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五】淒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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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4月 25, 2017 7:17 pm

第五卷第一章第一節

目錄



第一章 選擇與決斷的時期

第二章 迷路比賽的選手們

第三章 黑太子

第四章 “殺戮歌劇”序曲

第五章 叛逆者群像

第六章 男男女女

第七章 哲學式的對決

第八章 大空位時代



第一章 選擇與決斷的時期



I



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不清楚葬禮是否與逝者本人相配。他雖然命人去執行既是異母兄弟又是表兄弟的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的葬禮,但具體的事務都交給了故人的部下操辦,他只是沈默地坐在收納遺體的密封艙前一動不動。

褚士朗失去了平常心。雖然能意識到這件事本身還算有救,但他自己好不容易才只能把臉浮出理性的水面喘口氣,除此之外誰也救不了。原因明明白白而且很單純,但爲何這單一的原因能給褚士朗如此沈重的打擊,其中理由則是不可計數的。

亞曆亞伯特之死,極端地說震撼了整個人類社會也不爲過。直接和“天城事變”相關的人那是自然,而通過媒體因爲可能看到了曆史轉折的瞬間而興奮昂揚的人們在這衝擊之下連聲音都發不出。戰火正中一方指揮官的戰死是可以預測的,但在短暫的停戰期間,勝利就在眼前的一方遭到了謀殺,這實在超越了一般人的想象。

泰坦尼亞以無地藩王亞述曼的名義發表官方公告宣稱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暴斃”,死因是“非公開處刑”,這同時也是針對其向泰坦尼亞大本營天城實行軍事攻擊這一“暴行”的正當處罰。一切質問和懷疑都被冷淡地無視了。

泰坦尼亞的禦用媒體——即大半媒體,就算規定這份公告正確並努力平息事態,可就連他們自己都沒法認同這一切,更不用說讓廣大觀衆讀者認同。只是,天城自己失信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亞曆亞伯特麾下部隊中,悲憤之情如渦流般蓋過了一切情感。這也是當然的事。

“該死的,我們究竟要爲誰戰鬥才好啊。”

一個看上去是下士官的男人朝空中傾吐無處可去的憤怒。

“我們本來馬上就要勝利了。攻陷天城的偉業眼看就能達成……怎麽能這樣。”

于是,似乎是同僚的又一名下士官用更憤怒的聲音駁斥道:

“什麽叫‘本來就要勝利’?別說夢話淨瞎扯!我們已經勝利了!可這勝利被天城暗算了。”

這言論並不過火。大半參戰者都對亞曆亞伯特軍勝利、天城陷落這一前所未有的事態深信著,這樣發展只是時間問題,結果一瞬間事態就被顛覆。

“從來沒聽說過如此肮髒的做法。這就是天城的手段嗎!”

亞曆亞伯特之死給了泰坦尼亞的將士們前所未有的衝擊。如此名將,戰死也就罷了,被暗殺又好嗎?而且還是被稱是和談使者的少年加害。這完全不就是“堂堂正正”這個詞的反面嗎。

“亞曆亞伯特公爵是卑劣陰謀的犧牲品。”

這是大半將士的見解。

“是被騙的人不好。”

如此意見則完全不見蹤迹。

在正面沒有勝算的情況下采用謀殺的手段,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但一直以來,泰坦尼亞只要開啓戰端,便始終堂堂正正地戰鬥。雖然開戰的理由有時會很牽強,不由分說地殲滅或拒絕和談請求的情況也存在,可至少不會在自己提出和平請求後謀殺對手。

“戰死也就罷了。”

“謀殺也實在太卑劣了。”

“而且還利用孩子……”

結果,從這三點出發,亞曆亞伯特艦隊將士對天城的戰意沸騰了。他們自然地集結起來,總結各處商量的結果,蜂擁來到褚士朗公爵面前進行談判。

“我等在亞曆亞伯特閣下麾下拼死作戰。”

“亞曆亞伯特艦隊的武勳至今從未被玷汙過。”

“我們可不是指揮官被暗殺之後不經報複就撤退的軟骨頭!”

“爲亞曆亞伯特閣下報仇!”

他們臉上泛紅,眼睛放光,拳頭握緊,要求褚士朗得出結論。褚士朗用茫然的眼神望著這些人。雖然想象過此景,但該如何應對他們,褚士朗始終沒下定決心。

這些部下心服于亞曆亞伯特,在其麾下立下赫赫戰功,是久經沙場的高傲戰士。他們的反應亞述曼也預計到了嗎。

應該是預計到了。不,不僅如此,他甚至在期待不是嗎。褚士朗陷在一種仿佛凝視著無底洞中的黑暗的感覺中。

“褚士朗閣下,請一定指揮我們!”

“我們一定服從您!”

“請您下令!”

“請下令對天城發起總攻!”

從中年將官到剛剛成年的尉官,人人都公然表露著激憤、悲哀和複仇心,幾乎要把褚士朗包圍起來。

“稍冷靜一下,諸卿。大家的心情我很明白。但是,我希望各位能重新考慮一下。在這裏硬要繼續攻擊天城,便是和藩王亞述曼敵對,也就意味著我軍真正成了叛軍。”

論戰場上的作戰指揮能力和在士兵中的威望,褚士朗遠不及亞曆亞伯特。這是明明白白的事實,而亞曆亞伯特的部下們能依賴的只能是他們自己在戰術層面上的經驗和執行能力。

“就算這樣,諸卿還是要勉強和天城軍戰鬥嗎?”

“正是如此,公爵閣下。”

褚士朗朝這一群人望過去,用盡可能保持冷靜的狀態問道:

“諸卿覺得我適合做大家的指揮官嗎?”

“閣下是故亞曆亞伯特公的同志。能阻礙我們敬您爲指揮官的理由並不存在。”

“故亞曆亞伯特公一直在稱贊褚士朗閣下的才幹。我們會像遵從亞曆亞伯特公一樣遵從閣下您。”

“雖然很感激諸卿能這麽說……”

褚士朗感覺亞曆亞伯特部下們的期待化作壓力的波浪把他包在當中。在這感情的怒濤裏,讓姿勢不垮下來面色不改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被吞沒了會很危險。如果藩王亞述曼預期到了這種狀況,前邊說不定還有更多陷阱等著。

“諸卿,我有一個提案。就這件事先試著互相商量一下。”

士官們面面相觑。褚士朗繼續說話。

“如果諸卿得出了結論,我必定遵從。請務必仔細聽好。”

“我們現在已經等于得出了結論,既然褚士朗閣下這樣說了,我等便洗耳恭聽。”

“請聽著。”

轉眼間沈默支配了此地。褚士朗究竟有什麽提案?所有人屏住呼吸將視線集中過來。

“很簡單的事。將我拘禁起來作爲獻禮,向天城請降。說是拘禁,其實是生是死都無關緊要。以我的生命換取對諸卿的恩赦,諸卿不受任何處罰,也不會失去原有地位。”

“您是認真的嗎,閣下?”

“當然是認真的。我雖然不討厭開玩笑,但這不是開玩笑的。”

米滕道夫少將困惑地看著褚士朗。

“您、您是說不再戰鬥,去投降……那我們的名譽和大義又該怎麽辦呢?”

“宇宙全人類都已經看到了諸卿是如何奮戰,如何讓英勇之名閃光。就算投降,又有誰能責難諸卿。以上就是我的提案,如何?”

“我等不管他人責難與否。可是,我等亞曆亞伯特軍團的名譽又會變成什麽樣?犧牲褚士朗閣下,剩下我們厚顔無恥地投降,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我們的良心可不允許。”

“照我的提案去做,只需我個人一死。如果戰鬥,還要有數萬犧牲者出現。考慮下的余地總是有的。”

這時候芙蘭西亞正看著褚士朗的側臉。在她對面,法爾密·泰坦尼亞子爵正盯著褚士朗。褚士朗雖然一直面朝正前方,卻能感到左右臉頰有他們強烈的視線紮過來。

一名女性軍官跨出一步。看上去她在凝視著褚士朗向他敬禮,但她的視線不如說是集中在芙蘭西亞身上的。是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上校。

“雖然冒昧,但有意見要向您呈報,褚士朗公爵閣下。”

“無妨。說來聽。”

“遵命。閣下,我等——不對,下官想繼續進行對天城的戰鬥。”

艾德娜正面對上褚士朗的視線,條理清晰地說:

“先提出講和又謀殺對手指揮官,對這種手段卑劣的敵人,我等無膝可屈。請允許我等對卑劣者施以正當的報複。”

竊竊私語和東張西望的眼神彙成的波浪一氣沸騰起來。戰意的波濤衝破堤防,將褚士朗完全吞沒。

“我贊成弗雷德裏克斯上校!”

“我也贊成!天城就應該打!”

“給卑劣者應有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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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一章第二節

II



褚士朗不覺得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上校有如此的口才。褚士朗稍微將身體前傾,盯著艾德娜。

“弗雷德裏克斯上校。”

“在。”

“雖然失禮但我還是要問,你不是想爲亞曆亞伯特複仇嗎?”

“我不否認。”

“這不就是私情嗎?”

“我也不否認。但這是我們共有的私情。而且我相信這份私情褚士朗閣下也能理解,不對,應該是和我們有同樣的感受。”

笑容從褚士朗的臉上浮現出來。如果說有笑容能讓表情僵硬的話,那就是他現在這樣。

“這確實不能否定……本來,這只是泰坦尼亞勢力內部進行的私戰而已。”

亞曆亞伯特的部下完全不理解褚士朗的自嘲。

“閣下,聽您的!”

一名軍官的喊聲有幾十人在呼應。已經不可能再拖延了。

“我完全明白諸卿的意思了。不必再浪費時間。以我的名義,繼續向天城進行攻擊。”

如高潮的轟鳴一般,歡呼聲響起。褚士朗舉起一只手將這幾秒鍾的狂熱制住。

“但有一件事,望諸卿與我約定。關于賽爾法准男爵的事。那少年雖然是謀殺亞曆亞伯特公的執行犯,但對真凶來說他只是一件道具。當然他會被拘禁起來,今後對他的處置由戰後公正的審判決定。虐待和暴力行爲之類一概不允許發生。相對于卑劣的天城,我們不止要在軍事上,還必須在道義上取得勝利。不要玷汙了亞曆亞伯特公的名字。”

“就按閣下說的辦!”

隨著幾聲喊叫,軍用貝雷帽在空中飛舞起來。

“先報告敵情。敵軍還沒有從天城出擊的迹象嗎?”

一名軍官撥開身邊同僚站出來敬禮,報上姓名。是負責偵查的萊普爾上校。

“向您報告。現在完全未發現敵軍有出擊迹象,他們目前應該正被修補破損的設施和艦艇以及重新整編戰鬥集團等工作忙得焦頭爛額吧。”

從幹脆利落的言行中能感受到已故亞曆亞伯特的熏陶。

“辛苦了。繼續警戒,保持能即時反應敵方攻擊的態勢。”

“遵命!”

褚士朗放下心。他考慮過天城趁著亞曆亞伯特死亡的時機全力進攻的可能性。如果敵方有冷酷無情的軍事家在,這樣的好機會是肯定不會被放過的。既然沒有發展成這樣……

“是賽爾法作爲人質的效果嗎?”

他自言自語道。

“如果那少年現在還有作爲人質的效果,也就是說可以認爲天城的兵權現在還在伊德裏斯手中嗎……”

沈思中的褚士朗好不容易把意識轉到眼前這些人身上。應付他們才是目前最優先的課題。

“諸卿,我再說一遍。對實戰的指揮這方面,我比不上已故的亞曆亞伯特卿。如果沒有諸卿在知識和經驗上的幫助,不止對藩王,就連對伊德裏斯,我都沒有確定的勝算。我請求各位的協助。”

“泰坦尼亞萬歲!”

“把勝利帶給褚士朗公爵!”

衆將狂熱地呼應,向天舉起拳頭。

軍隊自我瓦解的危機在眼下算是避過了。褚士朗命令這一群人解散,到最後一個人退出爲止,他都保持著站立敬禮的姿勢目送著。

亞曆亞伯特之死讓褚士朗再看不到“未來泰坦尼亞的應有姿態”。它以讓人完全想象不出的強烈程度將褚士朗徹底擊倒,粉碎了所有的構想。

選項有無數。但結果上能走的道路只有一條。“亞曆亞伯特成爲藩王,自己從旁輔佐,將泰坦尼亞漸漸收束”,他曾一度選擇這條道路,而道路被截斷所造成的衝擊則是致命的。對不講道理不論是非不擇手段更無視世人評價也要除掉亞曆亞伯特的藩王亞述曼,褚士朗雖然憤慨之極,但現在他的感覺正向著恐怖和挫敗漸漸傾斜。

一群人離開後,褚士朗又在收納亞曆亞伯特遺體的密封艙前坐了很久。密封艙內爲保存遺體充入了冷凍氣體,表面結上了霜。

突然,一個年輕而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請您稍事休息,褚士朗大人。”

“不用擔心,芙蘭西亞。最後總能休息的……到永遠。”

“您這說法正是疲憊了的證據啊。”

芙蘭西亞的聲音讓褚士朗略有些驚訝。比起情人和侍女,這聲音讓人覺得更像是姐姐才有的。褚士朗實際上沒有姐姐,他只不過是用貧乏的想象力這樣想著。從現實出發,就褚士朗和芙蘭西亞的關系來看,他只要呵斥一聲“別多管閑事”就行。但褚士朗沒這麽做。褚士朗的視線在透過結霜能朦胧看到的亞曆亞伯特的遺體上遊離片刻,看著芙蘭西亞。

本來他准備永遠庇護芙蘭西亞,但實際上他自己才是對她撒嬌的那一個也說不定。帶著這樣的思緒,褚士朗疲憊地答道:

“是啊,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好的,如果您能休息下來,我自己也會很高興。”

芙蘭西亞的聲音裏稍微帶著點幹勁。褚士朗休息能讓芙蘭西亞很高興,這一事實給褚士朗帶來一種奇妙的感覺,沒有不快,卻讓人有些困惑。他本想慈愛地對待芙蘭西亞,但無意間的遲鈍和傲慢卻積累起來了也說不定。

亞曆亞伯特的遺容上血和燒傷的痕迹已經被仔細處理掉,像睡著了一樣平靜。但事到如今他已經不能再和褚士朗交談討論了。

褚士朗喚來法爾密·泰坦尼亞子爵,將休息期間一切事務全權交給法爾密。法爾密稍微睜大眼睛,臉上掠過的表情仿佛探究褚士朗真意一樣,但他沒說任何多余的話,只是敬禮回答:

“謹遵命。”

“拜托了。”

平凡無奇的應酬話無可挑剔地說完,褚士朗回房淋浴後服下安眠藥滾倒在床上。轉瞬間他就被拉進了睡眠的深淵,但這沒能持續多久。兩小時還不到,就有通訊士官的通告傳來。

“天城的伊德裏斯公爵請求緊急通話。他想直接同褚士朗公爵交談。”

即時反應的人不是褚士朗。暫時被交付了所有權限的法爾密子爵正在晨曦女神艦橋的指揮席上皺眉。

“談話!?到如今還談什麽?”

“他還有什麽臉來談?”

周圍燃起了憤怒的聲音,但法爾密確實沒有和這聲音同步。根據應對,天城一方也有突然再開戰端的可能。法爾密自知他的力量還不足以和伊德裏斯對抗。把褚士朗找來需要的時間不止是叫醒褚士朗然後整頓衣著所必要的時間,還要加上讓伊德裏斯著急的份。做到這種程度應該也沒問題。

褚士朗剛在通訊屏幕前坐下,伊德裏斯連招呼都不打直接以近乎于喊叫的聲音說:

“提你的條件。”

“條件?”

“別裝傻!我在問你把我弟弟賽爾法還回來需要什麽條件。”

褚士朗隱藏起表情,整理剛睡醒的頭腦,故意慢悠悠地回答:

“沒有條件。”

“什麽?”

“要還自然會無條件還回去。”

“你以爲這種台詞我會相信嗎……”

褚士朗冷淡地打斷了伊德裏斯激動的話。

“我也不需要你相信。你愛怎麽解釋就怎麽解釋好了。”

“不,等等……等一下!你說了要還吧?”

“我只做了個假設。那又怎麽樣?”

“不打算還嗎……你當然沒打算還了。”

伊德裏斯主觀上這樣斷定。雖是思維短路加上胡猜亂想,但這對伊德裏斯來說也不無道理。伊德裏斯已經爲拯救心愛的幼弟而壓下自尊心,連頭都准備低下了,褚士朗卻沒打算正面回複他。

“你給了我不少提示啊,伊德裏斯。”

“你這……”

“別擔心。我不會加害于小孩。但你弟弟成了殺人犯是事實。雖然他本人陶醉在幼稚的英雄主義中裝作刺客的樣子,但如果不稍微反省一下殺人的行爲的話,我會很困擾。”

褚士朗的聲音穿著寒冰的甲胄,但這寒冰卻有一點微妙的龜裂。這是因爲他覺得伊德裏斯對他的憎惡和怨恨都十分正當的緣故。

“啊,我還真是個讓人討厭的人哪。”

褚士朗在自嘲。但就算這表情,在伊德裏斯眼裏可能也只是難以饒恕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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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4月 25, 2017 7:21 pm

第五卷第一章第三節

III



“把賽爾法還回來!要毫發無傷。”

在伊德裏斯恫嚇時狠毒的口氣裏,褚士朗感到了一片真情。伊德裏斯對幼弟的愛意看來是不假。

“伊德裏斯,問你一件事……”

“我可沒允許你這家夥對我不用敬稱,什麽事?”

“這次通訊得到藩王的許可了嗎?”

伊德裏斯端整的唇閉上又打開,發出的聲音近乎于在發抖。

“你憑什麽要知道?”

“看來是沒有得到許可啊。”

“少廢話!事到如今還有必要考慮藩王的意向嗎?你只要和我交涉就好。如果你不怕藩王的話。”

換一口氣,伊德裏斯重新瞪著褚士朗,褚士朗則淡淡地回答:

“不錯。事到如今我也沒打算考慮藩王的意向之類,就算投降也不會得到恩赦,已經是無路可退的境地了。既然卿這麽說了,以後就這麽辦。”

一說話就會在其中帶上泰坦尼亞的榮光或者權威之類字眼的伊德裏斯。這做派讓褚士朗對他疏遠。但在這一話題上,褚士朗可能才是思慮淺薄的一方。

他們因爲泰坦尼亞的權勢和財富才有今天。如果不是在泰坦尼亞家出生長大,他們也不會在如此年輕時就能得到發揮才能展現手段的機會。伊德裏斯甚至比褚士朗更清晰地認識到了這一現實。正因爲感知到了對失去的恐懼,他才會執著于泰坦尼亞的名字,並將其作爲武器對人揮動炫耀。



褚士朗切斷通訊後,伊德裏斯把兩腳架到戰鬥指揮室的桌面上,兩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他雖然也想看看亞曆亞伯特之死給褚士朗造成了何等衝擊,但在知道刺客是賽爾法的時候,他愕然了。拿著王牌的難道不是褚士朗一邊嗎。狼狽的伊德裏斯連他想對褚士朗說的話的一成都沒能講出口。

“公爵閣下,拉德摩茲男爵已經歸來。”

收到報告,伊德裏斯想起了他不願想起的事。他的眉間自然地顯出了憎惡和憤慨的影子。在持續幾秒的沈默之間,伊德裏斯好不容易才把近乎于殺意的衝動情感壓下。

“公爵閣下,您有何吩咐?”

來報告的侍從遲鈍地問。

“閉嘴。”

“……啊?”

