

從遠處觀望的娜榭塔妮亞好像察覺了什麽,整個人開始興奮起來,不過蓋澤曼只是低語“您還真是享受呢”在一旁冷冷看著她。

“我們就是在這尊聖者像的旁邊相遇的呢。其實,一開始我萬萬想不到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這麽一提…….對啊,真是想不到呢。”

希莉爾接下來盯著聖者像好一會,然後轉頭向葛道夫微微低頭,用有點害臊,卻十分清晰的語氣說:

“葛道夫先生,我喜歡你。”

“.………?”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我再也無法忍受不把這股心意說出口。”

葛道夫當場愣住,雙眼睜的老大。

“拜托,請你接受我的心意!”

希莉爾說完便低下頭鞠躬,看得在暗處的娜榭塔妮亞是樂不可支。蓋澤曼想都沒想就輕輕頂了她的肩膀,畢竟若被他們發現可就糟了。

“啊……啊……”

葛道夫發出怪聲,希莉爾依然頭低低的,等待他的答案。如今四下無人。周遭被一片沈寂籠罩。

“希莉爾加油!就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啊!”

娜榭塔妮亞從暗處替希莉爾加油,蓋澤曼則是觀察葛道夫的側臉,他是在猶豫,倒也不像要拒絕的感覺。

“快答應啊葛道夫!這是命令!”

“公主,可以請您稍微安靜點嗎。”

蓋澤曼強行拉住整個人就要沖上前的娜榭塔妮亞,她才不情不願的閉上嘴。

“我……我……”

葛道夫支支吾吾了許久後,終于低下頭來說:

“希莉爾小姐,很抱歉……我無法答應你。”

聽了葛道夫明白回絕,蓋澤曼大大歎氣,娜榭塔妮亞不可置信地抱起頭,而希莉爾依然頭低低的,動也不動。

“抱歉。”

蓋澤曼看葛道夫緊緊閉著眼,雖明白那是張男人強忍痛苦的表情,卻完全猜不到他內心的想法。

“爲什、麽……難道是我、家世不……”

“不是那樣!但是我……我……”

看著葛道夫不斷強忍痛苦的表情,希莉爾對他說:

“其實看葛道夫先生的表情就知道,你一定有無法和我交往的理由吧。難道是你已經有心儀的女性……”

“也不是那樣!”

葛道夫的叫聲響遍整條空蕩蕩的小巷。

“我沒那找對象,絕對沒有。我保證我沒有在跟你說謊。”

“.……是這樣子嗎,我明白了。”

希莉爾的聲音有些上揚,似乎正在拼命忍住淚水。

“看來是不行了呢,公主,您要放棄希莉爾小姐了嗎?”

躲在暗處的蓋澤曼小聲問身旁的娜榭塔妮亞。

“不,我才不放棄,已經差最後一步了,還有機會的。”

娜榭塔妮亞說完便繼續觀察葛道夫他們,沒想到這時希莉爾突然說:

“葛道夫先生……果然傳聞都是真的嗎?”

“傳聞……?”

葛道夫沒能理解,同樣沒聽懂的娜榭塔妮亞看向蓋澤曼,不過蓋澤曼當然也沒有頭緒。

“本來我相信那只是空穴來風,結果都是真的嗎?”

“等等,你究竟在說什麽?”

“我聽說了……你只喜歡男性!而且還只對擁有強健身體的男性有興趣!”

一聽到希莉爾如此大喊,蓋澤曼差點沒暈過去,娜榭塔妮亞訝異地雙眼大開,葛道夫則完全說不出話。

“我明白世界上的確有這類人,但我沒想到葛道夫先生你就是……”

“不、那個……我……”

葛道夫支支吾吾起來。此時蓋澤曼已經猜出到底是哪個蠢貨放出的風聲,只是他驚訝才不到兩個月,竟然已經從烏羅克斯伯爵領地傳到王都中。

“這、這是怎麽回事呀蓋澤曼?我要你給我解釋清楚!”

娜榭塔妮亞逼問。

這下十分不妙,要是放任這種謠言繼續流傳,葛道夫肯定會更難找到對象。總之先解開她的誤會!否定那個謠言!——蓋澤曼在心中不斷命令葛道夫。

然而,葛道夫做出的回應卻和蓋澤曼的命令完全相反。

“……”

葛道夫的回應是沈默,幾乎等于默認了謠言。原本蓋澤曼還以爲葛道夫是嚇到反應不過來,不過看樣子葛道夫是主動選擇了沈默。

“.……你不否定呢,表示真的是這樣嘛!”

希莉爾轉身跑離葛道夫。由于她是往娜榭塔妮亞和蓋澤曼所在反方向跑,因此兩人也無法去找追她,最後她的哭聲就這樣消失在夕陽時分的小巷中。

只留葛道夫一人愣愣站在原地。

“爲……爲……爲什麽那孩子不否認啊!?”

“不知道,我完全猜不到那孩子在想什麽.”

兩人在陰暗處抱頭哀號了好一會後,娜榭塔妮亞開始朝葛道夫所在位置的反方向搖搖晃晃走去。

“我現在有點混亂。總之任務先到此爲止,你快去阻止那個奇怪的謠言繼續流傳,然後要好好讓葛道夫喜歡女人的傳開。”

這還用得著你說嗎,蓋澤曼心想。

“所以說,您這是要去哪?”

“我要回去了……總覺得好累啊。”

娜榭塔妮亞把用來變裝的蘋果籃原地放在後便離開了現場。

葛道夫久久杵在原地,而蓋澤曼也持續觀察他。沒想到這時,葛道夫突然走到持花聖者像前就是一跪。

“我……我差點就要犯下過錯”

葛道夫開始對持花聖者像說話。

“我剛才一度愚蠢的認爲,只要和希莉爾小姐交往,日後娶她爲妻的話……或許就能忘記那個人的事。我明明清楚用這種理由娶她爲妻,是件萬萬不可的錯事。”

持花聖者像沒有回應。

“我明知自己根本忘不了那個人,明知那個人對我來說就是一切。

結果還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有了那種念頭。

我實在太愚蠢了,請您務必降下懲罰!”

接下來一段時間,葛道夫都在對持花聖者像禱告。蓋澤曼看他那副模樣,不禁心想自己無論如何都完成不了娜榭塔妮亞的命令吧,因爲葛道夫的癡情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我無法喜歡上那個人以外的任何人,因此只得抱著這股思念活下去,最終在無人知曉的情形下帶進墳墓。

所以求您了,請您讓世上所有女性都不要看上我。”

蓋澤曼聽著葛道夫的告白,忍不住揪起眉頭,因爲這下他總算明白剛才葛道夫爲何不否認自己只愛男人的謠言了。

就算其中一個理由確實是想藉機讓女性不再盯上自己,但其實還有個更重要的理由。

就是他不想讓娜榭塔妮亞知道自己對她的心意,認爲一旦自己只喜歡男人的風聲傳進她的耳中,就能藉此隱瞞自己的愛意。

“你這蠢貨。”

蓋澤曼如此低語,轉身背對葛道夫離去。

“大蠢貨。”

邊走又邊說了一次。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希莉爾與她的家人因工作搬去另一個離王都都有段距離的城鎮,想必再也不會和葛道夫碰面了吧。

至于那個葛道夫只愛男人的謠言,最終通過調查風聲來園並向民衆宣布是假消息,才終于順利壓下來。順帶一提,在王都內散播謠言的果不其然是薩維雅公主,以泄憤報複來看實在有點過于陰險。

至于娜榭塔妮亞,則依然在策劃將葛道夫與其他女孩牽上線。

日子又回到先前那些一成不變的日常。蓋澤曼與葛道夫騎著馬走在街上,准備前去和黃果之國的天才騎士,馬特勒·威奇托交手。由于那個男人是被譽爲強力六花候選者的一人,因此即使是葛道夫,恐怕都無法輕松取勝。

如今,葛道夫似乎早忘掉了希莉爾的事情,駕馬時都專注盯著前方。

“我說,葛道夫呀。”

蓋澤曼冷不防開口對駕馬前進的葛道夫說:

“你有看上哪個女人嗎?”

“沒有。”

葛道夫斬釘截鐵回答之後,就沒再說一句話。

不曉得這家夥何時才會明白真相,屆時又會有什麽想法——蓋澤曼此時也只能一邊替他擔心,一邊繼續駕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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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2 pm

外傳 archive 斷章 葛道夫·奧歐拉
“怎麽會、這樣?”