“別提他的名字!會髒了人的耳朵。”

“呃,是……”

侍從怕得連逃開都做不到,站在那裏就像一尊蹩腳的雕像。

伊德裏斯的理性則成反比地恢複了。支配者是一個沒有演技就坐不來的位置,伊德裏斯非常清楚。但他也時不時會忘記這一點,因爲年輕,也因爲強烈的壓力。

他用盡全身力氣把語氣調整過來。

“拉德摩茲·泰坦尼亞男爵沒能完成賦予他的使命。作爲頂著泰坦尼亞姓氏享受貴族特權的人,他該爲此感到羞恥。正式的處罰應由藩王殿下親自決定。現在命令他在自家宅邸反省,外出玩樂等行爲一概禁止。就這樣,在通告他本人的同時,立即派負責人執行。”

“明白了,這就照辦。”

說話人和聽話人都姑且放下了心。伊德裏斯沒有失去威嚴,侍從也有了正當的行動理由。拉德摩茲的怨恨會先朝著他的兄長去吧。

侍從離開,伊德裏斯把翹起的腿放下,胳膊肘撐在桌面,十指交叉頂著額頭。年輕的身體雖然還不那麽需要太多休息,但疲勞的大腦需要糖分,伊德裏斯像小孩一樣渴望著甜食。他換了個姿勢,朝四周看了一圈,把站在角落裏的一名下士官叫過來,命令他去拿一杯熱巧克力飲料。下士官鄭重地接受了命令小跑著去了,伊德裏斯又把兩手頂在額上沈思著。

亞曆亞伯特的橫死本來是件能讓伊德裏斯歡欣鼓舞的事。他單方面的敗北姑且算是推遲了。但他的感覺最多也只是“意想不到的不戰而勝”,完全沒有高奏凱歌的心情。他沒想到藩王會謀殺亞曆亞伯特,更想不到賽爾法會被當做謀殺的道具來使用。要承認這點還不如去死,順著他的臉頰淌下的那些汗水大半是由恐懼凝成的。

這個時候,從局部來說,泰坦尼亞的各個下屬組織正平穩地進行著它們的日常工作。A行星幹旱地區的供水設施正在建設中,B行星對C行星的小麥和牛奶的出口活動已經開始。D行星正和泰坦尼亞交涉要求將一百億達卡爾借款的返還期由二十五次延長爲四十次。這些都是無需天城裁決的小事。

泰坦尼亞下屬機構中的人們在爲亞曆亞伯特公爵之死震驚的同時也在悼念。“戰死也就罷了竟然是謀殺!”這樣的話在無意中說出口,他們善意的天平正漸漸向反天城一方傾斜。既然反正要生活在泰坦尼亞支配之下,希望由更加光明正大的一方來支配也是人之常情。

他們一邊小心警惕著,一邊對知心的同僚或家人歎息。泰坦尼亞以後究竟會走向何方?

一直以來,泰坦尼亞調停小國間的紛爭,牽制大國對小國的壓力,保護小國的利益,對這些小國施恩或借予。泰坦尼亞的權勢憑借這些行爲積累到了龐大的程度。

對于這些小國群體,泰坦尼亞的崩潰等于它們失去了哭訴的對象、倚仗的靠山和秩序的軸心。這是一種未知的恐怖。



而對于反泰坦尼亞派的人們來說,亞曆亞伯特的意外死亡也是衝擊性的。

“對咱們來說這樣會好辦很多吧。話雖如此,誰能留到最後呢?”

米蘭達朝李博士看過去。李博士完美地控制了臉部的肌肉,擺出一副讓人看不透的表情。星際運輸船“正直老人二世”號實際上是一艘海盜船。雖然相關者們的誤算誤解和誤判讓它一時處于天城傘下,但反正這不是永遠的。盡管在哪邊的責任更多這件事上有些微妙,但“正直老人二世”號已經從泰坦尼亞手上逃脫,此時正在宇宙的迷宮中馳騁。不對,應該說流浪著。

“有泰坦尼亞姓氏的還有好幾百人。”

“在這些人中有沒有企圖篡奪本家地位的野心家呢?”

“沒聽說過這些人裏有比較傑出的人物啊。本質上來說,正因爲四公爵是傑出的人物,他們才能當上公爵家的家主。如果有更優秀的人物,他們不該早就當上公爵了嗎?”

米蘭達的見解誰也沒能反駁。聞著很廉價的咖啡的香氣充滿了不大的餐廳。天城提供的薩爾貝斯坦産的咖啡太高級,不合海盜們的口味。巴提努産的便宜貨就足夠了。反抗權威的窮人們認爲咖啡就應該是牛飲一樣大口喝下去的。

“沒想到竟然成這樣了。”

米蘭達搖頭。這都不知道是第幾十回了。

泰坦尼亞的領導層很年輕。藩王亞述曼才四十一歲,四公爵都是二十來歲的年紀。到換屆之前雖然多少會起些風波,但大體上還是會平安承接下去,大多數人都這樣相信著。

“宇宙和泰坦尼亞同在。”

僅僅過了一年,情勢就已發生巨變。最高幹部集團的四公爵有半數加入了死者的行列,能被稱爲全宇宙的首都的天城正在遭受軍事攻擊,還瀕臨陷落,這兩百年一遇的壯觀場景近在眼前,人們的想象力正經受著它的考驗。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啊?”

“這不是當然的嗎,麥弗迪。因爲方修利贏了凱羅貝洛斯會戰。”

“米蘭達說得沒錯。”

李博士以不可救藥的教師口吻如此斷定。

“那場戰役對泰坦尼亞來說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敗北,同時它還喚醒了一頭沈睡的怪物。”

“怪物?”

“這是比喻,方修利。”

“這我明白。究竟是頭什麽樣的怪物,如果問了也沒人答,我就不問,可這麽一來,那時候打了敗仗的亞曆亞伯特公爵不也有責任嗎?”

方修利瞪著周圍同伴,而這些人卻表情各異地點著頭。

“亞曆亞伯特公爵啊。雖然是泰坦尼亞,但如此人物不在了真是讓人惋惜。”

“稍等,米蘭達,這評價和我相比怎麽差這麽多?”

“要我說,是品德的差距吧。”

麥弗迪惡作劇地代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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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一章第四節

IV



亞曆亞伯特具有絕對的功勳和聲望,而他的死震撼了整個人類社會。AJ聯合軍以超出預想的聲勢逼近天城,人們正想著“難道幾日內天城就會陷落”而屏氣凝聲,這時主角卻突然間退場。

十三歲就成了殺人犯的賽爾法。他的名字之前還沒多少人知道,現在他卻一舉成爲全宇宙知名度最高的人物之一,新聞媒體正竭盡全力地挖掘少年的資料。

“如果是二代藩王努利的話,他就算弟弟被敵人囚禁,也會立即發起全面攻擊將敵人殲滅吧。即使弟弟會因此而死,他也必定會認爲這決斷是不得已而爲之。”

一位後世的曆史學家這樣說。

“伊德裏斯公爵卻沒有這樣做,他的注意力全被弟弟吸引過去了。首先,暗殺敵軍主帥的行爲,如果同時沒有伴隨對敵軍的總攻或誘發敵軍的崩潰,它在軍事上就是無意義的。”

如果伊德裏斯這時如第三方評論所言立即命令部隊大力攻擊,他是否就能殲滅AJ聯合軍呢。

極爲諷刺的是,亞曆亞伯特之死對天城軍造成的衝擊和亞曆亞伯特的部下並無二致。亞曆亞伯特的部下由于憤怒和複仇心而加強了鬥志和團結的程度,而成反比地,天城軍則陷入慌亂中,士氣也在不斷下降。他們暫且回避了迫近眼前的死亡,但這來自于藩王亞述曼親設的詭計,他們雖然放下了心,但是:

“不管怎麽說,這做法實在太肮髒了。”

盡管不敢公言,但這是他們的心聲所在。對于相信著“偉大無敵的泰坦尼亞”這句話的將士們來說,這無異于在他們的矜持和名譽上抹黑。這塊泥團子是從背後頭頂上扔下來的,扔下它的人還是他們眼中的現世神藩王亞述曼,而面對藩王他們根本不可能表現出任何異見。

“大衆是感情動物。”

這是句有五千年以上曆史的格言,但大衆的感情確實波動了。亞曆亞伯特的橫死實在太不合理,類似“不該這樣吧”這種樸素的疑問便誕生了。天城的官方公報沒能讓大衆認可。

一般市民中,盡管泰坦尼亞的相關者戰戰兢兢地閉著嘴,但他們的動搖程度卻不是其他人能比的。誰能掌握泰坦尼亞的霸權本來直接影響不到基層的士兵或店員之類人等,但“只能在這裏說的話”也是有的。

“可是啊,怎麽說呢,褚士朗公爵能攻陷天城嗎?”

“那位不是軍人吧?政治還有外交之類上邊倒是一把好手。”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完全是門外漢吧,雖然不是記得很清楚,可人家應該還是在哪裏打贏過誰的。”

“可那是手上兵力比敵軍多的情況吧?”

“那不是當然的嗎?爲什麽要故意帶著不及敵軍的兵力去打仗?”

“所以說,這次不是這種情況啊。腦子真笨。”

“你說什麽,你個就會耍嘴皮子的!”

泰坦尼亞旗下的某家電子報紙如此報道:

“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停戰談判席上意外致死”

看上去只是在淡淡地記敘事實,但“停戰談判席上”幾個字已經讓記敘者的心情一覽無余。

AJ聯合軍以顯著的戰術優勢將人類社會的情勢引入混沌,而藩王想收拾這一事態,可人們卻不禁要往深想。在這種複雜的狀態中,時間也黏黏糊糊地過去。天城裏邊,只要有三名士兵聚集起來,他就會開始竊竊私語。

“失去了信望卓著的指揮官,我還以爲他們會四散奔逃呢。”

“現在是既不投降,也不後退。”

“看來反而團結起來了。”

“仔細想想,是因爲褚士朗公爵還健在吧。”

“可是和亞曆亞伯特公爵比起來,他作爲軍人還差點,那位是個政治家。”

“那,結果會變成怎樣呢?”

“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這時候長官軍靴的聲音響起,就像故意的一樣,士兵們慌慌張張地閉上嘴。

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之死被公布三個小時之後,情勢就是如今這樣。進攻的一方和防禦的一方都眼中充血,全身繃緊,等待著,盡管他們並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麽。

這樣一來,沒見到泰坦尼亞如今慘狀便去世了的哲力胥大概是最幸福的人也說不定。

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順著他的本性思考著,苦笑刻在了他的唇邊。

他也在等待。像大衆和士兵們一樣,他也在等待著什麽。總體來說,這是褚士朗自己有責任做出決斷的事。他會做出決斷。賭上性命和藩王作戰。他已經有了覺悟。但奇怪的是,他無法確定爲這一目標首先具體該做什麽。他有一打以上的選項,卻無法預判敵方的行動。他甚至希望敵方首先行動。但等待是有限度的。

下出挽救現狀的一著棋的人正是當前這一狀況的直接制造者,即賽爾法。少年提出想見褚士朗公爵的要求被接受,于是他一露面就如此說:

“我不怕死。”

對賽爾法昂然的聲音,褚士朗回以沈默。見到這表情,在年輕過頭的暗殺者臉上,恐怖的陰影無聲地展開羽翼。十三歲的少年對人隱藏著他對死亡的恐懼。盡管這精神值得人爲之驚歎,但也有限。褚士朗冷漠地回望著他,被身邊士兵押著的少年提高了聲音。

“我不怕死!聽見了沒?”

“聽見了。”

“那就說句話。”

“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殺你。”

褚士朗的聲音就像是凍結的火焰。戰栗傳導至賽爾法全身。

“你打算幹什麽?”

賽爾法用全身的力氣抑制著聲音的顫抖。

“殺掉伊德裏斯。”

賽爾法眼前一黑,因這衝擊之故,視野突然變窄。他在褚士朗面前踉跄了一下,卻也顧不得爲現出這醜態感到羞恥。

“別動我哥哥!要殺就殺我。殺死亞曆亞伯特的犯人是我。”

“所以呢?”

“殺了我!”

“我拒絕。”

褚士朗的聲音甚至讓站在一旁待命的法爾密·泰坦尼亞子爵都戰栗起來。

“我不會殺你。你不值得殺。你自己犯下的罪,要通過你兄長的死償還。你就盡量活久一些,一直背負著自己犯下罪孽的重量到死吧。”

“你若要殺哥哥,我就殺你!我一定殺了你!”

褚士朗用冷淡的嘲笑回應賽爾法的尖叫。

“是啊,我們這是在進行優雅的交談啊。真不愧是泰坦尼亞!剝掉地位啊名譽啊什麽的,這和兩個凶惡的罪犯之間的對話沒有任何區別。這簡直就像決定全人類命運的會議不是嗎。可是啊,這場會議有誰缺席了。”

“缺席?是誰缺席了?”

冷不丁被拉過來的塞爾法提出問題。褚士朗嘴角一側上挑著,斬釘截鐵地說:

“良心和人倫。”

賽爾法還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褚士朗已經對士兵命令道:

“趕緊把他帶走。我沒空和沒用的俘虜說話。”

“褚士朗!我一定會殺了你!我要讓你後悔……”

賽爾法被半拖著帶下去,法爾密聳聳肩,芙蘭西亞擔心地看著主人。褚士朗口中吐出痛苦的歎息。

他覺得這時候表示一下寬容比較好。假設這時候殺掉賽爾法,大衆的感情就會轉向。褚士朗會成爲殺死十三歲少年的冷酷無情的人物,對他不利的材料會在大衆間傳播開來。

“這種無情和算計就是泰坦尼亞的真正面目。這時候讓外人知道這一點,到這地步又有什麽好羞恥的?不對,原本就連感到羞恥的資格都沒有。”

褚士朗轉移了視線。

“芙蘭西亞。”

“在。”

“賽爾法暫時就拘禁在本陣中。當然我沒打算虐待他,但是,芙蘭西亞,你別靠近他。”

芙蘭西亞稍微睜大眼睛,注視著主人。

“那少年已經失去了理性。他鑽了牛角尖,還不知道要做出什麽來。如果拿餐叉之類的自殺,或者抓你做了人質,我會……很爲難。”

芙蘭西亞滿懷著同情體諒,對主人低下頭。

“您的關心實在讓我高興。”

“不,你很堅強,雖然不需要特別擔心,但對不知道能幹出什麽的對手,那個,怎麽說,還是小心爲上。”

褚士朗以一種和他光輝的閱曆不搭調的平凡口氣表達著意思,然後他又轉動視線看著法爾密。法爾密在前一會兒就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于是他只能盡量繃著臉。褚士朗命令法爾密去請亞曆亞伯特的三位主要幕僚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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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一章第五節

V



不到五分鍾,三位幕僚就來到褚士朗面前。

三人各是馬格諾頓少將、尤安准將和圖雷准將。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不在。

三位將官的祖先都來自不同的種族。經過數十代的混血,他們的肌膚都是淡淡的小麥色。至于發色,年長的馬格諾頓少將是混雜著灰色的金發,其余兩位中年將官是黑發。不管怎樣,外表並非選人的准則。這三人作爲戰術家的風格並不華麗,卻堅實地貫徹著軍事原理,也獲得了亞曆亞伯特對他們的高度信賴。

三位將官敬禮,褚士朗親自走上前去和他們一一握手。感動和昂揚化爲波動傳遞至褚士朗的手掌。

“我作爲戰術家遠不及卿等。要爲亞曆亞伯特堂堂正正地複仇,卿等的力量不可或缺。以米滕道夫少將和三位爲主導召開專家會議,盡快向我提交實戰計劃。不是唯一的計劃也不要緊。”

“遵命!”

“亞曆亞伯特公爵是卿等和我共同的戰友。爲了給這位戰友複仇,讓我們都用盡全力吧。期待各位的表現。”

三位將官原本蒼白的臉像年輕人一樣泛紅,他們告退後,褚士朗考慮了幾秒鍾。

“法爾密卿。”

“有何吩咐?”

“你能把莉蒂亞公主送回她的祖國嗎?”

話題突然改變,法爾密有些困惑,但他即刻就明白了。仔細想想,莉蒂亞公主雖然順其自然地與褚士朗同行,但她是一國公主,不從屬于泰坦尼亞,十歲上下的少女待在戰爭前線本來就很危險,而且沒有任何意義。

“那由誰來護衛呢?”

褚士朗顯出疑問的神色。

“說什麽呢?當然是卿帶著公主走。”

“我嗎?”

“還能有誰?”

“您要我脫離這片戰場嗎?”

法爾密提高了聲音。

“就在前幾天,我才接受過代理指揮的命令。在下不肖,卻也做好了心理准備,這正可謂朝令夕改。”

法爾密說得很正確。褚士朗沒有反駁的余地。這一提案盡管是褚士朗出于不想讓法爾密送死這一單純的心情,但也不能否認褚士朗想得有些太簡單。本來,讓這種有著實際年齡以上霸氣和銳氣的年輕人照顧孩子,已經是大材小用了。

“能托付莉蒂亞公主的人只有法爾密卿,所以才要求卿做這件事。如果卿願意,把公主平安送到後,卿自然可以立即再回來。”

“如果莉蒂亞公主乘的船被敵人攻擊又怎麽辦?”

“……什麽?”

“想綁架莉蒂亞公主向天城表忠心之輩,不論遠近,要多少都有。”

“所以要帶護衛。”

“十艘二十艘的護衛艦夠嗎?”

“那就再多帶。”

“如此一來這邊的兵力就會被削弱。分散戰力是兵家大忌。讓敵軍高興,您這是打算怎麽樣呢?”

在進攻天城這件大事面前,邊境小國的公主顯得微不足道。至少這是泰坦尼亞式的價值觀。

中斷這奇怪的兩人爭論的是年輕女性的聲音。

“公主,請您等一下!”

是芙蘭西亞的聲音。如此一來,就算不去看也能明白現在的狀況。褚士朗和法爾密不由得苦笑著對視,這時被追趕的小鳥闖進來。

“我能進來嗎,褚士朗卿?啊,果然法爾也在。正在說重要的話吧。不好意思,我也有重要的話要說。”

芙蘭西亞立刻趕到公主身後,潔白的面頰上泛著櫻色的紅暈,無言地施禮。褚士朗頓時有種心門開啓暖風吹過的感覺。

“請進,公主。點心馬上就准備好。”

“不,不用,這是特別重要的話。”

雖然很遺憾,但莉蒂亞公主還是明白地謝絕了。

“大家一起去艾賓格吧。”

“啊?”

“褚士朗卿、法爾、芙蘭西亞,大家一起去艾賓格。大家都是我的客人,祖父一定會盛情款待的。雖然是個貧窮的國家……”

褚士朗不由得笑起來。

“公主,雖然我很感激,但這樣是不行的。”

“爲什麽?”

莉蒂亞公主自問自答。

“果然是不想受窮嗎。也是啊,在爾等看來,那只是個可憐的邊境小國。就在剛才,亞曆亞伯特卿死了,我特別震驚。我不想讓褚士朗卿和法爾死,所以就想著讓大家在邊境過上和平的日子……”

芙蘭西亞悄悄從後邊握住了公主的手。

“不是這樣的,公主。我不能把一起戰鬥的士兵丟在這裏。”

褚士朗解釋著,比他迄今爲止進行的外交談判都要認真。

“若是都帶過去,那會給貴國帶來極大的麻煩。”

“麻煩?沒這回事。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國的人口如果增加……”

褚士朗緩緩搖頭。

“幾十萬的士兵投奔貴國,就意味著需要這麽多人用的糧食和生活物資。這樣一來貴國就連出口土豆的余地也沒有了吧。再加上……”

褚士朗看著法爾密。

“再加上,如果收容了我等,那自然會被天城視作敵方。如果天城派遣大軍,將貴國化爲戰場,那所有的土豆田就都會染上血了吧。”

法爾密忍不住要發笑,于是趕緊收斂了表情。一瞬間他似乎忘記了他們這些人正處于何等艱難的境地。一望無際的土豆田的意象樸素地在衆人心中引出了奇妙的幽默感。

對莉蒂亞公主來說,土豆田就是和平友好的象征吧。聽到它要染上血,公主稍微倒吸了口氣,低下頭,完全不像個有活力的少女。誇大點說,這就是理想撞碎在現實的牆壁上的一瞬間。但幾秒鍾後,莉蒂亞公主便擡起頭說:

“那等這一仗打贏了,大家就能一起去艾賓格了吧?”

“公主。”

“那就說定了。聽好了,大人如果不守對小孩許下的諾言,將來就會大難臨頭,祖父是這麽說的。”

這時候法爾密才開始說話。

“不用擔心,公主,我們一定會勝利,贏給您看。”

活躍得過頭的光芒又回到公主的眼睛裏。

“一言爲定,法爾。如果不守約定,就罰你吃兩打泡芙。”

“……好。”

這次灰心喪氣的變成了法爾密。他不喜歡吃泡芙。



結果,能代言所有人心中的恐懼不安和迷茫的,只剩下了伊德裏斯滿溢著憤怒和憎惡的聲音。

“不打算退卻是嗎。沒了亞曆亞伯特,還覺得自己能攻下天城嗎。褚士朗,你還真沒有自知之明。”

他本人雖然沒有察覺到,但這言論正是對故人的明確贊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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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二章第一節

第二章 迷路比賽的選手們



I



海盜們的宴會之類,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粗俗,但有人認爲富有活力和快樂正是其長處。可如果走錯一步,它就會變成憂郁地消費酒精飲料、話題令人煩惱還一直陰沈不振的場合。

“沒想到啊,亞曆亞伯特公竟然是那麽一個結果。”

“是戰死也就罷了啊。”

“雖然也曾想過謀殺的可能性吧。”

這幫人的對話和遵紀守法的普通市民沒什麽兩樣。“流星旗”軍的“旗艦”“正直老人二世”號的餐廳,這時室內的氣氛差不多就像是鬼屋。

“藩王亞述曼還真是個可怕的人物。”

“可怕?我可不這麽想。這家夥真是小氣,見正經打仗沒了勝算,就用上了暗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而且他連小孩都利用。”

“我贊成方修利的意見。本來以爲他是個更光明正大點的統治者,沒想到竟這麽小氣。”

李博士搖頭。

“米蘭達,這正是藩王的可怕之處。人們認爲他心胸狹隘,輕蔑他討厭他——而他對此毫不在意,無情而最有效地排除了最強的敵手。沒有比不在乎別人的評價還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更可怕的。”

他把盛著黑啤的小啤酒杯放在桌上。

“今天亞曆亞伯特公被他用那種手段殺害。明天誰會如何被殺死也預測不出。泰坦尼亞的相關者都會覺得這不知何時就會落到自己頭上吧。”

“換言之就是恐怖政治。如果伊德裏斯公能有在被殺之前先出手殺人的打算,我倒要對那位傲慢的貴族大人刮目相看了。”

李博士盯著啤酒杯邊附著的泡沫。

“你知道人生最大的幸福是什麽嗎?啊,事先說好了,可不是每天能吃到最好的蛋包飯,這個太缺乏普遍性了。”

被搶了先手的方修利歎了一口飽含著酒精的氣。

“因人而異,這麽答不行吧。”

“我到現在還沒放棄你就已經近乎于奇迹了。對于基本上所有人來說,所謂最大的幸福,就是總能做最好的選擇。”

麥弗迪發出了略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這真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夢啊。挑一家利息和服務全讓人滿意的銀行都不那麽容易。”

“我同情你,麥弗迪,但不管怎麽說,這也是自己選的路。”

米蘭達的語氣帶點諷刺,她拿起桌上堆著的一疊紙。是通用電腦剛打出來的最近新聞。

“藩王把令旨撤消了。”

“……什麽都幹得出。這樣不管從法律上還是道義上都行不通了。”

“正因爲是泰坦尼亞才行得通。”

“……派出使者,提出那麽好的條件,一轉眼又把人家殺了,亞曆亞伯特公……”

方修利盡管在戰術的詭道上堪稱卓越,但他的政治觀念和思想性都很平凡——雖然他本人稱這是“健全”的表現。故此,他對藩王亞述曼暗殺亞曆亞伯特一事僅能感到極度的嫌惡。

李博士指尖彈了彈啤酒杯。

“雖然喝酒時說話不用太當真,方修利,如果看藩王不順眼,去輔佐褚士朗公爵如何?”

輔佐褚士朗公爵。

他想都沒想過。不對,這想法可能在潛意識的深處蠢動著。本來他對褚士朗·泰坦尼亞本人從來就不曾抱有惡意。從這一點來說,對已故的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也是一樣,但作爲被泰坦尼亞追趕的人,他的處境也不容許他認真考慮此事。難道這一時刻已經到了嗎?雖然李博士說這是酒席上的話……

“可那個,稍等一下。即使我們有這想法,那邊能接受嗎?說是站在褚士朗公一邊,可他率領的都是亞曆亞伯特公的部下。”

“你還真發現了。”

“得發現啊!都打了三回了。”

“兩勝一敗的贏家,還真是了不起。”

“嗯,有點類似突然襲擊的感覺。”

“也不是什麽丟臉的事。亞曆亞伯特公既然已經幹脆地承認了敗北,你如果謙虛了反而是失禮。比起你來他們應該更憎恨藩王。”

“堂堂正正地決戰還說得過去,可這是謀殺,利用的還是孩子。是看在部下們沒有了亞曆亞伯特公就會喪失戰意嗎。可是和期待相反……”

“反效果的典型啊。”

“真是的,你找一千個人就有一千人覺得藩王辦了件傻事,找一萬人來就有一萬個人這麽想。”

“傻事嗎。”

“文雅點說成‘愚行’就好了吧,博士?”

“不是表現的問題。是動機的問題。”

“動機……是說?”

“故意做出衆人都認爲是愚行的事。亞曆亞伯特公的部下憤怒是自然,而伊德裏斯公也應該會對此事感到不快。”

李博士沈思著。

“我有時會這麽想。藩王是不是在故意將泰坦尼亞引向不利的狀況。”

“不會吧。”

“這樣想就有不少事能對得上了。”

“對得上嗎?從表面行動上看可能是沒錯,但動機是什麽?泰坦尼亞的主宰爲什麽非要做出削弱自身勢力這樣的事?”

“如果明白就不這麽麻煩了。”

“別突然改變態度。沒有論據也沒有結論,這好像就是你主張的論點。”

李博士笑著回答了方修利的挑釁,話中憂郁的成分也少了許多。

“啤酒好像變溫了。還一口都沒碰,誰都不喝嗎?另外,方修利,我還沒得出結論。在此我問你個問題,假設褚士朗公采用最爲強硬的手段,他會有幾成勝算呢?”

“強硬手段?”

“全軍總攻,突入天城。”

“突入天城,打巷戰嗎!?”

麥弗迪的聲音混入了悲鳴的成分。米蘭達也開口說話。

“這樣平民的損傷可不會小。而且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也不覺得褚士朗公能這麽打算。雖然說著讓人討厭,可那位是有常識的正常人。”

“天城一方能投入巷戰的兵力有多少?”

方修利問道,于是米蘭達拿出了專用的平板電腦。

“單算專攻地面戰的機動步兵有差不多十萬人。因爲沒想過會被攻進來吧。再把戰艦的乘員動員起來的話差不多是這個的十倍。”

“褚士朗公一方呢?”

“頂多有十萬人吧。強襲登陸能力是怎麽個程度還有點把握不住。”

“到最後如果是從天城外側用宇宙空間戰決出勝負……”

方修利一邊想一邊選擇措辭,這時候麥弗迪插話進來。

“這時候不是也有暫時撤退的辦法嗎,就褚士朗公這邊來說。”

“在哪裏找個合適的行星國家當根據地,補充糧食和能量,整備艦隊,再卷土重來。”

“不知道時間是站在哪一邊的。而且如果天城的軍隊在撤退時展開追擊又怎麽辦?”

“這就是重點了。”

麥弗迪順手把李博士面前的啤酒杯撈過來。

“怎麽樣,想知道嗎?”

“你想說什麽我們都知道。”

“不過如果有什麽想法說來聽聽也好。”

麥弗迪一點都不在乎消極的氣氛。

“也就是在被追擊的時候展開反擊。用倒V字陣型前進,看准時機一氣反轉。這時就能以V字陣型將天城軍隊半包圍然後殲滅。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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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二章第二節

II



“這策略倒是不壞,但對技巧要求太高。如果時機把握稍微不准,反轉時陣型就會崩潰。被殲滅的就是褚士朗公一方了。”

“也就是畫裏畫的蘋果派。”

米蘭達如此說,她這次和方修利同步。

“如果按照戰術電腦的計算結果去做就肯定能贏,那就不用人來當指揮官了。”

“米蘭達說得沒錯。”

李博士點頭。戰術電腦根據記錄和演算給出解答。也就是說沒有先例無視原則的戰術是“設想之外”的,電腦無法對應。

“從一開始這個範例不就在我們之中嗎。”

這個“範例”抓了抓他胡蘿蔔色的頭發,滿臉不高興地看著屏幕。在五光日的遠方,光之雲形成小小的漩渦。那是包圍著天城的AJ聯合軍艦隊——現在只剩下J了。如果自己在這片光之雲中,它又會如何運動呢。方修利用浸在酒精池裏的腦細胞迷迷糊糊地想著。

“結果持久戰對哪邊算是不利呢,博士?”

“問得好,米蘭達。你自己怎麽想?”

“真是的,就是因爲你不直接回答才讓人討厭。”

“都這麽久的交情了。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米蘭達看著無法開口的丈夫,卡西米爾船長笑著點點頭。米蘭達聳肩,把自己的啤酒杯敲在桌面上。

“男人都是說幹就幹,可事後又不大會收拾……算了。現在這時候,雖然天城被包圍孤立,但只要它權力和權威的源泉——也就是藩王在就有利。”

米蘭達雙眼朝著光之雲望去。

“手段雖然極不公平,但總之,天城不是殺害了亞曆亞伯特公,除去了最大的威脅嗎?這時候就算褚士朗公打持久戰,別人又會怎麽看他呢。只會覺得他優柔寡斷吧。”

“夠了,米蘭達。那麽,我們就來稍微認真地考慮一下吧。把形勢帶入短期決戰的方法。”



天城內部讓人喘不上氣。混在一般市民中間,泰坦尼亞的機動步兵們對流言相當熱衷。雖然有戰鬥態勢在,但戰鬥畢竟不是當著他們的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還是希望泰坦尼亞繼續存在的。”

年輕人的聲音在低語。

“你想,要是沒了泰坦尼亞,咱們要去哪裏幹什麽?”

“需要傭兵的地方到處都有吧。”

“就算頂層有異變發生……”

“現在就是異變途中。你還假設什麽啊。”

“別找茬。嗯,不過也確實如此,就算是在異變途中,下邊的日常工作程序也沒什麽變化。”

頭盔和槍碰撞的聲音傳來。只有在一臉可怕表情的下士官路過的時候場面才會沈默下來,但也不過一分鍾時間。

“靠各個行星自給自足可不行啊。我的老家只種向日葵和棉花,這樣五百萬人都要餓死了。”

“怎麽只種向日葵和棉花?”

“不學無術的家夥真麻煩。我的老家是鹽堿地,向日葵和棉花能吸收鹽分,種了是要改良土壤用的。”

“我哪能知道,我可是艾曼塔出身的城裏人。”

宇宙各處都有這種可有可無雞毛蒜皮的對話在進行。看不到未來的不安將人們變得啰嗦起來。

“泰坦尼亞支配下的和平”給整個人類社會帶來了和平繁榮。雖然無聊,雖然有貧富分化,但總體上和平與繁榮持續了兩個世紀是不爭的事實。所以,雖然大部分人希望維持現狀,害怕變化,但在變化不可避免的情況下,希望風暴趕緊過去回到往日平靜這樣的心境還是居大多數。



“您要把賽爾法交出去嗎?”

法爾密像喊叫一樣高聲質問,褚士朗則簡短地回答。

“不錯。”

“毫發無傷?”

“當然……總不能把耳朵或鼻子削下來送回去。”

法爾密呼出了急促的氣息。

“請不要開這種糟糕的玩笑。”

“抱歉。”

又一次得到簡短的答話,法爾密抿起嘴,正想發出能響徹整個室內的咂嘴聲,旁邊的芙蘭西亞卻將它擋上了。

“從形式上看,這是屈從了伊德裏斯公的恫嚇。”

“形式什麽的都無所謂。我完全沒打算公布這件事。”

褚士朗將整個身子重新轉向法爾密。

“藩王在殺害亞曆亞伯特的同時,把處置行凶者的事情也推給了我們。如何對待賽爾法都隨便我們。”

褚士朗用手指尖敲打著扶手。

“所以要把這少年交給伊德裏斯。這樣比起把他囚禁在此處,對大家都好。”

“可是亞曆亞伯特公的部下們能接受嗎?他們的憎恨和複仇心都在沸騰啊。”

“他們知道真凶究竟是誰。”

褚士朗冷靜地指出重點。

“懲罰真凶使用的道具沒有任何意義。如果要判處刑罰,結果只能是謀殺罪,這就把我們逼到了要不要處死一個小孩的困境中。”

芙蘭西亞悄悄把手放在主人肩上。

“有話想說就說出來。我沒有覺得自己的選擇是最好的。”

法爾密重整了氣息和語氣。

“那我便鬥膽直言。我曾認爲您會把賽爾法當做和伊德裏斯公交涉的素材。”

“這是當然……我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

“那麽……”

“可我不得不放棄這念頭。天城的支配者是藩王,不是伊德裏斯。藩王絕對不會回應這一交涉。對藩王而言,賽爾法的人身安全不值一提。明白了嗎?”

法爾密明白。將賽爾法作爲刺客送入死地這一行爲本身就是對藩王冷酷意志最有力的證明。

“雖然很抱歉讓法爾密卿失望了,可現在我沒有能將藩王的冰壁擊垮的辦法。所以我就想著趕緊放手。雖然也不知道藩王的本意是什麽,但暫且先減輕些負擔。”

法爾密歎息著。

“如果賽爾法平安生還了,他會怎樣呢?”

“伊德裏斯說不定會給他開表彰會和派對。”

褚士朗隨便回答,半下意識地,他的手和芙蘭西亞的手重疊起來。

現在的自己只是個乖僻的人。精神中的一根芯已經走偏,不知拐到了哪裏去。自己也沒有被托付數萬乃至數十萬生命的資格。只有戰鬥是決定了,一旦失敗,亞曆亞伯特麾下的精兵強將只會白白死去。如果贏了呢?在亞曆亞伯特還活著時,褚士朗想過的勝利後該做的事情比星辰還要多,而異母兄弟已經亡故的現在,這些想法和願景都長了翅膀飛走了。“構想(vision)化作了鴿子(pigeon)”——是個漂亮的笑料(譯者注:原文這句是典型的日式諧音冷笑話)。倒不如幹脆向藩王屈膝,藩王說不定能決定他的命運,褚士朗甚至這麽想。

總而言之,褚士朗還沒能從亞曆亞伯特之死中恢複過來。某種意義上這是當然的。從“那一瞬間”到現在僅僅過了六個小時。他還沒有決定莉蒂亞公主和芙蘭西亞該怎麽辦。

褚士朗沈沒在無限暮色中的心被通訊士官緊張的聲音穿透。

“有流行旗軍的來電。”

褚士朗不禁和法爾密視線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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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二章第三節

III



“說是關于某件事,想和褚士朗公爵閣下商量。”

法爾密正要開口搭話,但褚士朗擡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關于這個某件事,那邊有什麽具體的描述嗎?”

“有、有的。”

“說來聽聽。”

“他們請求從我方領走賽爾法·泰坦尼亞准男爵。”

“什麽——!?”

驚得喊出聲的是法爾密,褚士朗依然沈默地望著通訊士官的臉。通訊士官故意顯出一副更爲誇張的困惑表情,窺探著公爵的眼色。

“要如何回答呢?”

“我來回複。開啓防監聽系統,同時接通視頻通訊。”

“是。”

“但是除我的臉之外的地方要打上馬賽克。”

對無法判斷是敵是友的對手,褚士朗不想給他們看芙蘭西亞的樣子。感情和理性混戰的結果之下,以一種相反的傾注著鎮定的姿態,褚士朗接受來自了“流星旗”軍的通訊。

兩邊彼此彼此。對方也給畫面上除坐在屏幕正前的一人之外的地方打了馬賽克。對面是名和褚士朗年齡接近的青年,黑發,富有知性的外表。但這份知性看上去不是走直線的。

“承蒙接見,實不敢當。小生名叫李長遷。您就是褚士朗公爵閣下吧。”

“正是。我收到了一份頗有意思的提案。你們是打算用金錢把賽爾法買下來嗎?”

“如果您通過引渡賽爾法准男爵得到物質利益,那就是買賣人口了。您的名譽會因此受損。正因是無償的行爲,雙方的善意才能得到體現。”

馬賽克後的法爾密動了,褚士朗則露出了近于苦笑的表情。

“卿看來是辯論的高人。”

“您直接說是詭辯也沒問題。”

“如果爲泰坦尼亞效力,想必能在對外關系部門出人頭地吧……不,提到任何事都會捧出泰坦尼亞,這就是我的界限了。”

褚士朗的雙眼和聲音中都有銳氣在流動。

“雖然無聊,但我還是要勉強問一句,你們有何企圖?”

李博士一本正經地回答:

“說實在的,我等就目前一事,正不知該何去何從。雖然也想過拉開距離,事不關己高高挂起,可一想事情的前因後果又覺得不妥,我等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幹脆就成爲閣下的同伴吧。”

“同伴嗎。真是個甜美的詞彙。”

“流星旗軍中還有位教養嚴格的大媽……大姐,個人認爲非常適合教育小孩。請您一定相信我們,將准男爵交由我們照顧。”

畫面的馬賽克後有什麽東西在動。這是米蘭達在慌慌張張地搖著雙手。褚士朗並不介意。

“殺過了人,就變不回孩子了。不管他現在是十三歲還是十歲。”

“雖然我也認爲閣下的見解是正確的……”

李博士的目光是學者正在觀察研究對象。

“但您總不能將十三歲的孩子處刑。”

“爲何這麽想?”

“您其實也明白。若這樣做了,閣下就會墮落到和您的敵人同樣的水准上。想必您也是不情願的。”

褚士朗無聲地笑了。他不在乎事情都在對手算中。

“水准,還真是嚴厲的諷刺。我覺得泰坦尼亞流的水准在世人眼中,已經和人倫稍微有些距離了。”

“是我失言,請您原諒。”

“我不原諒——因爲你並未失言。卿是個不好對付的人,就算是愚鈍的我也明白。”

“閣下……”

“我也並非在自卑。畢竟是該怎麽安置一個孩子這種程度的事都決定不了的醜態。如果還有其他的忠告,也請說來。”

李博士清了下嗓子。

“此事請您絕對保密。我認爲決不能讓天城一方知道賽爾法准男爵的所在。”

“確實。如果那邊知道了會很麻煩。只是有件事,希望不要因此動怒,爲保證賽爾法的人身安全,你們也得抵押些什麽過來。我不認爲這是無理的要求。如何?”

李博士的臉上露出了惡魔弟子的笑容。

“關于此事,我們准備了一個人交給閣下,以交換賽爾法准男爵。”

“怎樣的人?”

“雖然作爲社會人的技能低下,還像小孩一樣喜歡蛋包飯,但對褚士朗閣下也不能說是不中用的人物。”

“……方修利提督嗎。”

“閣下明察。”

李博士不帶半點諷刺和揶揄,十分鄭重地行了一禮。



李博士發揮了非凡的事務處理能力,完成了和褚士朗公爵之間稱得上非常識的“商談”,但作爲交涉材料的人卻不甚滿意。

“聽好了,方修利。褚士朗公爵的部隊都是亞曆亞伯特公爵的麾下。你相當幸運啊。如果是哲力胥公爵的部下,你恐怕就活生生地變成煎鍋裏蛋包飯的配料了。”

“哪裏幸運了。把人當成交涉的材料。如果不是被做成蛋包飯而是煎蛋那又怎麽辦?你要是打算捉弄褚士朗公爵也就罷了……”

“方修利一個人且不論,要連褚士朗公爵都當玩具,我可是力有不逮。方修利你就誠心誠意地去輔佐褚士朗公爵吧。”

“那邊能相信我嗎。”

“這就看你的人品了。總而言之,交涉是完成了。哈利路亞!”