一名少年出拳用力一敲,使厚厚的橡木板桌面上出現了裂痕。

他的名字叫葛道夫·奧歐拉,有著一副怎麽看都不像是十二歲的高大身軀。身邊的人以及主人娜榭塔妮亞,都相信他將來定會成爲足以代表皮埃納的騎士。

從王宮步行約一個小時距離,伫立著一座小宅邸,而葛道夫被分配到的正是裏頭的一間房間。

一名比葛道夫小一歲的瘦弱少年——他專屬的傭人正待在旁邊。

“這樣子、怎麽有臉,面對公主…….這是該、自刎謝罪的、醜態啊!”

眼見面對桌子的葛道夫咬牙切齒地緊緊握拳,站在他身旁的少年傭人只冷冷說:

“請你別這樣,你死了我也會跟著失業。我再問一次喔。”

少年傭人手上拿著一本小冊,而坐在桌前的葛道夫眼前則擺著黑色木板及白墨汁,黑板上寫著一些歪七扭八,活像蚯蚓爬的字。

“7x3是多少?”

葛道夫聽了仍是低著頭,緊握拳頭沈默了好一陣子,最後再一次敲桌。

“怎麽會、這樣!這樣下去我…….”

“要是有時間在那懊惱,不如請你多用點頭腦可以嗎?”

原來葛道夫正在讓少年傭人教算數,畢竟他連身爲騎士最基本的知識教養都還沒有。

當發現葛道夫一語不發,只是默默盯著桌上木板後,少年傭人對他說:

“我們換個方法,請你先把七加上七,接著再加一次七,最後變成多少了呢?”

葛道夫沒有回答,讓少年傭人不禁揪起眉間,似乎和葛道夫同樣苦惱。

“我們想想實際的東西吧,請你想眼前有個放著七個檸檬的籃子。”

“…….想好了。”

“加入同樣的籃子有三籃,請問你,檸檬總共有幾個呢?”

葛道夫閉著眼回答:

“.……太多了,我算不完。”

“這下我可頭疼了啊……”

少年傭人忍不住抱頭。

“不如這樣想吧——你從娜榭塔妮亞公主手中獲得七枚金幣作爲獎賞。”

“七枚?如此巨額的獎賞,我不夠資格拿吧?”

“我不是在跟你說這個。”

少年傭人再度開始煩惱。

“那換成這樣。假設有違逆公主的叛亂分子以七人爲一小隊襲來,請問你打倒三個小隊後,總共解決了幾名敵人?”

葛道夫想都沒想就回答:

“二十一人.”

“咦?”

少年傭人漏出驚訝的聲音,然後與葛道夫大眼瞪小眼好一會。

“.……我再換個問題。這次一共有九隊七人小隊攻來,請問您必須打倒多少敵人才行?”

“六十三人吧。”

“爲什麽你算得出來?”

少年傭人一邊擺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邊開始在房內來回走動,看得葛道夫是一頭霧水。

“共有五隊六人小隊,三隊四人小隊來襲,其中十一人被你打倒,八人逃跑,請問還剩下幾名敵人?”

“二十三人。”

“你到底爲什麽算得出來?”

“你在說什麽?”

少年傭人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盯著葛道夫,但他只是隨手用指尖沾起白墨,等待少年下一個問題。

“既然如此,6x5+4X3-11-8是?”

傭人才剛說完,葛道夫馬上用力敲桌。

“那麽難的問題我哪懂啊!”

“你最好不懂啦!”

少年傭人似乎再也忍不下去,用手中小冊敲打葛道夫的頭。葛道夫也跟著站起身,伸出他一雙大手掴住少年的頭。

“我可是在認真學啊,你也給我認真教。”

“這是我要說的!你給我好好學啦!”

少年繼續拿小冊敲打葛道夫,葛道夫也同樣緊掴住少年的頭不放。

葛道夫在神前比武大會中獲勝,成爲足以代表豐原之國皮埃納的騎士,則是兩年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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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3 pm

外傳 archive 凶魔之子
一只怪物,一只有著美麗少女外貌的怪物走在染得通紅的森林中。不管她長得什麽樣子,相信只要一看到她的臉,任何人都會明白她的確是只怪物。

少女靜靜走在森林中,一身黑色鬥篷隨風飄揚。右手舉著槍,左手則是提著一顆人類的頭顱。

頭顱的主人是個剛脫離少年的年輕男子,名爲馬特勒·威奇托,在黃果之國出生成長的天才使弓名手。他的名聲不只人類社會,甚至響到凶魔耳中。

魔哭領東部的斬指森林,芙蕾米·史披德洛剛結束一次六花殺手的任務回到魔哭領。當她手提勝利證明走在森林中,許多凶魔卻都只從遠方望著她。

“各位同胞,你們好。”

芙蕾米以毫無感情的聲音說,然而並沒有凶魔回應。

“打招呼是所有侍奉泰格狃大人的凶魔該盡的義務喔。”

芙蕾米接著說,可是凶魔們一樣只從遠處望著她。

凶魔們的視線中蘊含各式各樣的感情。

當中占最多的是,猜疑與敵意。許多凶魔都視芙蕾米這個半人爲最有可能的背叛者。

當中也有凶魔是帶著恐懼望向芙蕾米。過去許多凶魔都因爲憎恨她而施加淩虐,但是隨著如今實力強弱逆轉,相信腦中沒有浮現出‘複仇’二字的凶魔只是少數。

另外有一群凶魔則是展現出妒忌和憎惡,理由是它們認爲芙蕾米搶走了暗殺六花候補的重責大任。

盡管身處凶魔們釋放出的種種惡意中,芙蕾米仍毫無反應,這種態度不稱爲怪物又能是什麽?

“你好啊,芙蕾米。”

這時空中飛下來一只鳥,它是泰格狃的近臣,被稱爲特質二號的凶魔。

“您好。”

芙蕾米回應的聲音果然毫無情感,徒剩嘴唇和喉嚨在動。

“馬特勒如何呀?”

“由于他實在算不上強敵,我無話可禀報。”

芙蕾米依然說得面無表情。

“我記得下個目標是<冰>之聖者艾思芮對吧。潛伏在人類世界的准備還需要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你就先待命吧。”

“我明白了。”

芙蕾米將手中提著的馬特勒頭顱遞給二號,它伸出腳爪一抓便飛回主人身邊。

不管是面對過去曾折磨自己的凶魔,或是把來戰功交出去的時候,芙蕾米的眼中都毫無情緒。

盡管凶魔除了殺害人類或對主人的忠誠外沒有其他自我意識,仍然擁有情緒。它們會高興、生氣、痛苦,可是芙蕾米身上卻連這些情緒都沒有。

或許這才算得上最像凶魔的存在。畢竟若將這些凶魔視爲會毀滅人類的存在,芙蕾米才稱得上最像凶魔的凶魔。

正因爲如此,凶魔們才會對她抱有猜疑、恐懼,以及憎恨。

芙蕾米朝著斬指森林一角的洞窟走去,她便是在那裏成長,在那裏獲得力量。這時,她的家人之一的貫嘴鳥正在洞窟口休息。

“你好,貫嘴鳥。”

“你好,芙蕾米。”

就連面對撫養自己長大的貫嘴鳥,芙蕾米都沒展露出絲毫情緒。洞窟入口的石頭上刻劃著簡陋的持花聖者畫像,而芙蕾米直接踩了過去。這是種大多數凶魔都會做的習俗。

推開加裝在洞窟口的厚重門扉,芙蕾米悄悄進到裏頭。

“你們在這裏就能看到打倒六花的和人類嗎?”

一聽簡直就像是看門守衛般守著洞口的貫嘴鳥這麽說,凶魔們紛紛靜靜離去。

洞窟內充斥鐵鏽味、血味及火藥味。架上擺著的盡是槍與子彈,牆壁也挂著一副標記出人類要害部位的圖,地上擺放著用來醫治芙蕾米的醫療用品還有幾具人類屍體。可說沒有半點生活空間,就只是用來學習殺害人類技巧的房間。

“汪。”

一關上門口那扇厚重門扉後,芙蕾米微微出聲。

“汪!”

接著她大喊出聲,脫下鬥篷把槍放回架上便往前跑,一只趴在洞窟深處的狗才擡起頭來。

“汪汪!”