李博士念著古老過頭由來早已被人遺忘的表贊頌的台詞,拍了拍方修利的肩。胡蘿蔔色頭發的青年困惑地將他的手撥開,用鬧別扭的口氣問道:

“那,要我一個人去?”

“你是成年人吧。”

“這兩者可不是一回事。而且說到頭,你把賽爾法准男爵弄過來准備幹什麽?要賣到哪裏去嗎?”

“販賣人口可不在流星旗軍的傳統當中。”

“傳統都來了。”

“之前在天城那邊浪費了拉德摩茲少爺。這次賽爾法小少爺又能如何給褚士朗公爵派上用場,還真要仔細考慮。”

“那我們的立場又要被怎麽說?沒節操的背叛者?”

“不對不對,根本就一點都不需要自卑。”

李博士嚴肅地聲明。

“我們是打倒暴君亞述曼的正義夥伴。”

方修利沈默了。他對李博士和藩王亞述曼雙方都有一肚子火氣,但憤怒的內容並不等同。

對藩王亞述曼,他感到的是對其政治手法的嫌惡以及雖然面目不明卻有點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而對李博士,好像只要揍上一棒子就能怒氣全消,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實際上他受李博士的禍害還比較多,這是不是因爲他們都將藩王亞述曼視爲共同的大敵,此時也還不甚明了。

“變成什麽樣我可不管。”

最終,雖然滿腹牢騷,方修利還是接受了李博士的“商談”結果。



另一方面,在“晨曦女神”的貴賓室裏,賽爾法·泰坦尼亞准男爵正怒視著他的仇敵之一——

“決定怎麽處置我了嗎?”

“已經被決定了。”

聰明的少年察覺到褚士朗沒有用“我決定了”這樣的語法。他使盡全身力氣不讓表情變化,臉色卻不禁發青。無條件釋放是不可能的。他雖然做好了被判處死刑的覺悟,但如果當面直言,他感到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會把你交給流星旗軍。流星旗軍知道嗎?就是曾一度和你敬愛的兄長聯手的惡名昭著的宇宙海盜。”

瞬間,賽爾法顯出難以理解的表情,無意識地,他的視線在褚士朗左右來回移動,但侍立在旁的法爾密也好芙蘭西亞也好,他們的表情中什麽也讀不出來。

“我是泰坦尼亞的貴族。”

“所以呢?”

褚士朗直視著賽爾法。賽爾法太尖銳、太激烈、太熱衷。冷酷一點說,根本沒有殺他的必要,他在成年之前恐怕就會自取滅亡。

“對殺人犯來說,是個挺合適的處分吧。相信你,對你以禮相待的人,你又對他做了什麽?你在一個勁地自吹自擂,可方法卻堪稱卑怯。”

賽爾法額頭上汗水反著光。

將賽爾法老實交給海盜們,是因爲他憎恨這少年到如此程度嗎,還是就算憎恨,但正所謂“殺之可惜”嗎?褚士朗自己也不明白。明明他對藩王亞述曼的憎恨還如同凍結的火焰,不見一點融解的迹象。

“明白了嗎?卑怯者。在海盜們那裏,至少變成一個有海盜那樣水准的人吧。”

賽爾法無聲地盯著褚士朗。目光殘暴如箭矢。這也在芙蘭西亞和法爾密的預料之中。但是,超出預想的事發生了。

賽爾法兩眼中溢出了並非汗水的液體,和汗水混在一起,從面頰上淌下來。“卑怯者”這個詞,讓少年心靈的城牆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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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五】淒風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4月 25, 2017 7:27 pm

第五卷第二章第四節

IV



據說,自古以來“靜谧的民主主義”從來就沒存在過。人們稱它“美化地說是活躍的議論,往壞裏說是窮盡喧囂”,有時它還導致物理上的衝突,雞蛋和鞋子飛到空中。即便如此,人們說它總比“沈默的獨裁”和“流血的專制”都好,于是從大大小小的國家到海盜,有上億的組織集團僅在形式上系著民主主義的領帶。

“流星旗”軍也不例外。厚著臉皮用“自由戰士”或“黑暗星雲的紳士”之類頭銜自稱的他們也在迸發著言語的火花。嗓門最大的是麥弗迪先生。

“這是特意在幹什麽啊……好容易把拉德摩茲少爺趕出去恢複了這裏小小的平靜,結果又招來一個任性的泰坦尼亞公子哥什麽的。”

“那不總比拉德摩茲可愛點嗎。”

“嗯,這可愛的小子偏偏就暗殺了宇宙首屈一指的名將。誰知道他在這船上能幹出什麽事。要是他又害了誰,那又該怎麽辦?”

李博士鄭重地點頭。

“原來如此,這意見很重要。”

“對吧?那麽……”

“所以要給他配最合適的看護。”

“看護是說照看當剛出生的小嬰兒!”

“別這麽說嘛。只要好好地嚴格教育他就行了。”

“……餵,等等!”

“所以,任命麥弗迪前中尉負責賽爾法准男爵的教育改造工作。誰有異議?”

麥弗迪雖然要跳起來,但在“沒有異議!”的壓倒性聲波中,他的怒聲被徹底淹沒了。

“哎呀,民主主義真是個好東西啊。”

李博士擺出一副惡魔弟子的笑容,而讓人覺得相對還是個善人的華倫科夫甚至也惡作劇地笑著:

“拜托您啦,麥弗迪先生,把比起殺人還是賺錢更有意義的人生觀教給這孩子吧。”

“這既是爲了他本人,也是爲了全人類啊。”

在辯論舌戰中,“正直老人二世”號像獅子一樣沈靜地,又像鬣狗一樣大膽地,朝著包圍天城的褚士朗艦隊接近。這是爲了接收賽爾法·泰坦尼亞,同時它還有一個重要目的。

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在“晨曦女神”的劍橋上召集了以法爾密爲首的一部分幹部,宣告說:

“移交賽爾法後,戰鬥重新開始。全艦隊立即進入准A級戰鬥態勢!”

米滕道夫少將、馬格諾頓少將、尤安准將、圖雷准將四人緊張地敬禮回應。他們四個剛聽到賽爾法要交給流星旗軍的消息,正爲之愕然。



“褚士朗這家夥究竟在想什麽?”

站在屏幕前,沐浴著其中映出的或青或白的群星之光,伊德裏斯喃喃自語。

已經多久沒睡了。想也沒有意義于是就沒有數。盡管疲憊,身體中卻好像充滿了奇妙的力量,完全想不到要休息。身上熱到難以對付的程度,但寒氣就像珠子一樣連綿地刺激著它的持有者。緊緊盯著大小無數光點的兩眼讓人覺得幾乎就像在滲著血。

“賽爾法就在那艦隊裏的什麽地方……如果能判明他究竟在哪裏……”

伊德裏斯咬著嘴唇。只要賽爾法還在褚士朗手中,他就不可能對敵軍進行無差別攻擊。

他知道就算用盡言辭脅迫褚士朗也不會有任何效果。本來伊德裏斯最怕的是褚士朗挾持賽爾法強迫他和談。當然,伊德裏斯如果是褚士朗也會這樣做。他會盡情提出極盡苛刻的條件。但是,回應這一交涉救出賽爾法,也就意味著新藩王的寶座永遠地離伊德裏斯遠去。

第一、不經交戰就向敵人屈服,藩王亞述曼一定不會同意。在憎惡的末梢,畏懼的念頭一直屹立著不曾消失。

藩王亞述曼再次把自己關進不可侵犯的聖域中,隱去了身姿。在緊閉的大門前,伊德裏斯只能呆呆地站著。

“亞曆亞伯特已經給你收拾了。剩下的你就一個人做做看。”

這就稱得上是藩王嗎。可是,與亞曆亞伯特的生命交換,愛弟賽爾法落入了敵手。藩王眼中沒有賽爾法的性命之類。賽爾法的安危,對伊德裏斯來說就是非常大的一顆寒氣珠子。

現在伊德裏斯的內宇宙(inner space)正被激情的漩渦充滿,當它朝一個方向去時,究竟會如何失控,伊德裏斯自己也無法想象。

“總之,戰鬥不能再延後了。”

如果天城再有一處受損,一千萬市民就會陷入恐慌。如果爲了控制事態而分兵,對敵防守就會薄弱一分。在萬人矚目之下,他不得不擺出一副主戰的姿態。

伊德裏斯叫來了新任迎擊司令萊丁阿瓦,對他說了某件事,而對方則大吃一驚。

“您要乘坐黑太子號?”

“不行嗎?”

“恕我直言,照現在情形,如果黑太子出擊,在離開港門的一瞬間,它就會沐浴在集中炮火之下。據下官判斷,這太過危險。”

伊德裏斯盯著中將。

“感謝你的忠告,但這是能被集中炮火破壞的艦艇嗎?”

“不會,它並非這樣……”

“又不是馬上要搭乘。讓它處于能隨時乘坐的狀態做好准備,如此而已。能做到嗎?”

“遵命。”

萊丁阿瓦中將以符合高級軍人的禮儀規範離開,這時如交替一般,另一個人物出現了。是狄奧多拉·泰坦尼亞伯爵夫人。

“看來最後的戰鬥要開始了。您有多少勝算?”

伊德裏斯低笑起來。

“如果在白紙上作畫,你應該能畫出差不多應景的東西吧,狄奧多拉。但可惜,畫已經畫出了一大半。你我能做的,最多只是給它上點顔色而已。”

狄奧多拉以看上去很意外的表情看著伊德裏斯。她確實覺得很意外。

“您這表達方式就像藝術家一樣。”

“哼,如果我說,我小時候曾夢想當一個畫家,你會相信嗎?”

狄奧多拉沒有回答,伊德裏斯則繼續著他的個人獨白。

“我無所謂你的感想,你覺得奇怪也情有可原。所有顔色混在一起最後只能變成黑色。不管多少次都是這樣。再怎麽想辦法都沒有用。這樣一來,吸取所有的顔色,最終只能黑到極致。”

“……到底您還是打算自己出擊?”

“再把黑太子(Black Prince)拴著浪費也不是辦法。那艘艦艇正是極致的黑。”

“現在您也沒法指責已故的哲力胥公爵了呢。”

“你說什麽?你這是什麽意思?”

狄奧多拉帶著顯出些小聰明的笑容,看著伊德裏斯。

“您過去總是嘲笑哲力胥公爵。那家夥公私不分,對他那歇斯底裏的母親言聽計從,把大義放在了次要地位,這怎麽能勝任藩王的位置,您是這麽說的。”

“……”

“這又是如何呢。想成爲泰坦尼亞下任藩王的您自己,不也是關心弟弟的人身安全,對決戰猶豫不決嗎?”

“都是過去的話了。夠了,我也沒叫你來,趕緊出去,在看不見的地方把香水用尾巴到處甩吧。”



每經過五分鍾或十分鍾,士兵們就會更緊張一點。成比例地,爲了鎮定心中的不安,同樣的話題在他們中間不斷重複。

“亞曆亞伯特公,沒想到竟是那樣的死法。”

“完全想不到啊。”

“根本就沒法接受啊。那雖然是敵將,卻是個傑出的人物。”

“我以前在那位的艦隊裏工作過差不多兩年,感覺還不壞……”

“餵,各位,說什麽喪氣話呢!?”

更加活潑的聲音在頭盔之間流傳。

“最大的威脅已經消除了。雖然還剩下褚士朗公,可那位肯定不可能有亞曆亞伯特公那樣的用兵能力。勝利是我們的。”

“……”

“怎麽了,高興點。”

轉眼間就有反駁的暴風形成了渦流。

“高興什麽?你這忘乎所以的混賬!”

“我們又不是堂堂正正地作戰,將亞曆亞伯特公的首級奉上的。”

“被十二三歲的小孩劫走大功,有什麽可高興?”

被左右的人要麽捅一下,要麽敲打頭盔,這名機動步兵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那你們是說,我們是用卑劣的手段取勝的嗎?”

“你難道要說那是公平的戰術嗎?”

“哼,你這道理是沒錯。那你去對伊德裏斯公直接說說看?”

一瞬間,整個場面被寒氣覆蓋。士兵們面面相觑,可不管從誰的臉上,都找不出絲毫的救贖。他們的勇氣、鬥志、同仇敵忾和矜持,都陷入了假死狀態。要鼓舞他們的士氣,除非是堪比魔術的大演說,或者是現實中的大勝利,甚至是在這些之上的某種事物才可能做到吧。但現在,不管哪一樣,對他們都是遙不可及。

天城的士兵作爲泰坦尼亞體制的一員,都有著堪稱傲慢的自尊心。泰坦尼亞最好的部分由于亞曆亞伯特的橫死而被消去,士兵們的這份自尊心也隨之喪失殆盡。自尊心出于外因的人非常容易因爲組織的崩潰或上位者的死亡而喪失自我認同。故此,因是“亞曆亞伯特公的麾下”才具有自尊心的將士,他們的渙散解體是理所當然,但與此相反的現象卻發生了,這也是“天城事變”的特異之處。

總之,天城軍的將士們需要的是一位個人魅力堪比亞曆亞伯特的最高指揮官,而伊德裏斯還沒能證明自己具有這一特質。



喧鬧的藩王府,軍人和官吏跑來跑去,而在府邸的一角,有位女性正穿著不應景的淺紫色禮服裙慢悠悠地走著。是特麗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

“仔細想想,哲力胥也不算個壞孩子……雖然臉長得粗野了點是個缺點……”

公爵夫人高低不定的聲音乘著朗姆酒的濃烈氣息,在室內漂浮著傳播開。

被允許冠著泰坦尼亞姓氏的貴婦人,本應是高貴和優美的標志,但這已經是鏡花水月了。如果哪怕只有哲力胥還健在,作爲母親她還能得到別人相應的尊重,但現在特麗莎·泰坦尼亞公爵夫人已經是醫生護士眼中的麻煩,她僅僅是泰坦尼亞相關者上上下下憐憫嘲笑的對象。

能體現出高貴身份的只有她身上梅鄉出産的最上等的絲絹制作的紫色裙裝,以及裝飾在她肥胖頸項和手指上的寶石之類,她連頭發都沒有優雅地整理好。她的右手還拿著朗姆酒瓶。

貴婦人踉跄地走著,這時有個身穿看起來很貴的西服的中年男性出現在前路上。是艾爾曼·泰坦尼亞伯爵。

艾爾曼伯爵趕緊要往回走。他完全不想和特麗莎扯上關系。就算與此無關,但在“流星旗”軍一事上,他已經冒犯了伊德裏斯。他全權負責與海盜勢力的交涉,換言之他本該確立了戰時外交大臣的地位。但這凡俗而健全的野心已經因爲陰險的海盜和沒耐性的公爵的錯而徹底崩潰。

已經足夠不幸了,艾爾曼伯爵不想變得更加不幸。他打算把特麗莎丟在孤獨和幻想中,自己趕緊轉過拐角。但不幸還沒打算放開中年貴族的手。

“哎呀,這不是艾爾曼伯爵嗎。能說句好久不見嗎?”

艾爾曼伯爵詛咒著自己。不能無視地位更高的人搭話,這就是貴族社會這種東西。

“是公爵夫人啊,確實是好久不見了。”

“啊,诶喲诶喲,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回我的話……是我聽錯了嗎。”

艾爾曼伯爵心中不禁有中完全想不到的感情襲來。這感情有個名字叫“同情”。

特麗莎的丈夫已經去世,留下兩個兒子和妻子。這兩個兒子也就是哲力胥公爵和亞瑟斯伯爵,也都先母親而去。被同一個人殺害了。把特麗莎的仇人帶到天城的正是艾爾曼伯爵。而妨礙她給兒子們報仇的……

艾爾曼伯爵突然大喊起來:

“衛兵!護士!誰都可以,快來人!”

已經成爲酒精、不滿和絕望構成的化合物的公爵夫人的身體倒在艾爾曼伯爵懷中。有三四個倒黴的衛兵趕到旁邊。

“伯爵閣下,您是文官,怎麽到這種地方……”

“要是有空說話,就把公爵夫人送到病房去。還不快點!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一貫看來穩健紳士的艾爾曼伯爵這時的表情和怒聲都讓衛兵們吃驚不已。兩個衛兵和艾爾曼伯爵交替著用難以比較的強力攙著特麗莎夫人的身軀。第三個人則拿出個人電話正給醫務室撥打。艾爾曼伯爵一邊看著公爵夫人,一邊掏出手帕。

“爲什麽會這樣?爲什麽……”

在艾爾曼伯爵擦拭西服上公爵夫人流下來的唾液時,

“這件事,我也正想知道。”

冷冰冰幹巴巴的聲音傳來,讓艾爾曼伯爵拿著手帕擦拭的手不禁停下。隨行的幕僚衛兵帶著困惑的表情伫立在一旁——

“伊德裏斯公……”

“你讓我看到了相當親切的一面。但這是給你添麻煩了。”

伊德裏斯沒有表露出任何同情的神色。在他說話時,酒精腌漬的肉塊呻吟著發出聲音。

“啊呀,這回這不是伊德裏斯卿嗎……不對,長得雖然像,但是不對。”

“你說我是冒充的?”

伊德裏斯皺起眉頭,視線轉向艾爾曼伯爵。艾爾曼伯爵慌忙搖頭。無言的問答。內容是“這個女人終究還是精神錯亂了嗎?”“不,我也不清楚。”如此這般。

伊德裏斯看似故意地歎了口氣。

“特麗莎夫人,您總是說這麽出人意料的話。我是真真正正的伊德裏斯。恕我失禮,我覺得您差不多是看到幻覺了吧。”

“唉呀,可是,就是不對呀。真正的伊德裏斯卿,不該兩手上正提著亞曆亞伯特和褚士朗的首級嗎?”

“……!”

“都說出那樣的大話來,他不應該早就把敵人一掃而空,還因此獲得藩王贊譽了嗎?”

“公爵夫人,亞曆亞伯特公已經……”

艾爾曼伯爵忍不住要告知特麗莎夫人事實,卻被殺氣騰騰的年輕聲音凍住了舌頭。

“多余的話就不必說了,艾爾曼伯爵。”

伊德裏斯慢慢走過來,站到公爵夫人面前。被酒精的氣息直接襲擊,他皺起眉。就在這個時候,有士官從電話上接到通訊,半喊著說:

“向伊德裏斯公報告!”

“什麽事?”

“敵軍重新開始攻擊了。”

伊德裏斯一瞬間調整了呼吸,剛要邁步的腳又收了回來。他回過頭看著艾爾曼伯爵。

“艾爾曼伯爵,特麗莎夫人就交給卿了。雖然麻煩,但也是順其自然。看開點吧。”

對著伊德裏斯快步離去的背影,艾爾曼伯爵行了一禮。他已經看開了。他的左半邊臉閃著蒼白的光。敵軍的炮火正通過透明壁映照進來。



“不要畏懼!守住!”

伊德裏斯叫喊著。眼前的屏幕中,火線、光線和爆炸光交錯,化爲風暴。

亞曆亞伯特之死將爲戰局帶來一個大轉變。伊德裏斯對自己如此說。他也朝著這個方向在努力。亞曆亞伯特去世後的亞曆亞伯特軍團只不過是失去領導者的群狼。只剩褚士朗一人的反天城軍毫無勝算,各方窺探著形勢的軍隊會如此解讀,並開始采取行動吧。他們現在必然已經殺到了“只剩下J的AJ聯軍”背後,想拾取一片勝利的果實。這樣一來,那個仇敵褚士朗就會被前後夾擊,被包圍殲滅。

諸勢力的進退會像在黑暗宇宙中發現了閃著白亮光芒的超新星。伊德裏斯是這麽想的。無論如何,天城中藩王亞述曼還健在,而且將亞曆亞伯特“處刑”的正是藩王自己。只要藩王占據著權威和正義,諸勢力加入天城一方討伐消滅逆賊褚士朗是理所當然的。

“萊丁阿瓦中將!”

“在。”

“迎擊指揮交由貴官負責。‘黑太子’號做好出擊准備了吧。”

“隨時都可以。”

“十五分鍾後搭乘。將此事告知全體乘員。十分鍾後打開第一港門。”

“哥哥。”

突然的呼喚,讓伊德裏斯臉上的線條僵硬了。聲音的主人不是賽爾法。

“你還真是恬不知恥地回來了啊。”

伊德裏斯的聲音化作憎惡和侮蔑的毒針,穿透了拉德摩茲。本來應該如此,但平安生還的弟弟遲鈍地看著兄長,挺立著。

看著拉德摩茲,伊德裏斯已經亂得不知道自己該去敵視誰。他搖搖頭,說出的話不帶絲毫親切。

“有事嗎?漫不經心的。我沒記得叫過你。”

他立即得到了回答。

“哥哥,黑太子號由我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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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田中芳樹 -【泰坦尼亞.五】淒風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4月 25, 2017 7:28 pm

第五卷第三章第一節


第三章 黑太子



I



茫然自失只有一瞬間。伊德裏斯·泰坦尼亞公爵吸了一口氣,瞪視著洋溢著異樣自信的弟弟。

“你是說真的嗎?”

“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他看上去比他的兄長冷靜好幾倍。這讓伊德裏斯很難相信。

“如果你說真的,就以叛逆罪拘捕你。做好受極刑的覺悟吧。”

弟弟無視了兄長的話。

“是藩王的旨意。看了就知道了。黑太子號以及其附屬艦隊的指揮權交拉德摩茲·泰坦尼亞掌管。是這麽寫的沒錯吧。”

令旨的卷軸扔到了伊德裏斯腳邊。

“……爲什麽……”

伊德裏斯呻吟著,他的心情就像墜入了昏暗的井底。

“爲什麽,到這個時候,我的權限和責任還會被妨害……?拉德摩茲,你根本就沒有能力指揮黑太子!”

弟弟則傲然回答。

“哥哥還不懂藩王的心思嗎?”

“你是說你就明白嗎?”

伊德裏斯用質問回答質問,他盯著弟弟的臉,從中看到了不該有的表情。那是憐憫。是以勝者的驕傲爲背景的余裕表情。讓兄長飽嘗了屈辱的滋味,拉德摩茲口無遮攔地說:

“我明白。”

“別胡說八道!”

“你要是這麽覺得,那就這麽想吧。沒時間了,我就先走了。哥哥就在指揮室裏,悠閑地看熱鬧吧。”

令旨的卷軸掉在地上,伊德裏斯不在乎,拉德摩茲也不在意。弟弟走了兩三步,又站住了。

“啊,我就說一句。哥哥不懂藩王的心思,是因爲你在用腦子想。褚士朗大概也是這樣吧。”

“就好像你知道一樣……那你就說說看你爲什麽能明白,又明白了什麽。”

“很簡單。我和藩王差不多是一類人。當然,藩王的腦子聰明些,怎麽說,還有演技……不過,也就是年齡的差距吧。”

一言一語就像鞭子一樣抽打得伊德裏斯動彈不得,他的反駁都被封住了。拉德摩茲從地上撿起令旨,粗暴地將它卷起來。

“總之,想也沒用。感覺,對,要是感覺不到,就永遠都不懂。”

留下了古來幾千年中精神主義者一樣的台詞,拉德摩茲大步走出房間,背後留下了兩手撐在指揮桌上激動地顫抖的伊德裏斯,還有表情冷漠的幕僚。



“晨曦女神”上正要進行一場奇妙的儀式。馬上“流星旗”軍的亡命之徒們會爲了交涉而到來。走在前頭的褚士朗囑咐侍女。

“芙蘭西亞。”

“在。”

“你別去艦橋。和莉蒂亞公主一起待在貴賓室吧。”

“褚……”

芙蘭西亞還是把剛要說的話咽下去,就像重新想過了一樣低下頭。

“好的,就照您說的辦。”

“公主就拜托了。”

“是,當然。”

這段對話同時也成了褚士朗迷茫的根源。就像理所當然的一樣,莉蒂亞公主一直和褚士朗同乘著他的旗艦“晨曦女神”。僅限亞曆亞伯特在世時,這裏可說是安全的地方,但以後又會怎樣?是不是幹脆和賽爾法一起交給“流星旗”軍更安全?

一時間褚士朗這樣想著,但莉蒂亞公主肯定不會同意和褚士朗分開,要是她哪天藏到艦艇的什麽地方,那肯定會極爲麻煩。和賽爾法不同,褚士朗對莉蒂亞公主的安全的和未來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如此這般,褚士朗艦隊和“流星旗”軍之間進行了人身交換。“晨曦女神”和“正直老人二世”無法接舷,因爲兩者規格不統一。于是李博士、方修利、麥弗迪、華倫科夫四人乘穿梭機登上晨曦女神,而回程時方修利會換成賽爾法。

交換儀式順利結束,賽爾法在華倫科夫粗壯的手臂壓制下動彈不得。要說這場交換儀式有什麽特別之處,那就是它既沒有任何緊急性,也缺乏政治上的意味,而褚士朗一方也沒有接受對方這一請求的必然性。以上這幾點都招致了日後狀況的變化。

“這個少年從發梢到指尖都浸染著泰坦尼亞的價值觀。”

“看來是沒錯,褚士朗公。”

“把還有別的價值觀存在這件事教給他吧。”

“雖然到這時候由我來說這句話不合適,但此事真的沒問題了吧?”

李博士再次確認道。

“說真的,如果把這少年放在我的手能夠到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能幹出什麽,我沒有能自制的自信。話雖如此,我也不想把他無償還給藩王。就讓他去你們那邊修行吧。”

“明白了。”

在李博士行禮的同時,他的同志們之間傳出了不搭調的聲音。

“混蛋!把我的存款還來!把凍結的賬戶解開!再加上利息滯納金還有賠償金。我現在火大著呢!”

“那是?”

“啊,是個拜金病患者。他的性情沒這麽凶暴,您不必擔心。”

“他會不會對賽爾法有所危害……”

“這一點我方會負起責任。”

“那就交給你了。”

褚士朗和李博士都在對方的眼睛裏發現了強烈的好奇心。

“雖然想和卿再多聊聊,只是狀況不等人。”

“如您所說。那便就此別過吧。如果有再見的機會,我也非常期待。”

“是啊,畢竟還有要交換的客人。”

“客人?不必不必,那個男人只要給他吃上蛋包飯,您怎麽使喚都沒關系。告辭。”

以和來時相比有一人不同的陣容,流星旗軍的成員返回,只留下了一個帶著不滿和無所謂的態度抱著胳膊的男人,年齡和體格都和褚士朗相近。

這個人就是方修利嗎。

褚士朗帶著極爲平靜的心情看著對方。曾以奇策兩度擊敗已故亞曆亞伯特的人,給人的印象只是個非常平凡的小市民。就算把他和天城街頭烤香腸的小販換個位置也完全不會有人覺得奇怪。大概對方也正在心裏對褚士朗做著各種各樣的評判。

“卿是客人,請隨便些。”

“麻煩您了。”

“啊,當然戰艦不是觀光客船,諸事都有界限,但只要不是受限的事,做什麽都是自由的。那麽,首先讓人帶您到房間去。”

“我有個請求,褚士朗公。”

褚士朗無言地等著方修利繼續說話。

“如果方便,我想瞻仰亞曆亞伯特公的遺體。可以嗎?”

褚士朗第一次對方修利有了感激之情。

“好吧……可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還真是奇怪啊。”

褚士朗示意方修利跟上,邁開步子。他曾想過,如果見到方修利,他會有很多東西想知道,很多話想聊,很多事想問,大概會像洪水一樣湧出來。但實際並非如此,他也覺得不可思議。

前進路上,身著泰坦尼亞軍裝的士兵們恭敬地朝褚士朗行禮,同時也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方修利。方修利沒有感到明顯的憎惡和敵意,這讓他很慶幸。但反過來說,就算沒有敵意和憎惡,人也能互相殘殺。

亞曆亞伯特的遺體被仔細清理過,通俗地說“就像睡著了一樣”。方修利凝視了曾經的敵將片刻,盡可能鄭重地敬禮。然後褚士朗對他行了一禮。

“感謝卿的禮節。”

“……恕我失禮,請問亞曆亞伯特公可有遺族?”

一瞬的停頓。

“他有一個兄弟。”

“這樣啊。我雖然沒有這樣講的資格,但請向他轉達我的問候。”

“他應該也會對卿的禮節表達謝意的。那麽,走吧。”

安排給方修利的個人房間是給高級士官使用的,要是用來和他在“正直老人二世”上的房間相比就顯得太放肆了。方修利心裏同情居住環境被強制惡化的賽爾法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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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4月 25, 2017 7:28 pm

第五卷第三章第二節

II



接著方修利隔壁的鄰居來打招呼。互相致以泰坦尼亞式敬禮和流星旗軍風格的禮節,對方立即開口詢問:

“卿就是方修利嗎?”

“正是……”

在方修利看來,對方年輕得還可稱爲少年,卻身著將官的軍服。這肯定是泰坦尼亞的貴族。總之應該禮儀得體。

“我是法爾密·泰坦尼亞子爵。”

“初次見面。”

“卿應該不知道我,可我一直都想見卿一面。雖然冒昧,但我對已故亞曆亞伯特公的將器十分尊敬。”

這是法爾密第一次對亞曆亞伯特使用“尊敬”這一詞彙。在亞曆亞伯特生前,這句話他始終都說不出口。



天城的戰艦“黑太子”號上,眼看著就要出擊,全體乘員都不禁倉皇失措起來。來到港門的人不是伊德裏斯。

“拉、拉德摩茲男爵閣下,伊德裏斯公有事嗎?”

“哥哥不來了。從現在開始,我就是這艘艦艇的指揮。”

“我們沒聽說有這樣的命令。”

“還真是啰嗦的家夥,看看這個。”

拉德摩茲把拿在手裏的令旨扔給艦長。艦長肯道爾准將一邊爲這難以置信的不敬震驚,一邊接住令旨讀過,然後帶著僵硬的表情敬禮。

“旨意確已拜讀。”

“明白的話,就帶我到我的座位去。”

“黑太子”號是作爲泰坦尼亞軍艦隊旗艦制造的,除了艦長席之外還設有司令長官席。拉德摩茲自然大大方方地將他龐大的身軀靠在那裏。座位的舒適程度其實沒什麽兩樣,另外拉德摩茲也欠缺“感慨”這樣的感情波動,他無聊地把強壯的兩條腿翹起來。

“出擊吧,艦長。”

十五分鍾後。

“有艦艇出擊!應該是黑太子號。”

偵查士官興奮的聲音敲打著耳朵,褚士朗望著戰況顯示屏。天城的第一港門中有件巨大的黑色物體擠了出來。黑色的物體就像從天城這一母體中娩出一樣緩緩前進。

“那是什麽啊,這麽大個頭……?”

“全長得有一千米吧。”

最大直徑差不多有一百五十米。和標准型艦艇相比,長寬都是三倍,而質量能有三十倍。不管它是不是史上最強,但它肯定是史上最大的。褚士朗這樣諷刺地想。

“護衛艦有多少?”

“沒有。是單艦出擊。”

“哦……”

那頭巨獸沒有必要帶護衛。已出擊的艦艇群就足夠了。差不多兩年前的回憶在褚士朗腦中蘇醒。那艘黑色巨艦竣工時,泰坦尼亞的貴族都各自來參觀過它。看著巨大的“黑太子”號,褚士朗不禁使用了諷刺的語氣。

“誰要來乘這口巨大的棺材?是我們的先祖巨人泰坦嗎?”

“公、公爵閣下,這艘艦艇要向全宇宙顯示泰坦尼亞的威武。請您千萬考慮到這一點。”

“啊,我明白。可是,不管多大的艦艇,單獨一艘也無法做任何戰術上的展開。既然要花同樣的錢,那遠不如造上三十艘護衛艦來得實在。”

褚士朗滔滔不絕。

“它總不可能單艦出擊,肯定要帶上十艘左右的護衛。宇宙最強的艦艇還需要護衛,這簡直是自相矛盾。”

士官雖然沒有答話,但對褚士朗,他感覺到的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一種古怪。他覺得褚士朗不是會說這麽多關于軍事的廢話的人,實際上也是如此。

在那之後,亞曆亞伯特也表達過同樣的感想,“黑太子”號和它巨大的艦體相反,一直無人對它寄予多大期待,直到今日。也就是說,它一直停泊在天城內部,從未參加過實戰,它的雄姿也只不過是一個裝飾。它只有外觀還可取,于是它甚至成了小學生修學旅行的參觀對象。如果“黑太子”有自我意識的話,它過的必然是自尊心每天都在受損的日子。經由拉德摩茲之手,如今它終于駛入了宇宙的大海。而伊德裏斯被弟弟強奪了作爲“黑太子”首任司令長官乘艦的“曆史”。

正可以說是威風凜凜地,“黑太子”破開宇宙空間中並不存在的巨浪,駛進群星的海洋。在它的前方,無數光點正激烈地明滅。那是艦載機之間的空戰正在進行。

“嗯,三對一陣型嗎。”

“請指示迎擊,閣下。”

艦長肯道爾准將用抹殺了感情的聲音發出申請。

“用副炮就行,往那陣型正中間打一發進去。”

看不見的寒流席卷了艦橋。肯道爾准將呻吟起來。

“閣、閣下,這樣會把敵我雙方一起都毀掉啊。”

“就是因爲你們這麽手下留情,才會被同樣的戰術一次又一次地幹掉。往那正中間打一發。這樣我方損失一架艦載機,而敵人會損失三架。”

“……!”

“就是小學生的算術。這樣我方有利,你們不懂嗎?敵人是褚士朗。只要把他的座艦打飛,這場戰鬥就結束了。”

“……”

“連這也不懂嗎!?這樣你們就能當上征討逆賊的英雄啊!”

拉德摩茲比法爾密小一歲。只看數字的話應該會有人把他稱作“少年”吧。但是,迄今爲止僅僅將他看做“伊德裏斯公爵的不肖弟弟”的泰坦尼亞將士們,此時卻看到了恐怖的幻象。

拉德摩茲的臉左右裂開,龜裂向下延伸,人類的表皮崩落,從底下出現的是多彩炫目讓人看不見本來面目的怪物。和對藩王亞述曼的畏怖不同,這是一種未知的威脅,它的力量能將泰坦尼亞將士們的反感和抵抗力從根本上奪去。

“明白了就幹!”

已經沒人反抗。炮兵在操作台前各自就位,機械地移動手指。炮術長用開裂一樣的聲音報告。

“射擊准備完畢。”

“好,趕緊打。”

副炮對這漫不經心的命令作出回應。三十六門副炮放出同樣數目的能量光束。同樣數量的陣型幾乎同時化作火球消失。一瞬間,敵我雙方就喪失了共一百四十四架艦載機。

“晨曦女神”的偵查士官喘著氣。

“那究竟是在幹什麽……他們連自己人也一起打了……!”

“不是誤傷嗎?”

“……啊,又來了!”

大大小小的火球盛開,死亡和破壞穿著五彩的外衣牽著手一起狂舞。在凝視著屏幕一動不動的褚士朗旁邊,法爾密張口結舌,而被允許待在艦橋的方修利則“呼”地歎了口氣。

原來如此。這樣的“戰術”只要一擊就能葬送己方三倍的敵人。但就算在計算上明白,這樣的“戰術”還是沒人使用。直到現在。這應該是“黑太子”號在以火力示威吧。褚士朗這樣想著,發出了繼續執行當前戰術的命令。

“各艦,發射艦載機!”

“重複,各艦,發射艦載機!”

屏幕各處生出小小的光點,然後一絲不亂地排成行列。可以藉此想象出駕駛員們所累積的訓練實戰經驗。

“這樣如何,方修利先生?”

“我認爲是妥當的戰術。”

褚士朗點頭,注視著己方的光點嚴整有序地向敵方襲去的景象。沒有讓人吃驚的空閑,敵方的光點被切斷,立即就被有不敗之譽的三對一陣型捕捉。

雙方都是泰坦尼亞的駕駛員,戰機的性能和駕駛員的技術本沒有太大差距,但只過了三分鍾,天城一方就損失了二百余架戰機。而這時候在“黑太子”號的艦橋上,拉德摩茲命令主炮發射,士兵們卻對這命令有所抵觸。

“還猶豫什麽,趕快打!”

拉德摩茲沒有怒吼。遠方雷鳴一樣的低音,反而讓士官們都顫栗著。他們當中有一個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氣。

“可是,這種距離,這種狀態下,如果發射主炮,會有大量自己人被卷進去。”

“又是這一套。”

年輕的泰坦尼亞貴族大聲咂嘴。他揚起右拳,就像要痛打什麽,但拳頭並沒有砸下來。

“聽好了,我是說要殲滅敵人,但我沒必要將他們一個不剩全都殺光。只要他們的首領褚士朗被消滅,叛軍就會崩潰。那裏邊也許有你們的老朋友,但只要放著不管,他們就會投降。現在只要遵守我的命令就行了。”

“……”

“我不說第三遍。射擊!”

“主炮齊射!”

炮術長用掙紮著一樣的聲音回應。

與其說緊接著,不如說是同時,就像古代神殿的圓柱一樣,九條粗長的光線撕裂永恒的黑暗衝出。它們刺入敵我雙方混戰的漩渦,在當中爆炸。

明明聽不到聲音,但千萬人因這無與倫比的爆炸音而竦縮。光之雲膨脹起來,變幻出令人眼花缭亂的色彩,朝四面八方破碎飛散。那小小的一片中就包含著上千條人命——它們統統還原成了細胞。

一百艘艦艇一舉化爲宇宙塵埃,其中大約半數是己方的戰友。炮術長掩著嘴,勉強堵住從胃裏逆流上來的內容物。

“晨曦女神”號上,方修利發出呻吟一樣的聲音。

“宇宙還真大啊,竟然有比我更不講常識的家夥。”

“蓄意的嗎?”

方修利用力點頭。

“沒錯,褚士朗公。對方打算犧牲一千架艦載機,來吃掉我們的三千架。”

法爾密幾乎喊起來。

“這種連自己人一起消滅的戰術……!”

“如果是伊德裏斯……不對。”

如果是伊德裏斯就做得出嗎。親手殺死己方的士兵,以此誇示勝利。亞曆亞伯特絕對不會這樣做。而伊德裏斯的話……他會用如此的作爲親自損害其作爲下任藩王的威望嗎。伊德裏斯還沒有愚蠢到這種程度。

“乘著那艦艇的是什麽人?”

褚士朗第一次想起了疑問。雖然已是事到如今,但他一直認爲是伊德裏斯乘在那艘艦艇上。所以,他就算見到了最初那胡來的炮擊,他也不認爲那是真正的攻擊,只覺得那是示威行動。但事實並非如此。不管己方犧牲多少人,只要贏了就行,這樣考慮的敵將是什麽人?

千萬人看到了精巧而貫徹戰理的戰術被無差別的暴力粉碎的一幕。

“難以置信的光景!但是,如此情形就發生在我們眼前。難道形式會完全逆轉,就這樣雪崩式地進入終局嗎?”

數百張嘴念出同樣的台詞,然後一千倍,一萬倍地擴張,擴散到人類社會的每一處。媒體自身的興奮被擴大增幅,然後傳遞給受衆。信息乘著爆炸光一直向遠方四處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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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三章第三節


III



充分顯示了其非凡火力的“黑太子”號傲然繼續前行。被它的雄姿所鼓舞的天城軍,就像狂喜的馴犬追隨著主人一樣,開始突進。

雖然行動秩序全無,但兩軍對陣形勢正被完全逆轉。讓這到達極致的是“黑太子”號突然采用最大戰速突進的行爲。

“撞過來了……啊啊啊!”