小狗一看到芙蕾米也搖起尾巴沖來。當它踮起後腳站立,芙蕾米也伸出雙手扶住它的雙腳上上下下擺動,就像在跳舞一樣。

“芙蕾米呀,你要先打招呼,打招呼可是快樂生活的第一步喔。”

洞窟深處傳來聲音,原來裏頭還有三只凶魔。一只是腹部大幅膨脹的螞蟻,它便是芙蕾米的母親,被稱爲六號的凶魔。另外兩只凶魔也是芙蕾米的家人,分別稱爲白蜥蜴和紅螞蟻。

“我知道,媽媽,我是在和這孩子說我回來了。”

“那麽用我們聽得懂的話說。我們沒有教過你嗎?”

白蜥蜴凶魔斥責芙蕾米。

“……對不起。”

“我沒有在生氣。”

聽到白蜥蜴這麽說,芙蕾米輕輕把狗的前腳放下地面。如今的她臉上表情雖然沒變,不過眼神中看得出欣喜之色。

“歡迎回家,芙蕾米。”

“歡迎回家。”

“我們都在等著你喔。”

三只熊麽依序和她打招呼。留好發出‘喀喀喀’的笑聲,白蜥蜴與紅螞蟻也露出笑容。

“來,這給你。”

這時六號從身體下方取出了某樣東西,而芙蕾米一看到的瞬間立即雙眼發亮,跑近六號身邊一把搶過來。

“這是什麽!”

芙蕾米興奮大叫,用雙手緊緊抱住拿到手的東西——一只以棉花制成,足足有名嬰兒大小的布偶。

“熊…是熊耶!”

芙蕾米就這樣抱著熊布偶愣在原地,而小狗也于此刻跑到她腳旁。

“是熊耶,可愛,好可愛。可是爲什麽會……?”

芙蕾米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家人。結果白蜥蜴回答她:

“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吧。”

“對啊,我有好多想要的東西,但是最想要的是這個沒錯。你們怎麽會知道?”

“直覺,不過我們都認爲絕對不會猜錯。”

芙蕾米沈默了好一戶,臉上表情逐漸有了變化。眉毛下垂,嘴呈‘’字形,是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怪異表情。

“唉呀…….芙蕾米,你不喜歡呀?”

“不是,我……我只是………”

芙蕾米維持那副怪異表情說:

“媽媽你也知道吧?我實在………不太會笑………”

芙蕾米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緊抱熊布偶,身體開始搖擺,原來是因爲太過高興而跳起了舞。

然而就和她不太擅長笑一樣,跳起舞來也非常生硬。

“你真是一看到可愛的東西就昏頭了呢。”

“對,我喜歡,最喜歡了!”

芙蕾米邊跳舞,便如此回答六號。

距離芙蕾米居住的洞窟非常遙遠的地方,將魔哭領一分爲二的巨大山谷,被稱爲‘卡爾癸克溪谷’。這條下方噴出岩漿的溪谷,,溫度高到人類根本承受不了。

“對于那個…….泰格狃大人究竟有何打算?”

在溪谷一角的岩石後方,有處溫度較其他位置偏低的地帶,而此刻正有四只凶魔聚集在哪,當中一只螳螂凶魔如此問道。

“不行,泰格狃大人……打心底信任著那個”

“果然沒錯。”

“那個並不具備人類的心,是個徹頭徹尾的凶魔——泰格狃大人是這麽說的。”

“怎麽可能!哪裏是了!”

螳螂凶魔激動地喊。如今聚集在此地的四只凶魔中,它算是負責統率的領袖。

其中一只凶魔聽了,馬上做出一副要螳螂凶魔閉嘴的暗號,畢竟千萬不能讓其他凶魔知道它們聚集在此。

它們的主人泰格狃不允許部下不照它的意思行動,甚至不喜歡部下對他有意見。要是這群對它做法有意見的凶魔聚在一起的事穿幫,恐怕會連命都丟了。這也是爲什麽四只凶魔要躲到溪谷深處來討論的理由。

“那個是人類。那個根本不具有凶魔的心,也不憎恨人類。比起對魔神的忠誠,那個更重視加入的愛情。比起殺人,那個更重視自己的幸福。那個到底哪裏像凶魔了?”

螳螂凶魔這番話聽得在場的所有凶魔都默默贊同。接著又換另一只凶魔開口:

“我聽說了,那個之前爲了抹殺馬特勒而潛伏在人類世界的時候,好奇地盯著人類小孩拿著的一種叫做‘布偶’的玩意。”

“真的嗎?”

“千真萬確。”

螳螂凶魔聽了之後更加憤怒。

“那正是證明那個具有人類之心的鐵證。就算隱藏的再好,這下都清楚那個的確迷上了人類世界。泰格狃大人知道這件事嗎?”

“‘想太多了。’泰格狃大人是這麽說的。”

“可惡!”

“那個是人類!就算殺了多少六花候補,總有一天還是會背叛凶魔。非得除掉那個才行!”

螳螂凶魔這麽說,而其他凶魔似乎和它有同樣心情。

“不過……”

“我明白。”螳螂凶魔憤憤咬牙,畢竟只要泰格狃還信任著芙蕾米,自己和這群同伴便無法對她出手。

“我們必須想辦法讓泰格狃大人相信才行。只要泰格狃大人看到那個活像少女的模樣,渴望得到人類喜愛東西的模樣,肯定會看不下去。

因此我們必須把那個還擁有人類之心的證據呈現給泰格狃大人看。”

話雖如此,如今就是因爲找不到,它們才會煩惱。

“看來只得繼續監視那個了。”

“.……是啊。”

“別忘記也要嚴加監視那個家夥的家人。它們幾個家夥太寵那個了,肯定會想辦法實現那個的心願,給那個想要的東西。

只要持續監視下去,一定能找出那個人是人類的證據。”

凶魔的其中一只這麽說。

“對,我們就等,知道找出足以毀滅那個的證據。”

最後,螳螂凶魔如此說道。

“只要找出那個證據,我們一定要殺死那個。”

同一時刻,芙蕾米正抱著布偶坐在地上。

紅螞蟻和白蜥蜴正在洞窟深處挖掘地面。不一會,圖裏出現一個肮髒的木箱,芙蕾米一打開,箱內放了大約十只左右的布偶。

布偶大半都十分老久,不是脫線便是沾有汗漬。要是一般人類老早就拿去丟掉了,但芙蕾米卻以看著寶物般的視線盯著他們。

“貫嘴鳥,外面沒問題嗎?”

白蜥蜴說完後,外頭的貫嘴鳥敲了兩下厚重的門,這是代表並沒有凶魔在監視它們的暗號。

“沒問題芙蕾米,你可以玩了喔。”

一聽到紅螞蟻說,芙蕾米便把布偶一一取出排在地面,接著舉起新拿到的那只熊布偶,像是要給地上這些布偶們看。

“大家好,我叫做熊熊。”

芙蕾米一邊操弄布偶一邊說,只是音量依然細弱蚊蚋。

“我叫鴉鴉。”

“我是兔兔。”

“我也叫兔兔。”

接著芙蕾米開始一一拿起地上的布偶對熊布偶打招呼,途中她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或許旁人看起來會認爲她感到無趣,不過她的雙眼的確興奮得閃閃發亮。

“是新成員呢。”

“你是弟弟?還是妹妹?”

自言自語的芙蕾米拿著熊布偶沈思了一會後。

“弟弟!我是弟弟!”

看著芙蕾米操控玩偶交談的模樣,白蜥蜴說了:

“雖然現在說很奇怪,不過我認爲兔子、鴨子和熊住同一家實在不太對啊。”

芙蕾米以不太高興的眼神睨了白蜥蜴一眼。

“白蜥蜴,你不要吵我,初次見面的招呼是很重要的喔。”

“是是是~”

白蜥蜴吐舌取笑芙蕾米。而芙蕾米准備繼續玩時,換成小狗叼起鴨子布偶甩來甩去。

“不可以咬,會壞掉。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喔。”

芙蕾米連忙將鴨子布偶從小狗口中拿開,結果小狗變成對熊布偶有興趣而嗅起味道,逼得她又趕緊拿開了熊布偶。

“都說別這樣了。真是的………”

“在你的設定中,狗不是所有布偶的爸爸嗎?怎麽想都是妨礙家庭成員肌膚相親的你有錯,不是嗎?”

白蜥蜴用挖苦的口氣說。

“是那樣沒錯。哎呀,安分點啊。”

芙蕾米用身體壓住小狗後繼續玩她的布偶,看得白蜥蜴一邊嘶嘶吐舌一邊笑。

“咦?我怎麽記得布偶們的爸爸是我才對?”