慘叫聲充滿聽力可及的全部範圍。

一艘一級戰艦被“黑太子”從後方追尾。這明顯是蓄意的衝撞。一級戰艦被其三十倍的質量壓上去,然後破碎。它徒然地旋轉著化爲火球四散的身影映在“晨曦女神”的熒幕上。

“那家夥不愛惜艦艇。不止是敵艦,連自己的艦艇都不愛惜。”

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上校激動地說。

“若非如此,又怎會用那種無意義的攻擊導致兩敗俱傷……不可原諒。”

在咬著嘴唇的上校眼前,又有第二艘艦艇成了這頭巨獸爪下的犧牲品。這次是重型巡航艦。它被撕裂、爆炸,然後化作火球。方修利也無言地注視著黑色魔獸的暴虐行徑,這時他肩膀附近被人戳了一下。戴著頭盔,手持電磁來複槍的士兵認真地盯著他小聲說。

“餵,你是方修利吧。”

“是。”

“那就想想辦法!這樣輸掉了就好嗎?你不是曾贏過亞曆亞伯特公嗎?”

“拜托別這麽亂說啊。”

方修利歎氣,撓著他胡蘿蔔色的頭發。

“實際上我基本都沒搞清我現在到底爲什麽在這裏。”

李博士過于自然地提出條件成功完成交涉,“流星旗”軍中所有人都認同了用方修利從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手中交換賽爾法准男爵的計劃。而事到如今,方修利自己雖然還仔細思考著“爲什麽是我”,但在李博士看來,將泰坦尼亞少年貴族作爲人質確保安全的基礎上,他還能將方修利送入泰坦尼亞內部從中做些手腳。這番交涉實在出離常識,而誰也沒有注意到能在其中得到好處的只有李博士一人而已。

“不要慌張!五點鍾方向,全速逆行!”

弗雷德裏克斯上校的聲音凜然響起。

六點鍾方向有電磁導彈猛然追尾而來,根本沒有反轉回避的余地。上校的操作立下大功,導彈堪堪從“晨曦女神”的前端僅差不多五十米處擦了過去。

“得、得救了……”

有人喘著氣說。褚士朗稱贊道:

“幹得漂亮,弗雷德裏克斯上校。”

“不敢當。”

在亞曆亞伯特死後,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艦長的表情就如同死者一般。這是她第一次挑起嘴角,瞳孔中燃起鬥志的燈火。

“有來自敵艦的通訊!”

“接過來。”

褚士朗對通訊士官下令,下一刻他就爲通訊屏幕上映出的年輕、勇猛而無恥的臉大吃一驚。

“拉德摩茲!”

“哦,逆賊褚士朗。怎麽了,臉色可不好啊。”

“爲什麽你會在黑太子的艦橋上!?”

“爲什麽?你是笨蛋嗎?我在這兒因爲我是司令長官。要是有別的理由,我還希望你能教教我呢。”

“伊德裏斯怎麽了?”

對面返回一個露出獠牙的笑容。

“那個不配當我哥哥的男人,如今正在天城安全的地方窩著吧。他會眼睜睜地旁觀著我建立武勳的過程,害怕著自己的地位被奪,把身子縮成一團吧。那人不值一提!四公爵之類的地位,我也不放在眼裏。”

那麽伊德裏斯還沒有被拉德摩茲殺害——至少現在還沒有。不知爲何,褚士朗放了心。如果對手是伊德裏斯,話還講得通。雖然是比較之下。

“如何,不知天高地厚的逆賊,稍微明白點了嗎?”

拉德摩茲哄笑起來。法爾密從褚士朗身邊站出來,狠狠瞪著通訊屏幕。

“不知天高地厚的是你才對。你這種人怎麽能擔起司令長官的重任?”

“如果你還是人,就該知道反省啊後悔啊之類的詞彙吧。你們雖然罪孽深重,但藩王殿下就像神一樣寬容,如果跪下表示後悔,讓你們給我掃掃廁所什麽的也不是不行。”

“這個混賬!”

一直沈默到現在的方修利突然輕聲搭話。

“褚士朗公。”

“什麽事?”

“那個任性少爺的態度還真是自高自大無比自信啊。”

“確實……簡直就像是被指名爲藩王的後繼者一樣。”

“诶!?”

“只是單純的想象。”

這想象並不單純,簡直是胡鬧。那個粗野橫暴的年輕人,根本不可能被藩王看重。不管他再怎麽努力,最終的器量也夠不到哲力胥那個程度。

“……可是,藩王看人的眼光會很特別嗎?如果真是如此,伊德裏斯又會怎樣?他會不知羞恥地成爲弟弟的臣下嗎?不對,藩王亞述曼和法爾密的父親就是弟兄關系……”

通過通訊屏幕,拉德摩茲發出聲音。

“我也知道憐憫這個東西。在這裏就告訴你們一件好事。如果按我說的做,你們不僅罪能得到赦免,還能得到莫大的恩賜。”

拉德摩茲臉上浮現出食肉動物的笑容,用粗壯的手指抵住自己的頸部,然後迅速向下一劃。

“拿下逆賊魁首褚士朗的首級!然後拿到我面前來!這樣不止有免罪和二階特進,我還能給你們賞金、勳章和特別休假!”

方修利和法爾密從左右同時看著褚士朗。真是高明的奸計。趁著戰況有利,挑唆敵軍的叛逆行爲。事情順利發展那自然好,但就算運氣不好也無關痛癢。法爾密從迄今爲止所有的前緣出發,對這比他小一歲的對手評價低下之極,他只能想拉德摩茲是不是被誰附了體。

“你還真是變大方了啊,拉德摩茲。”

褚士朗如此回答,他的半張臉上閃著白色的光。在極近處,又有幾艘己方的艦艇被破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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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二 4月 25, 2017 7:31 pm

第五卷第三章第四節

IV



“真有兩下啊,小子。”

方修利也不禁發出了悔恨的聲音。

無論如何,雖說亞曆亞伯特已經去世,但在他生前受過其熏陶的職業軍人們,如今正被拉德摩茲無原則的亂鬥逼入苦戰的境地。果敢的攻擊無法突破大功率的能量罩和厚重的裝甲,結果只是徒然地化作火花凋謝。在這頭魔獸面前已經堆積起群狼的累累屍體。

一種難以表現的想法正在方修利心中盤桓著。如果“流星旗”軍沒有把拉德摩茲塞進救生艙裏趕出去,現在的情況又會如何?現在“黑太子”號耀武揚威地將褚士朗軍擊潰吞沒,不就是因爲“流星旗”軍不負責任地釋放了拉德摩茲這樣的猛獸嗎。

這麽一想,就算是心思一貫輕率的方修利,也不禁有種負罪感。

屏幕上又一次閃爍起爆炸光,五彩的光之塵狂舞著。

話雖如此,他們這群人這算是被騙了嗎?拉德摩茲是能騙過李博士級別冷靜觀察力程度的名演員嗎?

“如果真是這樣,藩王亞述曼也是個毫不遜色的陰險人物……這裏邊肯定有什麽陰謀。”

就算是被人苛刻地評價爲“作爲社會人的技能低下”的方修利也能做出這種程度的推測。但是,現在並不是能對“裏邊”刨根問底的場合。

最壞的情況,AJ聯合軍會被這僅僅一艘船打垮。這個大家公認的沒用男人體內有種類似戰意的東西開始湧現。

“晨曦女神”艦內的氣氛近乎于恐慌。莉蒂亞公主和芙蘭西亞藏身的貴賓室門外時常有怒吼和跑來跑去的聲音傳來。莉蒂亞公主一本正經地下著立體象棋,卻因爲注意力不夠集中而連戰連敗。

“芙蘭西亞,外邊到底怎麽樣了?”

“請相信褚士朗大人和法爾密卿,就再稍等一會兒吧。”

“當然相信!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嘛。”

莉蒂亞公主喊著。讓她露出極度不甘心表情的不僅僅是象棋的連敗。

“實在抱歉,公主殿下,我要是再機靈些,就能給您通報點消息了……”

“芙蘭西亞沒有必要道歉。我是在生自己的氣。這麽重要的時候,爲什麽我還是個孩子呢。”

“這不是公主的責任。公主殿下能守護褚士朗大人和法爾密卿的時刻總有一天會到來。”

“如果真能這樣就好了……不對,這可不好,芙蘭西亞。如果褚士朗公落到需要我來守護,那他不就一切都完了嗎。”

公主按下了監視器的按鈕。頻道一個個切換過去,一個無所事事的胡蘿蔔色頭發的男人出現在上面。

“難不成那就是方修利?”

“正是,公主殿下。”

“唔,看著也沒那麽了不起嘛。”

毫不客氣地做出評價之後,莉蒂亞公主就像突然察覺到一樣,盯著芙蘭西亞的腰間。

“芙蘭西亞,你帶著槍啊。”

“是,因爲我得保護公主殿下。”

“我也想帶帶看呢。”

芙蘭西亞雖然爲難,但還是巧妙地勸道:

“王者是不會自己帶槍的,公主殿下。”

“你不是想說因爲是小孩所以才不帶槍嗎,芙蘭西亞?”

“這樣的話我決不會……”

“算了,芙蘭西亞,我會乖乖在這裏待著,你就偷偷去外邊看看情況,等下告訴我。”

莉蒂亞公主的緊張達到飽和狀態,開始有些犯困。安頓公主在安樂椅上躺舒服閉上眼,芙蘭西亞給少女身上蓋上被子,投下一個微笑,站起身來。她輕輕打開門,窺探走廊中的情況。

原本柔和的表情像換了個人一樣變得銳利起來。在那邊是她連想都沒想過的情景。褚士朗挺立著的身影。還有士兵舉槍對著他的背影。是敵軍?不對。那不就是泰坦尼亞的士兵嗎?

“褚、褚士朗公。”

士兵吐出爲自己辯解的台詞。

“亞曆亞伯特公也就罷了,可要是爲您,我沒有要殉死的道理。雖然過意不去,但我不想死。”

換了口氣,他繼續說。

“我的家人都在天城。而您在這種地方都把美人情婦帶在身邊。啊,這世界既非人人平等也不公正。但有能訂正的機會也是好的。”

褚士朗來是想看看莉蒂亞公主和芙蘭西亞的情況,對這意想不到的奇禍他毫無辦法。

“對不管做什麽都是半途而廢的我來說,這還真是個合適的結局。好吧,開槍。”

“這不用你——”

“說”這個字沒有講出口。端著熱線槍的士兵向後仰去,一步、兩步,像喝醉酒一樣踉跄著,倒在地板上。在化爲屍體的士兵背後,年輕美麗的女性臉色蒼白,兩手緊握著光線槍。

“芙蘭西亞!是你……”

“褚士朗大人!您沒事……”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我槍法不好,只能瞄准他背後正中……把人……把人給……”

“別說了,芙蘭西亞。導致這士兵死亡的是我。”

芙蘭西亞還茫然把槍握在手中,褚士朗就這樣抱住她的肩膀。

趕來的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艦長簡單聽取了情況,然後臉色鐵青地深深低下頭。

“真不知該如何對您道歉。本來的部下竟然聽信敵人讒言圖謀閣下的生命,對于泰坦尼亞軍人來說這是不當的醜行。我願接受一切懲罰。”

“不必,上校,這不是卿的責任。”

褚士朗擺了擺手。

“這全都是因爲我的怯懦。不管如何巨大,連針對不過一艘艦艇的有效戰術都拿不出,孤身一人時也無法保護自己。真是丟臉。”

“閣下,這不是對戰術說長道短等級的話。那樣可稱作野蠻的行徑,我自己也想不出該如何應對。”

“明白了,總之上校沒有罪過,不必自我懲罰。芙蘭西亞,你也一樣。”

芙蘭西亞暫時回到莉蒂亞公主睡著的貴賓室。安排其他士兵把屍體收拾走,又將芙蘭西亞托付給一位女性看護兵,褚士朗和弗雷德裏克斯上校一起急忙回到艦橋。

“等一下!密集進攻很危險。”

法爾密大聲命令著士官們。

“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上,我軍的炮火還沒夠到敵軍,敵人的炮火就已經打過來了。這樣很有可能單方面地被幹掉。”

“黑太子”號主炮的巨大口徑也好極遠射程也好都是威脅這個詞本身。密集隊形如被主炮擊中會造成極大損傷。再加上敵方的主將完全不顧自身兵力的損失,大概只會展開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屠殺。

“能聽聽方修利先生的意見嗎?”

既然褚士朗這麽說,方修利這時也不適合再客氣了。

“總之對手不是正經的敵人。正面作戰只能增加犧牲。逃吧。”

“也就是撤退?”

“是逃跑。”

“……只能這樣了嗎。”

褚士朗回頭看法爾密。法爾密咬著下唇。作爲泰坦尼亞的貴族,同時從他自身的性格出發,“逃跑”這個表達完全是禁忌。而方修利不可能知道這個禁忌的存在。

“那又該怎麽逃呢,方修利先生?”

這次輪到方修利望著褚士朗。

“請回答,方修利先生。”

“那麽……要看敵人如何反應。是認真地追過來,還是裝作追擊改用其他戰術。”

“如果是卿,難道不會在逃走的敵軍前方設置伏兵前後夾擊嗎?”

面對法爾密疑問的話,方修利眨了眨眼。

“沒錯。我如果有多余兵力的話就會這麽幹。但是拉德摩茲男爵是會玩弄這種技巧的人嗎?”

法爾密立即搖頭,褚士朗則喃喃自語。

“黑太子是仍然會追擊,還是自己留在天城附近。”

拉德摩茲的行動讓人無法預判。褚士朗和方修利都屏住呼吸,等待敵人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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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三章第五節

V



“敵軍開始逃亡。”

收到通訊士官的報告,拉德摩茲點頭。在旁邊看著的的艦長肯道爾准將防備著年輕泰坦尼亞貴族的命令或者說號令。追擊敗退的敵軍,盡可能多破壞敵軍艦艇擴大戰果,這正是用兵的常道。但是,從拉德摩茲的大嘴中發出的不是“全艦隊突擊”這樣的命令,而是一個無聊的哈欠。

“好,命令其他艦艇全速追擊。”

“啊!?那本艦呢?”

“我啊,我已經膩味了。回去了。”

拉德摩茲看都不看無話可說的肯道爾艦長,在司令長官席上伸開手腳。

三分鍾後,“晨曦女神”號上,偵查士官傳來了令人困惑的報告。

“黑太子完全沒有動靜。”

“什麽?”

“來追擊的只有其他艦艇。黑太子號,它竟然進入了掉頭回港的態勢。”

褚士朗的幕僚們喧嘩起來。

“拉德摩茲男爵在打什麽主意?”

“這種話以後再說!”

方修利半喊著。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驚訝,他這時候的心態完全就是褚士朗軍的幕僚才有的。總之眼前的敵人是那個令人不快的拉德摩茲。要是被那種人贏過了可不能忍。

“如果黑太子號不在,就能使用反轉逆包圍戰術。亞曆亞伯特公的麾下應該能做到。一邊逃跑,一邊順次編成倒V字陣型。”

亞曆亞伯特的舊部們面面相觑。方修利一直是他們的敵人,曾兩度讓他們飲下失敗的苦酒。但現在他們不覺得這是個騙局。方修利的提議符合戰理,他的表情也極度認真。

“就采用方修利先生的提案吧。他是同乘一條船的人。”

褚士朗的話決定了事項。

一個小時過去。褚士朗艦隊一邊讓隊尾承受攻擊,一邊按計劃成功將隊形編爲倒V字陣。

迎著褚士朗的視線,方修利使勁點了下頭。

“就是現在。”

“全軍反轉!”

褚士朗果斷下令。聲音中沒有動搖,這讓他很高興。沒錯,在自己身邊,有死者亞曆亞伯特和生者方修利追隨。褚士朗不是神秘主義者,但他的左右正被守護著,有一種原始的感覺讓他如此確信。

褚士朗艦隊就像亞曆亞伯特生前指揮的一樣,整齊而神速地一氣反轉,以V字陣型將天城軍包夾在當中。

“各艦,主炮各自瞄准。三連齊射!”

數千條能量光線在黑暗中用青色、白色和金黃色編織出死亡的蕾絲花樣。大大小小的火球在V字陣中連綿,就像斷了線的珠鏈一樣四散。沒有“黑太子”號的天城軍徹底成了常識中的戰術犧牲品,三十分鍾就基本被殲滅。

褚士朗伸出右手。

“感謝您,方修利先生。托卿的福,撿回一條命。”

“啊,那個,不必,是我多管閑事了。有冒失的舉動還請多包涵。”

方修利握住伸出的手,另一只手還撓著頭發。

法爾密提問。

“接下來該怎麽辦?”

“也是啊,不管怎樣我覺得有必要進行休息和整編……”

“不對,這樣不行。”

法爾密雙頰泛紅,勇敢地提出異議。

“如果說這邊需要休息和整編,敵軍也是同樣。我軍擊破了大半敵軍,士氣正高。另一方面,敵軍受到衝擊甚大,而且拉德摩茲那家夥的指揮行動,根本就談不上是指揮。”

“就這樣殺到天城去?”

褚士朗歪頭思考。法爾密將視線轉向一邊。

“方修利提督,卿的想法呢?”

方修利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

“我贊成子爵的想法。”

褚士朗分別看了兩人一眼,然後用力點頭。



伊德裏斯雖然沈默著,但在他內心深處,有一頭凶暴的巨龍正在噴火咆哮到處肆虐。理性、知性和悟性都被巨龍嚼碎,正受傷流血。

乘著“黑太子”號,將逆賊驅散、制服並擊垮的本是伊德裏斯。本來就應該是伊德裏斯。

本該建立的武勳被奪走。誰也看不見伊德裏斯全身正噴湧著對拉德摩茲憎惡的熔岩。

話說回來,爲何會變成如此狀況呢?

他確實低估了拉德摩茲。但他不認爲自己看錯了那家夥的本質。對敵人發動攻擊的同時對己方的犧牲毫無顧慮的人。萬一這樣的人當上藩王,那必將泰坦尼亞曆史上最惡劣的暴君。

在瓦爾達那皇帝哈魯夏六世之類的人看來,伊德裏斯正是過度叛逆的權臣不假。他們可能會想,如果是伊德裏斯之外的人,誰來當藩王都行。但這也是因爲他們還不知道有拉德摩茲的存在。

運用戰術的目的歸根結底是爲了在戰場上減少己方的損失。拉德摩茲所驅使的根本不是戰術。“敵我雙方全部殺光”怎麽稱得上是用兵。

但是,在“擴大敵方的損傷”一點上,拉德摩茲淩駕于伊德裏斯確是事實,伊德裏斯也沒法對此表達不快。萬一那些被一起擊毀的敵艦中包括“晨曦女神”,褚士朗因此暴斃,那伊德裏斯就可能不得不懷疑自己人生的意義所在。話說回來,得到藩王令旨,又乘上“黑太子”號,拉德摩茲是怎麽想到的呢?

突然,伊德裏斯發出搖曳著血色的呻吟聲。

“狄奧多拉!那個狐狸精……一定是她給拉德摩茲出的主意。”

伊德裏斯突然從指揮席中站起來的氣勢讓周圍的士官們不禁倒退半步。但他並沒有察覺。

以前莉蒂亞公主曾目擊到拉德摩茲和狄奧多拉密談。她將此事告訴了褚士朗,但伊德裏斯當然不可能知道。

盡管如此,伊德裏斯還是在腦海中將兩者的身影聯系在了一起。和褚士朗的情況不同,原始的確信,還有迄今爲止的種種情景和疑惑混雜在一起,讓伊德裏斯抵達了距離真相極近的地方。

“來人!”

伊德裏斯大聲喊,不一會兒就有差不多十名士兵聞聲前來集合。

“立即逮捕狄奧多拉伯爵夫人,將她帶到我面前。立即執行。如果有抵抗或逃亡迹象,允許將其擊斃。”

士兵們果然還是倒吸了口氣。一個手持光子來複槍的士官怯生生地開口問。

“恕下官直言,持有泰坦尼亞姓氏的貴族大人,可以不經審判直接擊斃嗎?”

“少扯這些小聰明!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公爵是怎麽死的,剛剛發生,你們就忘了嗎?趕緊去!”

士兵們慌慌張張,泰坦尼亞式的敬禮也草草了事,三步並作兩步跑出去。手持武器的士兵們聽從了命令。

伊德裏斯呼出一口氣,重新坐回指揮席上。他把手指抵在鬓角上,盡可能迅速地思考著。如果能把狄奧多拉活著帶來,那就要徹底查明真相。如果她死了呢?到時候要怎麽向藩王解釋……

“黑太子號返回!”