換成紅螞蟻對芙蕾米的遊戲指指點點。

“我改掉了,紅螞蟻你是教大家曆史的老師。”

“我好寂寞,我也想當爸爸呀。”

“不能有兩個爸爸。我現在是在跟這些孩子說話,紅螞蟻,還有白蜥蜴你們都別吵。”

“才不要,我們也想玩啊”

紅螞蟻用觸手舉起兔子布偶,把它面對熊玩偶說:

“欸,熊,我不承認你是這個家的成員喔。”

這時白蜥蜴也用尾巴抓起鴨子玩偶,同樣把他朝向熊布偶說:

“兔子說得對,你一定是想要吃掉我們。”

芙蕾米用滿是怨恨的視線看著兩位凶魔。

“不要讓它們亂說話。”

手拿熊布偶的芙蕾米打算開口反擊紅螞蟻和白蜥蜴,而坐在洞窟深處的六號則高興看著這幅景象。

說時遲那時快,洞窟入口的厚重大門傳來三聲敲門聲。

一夥的表情瞬間緊繃起來。

幾分鍾後,打開大門走進來的是特質凶魔二號,後方還跟著幾只在泰格狃陣營階級頗高的凶魔。

“你們好,我來轉達泰格狃大人的話。”

二號這麽說的時候,六號、白蜥蜴、貫嘴鳥和紅螞蟻等凶魔都在二號它們看不到的洞窟深處排坐,而洞窟內看不到絲毫剛才芙蕾米玩布偶的痕迹。

“晚安,夜色美好。在此洗耳恭聽。”

靜靜回答的芙蕾米已變回面無表情的怪物,洞窟內早已看不到剛才還在跟布偶玩耍的幼稚少女。

“泰格狃大人對你的戰果非常高興,說魔神的勝利指日可待。”

“不敢當。”

“泰格狃大人說要賜予你獎賞,說是你如果想要什麽,直說便是。”

芙蕾米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只想快去殺下一個六花候補者,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心願。”

“泰格狃說你不必客氣,就算想要人類世界的東西也沒關系。大人說事到如今,不會因這點事就懷疑你的忠誠。”

“我從沒想過要任何人類世界的東西。”

這次依然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二號聽了之後稍作思考。

“那麽,你有想要替家族成員做什麽事嗎?”

芙蕾米瞬間睜大雙眼,不過真的就只有一瞬間,隨即變回原本那副沒有情感的表情回答:

“他們和我一樣,只是奉泰格狃大人之意而戰的道具,沒有什麽該替他們做的。”

“………這樣啊,那這件事就講到這爲止吧。”

二號轉身離去,其他跟來的凶魔也一樣。當它們通通出了洞窟,貫嘴鳥關上大門。

“大家……”

芙蕾米用愧疚的視線看著家庭成員。

“你幹的很好,那樣回答就對了。”

白蜥蜴說道。

“你必須展現得像個凶魔,並讓其他凶魔了解你對泰格狃大人毫無二心,這比什麽事都來的重要。”

“對對對,你不用在意我們的事。”

接著換貫嘴鳥說。

“我們會再想辦法替你弄來布偶。”

最後聽了紅螞蟻說完,家族成員相視而笑,也讓芙蕾米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些。

螳螂凶魔和它的同伴又躲進了溪谷,這次還有幾十只凶魔陸陸續續聚集而來,它們全都是對芙蕾米有敵意的凶魔。

“二號說他從那個的言行舉止中看不出半點對泰格狃大人的異心。”

某只凶魔如此告訴螳螂凶魔。

“我從遠方看了那個的巢穴,裏頭全是用來戰鬥的道具。”

聽到又有一只凶魔這麽說,螳螂凶魔咬牙切齒。

“不讓我們抓到狐狸尾巴嗎……那龌龊的半人!”

螳螂凶魔繼續用它的鐮刀敲打地面。

“那群家夥總是躲在巢穴裏把門關上,肯定是在幹些不能讓其他凶魔看到的勾當!難道就沒有能讓裏頭的樣子曝光的辦法嗎!”

其中一只凶魔搖了搖頭。

“你也知道吧,泰格狃大人吩咐我們絕不能闖入芙蕾米的巢穴,要是這麽做……”

“我知道,這樣只會換成我們被殺。”

螳螂凶魔憤憤地揮舞起鐮刀。

“連她的家族成員都沒露出馬腳,一點都沒可疑的蹤迹。”

“半人……….那該死的半人………我一定要讓那個從世上消失……….”

螳螂凶魔不停咒罵,並和它的同伴不停在溪谷深處等待好消息傳來。

在二號等凶魔離開洞窟已過許久,夜色漸亮,即將迎來黎明。芙蕾米和她的家族成員都在洞窟裏睡覺。

盡管二號它們走了之後,芙蕾米也沒有繼續玩布偶,而只是把熊布偶從地裏挖出來,緊抱著它靠牆坐在地上,雙眼則凝視著黑暗。

“芙蕾米,你還沒睡呀?”

紅螞蟻問道。

“我不想睡,只想這樣做。”

“不要緊,沒有凶魔在監視這裏。”

躺在大門附近的白蜥蜴這麽說。

“.…….熊熊,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芙蕾米靜靜地說。

“我必須隱瞞你的存在,不能讓家人以外的凶魔看到我在跟你玩。

我得展現出比任何凶魔更像凶魔的模樣。”

白蜥蜴和紅螞蟻都靜靜聽著芙蕾米說話。

“要是不這樣做的就會被排擠……不只是我,還有大家。”

芙蕾米用力抱緊熊布偶。

“希望你明白,大家爲了把你送到我手中有多麽辛苦,爲了隱瞞你的存在不讓其他凶魔發現,又花了多少工夫。”

芙蕾米不停說下去:

“白蜥蜴和紅螞蟻特地跑到人類世界偷了布和棉花喔。媽媽用她不擅長縫紉的手貧民縫出了你喔,貫嘴鳥也爲了不讓大家的行蹤曝光而監視其他凶魔喔。

不只是你,所有的布偶都這樣做出來的。

不管哪件都是辛苦的工作,白蜥蜴和紅螞蟻甚至冒著死亡的危險。所以你千萬別忘記,全是靠著大家的努力,你才會在這裏。”

白蜥蜴這時笑道:“喂,芙蕾米在說我們很辛苦呀。”

貫嘴鳥和紅螞蟻回答:

“哈哈,明明那點成都什麽屁都不是。”

“和你做的事比起來,我們真的覺得沒什麽喔。”

芙蕾米聽了之後,抱著熊布偶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然後你要記得,你有個幸福的主人喔。”

芙蕾米默默閉上雙眼,將臉埋進布偶中。

直到夜晚過去,雞叫聲響起之前,芙蕾米都未曾放開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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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archive 斷章 芙蕾米·史披德洛
在因魔神釋出的瘴氣染得一片通紅的森林中,一只凶魔正躺在樹木間的吊床上搖來晃去。

那是只有顆蜥蜴頭,長著三片翅膀,看起來怪模怪樣的凶魔。如今它正一手枕在後腦勺,另一手則拿著小本書閱讀,舉動像極了人類。

“我說芙蕾米呀,你要不要試著打扮?”

凶魔——泰格狃這麽說,芙蕾米就站在它的身邊。這時距離魔神覺醒還剩五年,芙蕾米年僅十三歲。

芙蕾米上半身纏著數條皮繃帶,長褲則因爲戰鬥訓練磨得破破爛爛,不只全身看上去有點肮髒,三年以上沒梳理過的頭發更簡直成了鳥巢.

“打扮……請問是指人類裝飾身體的習慣嗎?”

“對,就是那個,你也差不多到了年紀不是嗎?”

泰格狃指著芙蕾米問。

“我從沒考慮過。”

芙蕾米毫不猶豫回答,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哦~這樣子呀。”

泰格狃露出有點訝異的表情。

“我是凶魔,即使明白一些人類世界的風俗,也沒有興趣。”

“這就麻煩了呀,我日後打算派你去人類世界潛伏,因此你不想辦法融入他們的社會我會很頭疼,現在說對打扮沒興趣實在不太好喔。”

芙蕾米仍立即回答:

“雖然沒有興趣,但只要是您的意思,我會忠實實行。”

“說得很好。”

泰格狃指著芙蕾米說:

“明天你要打扮自己來讓我瞧瞧。我不會給任何建議,我想看你能靠自己的力量做到何種份上。”

“遵命。”

接著泰格狃手一揮,芙蕾米便轉身離開主人面前。

芙蕾米獨自一人在深邃森林中走了一陣子,腳步越變越快,原本冷漠的眼神也逐漸亮起來。

“打扮嗎…….”