聽到通訊士官的聲音,伊德裏斯擡起頭。一瞬間,屏幕上只能看到一片暗黑。那是逼近天城的“黑太子”號巨大的身影,遮蔽了背後散落的群星和艦艇群落所發出的光。

“返回?戰況怎樣了?”

就像重疊著伊德裏斯的句尾一樣,

“通告天城!”

雖然沒有必要大聲發言,但拉德摩茲的聲音就像轟響的雷鳴,搖撼著所有的通訊線路。

“我是拉德摩茲·泰坦尼亞男爵。通告天城內所有人。一小時之內投降,將支配權交給我。如若不然,黑太子會用艦上所有主炮向天城射擊。平民居住區也不例外。明白了嗎?需要重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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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四章第一節


第四章 “殺戮歌劇”序曲



I



在過去,第二代泰坦尼亞無地藩王努利曾如此冷淡地評價過一族的大本營天城:

“浮在宇宙中的紙老虎”

之後經過二百年,雖然規模縮小了,但對超大戰艦“黑太子”號,亞曆亞伯特·泰坦尼亞和褚士朗·泰坦尼亞兩公爵也有差不多相同的看法。

“巨艦大炮也有其限度。如果敵軍脫離了主炮射程,它也就到此爲止,而考慮到機動性,它反而會妨礙戰術的展開。”

亞曆亞伯特曾這麽說過,而褚士朗則重複著他的諷刺論調。

“失去了右爪大趾的狼,五十頭小羊也能將它圍攻打倒吧。”

這句話的意思是,只要它的一部分機能停止運轉,整艘巨艦也就百無一用。

實際上這樣說的不僅是他們兩個,甚至將強大破壞力視爲最高價值觀的哲力胥也如此說:

“重要的是艦隊總體的破壞力,而非單艦的。我所需要的只是我自己的勇氣和戰術。”

雖然沒有在模仿年長的幾位,但伊德裏斯也曾經挖苦過。

“在凱旋遊行的時候,它應該挺討觀衆的喜歡。他們高興的程度一定堪比它巨大的個頭。”

伊德裏斯盡管曾有如此言論,但這次“天城事變”中他還是准備搭乘“黑太子”號。這是由于他在戰術上被逼上絕路,于是他考慮通過單艦的破壞力求活。在亂戰混戰之中,它究竟能發揮何種程度的破壞力,伊德裏斯實際上也不確定,但事已至此,他有必要將作爲總指揮官的意志和覺悟有形地表現出來。

這些想法在他們的個性之上,有一點是相通的。那就是“軍事上的合理性”,“減少己方的損失,增加敵方的損傷”,藉由勝利確保泰坦尼亞的利益。

但拉德摩茲不同。他的確想贏,但己方無論爲此受到多少損傷他都不在乎。玉石俱焚,這既不是戰略也不是戰術。

拉德摩茲乘“黑太子”號出擊是由于藩王亞述曼的許可。亞述曼爲何將令旨給了拉德摩茲而非伊德裏斯?就算不是伊德裏斯也很難理解。

這樣一來,現狀會變成什麽樣?應該守護在天城外圍的艦隊基本都已經潰滅,其中三分之一是由“黑太子”破壞的,真是荒唐至極。

“在我們正遠離天城戰鬥的時候,拉德摩茲卻把持黑太子號,把劍抵上了天城的咽喉。出去的時候是己方,回來時卻成了敵人!”

法爾密狠狠踢了一腳地板。

“沒想到那家夥這麽狡猾!大意了。”

褚士朗輕輕將手臂抱在胸前。

“法爾密子爵,大意的是我,而非卿。我也是相當天真啊,竟然被拉德摩茲之輩玩弄于股掌之間。”

如果亞曆亞伯特健在,那是否還會發展到如今這狀況呢。不,亞曆亞伯特是正統的軍事家,對拉德摩茲非常識的行動,他也會和褚士朗一樣受到意外的衝擊也說不定。但在這之後,他和拉德摩茲交戰時,應該會靈活自在剛柔相濟地驅使各種戰術吧。

話說回來,拉德摩茲真的理解他所作所爲的含義嗎?諷刺的是,褚士朗和伊德裏斯對拉德摩茲的評價是一致的。拉德摩茲絕對不可能被選定爲下一任藩王。

“亞曆亞伯特、哲力胥、伊德裏斯,還有我自己。結果四個人都各自被藩王的權威和泰坦尼亞的曆史束縛著。名譽還有傳統之類帶來的沈重還是無法忘記。但拉德摩茲不同。他能毫不在意地將這一切踩在腳下踏過。”

“也就是說,拉德摩茲男爵能將炮口對准他的親兄長,是這麽回事吧。”

這裏還有一個對拉德摩茲評價極低的人。方修利在盡最大努力老實做人,但也終于忍不住開口說話。

“這和外人沒關系!”

雖然法爾密如此回答,但褚士朗還是嘴角上挂著苦笑接下了話題。

“沒錯。而且恐怕藩王也是。”

“恐怕?”

“我們根本就不知道內部是怎麽回事!”

法爾密傾吐著他的惱怒。

“嗯,那個,實際上啊,褚士朗公,我覺得您來當這個藩王是最好的。”

方修利繼續說著多余的話。

“伊德裏斯公雖然並非無能,但怎麽看都覺得危險。如果您當上藩王,政情就能安定下來,想必不少人也會支持您吧……雖然我這種人沒有說這話的資格。”

“感謝您的美意,但我沒打算當藩王。”

“雖然知道您會這樣說,但恕我直言,亞曆亞伯特公已經不在了。”

法爾密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看著褚士朗的臉,還是說不出話來。褚士朗沒有責備方修利的多嘴,但他的表情也並不帶著余裕,只是用帶著陰影的視線瞬間一瞥。

“伊德裏斯比我強。”

“能告訴我是在哪一點上嗎?”

“他愛著泰坦尼亞。”

褚士朗整個身子轉過來朝向方修利,以一種奇怪的表情對他微笑著。

“我從小就跟我出生成長的環境合不來。成人之後,盡管一直在思考追問,爲什麽泰坦尼亞是特別的,爲何他人會服從于泰坦尼亞一族,可是都沒有讓人滿意的答案。漸漸地我開始討厭泰坦尼亞,想過上和它無緣的生活……罷了,這話只會汙了卿的耳朵吧。”

褚士朗不再說話,方修則暧昧地點著頭,沈默著。而不止從大局出發,從個人角度也對拉德摩茲厭惡至極的法爾密卻沒有沈默。

“如果是藩王把黑太子的指揮權交給拉德摩茲,那簡直是讓食肉恐龍手持青龍刀。”

“你認爲是藩王這樣做的?”

“伊德裏斯公對兩個弟弟抱著完全相反的感情。他寵愛賽爾法,對拉德摩茲卻從根本上厭惡。我無論如何都不信他會讓拉德摩茲指揮黑太子號。”

褚士朗稍微聳聳肩。

“弟弟對冷淡兄長的反抗——就算是這樣,也過頭了。黑太子的指揮權應該確實不是伊德裏斯授予的。”

單從屏幕上看,諷刺地說,黑太子就像在極近的距離守護著天城一樣。但實際上,天城完全被收入它的射程內,同時來自遠方的救援也被排除,天城全體已經事實上淪爲人質。雖然不知道是否能長久持續,但現在,支配宇宙的人是拉德摩茲。

“現在黑太子號正瞄准天城。藩王可還在那裏啊。”

“他是打算到關鍵時刻將藩王也打飛嗎。”

“恩將仇報,還真是他做得出的事。”

法爾密這樣說。對拉德摩茲從根本上的厭惡,在這一點上,他和伊德裏斯的心情完全相同。



在兩光秒遠的地方,黑太子號在宇宙空間中傲然睥睨天城以及下方的瓦爾達那帝國本星。正所謂二重的下克上,這一事實如果讓哈魯夏六世知道了,他說不定會難受欲死。

拉德摩茲坐在司令長官席,就像以“傲然”爲題的雕像一樣紋絲不動,突然,他向一個士官詢問時間。

“剛過三十分鍾。”

“嗯,那就稍微給他們報下時吧。”

拉德摩茲臉上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用副炮,朝著天蓋連射。六門炮齊射六連發。”

士官們都被凍結了。

“但是別往一個地方集中打。目的並不是破壞天蓋。就給天城的平民看場盛大的煙花表演吧。”

“男、男爵閣下……”

“不用慌張,這群膽小鬼。不是說了就報個時嘛。把功率限制到最小。”

士官們紛紛發出筋疲力竭的歎息。在如此有利的情況下氣氛還能如此陰郁的司令部,在曆史上也屬罕見。

“第一副炮六門,瞄准完畢。”

“齊射!”

如此這般,天城中的平民目擊到了六束光線在頭頂炸裂,三層天蓋出現龜裂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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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四章第二節

II



“一般居住區陷入恐慌!”

悲痛的報告傳至伊德裏斯面前。總指揮室中,人人臉色蒼白,宛若幽靈。

“通向民用港口的道路已經擠滿車輛。因爲有太多車輛逆行,到處都有事故發生……”

往監視器上看,其中一幅畫面被互相推搡叫嚷的群衆占據。在它旁邊的監視器裏則是翻倒在路面上的地上車,上面冒著火焰和白煙,抱著孩子的女性一邊哭一邊從旁跑過。

“緊急防空洞也擠滿了群衆,已經完全沒辦法了。”

“如果天城被整個打下來,那躲進防空設施也沒用。”

伊德裏斯端整的嘴角扭曲了。

“說不定,狄奧多拉那家夥也正往防空洞裏逃呢。”

那個愛搞陰謀又狡猾的狄奧多拉·泰坦尼亞伯爵夫人,現在也正懷揣著塞進寶石和現金的小包,和慌亂的群衆一起嘗試著逃離。想象著這樣的光景,伊德裏斯的心情稍微變得痛快了一些。但這想象實在顯得他器量太小,伊德裏斯搖搖頭,將它驅逐出腦海。

“在平民居住區發布戒嚴令。任命憲兵隊長爲戒嚴司令官。我專注于同外敵的戰鬥。”

外敵?弟弟是外敵嗎。伊德裏斯不禁要失笑,但還是艱難地忍住了。無論如何,那家夥正將“黑太子”號的炮口對准天城。

一般居住區的人們在不安和恐怖構築的井底四處奔走,尋求著一線光明。首飾店的櫥窗脆響著被打碎,憲兵的鳴槍示警音量刺耳。到這時候,盡管有些人做出搶劫逃竄的行爲,但導致它的比起對物質的欲望,更多是絕望後歇斯底裏的結果。

避難群衆一邊四下奔逃,一邊還急切地與人交談著。

“天城的艦隊,難、難道是全滅了嗎?”

“不可能吧。”

“可那不是讓人隨便打嗎?”

“說到底,黑太子號爲什麽會攻擊天城?”

“難不成是被敵人反搶了?”

持槍的憲兵大聲斥責。

“各位請安靜!傳播流言蜚語者將按照秩序維持法予以拘捕!”

一般來說事態會就此陷入沈默,但這次的事態卻是前所未有。

“那你們好歹再加把勁啊。對沒拿著武器的對手就耀武揚威起來了。”

音量雖然小,但反抗的聲音還是出現了。憲兵一離開現場,合唱便又立即開始。

“如果說,我是說如果,褚士朗公領兵開進天城,你會怎麽辦?”

“我也毫無辦法啊。在事態平息下來之前會一直待在家裏吧。”

“我是十分的歡迎。褚士朗公那是正經人,情況總比現在要好不少。”

“別說不負責任的話。伊德裏斯公又怎麽辦?”

“不負責任的是伊德裏斯公才對吧。他究竟打算今後怎麽辦?至少放點電視廣播什麽的也好啊。”

庶民們充分享受著言論自由,但到現在都還勉勉強強守著一條界線不曾跨過。事到如今,批判藩王亞述曼的聲音仍未出現。雖然談不上喜歡,但他仍是人們畏懼的對象這一點是不變的,人們自然不會開口批判他。

這時候倒黴的就是伊德裏斯。他和亞曆亞伯特以及褚士朗無用地對立,把那兩人驅趕至邊境,被反擊招致武力衝突,將平民暴露于死亡的危險中。表面上他是天城的司政官,責任不就是該他來背到底嗎。

伊德裏斯正想大聲喊“我做了什麽”。當然,如今的事態他有一半責任,這個不能否定。對其他三位公爵,包括已經去世的亞曆亞伯特和哲力胥,他的攻擊性過剩,難免招致孤立。如果有人說這是人德有虧的結果,那也確是如此。

而對藩王亞述曼,伊德裏斯難以理解的地方雖然也不少,但尤其讓他感到困惑不滿的是藩王命令拉德摩茲指揮“黑太子”號一事。拉德摩茲不僅給己方造成了極大損傷,如今更把巨炮對准天城,逼迫天城向他降服。不管有多擁護藩王,但關于任用拉德摩茲一事,這難道不應該是藩王的責任嗎。

對拉德摩茲理應令人吃驚的反叛,藩王是否也正意外地陷入狼狽呢,或者說……

伊德裏斯打了個冷戰。出陣之前,拉德摩茲不是已經放出狂言了嗎,說“我明白藩王的內心,而哥哥不明白。”

如此妄言伊德裏斯當然是無視了,但在這堪稱最差狀況的階段,拉德摩茲的狂言在他腦中蘇醒。當他在弟弟身上感到某種讓人害怕的事物時,真正的敵人的名字就像在對抗著一樣浮現出來。

“和拉德摩茲相比,褚士朗這邊還好些。至少他有常識和政治上的判斷力。”

伊德裏斯從小就看不慣只比他大三歲的褚士朗總是擺出一副老成樣子。

“那種家夥,怎麽能輸給他。”

就算這麽想,伊德裏斯也從來不認爲褚士朗比拉德摩茲差。他還沒有如此偏向過。他擔心的弟弟並非拉德摩茲。

“賽爾法還平安無事吧。”



賽爾法平安無事。“流星旗”軍的成員雖然都無法無天,卻令人佩服地沒有表現出無必要的野蠻粗暴。

話說回來,就實際狀態而言,“流星旗”軍的成員是在招待賽爾法。他們從未應付過一位高貴的少年貴族,所以要如何對待賽爾法,他們也不甚清楚。

一個人莫名緊張的麥弗迪從倉庫的破爛裏邊找出一堆舊時代的拖把刷子水桶海綿之類,一氣堆到賽爾法面前。

“給,掃廁所的工具。用這些去打掃幹淨。”

“別開玩笑了,混賬海盜。我爲何要從事掃廁所這種低賤的工作?”

“不想幹也行,不過相應地你的飯也就沒了。不幹活的人沒飯吃,這可是幾千年前就定好的。”

米蘭達斥責道:

“等等,麥弗迪,你也差不多點。罪名雖然有無數,虐待兒童我可絕對不幹。”

她又朝著李博士那邊訴苦。

“你也真是的,博士,幹嘛非要把那個不好應付的孩子領回來。這是問題的根源啊。”

李博士難得地苦笑。

“好啦好啦,米蘭達你沒必要卷進來。就讓他們隨便折騰吧。那兩個人,弄不好還能意外地處得挺好呢。”

“是嗎,如果博士這麽說那就這麽著,話說回來,天城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啊。難不成會在這兩天裏被破壞……”

“事態能有如此巨變,怕是誰也想不到吧。”

“诶,那博士也是嗎?”

米蘭達稍微打個趣,李博士則重重點頭。

“我也是人啊。努力不忘這一自我認知,才是所謂人之道。但是,巨變的因素是拉德摩茲,這一點上只能承認是事後聰明。誰都沒有在意他那種人,結果在這期間,蜥蜴竟然變成了恐龍。”

麥弗迪在教訓不老實的塞爾法,他看著米蘭達,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舔舔嘴唇。

“告訴你一件好玩的事,小少爺,你旁邊站著的那個可怕大姐,可是某個公國的公主殿下。”

“不、不可能……”

“是真的。我啊,的確是卡薩比安卡公國的公主殿下。話雖如此,身體構造和別人也沒什麽兩樣,如你所見,說話口氣和人品都很差勁呢。”

賽爾法咽了口唾沫,像在透視一樣上上下下打量著米蘭達。

突然,賽爾法單膝跪下,將右拳放在左胸前低下頭。

“不知公主殿下身份,多有失禮之舉,還請見諒。”

“流星旗”軍衆人大吃一驚,人人臉上挂著與各自個性相吻合的表情,盯著賽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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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四章第三節


III



“嚇了我一跳,這還是生來頭一回有人對我這麽鄭重地施禮。好啦,站起來吧,男爵。”

“是准男爵。”

“知道啦,准男爵。來,請平身。您的禮貌妾身已經非常明白了。”

就連米蘭達也失去了些許平靜,日常的語氣和從未正經用過的宮廷用語混雜在一起。麥弗迪對李博士說起悄悄話。

“餵,那小子真的是拉德摩茲的弟弟嗎?有點沒法相信啊。”

“應該是親生的弟弟,沒什麽可懷疑的。”

“是不是應該再驗下DNA?如果我是他父親,得懷疑老婆是不是出軌了。”

麥弗迪開的這個玩笑相當危險,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它沒傳到賽爾法的耳中。賽爾法極得體地又行了一禮。

“既然您允許,在下便站立說話。”

賽爾法優雅地站起來,重新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看著四周。

“雖然非常失禮,但像公主殿下如此身份的人,怎會和這些人中渣滓共同行動?”

“說我們是渣滓呢。”帕傑斯說。

“總比垃圾好。”華倫科夫說。

米蘭達看著賽爾法,種種感情和想法從她眼中閃過,然後稍微歎口氣,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到艦橋來一下嗎?對,想讓你和那個准男爵見一見。”

一黨之中有著最爲善良外表的卡基米爾船長穿著工作服就這樣出現,賽爾法用困惑的視線望著他。船長和米蘭達親密地相視一笑,賽爾法用極端疑惑的語調開口問:

“請問這是哪一位?”

“我老公。”

“老公……也就是您的夫君?”

賽爾法再一次瞪大眼睛。

“那就是大公或者公爵嗎?在下……”

“他就是個平民百姓。雖然對不住,親愛的,能把那照片給這孩子看看嗎?”

米蘭達有些痛苦地請求道。看到妻子表情的卡基米爾船長像諒解了似的點點頭,轉向以一種難以理解的表情看著他們的賽爾法,打開手機的畫面給他看。賽爾法愕然,不禁後退半步。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聲帶被毀了。”

“……!是誰做出如此過分的事!?”

“泰坦尼亞的手下。”

賽爾法的表情僵硬了。他似乎無法相信這一事實,搖著頭,表情就像已經走投無路了一樣消沈。

“如果是開玩笑的話那還真是抱歉。可是很遺憾,這就是現實。不過,那家夥已經得到報應了。”

“……”

“聽好了,准男爵。泰坦尼亞擁有無法形容的巨大財富和權勢。有人使用這財富和權力的方法有誤,這樣的人就是我們的敵人。”

米蘭達稍微彎下腰,注視著賽爾法的眼睛。

“在這裏的這幫人都是無法無天的家夥。你對這種人怎麽看?”

“是壞人。”

“爲什麽?”

“爲什麽,因爲他們破壞了法律……不對嗎?”