她以誰都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

其實芙蕾米一直對‘打扮’有興趣,也從家族口中了解到一些有關人類世界的知識。

芙蕾米原本就對可愛或漂亮的東西沒轍。她喜歡裝飾得美美的布偶,喜歡鮮花、寶石、色彩鮮豔的鳥羽毛,認爲要是能把這些東西都裝扮到自己身上肯定會很有趣。

然而,由于芙蕾米是凶魔,不被允許做出像個人類般的舉止,因此從沒想過能有打扮自己的一天,畢竟她一直以來都告誡自己,注重外貌整潔也算是不像凶魔的行爲。

不過既然如今芙蕾米從泰格狃那接下命令,接可以正大光明地嘗試打扮自己,不被其他凶魔阻礙或指指點點。

隔天,芙蕾米站到了泰格狃的面前,而身爲近臣的二號也在一旁。芙蕾米臉上雖一如往常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內心卻期待著能受到泰格狃誇獎。

“這樣啊……嗯,你來這招呀…….”

看到不止泰格狃語塞,連特質凶魔二號都緊皺著臉,芙蕾米了解到自己失敗了。

芙蕾米死命思考自己到底是哪裏做錯了?

清洗身體,梳理頭發,這兩點都不會錯。換上新的長褲和內衣褲,穿上新鞋,這些應該都是正確的決定。

自己還跑遍森林中摘來花朵裝飾在身體各處。頭頂五朵、雙手手腕各三朵,甚至還編了花冠在腰際和腹部,小心留意不去壓壞她們。

這也沒有做錯才對,因爲她聽說人類的少女普遍都會將花穿戴在身上。

那麽問題出在肩上這個披肩嗎?這是她讓家族成員替她找來白色絹布,先把大量鳥尾羽裝飾上去,再于周遭縫了幾條裝飾用的線。由于是用現成材料東拼西湊做出來的披肩,或許少了某些裝飾也說不定。

唇上塗有鮮豔口紅,臉頰也呈薄紅色,這些化妝品都是家族成員替她找來的。就算可能塗得太厚,方向性也不會有錯才是。

“芙蕾米……”

當特質凶魔二號要開口說話時,泰格狃出手示意它打住。

“嗯,這……沒關系,反正打扮最重要的就是裝成自己想要的模樣嘛。”

芙蕾米聞言松了口氣,看來自己並未做錯。

結果泰格狃把手伸向芙蕾米的身體。

它擦掉芙蕾米臉上的化妝,扯下披肩,把妖姬的花冠和手腕上的花通通拔掉,頭上的花也通通摘下。

芙蕾米感到很不滿,心想自己難得打扮得這麽漂亮。話雖如此,她當然無法違背泰格狃。

就在頭頂上的花摘到剩最後一朵時,泰格狃的手停了下來。

“嗯,這點範圍還算可以接受吧。”

泰格狃說完後便從吊床上取出鏡子給芙蕾米看。看著自己變得相當單調的身體,芙蕾米開始思考。

——其實這樣倒也不壞,只是裝飾稍微再多一點也沒關系吧?

“我想了想,發覺你什麽都不做就很可愛,所以沒必要打扮呢。”

泰格狃面露苦笑,但芙蕾米似乎聽不懂意思,顯得有些疑惑。

看來‘打扮’遠比自己想象中來得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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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六花的勇者 外傳 archive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4 pm

外傳 archive 錢幣
當森林中傳出雞鳴,便是哈仕納村醒來的時刻。烤面包的窯爐開始燃起紅火,羊叫聲也響遍整個村內。

從敞開的窗戶射進來的晨陽中,亞德雷·麥亞正在祈禱。今年他即將年滿九歲。

在他眼前有一尊木制小雕像,是仿持花聖者的造型刻出來的。如今他手裏拿著生長在家門前,一朵只有指節大小的花朵對聖者像祈禱。

在他旁邊還有一名年約二十五歲的女性。女性名爲雪提拉,長著一頭深色棕發,整體給人樸實的感覺。

自從兩年前丈夫過世之後,只因爲雪提拉的丈夫和亞德雷母親是親戚,兩年前亞德雷父母雙亡後,她才會收養亞德雷。

每天早晨替死去的家人祈禱,是兩人例行的功課。

此刻雖然雪提拉正在專心祈禱,亞德雷卻一副靜不下來地東張西望。亞德雷這樣子並不是因爲他不懷念死去的家人,而只是不太相信持花聖者的庇佑罷了。他認爲如果持花聖者會守護擁有善心,爲他人盡心盡力的人,那爲何自己的父母會死?直到今天,他都還沒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亞德雷,你也好好跟持花聖者大人祈禱看看吧,你不是有想要的東西嗎?”

祈禱完的雪提拉睜開雙眼,面向亞德雷這麽說。亞德雷聽了微微歪頭,思考起自己想要的東西。

亞德雷沒有祈求讓父母回到身邊,因爲他知道假如持花聖者真的有實現這個的力量,自己的父母早該在許久之前就從那個世界回來了。

不過,他的確有想要的東西。他想要街上賣的某本傳記,據說書中詳細整理了吟遊詩人傳誦的,關于英雄王弗爾曼的生平。打從一年前,亞德雷腦中就一直惦記著那本傳記。

世上第一位六花勇者弗爾曼——據說他在被選爲六花勇者之前,以平民身份當上國王。當時他打著義勇軍的名號,透過接二連三的勝利平定內亂,最終獲得了王冠。記載著如此故事內容的傳記。現在就在附近的城鎮裏販售。

亞德雷想要那本傳記,不只他的朋友萊那也正在拼命存錢想買,連不少大人都想買到手。

幸運的是,亞德雷曾從村長那兒學過一點簡單的讀書寫字。萊那和其他村人也一樣。村長的意思是,富有知識教養比什麽都來得重要。

結果,亞德雷卻沒有對持花聖者祈求那本傳記。

“我想要一枚銅幣,要是持花聖者大人聽到我的請求,就給我一枚銅幣吧。”

“就這樣?”

雪提拉有點吃驚。其實一枚銅幣大概等同兩人一天的生活所需。

“嗯,我就想要那個。”

雪提拉的反應讓亞德雷有些不高興,心想我想要一枚銅幣哪裏有錯了?比起弗爾曼的傳記,我第二想要的就是它啊。

亞德雷和雪提拉住的地方十分簡陋,就是間用石頭堆徹起來,只分兩個房間的家。一個房間用以生活起居,另一個則拿來當置物間,整間屋子連座烤面包的窯爐都沒有。

雪提拉家的狀況原本也沒好到哪裏去。當時在亞德雷父母病倒時,他們爲了買藥把家畜和農地都賣了。

現在兩人的生活全靠在萊那家幫忙工作來維持,他的家在村中算是比較富裕,亞德雷會在那幫忙做起司,雪提拉則主要負責剃羊毛。

就在亞德雷和雪提拉正要踏出家門的那一瞬間。

“亞~德雷!”

萊那竟從屋頂上一躍而下,並用手中樹枝往亞德雷頭部劈去。

“嗚哇!”

亞德雷連忙伸手抵擋,卻已來不及。

結果在亞德雷即將被打中的前一秒,雪提拉伸出剃毛剪擋住樹枝。此舉並非雪提拉有練過戰鬥技巧,而只是早已習慣這每天都會上演的鬧劇。

“你在搞~什麽啊亞~德雷!”

萊那放聲大喊,其實他平時嗓門就大。

“你今天也躲不掉喔!這樣雪提拉姐豈不是變得比你強嗎!”

“哎呦,你不要每天都這樣鬧好不好!”

亞德雷按著頭,以滿是哀怨的眼神瞪向萊那。

“走!去特訓啦!今天我會很嚴格喔!”

萊那說著說著就想掴住亞德雷的手,但是亞德雷卻躲開了。

“今天不行啦,昨天擠的羊奶還放著沒動耶。”

亞德雷如此拒絕。畢竟起司得用新鮮羊奶去做,要是連續放上兩個晚上,凝結塊的品質便會下降。因此今天一整天他都得幫忙才行。

“那種事交給我媽去弄就好了啦!快走!”

萊那又把手伸過來,但亞德雷依然閃躲,就這樣你來我往了好幾次。最後亞德雷轉身逃跑,萊那則是追了過去。

“亞德雷~”

在一旁悠閑看著兩人打鬧的雪提拉喊:

“要早點回來喔~”

聽著這聲呼喚的同時,亞德雷仍在全力奔跑。

他沖過牧場,穿越礦場,跳過柵欄往村外繞了一大圈逃跑,接著又跳進柵欄回到村中,跑進剛好大門敞開的村長家中,不顧目瞪口呆想著‘又來了呀’的村長夫妻就從後門溜出,接著又往大街上跑去。

亞德雷做什麽都贏不過萊那,但唯有采香菇和腳程之快勝過他。跑了沒多久,氣喘籲籲的萊那終于放棄,當場往地上一坐。

“啊~好啦!夠了!今天我自己去!”

拜托你以後都自己去吧——亞德雷如此心想,倒沒直接說出口。

“我說亞德雷,你最近是不是都在逃啊!這樣最好能當上六花勇者啦!”

“這”

要是他回答不可能當上,萊那應該會生氣吧。

“不是說好我會成爲現代的英雄王弗爾曼,你則是現代的弓聖巴納嗎!”

“就、就算你那麽說,可我還要幫忙工作啊”

亞德雷認爲自己別說弓聖巴納了,應該連替他拿行李的跟班都當不成。

“我懂了,不會再繼續追你,可是啊你真的這樣就甘心了嗎?”

盡管人喘籲籲地坐在地上,萊那仍瞪著亞德雷。

“什麽啦?”

“不變強你甘心嗎!”

“我、我又沒”

“假如,我說如果啦,假如你真的沒當上六花勇者,那我之後去魔哭領的時候村子被凶魔襲擊怎麽辦?還得由你來保護大家不是嗎?”

“等那時候我——”

亞德雷把‘挺身而出’這幾個字吞下肚。

“我會逃跑!”

“你這弱雞!”

聽到萊那如此針對他大喊,就算是亞德雷也忍不住動怒了。

“才不是!”

“哪裏不是!弱雞!膽小鬼!”

“我不是!”

“你是!”

萊那和亞德雷互相大眼瞪小眼,不斷重複拌嘴。

“弱雞!”

“我我”

在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叫罵後,亞德雷先投降了。

“對啦!我就是弱雞啦!”

“亞德雷你”

被這樣吼回來反倒讓萊那慌了手腳。

“我很弱啊!世界上最弱的啊!可是這樣就好啦!就算是世界最弱又怎樣?哪裏有錯?”

亞德雷就這樣丟下癱坐在地上的萊那跑走了。

邊跑的同時 亞德雷心想自己的確是世界最弱,不過根本不必在意。

世界交給萊那去拯救就行了,自己的夢想就只有拿到一枚銅幣。

當他回到萊那家時,雪提拉已開始工作,由萊那的父親壓著羊,,雪提拉則幫羊剃毛,小屋中也傳出萊那的母親攪拌羊奶的聲響。

當亞德雷連忙進到小屋時,雪提拉似乎看了他的表情了解到什麽,開口對他說:

“你等會要好好跟他道歉喔。”

“才不要!”

亞德雷進到小屋後拿起攪拌棒,戳進羊奶壺中粗暴攪動起來,讓萊那的母親忍不住叱責他要溫柔一點。

亞德雷的工作必須持續做到傍晚,途中大約早上過十點後會吃頓‘早午餐’,其他時間都不能停手。就連用餐通常也只是拿起起司塊配現成面包迅速咬幾口,再用羊奶沖下肚。

用完餐之後就繼續工作。裝著羊奶的陶壺中還放有鹽、醋以及無花果樹液。亞德雷的任務就是仔細攪拌它,讓白色的凝結物和液體部分逐漸分離。

“亞德雷,來。”

萊那的母親將一只篩籠遞過來,亞德雷馬上停止攪拌,將羊奶往籠內倒去。

接著將鹽撒在殘留在籠內的軟塊上,蓋上布並用手輕壓,使多余的水分滴落。當壓到不再有水滴滴落時,今天的工作便告一段落。

不管是鹽、醋和樹液該放多少量,或是將奶倒進篩籠的時間點,亞德雷都還不懂。其實就連這種攪拌作業,都是直到最近才學會的。

亞德雷一手壓著布,一手拿著從家裏帶來的木杯舉在籠子下方,接住從籠內滴落的白色液體。

“哎呀~亞德雷懂得不浪費呢。”

萊那的母親盯著被子說、

“雪提拉真是有福氣呀。”

其實亞德雷聽得出,這種溫柔的聲音中帶有些許瞧不起的意涵,不過他並不會因此就討厭萊那的母親,只是覺得很不好意思罷了。

這些從未成品的起司滴下的液體多少可以用來果腹,雖然由于加了醋和鹽導致味道刺鼻,也沒到無法吞下肚的程度。

“我不是不浪費,只是喜歡喝這個而已。”

亞德雷邊說便喝光杯中的液體,還擺出一副很美味的表情。萊那的母親見狀露出微笑,也不知有沒有察覺出亞德雷的真心話。

其實很難喝,不過只要晚餐就可以少吃一點。這一杯等同邁向一枚銅幣的第一步,只要持續下去,最終自己就能得到一枚銅幣。

做完工作走到屋外時,夕陽已染的一片通紅。

亞德雷和雪提拉就這樣拿著當天晚餐的面包走回家。由于家中沒有窯爐,每天都是萊那的母親幫忙兩人烤面包,而晚餐一定是這些面包配雪提拉煮的湯。

“那我去去就回。”

亞德雷和悠閑拿著面包回家的雪提拉道別後奔跑起來,他的一天還沒結束。

首先亞德雷會跑遍村中各戶人家,只要一看到哪家正在幫羊剃毛,就會跑進畜舍去撿零碎羊毛。

每當有空的時候,亞德雷便會拿這些羊毛縫制自己的內衣褲。對他來說,從村中從事紡織的人家買實在是浪費錢。雖然這些用他自己手制的線織出來的內衣褲穿起來很不舒服,但穿久了還是會習慣,而此時他身上正穿著自己織的內衣褲。

撿完零碎羊毛之後天還沒黑,于是亞德雷接著往臨近村口的森林跑去,目的是尋找煮湯用的蘑菇。

他不過在森林中跑不到二十分,就找到了四株香菇,這種找香菇的技術可算是亞德雷唯一的長處。也不知怎麽回事,他就是有辦法憑直覺找出底部可能長出香菇的樹木,在分辨食用菇和毒菇上也從未失手過。此外,他不忘順手拔了幾把能吃的野菜。

想到這些野菜能節省原本拿來煮湯的幹洋蔥用量,亞德雷興高采烈地踏上歸途。

大約在夕陽下山時,自己就正好能回到家了吧。

“你今天也去啊?真了不起呢,亞德雷。”

剛結束一天工作的村人們正悠閑坐在草皮上,看到亞德雷就出聲招呼。大家都是溫和的好人,從沒取笑過他,可是亞德雷總覺得這些人的話題聽起來就像是在嘲笑自己是小氣鬼。

“亞德雷!”

有股聲音大聲叫住他。亞德雷轉頭一看,發現原來是在遠方聳立的小丘上做著伏地挺身的萊那。他今天肯定揮樹枝揮了一整天吧。

“別忘了啊!你可是要和我一塊去魔哭領喔!”

亞德雷裝作沒聽到,跑走了。

得到六花紋章後到魔哭領打倒魔神——老實講,亞德雷和一般人一樣懷有如此憧憬。雖然萊那也一樣,可是由于亞德雷真的很喜歡英雄王弗爾曼,只要一想到他的事就雀躍不已。

然而,亞德雷感覺這股憧憬一年比一年衰退。弗爾曼天不怕地不怕的身影確實比誰都帥氣,可是亞德雷潛意識中卻抗拒著讓自己變得和他一樣。

將勇氣富裕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都好。他內心深處懷抱著這樣的想法。

在兩年前爆發流行病的時候,爸爸熱心地替村裏的人看診,絲毫不畏懼自己可能死去,全身爲了村子奮鬥。村裏的人一提起這往事都贊不絕口。

本來亞德雷非常以這樣的爸爸爲榮,但是直到最近,他發現爸爸不正等于被勇氣害死的嗎?

亞德雷從此變得憎恨起展現勇氣,面對強敵的行徑。甚至一年比一年強烈。

面對的敵人越弱小才好,最好是那種毫無危險性的,每天能一點一滴解決的戰鬥。比起成爲六花勇者守護世界,還不如想辦法弄來一枚銅幣。

就算自己因此被罵膽小鬼,被叫成是世界上最弱的男人,亞德雷也認爲都是事實。

“姐姐我回來了!”

亞德雷打開門進屋時,雪提拉還沒煮完湯,因爲她也在等亞德雷采的香菇。看到亞德雷得意地把香菇和野菜遞過來,雪提拉露出微笑。

夜晚,雪提拉和亞德雷藉著竈內的余火光芒努力做家庭代工。亞德雷織起他撿來的碎羊毛,雪提拉則削著木頭做一些鍋鏟及湯匙等生活用品。

“今天我和村長談過,說只要再過些時日,他就會借幾匹羊給我們養。到時不僅能自己制作起司,生活也會比較好過點吧。”

雪提拉這麽說。

“那要等多久啊?”

“誰知道呢。”

雪提拉惋惜一笑。接著兩人直到柴火燒盡爲止都沒再說話,默默做著手中的事。等到柴火徹底燒成白灰,伸手不見五指後,兩人才放下工作上床就寢。這時雪提拉突然說:

“話說回來”

“什麽?”

雪提拉想了一會後:

“果然我還是認爲你那個一枚銅幣的心願太渺小了喔。”

“什麽嘛!連姐姐你也是!又沒關系!”

亞德雷話才剛忍不住吼出口,就後悔自己說得太重了。不過雪提拉卻只是微笑著回答:

“唉呀?你也到了這個年紀嗎?”

“什麽意思?”

“我想你是不是到了反抗期呢。”

雪提拉說完便鑽進在稻草堆上鋪布做成的床,亞德雷最後也只能帶著極度難爲情的心情在她身邊躺下。

明明身體十分疲憊,但不知道爲何就是睡不著,還專注聽起一旁雪提拉的鼻息聲。于是亞德雷轉身背對雪提拉,沒來由地回想起以前的事。

畢竟村子就這麽小,因此在被收養前已經很熟悉雪提拉。在年幼的亞德雷眼中,她正是村內最漂亮的人,是個笑口常開,工作勤奮,又擅長做料理,最喜歡別人誇獎她做的菜好吃的人。

亞德雷至今仍記得四年前的祭典之日,自己吃了雪提拉招待的果醬。他不只記得果醬的味道,也記得當時雪提拉看著自己吃得狼吞虎咽時露出的表情。

“姐姐,你還醒著嗎?”

亞德雷沒多想就出聲喊雪提拉,發現她沒有回應後又不知爲何松了口氣。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這間長久以來居住的房間,擺在角落的壺和篩籠也跟著映入亞德雷眼中。

同樣是用來制作起司的工具,但遠比萊那家的還小許多,上頭更沾滿灰塵及蜘蛛網。最初被收養來這個家時,亞德雷還納悶爲何家裏放著沒在用的壺。

直到半年前,他才從萊那父口中聽到理由。

據說雪提拉有個夢想。大約將近五年前,她想出了一種不用鹽和醋,而改以花蜜和酸甜的樹果汁來制作的起司。這種所謂的‘甜起司’不只是村內從未有人想過,也沒再大城鎮內聽過。

雪提拉和丈夫只要一擠出時間就會挑戰制作甜起司。結果大多都凝固不了,就算凝固後氣味也臭到不行,總之就是失敗連連。不過,途中雪提拉曾嘗過味道,自豪地說相當美味。根據她的形容,是一種有如花香在口中擴散,令人無法抗拒的香甜感。

一旦完成之後,村裏的人定會著迷,城鎮的居民會高興,或許就連貴族都覺得滿意。不只如此,就算是世界各國的王,吃了這種起司也定會眉開眼笑——聽雪提拉和丈夫如此深信著。

“姐姐”

如今看著雪提拉的雄心壯志全擺在房間角落積灰塵,亞德雷實在無法忍受。

只要能有一枚銅幣,就能拿去買羊奶來讓她嘗試。而只要存多一點,就能直接買頭羊,到時候再也沒有能妨礙雪提拉完成夢想的障礙。

正是爲了替雪提拉實現夢想,亞德雷才會想要一枚銅幣。

不過,爲什麽雪提拉從不跟自己提關于夢想的事——當亞德雷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又變得更難過了。

亞德雷就這樣持續著一成不變的日常。喝起司汁、撿羊毛、采香菇,偶爾也會陪萊那去鍛煉。

某天早晨,亞德雷數起家中箱子裏的錢。雪提拉一年會從萊那父親那裏領四次薪水,而今天是發薪日的十天前。亞德雷正在算家中剩下,以及日後必要花費的金額。

當他一算完,整雙手臂朝天花板高高舉起。

“多出來了!”

亞德雷放聲大喊,因爲不管他怎麽算,都多出了一枚銅幣。亞德雷的夢想在他每日的努力之下,終于開花結果了。

“怎麽啦?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正在家門前掃地的雪提拉看到亞德雷一次又一次往天花板揮拳,開口如此問道。

“多了!銅幣多了一枚!多出一枚了!”

雪提拉高興地望著興奮不已的亞德雷,然而下一秒,她卻說出一句亞德雷意料之外的話。

“接下來會發生更好的事喔。”

“咦?”

只見雪提拉把手伸到箱子下方,接著便有五枚左右的銅幣掉進箱內。亞德雷以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盯著那些銅幣。

“我也很努力了,才不會輸給你呢。我做的那些湯匙,賣出的價格比我想象中還高耶。聽說那些旅行商人都很訝異我的湯匙放入口中,尖端也不會刺到舌頭這點喔。”

亞德雷此時可說是悲喜交加,悲是因爲他沒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積累起來的錢,竟突然變得如此渺小。

“亞德雷,還不可以發呆喔,接下來還會有更多更好的事呢。”

雪提拉說完後便看向屋外,就在亞德雷一頭霧水的當下,玄關傳來劇烈聲響。

“亞德雷!”

萊那沖進屋內,把手中握著的三枚銅幣往箱內丟,更一把抱住了亞德雷。

“抱歉!是我誤會你了!原來你果然想成英雄王對吧!”

萊那抱起亞德雷的身體左晃右甩,而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亞德雷也只能帶帶任他擺布。只見兩人弄倒椅子,撞到桌子便使箱子落地,害雪提拉連忙撿拾散落的銅幣。

“哦哦。高興著呢。”

接著村長夫妻走進來,將袋子內大約十枚左右的銅幣倒進箱內,使得亞德雷更加混亂。

“看亞德雷你那麽努力,我們都忍不住幫你一把啦。”

村長笑著說。

“瞧你說的,是你自己也想看吧?”

“哇哈哈哈~是這樣沒錯。之後也可以借我看看呀。”

逃離萊那懷中的亞德雷環顧周遭,而雪提拉則一邊摸著他的頭,一邊說:

“看來是好事接二連三,讓你無法相信了吧?”

“那個我”

雪提拉笑著豎起大拇指。

“這樣你就買得成了呢,英雄王弗爾曼的傳記。”

不對,我想要的不算那個——即使亞德雷這麽解釋,不過看到周遭的人都在笑,他實在說不出口。

“亞德雷!我一定會讓你先看!因爲全虧了你啊!”

萊那大喊。

“要是讀了弗爾曼的故事,你們是不是能更接近六花勇者了呀。”

“只是期待而已,不過分吧?”

村長夫妻你一言我一語。

“太好了呢亞德雷,大家都支持你喔。”

聽完雪提拉這麽說,亞德雷怎麽樣都說不出真心話了。

接下來的幾天,亞德雷都過得悶悶不樂,成天想著這樣下去不行,要把真相告訴大家。雪提拉、萊那和村長夫妻看到亞德雷明明實現夢想,卻似乎不太高興的模樣感到訝異。

這一天,旅行商人終于帶著傳記來到村內。在場不只有萊那和雪提拉,幾乎全村的人都聚集過來。亞德雷看著村長付錢的模樣,還在心裏盤算有沒有辦法請他至少還自己一枚銅幣。

然而,當亞德雷一看到村長手中那本傳記的封面上,畫著一名金色戰士手持大劍的圖,他的內心頓時熱血澎湃了起來。這個瞬間,就連雪提拉的夢想都從他腦海中消失了。

“來讀吧亞德雷!馬上來讀!”

萊那一把從村長手中搶過傳記,亞德雷同樣不知不覺伸出了手。

“我第一個!說好讓我先看的!”

“我也要一起看!現在就要!”

兩人一邊搶奪傳記一邊跑向雪提拉家。只有今天,工作也休息了一天。

在兩人坐到桌前的瞬間,亞德雷突然轉過頭望去,看到的是露出滿臉笑容的雪提拉。

或許姐姐早就知道我真正的心願,還是故意催我去買傳記——然而,亞德雷無法從雪提拉的笑臉中看出她的心意。

“我要開了喔!好了沒!我要打開了喔!”

聽萊那如此大喊,讓亞德雷的內心瞬間又只想著英雄王的故事。

雪提拉就這樣溫柔看著翻著傳記的兩人,就算亞德雷他們看完之後又從頭開始看,雪提拉仍然保持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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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4 pm

外傳 archive 斷章 持花聖者
閉上眼是一片黑暗,睜開眼仍是一片黑暗。

我已分不清雙眼是睜還是閉。

從我分不清的那刻起究竟過了多少歲月?我甚至連此都無法知曉。

當我持續凝視著黑暗,腦海中也傳來聲音。

是人們對我祈求的聲音。

祈求我除去魔神,消滅凶魔的聲音。

請求我爲他們實現微小願望的聲音。

希望我保佑他們、家人、故鄉、祖國的聲音。

這些聲音是我的妄想?還是世界上人們的聲音真的傳到我這裏來了?

我沒有能知道真相的手段。話雖如此,其實是哪種都無所謂,因爲都是些對我已經無關緊要的事了。

人們稱我爲‘持花聖者’。不過,這同樣是無所謂的事。管人們如何稱呼我,對現在的我來說一點關系也沒有。

我真正的名字叫什麽?想不起了。最後一次自報姓名是何時?最後一次被人用名字稱呼又是何時?這些記憶全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于是我放棄了思考,反正名字這種東西,早就沒有意義了。

睜開眼是一片黑暗,閉上眼仍是一片黑暗。

唯有人們祈禱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不喜歡祈禱,爲了得到<命運>之力而做的祈禱對我實在是種折磨。我記得應該是這樣沒錯,想不起了。

然後,我同樣不喜歡看人們祈禱的模樣,每當我看到有人在我身旁向<命運>之神祈禱。我總是煩惱不已。大概沒錯吧,記憶早就模糊不清。

不過,我最討厭的還是受人祭祀。這用不著回想,因爲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可以確定我厭惡到不行。

祈禱不過是種陳情,一種不支付給祈禱對象任何代價,只想要求收獲的行爲。

前來祈禱的人都很龌龊,他們沒由來地深信自己在祈禱對象眼中是特別的,因此自己的欲望全部都會實現,絲毫不去反省自己究竟有多愚蠢。

接著更讓我生氣的,就算是這些家夥專門針對祈禱對象的良心下手。

他們在心中不斷重複‘我是可憐的’、‘我是渺小的’、‘請您務必用您的力量救救可憐的我’。

請您看看吧,可憐到令您無法直視對吧?要是您不來拯救我,可是會受到良心譴責喔,所以請您用您的力量拯救我吧。

他們真正想說的不就是這些嗎?惡心至極,最好全部都去死一死。

要是我還殘留著力量,我一定要把那些向我祈禱的蠢貨通通殺個精光。

想起來,我想起來了!

當我封印完魔神回到人類世界後,我下了命令,對那些自稱聖女的女傭們,那些尊敬著我的下賤之輩如此命令。

——要向神祈禱可以,但絕不能對我,對持花聖者祈禱。

萬民啊,爲何要對我祈禱?你們沒聽見我的話嗎?還是忘記我說過什麽?該不會是無視了我的命令吧?

是啊,我怎麽忘了?那些家夥總是如此,把我的話擅自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把那些不想聽的話通通忘掉。那些家夥肯定是擅自認爲我允許他們向我祈禱吧?

煩死了,一想到那群厭煩的雜種們還活在世上我就生氣,一想到自己救了那些無聊透頂的家夥我就煩躁。

該死的人類,別向我祈禱!別讓我聽到那些吵死人的話語!

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或許只有幾分,也可能是數年。曾幾何時,人們祈禱的聲音不再傳進我耳中,才讓我總算是放心下來。

閉上眼是一片黑暗,睜開眼仍是一片黑暗。

我已分不清雙眼是睜還是閉。

我只不斷注視著黑暗,靜待歲月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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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三 1月 18, 2017 7:24 pm

外傳 archive 後記
好久不見,我是山形石雄。

本次爲各位送上六花的勇者系列外傳《六花的勇者arcjivel don’t pray to the flower》。

其實本作是我頭一次挑戰短篇集,由于和平常的風格差異很大,算是曆經艱辛才總算完成的一集。

希望各位能夠喜歡。

動畫版的《六花的勇者》順利完結了。不知各位是否賞臉看過了呢。

由于動畫版從頭至尾都是部呈現完美品質的作品,也有幸獲得了高度評價,讓我每天都欣喜若狂。

對支持我的各位,以及盡心盡力的工作人員們,實在是有再多的感謝都說不盡。

動畫版雖然到此告一段落,不過六花勇者們的故事仍會持續下去,日後還請各位繼續指教。

作爲購買DVD的特典,裏頭收錄了大約十分鍾的短劇,劇本則由不才的我負責撰寫。

劇中分別包含亞德雷修行時期的插曲,芙蕾米前往魔哭領途中遇見的事,以及娜榭塔尼亞被卷入內戰時發生的事件等故事。

希望有興趣的讀者務必欣賞看看。

此外,由戶流老師繪制的《六花的勇者》漫畫版也已完結,最後一集正擺在書店展示區。

希望各位能夠和拙作一起賞臉。

以上,CM時間結束。

前陣子舉辦了動畫完結紀念派對,我也有幸受邀參加。

我原本就不太擅長與人交談,參加派對時也總是坐在邊邊角落發呆。不過當天多虧了各位工作人員以及聲優們積極找我聊天,讓我過得十分開心。

最後也和各位聲優們拍了紀念照。

在周遭全是散發著名人氣場的聲優包圍下,像自己這種極度不起眼的人混在裏面,實在是害羞到不能再害羞。

就連編輯部的人看著我,都忍不住大笑【好像有個人特別突兀呀】。

整體可說讓我有了一次美好的回憶。工作人員以及聲優的各位,真是非常感謝你們。

以下我會像過去一樣,寫一寫日常生活的流水賬。

大約是前一陣子,我站上了久違三個月的體重計,結果差點沒被嚇死,和年輕時一比下來,我竟然胖了十五公斤。原本我抱著至少維持住標准體重的打算,不過卻還是超重了。

但是由于我除了散步以外都沒做過像樣的運動,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我連忙去加入了健身房的會員,買了大量蒟蒻,果凍和包裝高麗菜,上網調查要如何吃才能吃得不胖。

現在比起巅峰期大概已經減掉了三公斤。

對于和我一樣做這行的人來說,脂肪是最大的敵人。看來我必須爲了自己長時間在如此強敵面前大意猛烈反省才行。

前幾集似乎也沒有提過,我這人的體質非常怕冷。每年一到冬天必定感冒,給周遭的人添了不少麻煩。

像今年也因爲發燒無法去開會,或者差點沒趕上截稿日,吃不少苦頭。

心想這樣下去不行,嘗試找了許多讓自己不感冒的方法,結果都沒有效果。

雖然自從開始上健身房後體力多少有練起來,至今仍不見改善。藥酒也是每天一小口持續地喝,但依然一點作用都沒有。我也挑戰過自古以來被認爲能促進健康的冷水澡和幹布摩擦,結果反倒弄壞了身體。

青竹踏踩起來非常舒服,疲勞的時候非常適合,不過好像對改善感冒沒有幫助。

我也聽說了只要讓精神放松就能增強抵抗力,而誦經是個不錯的方法。結果我才試過沒幾次就放棄了。看來就算是度量無邊的佛祖,也不會願意解決我這不知打哪來的教徒身上這種無關緊要的毛病吧。

最後在我東試西試的途中,春天已先來臨了。我希望能夠在下個冬天之前找出好的辦法解決。

接著是感謝詞。

感謝插畫家的宮城老師繪制出的精美插畫。另外還承蒙您多次提供意見,指出作品中的矛盾,實在幫了我不少忙。

責編T編輯以及編輯部、校正人員、裝訂設計的各位,本次也感謝你們的鼎力協助,在此,也希望有一天能夠再次和參與動畫制作的各位一同工作。

最後,萬分感謝各位讀者本次也拿起了這本作品。

那麽讓我們下集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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