“不能說是有錯,只是,壞人也有種種過去的。”

“種種過去……”

賽爾法困惑了。這幅樣子讓人實在很難相信他就是謀殺亞曆亞伯特公爵的實行犯。

“這幫人只要有必要就會破壞法律。而另一方面,制定法律的也有壞人,要我說,這件事的性質還更壞呢。”

“比如說,怎樣的……”

“是啊,比如說制定這樣的法律。‘批判泰坦尼亞的人要毀去聲帶。而執行它的人會得到獎賞。’”

“……”

“或者還可以這樣。‘卡利卡爾行星今後只能同泰坦尼亞的企業進行交易。如果卡利卡爾違反此條,泰坦尼亞將派遣軍隊對其攻擊。就算有許多人因此死亡,泰坦尼亞也不對其負責。’……”

賽爾法垂下肩膀,消沈著。種種價值觀正在少年心中相互鬥爭。

差不多一小時後,從廁所回來的帕傑斯對一件怪事表達了他的贊賞之情。

“廁所是誰打掃的?我去的時候,那簡直是我見過的這船有史以來最幹淨的一次。”

“是准男爵閣下。”

“哎!?這還真嚇了一跳。貴族大人也有讓人意外的才能啊。”

米蘭達回頭看著李博士。

“這是接下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啊。怎麽使用那孩子才能有個好結果呢?”

“寫本名叫《某少年的成長及觀察記錄》的書吧。”

“等等,博士。”

“啊,抱歉。認真地說,這是關系到一個人的將來的事……可是,米蘭達,盡管你會對他産生感情,但有一件事可別忘記。那個少年是泰坦尼亞。而泰坦尼亞的大義有能讓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做出殺人行徑的價值。”

“這我都知道的。不過,我也不覺得是這孩子的錯。”

米蘭達雖然總體上從心底憎恨泰坦尼亞,但她沒想過要把泰坦尼亞的成員一個個全都殺光。泰坦尼亞存在,而阻止它的橫暴是米蘭達一直以來,同時也是未來的人生。

“那麽,今後具體該怎麽辦,你心裏有個底嗎,博士?”

“大概有。”

李博士煞有介事地說。

“我們已經把方修利送到了褚士朗公身邊。褚士朗公一定會對方修利感興趣。雖然我們告訴方修利讓他在那邊盡量收斂,但在拉德摩茲的非常識,或者說反常識面前,一旦不可收拾的慘劇可能出現,他就算再不樂意,也不得不發揮他的奇略。褚士朗和方修利如果能結盟,不就有對抗藩王的力量了嗎。”

到了吃飯的時間。賽爾法別扭地坐到桌前,有人他面前放下面包、卷心菜火腿湯還有蛋包飯。

賽爾法戰戰兢兢將一勺蛋包飯放進嘴裏,然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簡樸的蛋包飯,配菜只是土豆和洋蔥。

“真好吃。這樣的蛋包飯我還是頭一次吃到。”

雪拉芬·庫珀斯挺起胸膛。

“是嗎,真高興啊,我做蛋包飯的手藝又有長進了。要飼養沒用的男人,這手藝是必須的。”

“沒用的男人?”

賽爾法滿腹狐疑地停下手裏的叉子。米蘭達爽快地笑了。

“雪拉,最好別太自滿了。這次是因爲用了‘勞動後的饑餓’這一無與倫比的調味料啊。”



賽爾法·泰坦尼亞准男爵正吃著人生中最簡陋也是最美味的一頓的蛋包飯的時候,他的長兄正在天城的總指揮室中受著憤怒和焦急的夾擊。

“狄奧多拉伯爵夫人不在她的房間裏。”

“什麽?”

“應該是察覺到了有被逮捕拘禁的危險,逃亡到一般居民區了。”

“逃了就算了嗎?”

面對伊德裏斯激烈的斥責,士官只能臉色慘白地一直站著。

“立即追蹤她的去向。把能動員的士兵和警官全部派去,把那女人找出來。啊,士兵不行。戰鬥還在進行。只讓警官去吧。把那女人的臉放大了打在公共熒幕上!”

士官敬禮,迅速地轉身退下。他每走一步臉色都會漲紅一點,憤怒的表情也漸漸不再壓制。伊德裏斯公爵他是怎麽了,在“黑太子”號將巨炮朝向天城的情況下,一個女人就無所謂了隨她去吧!

“伊德裏斯公究竟作何打算!?”

都到了這地步,這位士官還是在對四公爵之一使用敬語。他從骨子裏還是一個泰坦尼亞人。但是,他開始模糊地認識到,藩王亞述曼才該對這一事件負最大的責任。

“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啊……誰是敵人,誰又是自己人?”

士官低聲自言自語,他和一般居住區的警察取得了聯系,而在完成的瞬間,大量的冷汗從他臉上冒出來。他突然想到,“藩王要負最大責任”之類的的想法,就算有一點點,也是對藩王的不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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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四章第四節


IV



伊德裏斯的弟弟,賽爾法的兄長,拉德摩茲,正用看似非常刻意的動作瞅著手腕。然後他向周圍仿佛亡靈附體的一群士官問話。

“一個小時了吧。”

“是,是的……”

“天城有聯絡嗎?”

“沒,沒有……”

“哼。”

拉德摩茲嗤笑了一聲,然後用理所當然的口氣發出命令。

“主炮三門,准備齊射。”

“真、真要打嗎?”

“那還能幹什麽?”

“本官的家人可還在……”

話到底還是沒能說完整。因爲拉德摩茲一臉不耐煩地從腰間拔出了火藥式手槍……

“黑太子”號的艦橋上槍聲響起三十秒後,三門主炮的炮口瞄准了天城的一角。

一直盯著屏幕的伊德裏斯瞬間被奪走了視力。眼中的總指揮室全體化作了黑白的立體圖像。

“報告受損情況!”

這喊聲是在視力恢複後發出的。

“第十七居住區被完全破壞!”

看著監視器的士官悲痛地答道。

“那裏居住了四十萬市民,剛才的一擊預計造成半數以上人員死亡,人和車輛等會被卷入氣流吸進宇宙空間!”

“封鎖通往其他區域的全部通道。不能讓損傷波及其他區域。立即執行。”

伊德裏斯額頭上冒著冷汗。他這是對第十七居住區見死不救了。

伊德裏斯崇拜冷酷而不擇手段的支配者。他崇拜二代藩王努利,對瓦爾達納帝國的朝廷他也進行了嚴苛的肅清。但至少對伊德裏斯來說,這行爲是有意義而且必要的。他不記得自己曾殺戮過大量無辜的平民。拉德摩茲粗暴地踐踏泰坦尼亞的行事大義,在伊德裏斯的良心上狠狠地踹了一腳。伊德裏斯不得不全力擺起架子維護他身爲兄長的尊嚴。

“如何,兄長大人?這景致不錯吧?有必要的話再給你看兩三回也行。”

“拉德摩茲!你這混賬屠殺了四十萬平民,就不覺得心中有愧嗎!”

“哎呀呀,這可真是的,”

拉德摩茲對兄長報以嘲笑。這是他在精神上處于優越地位的證明。

“兄長大人不是以冷酷無情的獨裁者自居的嗎?殺掉亞曆亞伯特,殺掉褚士朗,就算讓一兩百萬的士兵化作宇宙塵埃也不後悔。你應該記得自己曾說過這種話吧?”

“那說的是敵人!你殺的是自己人,而且是非戰鬥人員!”

“敵我關系嗎。那誰來評判這區分得是否正確?兄長大人不也只是隨便畫出的這一線嗎?我做了同樣的事,這又有什麽錯?”

“……”

“如果你打心裏想拯救這些平民,那幹脆點開城投降就得了。來吧,趕緊的。”

這時候,一道微弱的天啓突然從伊德裏斯腦中閃過。他重整了儀態,飽含憎惡的視線穿透正誇耀著勝利的弟弟。

“很遺憾,我不過是藩王殿下的代理人,而且並非全權代理。我所有的權限僅限于討伐褚士朗一事。如果你想讓天城開城投降,還是去直接和藩王殿下交涉吧。”

拉德摩茲收斂了笑,將嘲諷之槍對著兄長投了回去。

“哦?兄長大人這是承認自己不過是一條狗了嗎?”



幾乎在同一時刻,戰艦“晨曦女神”中正上演著一出不管怎麽想都不像是在戰場的戲劇性場面。

莉蒂亞公主兩手叉腰,瞪著褚士朗上下掃視。

“褚士朗公,讓芙蘭西亞擔心可不行啊。”

“非常抱歉。對不起,芙蘭西亞。”

“不必了,褚士朗大人,您不用在意我。”

莉蒂亞公主將這一對男女均等地觀察了一番,莫名地點點頭,然後拽了拽侍立在一旁的法爾密的衣袖。

“法爾,去士官談話室吧。”

“啊?”

“這種時候啊,只留那兩個人在一起才是成熟的做法。”

“……就照您的吩咐。”

法爾密伸出手,莉蒂亞公主精精神神地將她的騎士的手握住,小小的身子大搖大擺的,走出了貴賓室。護士也察言觀色從貴賓室離開,屋子裏就只剩下了褚士朗和芙蘭西亞兩個人。

“是這雙手拯救了我。”

他重新牽起她的手。

“這雙手應該拿著花,讓它拿起槍是我的失誤。請你原諒。”

芙蘭西亞正視著主人。

“褚士朗大人,我不想一輩子只拿著花。我會在必要的時候拿起需要的東西。槍也好,劍也好,只要褚士朗大人需要……”

通過牽著的手,褚士朗和芙蘭西亞有一種通感,他們的血液仿佛正在向對方的身體中流動。這個比他小九歲的秀麗女子就像姐姐一樣注視著他,褚士朗是這樣想象、這樣理解的。褚士朗是偉大強悍的泰坦尼亞嫡系,而芙蘭西亞則是連冠上泰坦尼亞姓氏都不夠格的分支。

“褚士朗大人……”

“芙蘭西亞,原諒我。”

褚士朗托起芙蘭西亞的手,在她潔白的手背上落下親吻,純真而嚴肅。

“我過去太傲慢。我一直在考慮、觀察,想你是不是配得上我的女人。但正相反,我現在不得不自省,看我是不是能配得上你的男人。”

褚士朗擁有和他二十八歲的年紀完全不符的聲望。政治、外交、謀略,他在多方面立下大量功績,獲得大量榮譽,如魚得水。這是他本身的才幹所帶來的,但讓這才幹得到發揮的環境也是特權的贈禮。

在被錯亂的士兵用槍指著的時候,褚士朗曾說過“好吧,開槍”這樣的話。這不是在故作潇灑。那時候他完全沒有想到莉蒂亞公主、法爾密,甚至芙蘭西亞,他只是認同了自己死亡時刻的來臨。

同時說出來的還有“半途而廢的我”。他沒有成爲藩王的打算,也沒有親手將泰坦尼亞整個推翻的野心。因爲他無意識地認識到,他只是生活在這個名爲泰坦尼亞的圈子裏而已。

突然間芙蘭西亞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褚士朗大人,快停止這無聊的戰爭,去個遙遠的隨便什麽地方吧。天城和黑太子號,讓它們自相殘殺就好了。”

芙蘭西亞一直沒有說話,滿腹懷疑地注視著主人。褚士朗所聽到的芙蘭西亞的聲音只是心裏浮現出的他自己的想法。

“而且也不知道將來該如何是好。”

褚士朗喃喃自語,心裏想的是如果亞曆亞伯特還活著又會怎樣。

他明白芙蘭西亞想說什麽。她應該是想說褚士朗自己當上藩王就行。但是,從“亞曆亞伯特繼任藩王,自己從旁輔佐”這一構想被亞述曼擊碎的那一刻起,褚士朗就明白了一個事實,即他不會再持有任何其他對未來的想象。

“莉蒂亞公主的意見說不定是最正確的。”

大家一起去艾賓格。莉蒂亞公主熱心地如此主張。這樣說不定是件好事。可是,就算不爲亞曆亞伯特複仇,藩王、伊德裏斯和拉德摩茲就這樣丟在那裏,能獲得暫時的平安,但日後他們也必將追逐而來。返還泰坦尼亞貴族的特權倒是沒關系,但他必須對當前的的狀況負起責任給它一個了結。

“芙蘭西亞,現在就安靜休息吧。我能回去的地方只有你的身邊。”

褚士朗有些笨拙,又盡可能溫柔地撫摸著芙蘭西亞的額頭。涼涼的,沒有發熱的迹象。回報給他的是些許淡淡的、溫柔的微笑。

褚士朗喚女護士過來,理所當然地一起前來的還有莉蒂亞公主,公主趕到芙蘭西亞身邊,握起她的手宣告:

“褚士朗公,芙蘭西亞就交給我了。”

“實在不好意思。那就拜托您了,公主。”

“包在我身上。”

莉蒂亞公主點點頭,一本正經地命令年輕的公爵:

“汝應恰當地履行自身應盡的義務,否則會被芙蘭西亞抛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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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四章第五節

V



褚士朗趕回艦橋。不合時宜的浪漫主義一步步隨之被甩開,他走上殺戮和破壞的舞台。在指揮席上落座的同時,偵察士官的喊聲響起。

“黑太子的主炮朝這邊轉過來了!”

“全艦隊,散開!”

褚士朗立即下令。

“別管其他,先只求自保!”

“晨曦女神掉頭,以最大戰速遠離天城!”

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上校的聲音裏飽含緊張。

甚至都不知道有沒有一息的時間,在“晨曦女神”的八點鍾方向,一道閃光奔流而至。眼中所見一切化爲純白,幾十顆火球瞬間一同綻放。死亡和破壞無情地擁抱了無數的生命,將其吞沒。

“一級戰艦蒙德朗,通訊中斷!”

“重巡航艦阿格拉,通訊中斷!”

“現在有九十艘戰艦尚不知是否平安。”

褚士朗忍住了歎息的衝動。

“繼續確認各艦安否。”

坐在指揮席上望向屏幕,上邊映出的是數億塵埃。那是受到無情猛擊的生命體和非生命體的悲慘下場。

“被橫掃,就是這種感覺吧。”

“一口就被吞掉了。”

法爾密帶著疲勞滿懷懊悔地應道。

亞曆亞伯特和褚士朗曾認爲“單艦出擊根本沒有戰術上的意義”,但在戰術以下單純地發揮暴力上,它的意義是足夠了。

“閣下,如果第二擊來了……”

在尤安准將驚恐地開口的同時,另外一個聲音刺激了褚士朗的耳朵。

“不會有第二擊。”

視線集中的焦點是方修利。按照他的話說,即使是那樣的巨艦,它的動力也不是無限的。它至少得留下能將天城整體破壞的能量。

“我稍微有點想法。”

“什麽想法?”

“是關于將黑太子號無力化的事。只用火力實在很難將那頭巨大的恐龍消滅。”

“難道要撞上去嗎。”

“不愧是褚士朗公,如您明察,佩服之至。”

“能被卿稱贊是我的榮幸。但就算直接對撞,就那巨大的體積而言也不見得有用吧。”

“不,褚士朗公,我贊成方修利先生的意見。”

法爾密難得地熱心支持方修利。

“二十來艘戰艦用最大戰速,集中于一點撞上去。當然是用無人的艦艇。這樣就能把黑太子號壓在天城外殼上,令其動彈不得,這樣又如何呢?”

“然後派遣機動步兵突入艦內,逮捕拉德摩茲?”

“就是這樣。再次申明,我贊成方修利先生的作戰方案。”

“那個,我,不對,鄙人贊成法爾密子爵的意見。但只有一點不同。”

“哪一點?”

方修利慎重地選擇措辭。

“逮捕拉德摩茲男爵于事無益,還會給今後留下禍根。雖然此話僭越,但將其當場排除更爲妥當。”

“好吧。”

褚士朗重重點了一下頭。

“關于拉德摩茲,作戰成功之後再行處置。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允許將其擊斃。責任自然由我來負。”

“遵命。”

“那就這樣執行吧。”

這一時刻,三人心中默默感歎的話是同樣的。

“沒想到竟然會和這兩個人並肩作戰。”



天城中,伊德裏斯正怒吼著。

“總之先攻擊黑太子號!那就是實質攻擊了天城的逆賊。先將它無力化,然後再說別的!”

那家夥——也就是弟弟拉德摩茲。這是要親手殺死血緣相連的弟弟嗎。這麽一想,還真是有些毛骨悚然。但事已至此,如果不殺就要被殺。伊德裏斯已經毫不懷疑弟弟的意圖。他准備將兄長和藩王一同抹殺。

“藩王……”

伊德裏斯渾身發抖。如果藩王沒將“黑太子”號的指揮權交給拉德摩茲,事態就不會落到如此地步。這場兄弟相殘是藩王的責任。下令讓賽爾法成爲謀殺亞曆亞伯特的實行犯的也是藩王。亞述曼從表面上看是在重用伊德裏斯兄弟,但這不僅僅是利用而已嗎。

不對。藩王的行爲從來都不帶半點僞裝。他從開頭就在露骨地利用,只是伊德裏斯擅自將其理解爲重用,不是嗎?藩王的權威蒙蔽了他的雙眼,伊德裏斯只是單純地被捉弄……?

“到緊要關頭就把藩王當盾牌。”

如此程度的覺悟和霸氣,伊德裏斯也確實有。但有多少部下願和他同生共死,他心裏並沒有底。就算他們遵從伊德裏斯的命令將槍口對准藩王,但只要亞述曼的一個眼神,他們就會半途放棄,甚至說不定會對伊德裏斯反戈相向。在俗話說的“個人魅力”這一點上,伊德裏斯拍馬也追不上亞述曼。

伊德裏斯想到了自己的死。他心裏並不害怕死亡。但是,他無法忍受不體面的死。此外,在不知道藩王真意的情況下,他實在是死不瞑目。萬一是被拉德摩茲殺死的,他准會化作怨靈。這就是伊德裏斯已經脫離常識的境地。

“交戰發生!”

偵查士官的聲音將伊德裏斯從沈思的深淵中拉出來。

“交戰是什麽意思?”

“黑太子號正受到攻擊。”

“自己人嗎?”

“不、不是,那是……敵人。AJ聯合軍的艦艇。”

伊德裏斯皺起眉,用有些茫然的目光望著屏幕。

“AJ聯合軍在攻擊黑太子號!這、這該如何解釋才好?”

就算是伊德裏斯之外的人也會覺得糊塗吧。他把手指抵上眉間。他是不是該對“敵人之間”的交戰單純地感到欣喜?

“究竟誰是自己人,誰又是敵人?敵人的敵人可以認爲是同伴嗎?”

正因爲對手是褚士朗,所以有必要讀取他的意圖所在。如果只是要和拉德摩茲同歸于盡的話那是極好,但褚士朗不是那種糊塗的人。

褚士朗等人在實施貼身戰術之前,必須首先引起敵人的誤判。他們將規模大到違背常理的火力向“黑太子”號的主炮一點集中。突然間無數的光和熱傾注在一處,“黑太子”號前方的一座主炮塔變成了光和能量的團塊,爆炸四散。數十條光之蛇射向空中又一一消逝,同時被破壞的主炮塔閃爍著或青或白的光,逐漸崩潰。

“成了!”

“晨曦女神”的艦橋上響徹了歡呼和擊掌的聲音。

“看見沒,活該!讓你知道厲害!”

“還自以爲所向無敵呢!”

一種微妙的錯覺襲向方修利心頭。這裏明明是泰坦尼亞陣營,但他感覺自己就像在“流星旗”軍中。士兵們的心情是相通的,無關泰坦尼亞或反泰坦尼亞。不同的只是最上層人物的想法。

通訊士官的聲音響起,說是天城方面呼叫。難道是來說“感謝你們的援助”嗎。

當然不是。

伊德裏斯的視線機敏地觀察著屏幕中的每一個角落,盯著畫面中央的褚士朗質問。

“賽爾法在哪裏?”

“在哪裏我不能說,但我保證他的人身安全。”

“保證?”

“以泰坦尼亞貴族的名譽保證。”

這是對伊德裏斯最有效的台詞。伊德裏斯像是想說什麽似的張開口,結果還是什麽都沒說就閉上了。

褚士朗詢問:

“順便,卿的另一個弟弟是怎麽回事?”

“我否認那種家夥是我弟弟。”

“還真偏心啊,不過,可以理解。”

某處有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于是伊德裏斯的視線緊緊捕捉到了一個沒有穿著泰坦尼亞軍服的男子的身影。

“方修利!你究竟有何臉面……”

“就是這臉面。得,有話改天再講。”

此時,在黑太子的艦橋,拉德摩茲所射殺的第二名士官倒在地板上。

“這個笨蛋,你覺得這時候收手就能被寬恕嗎。”

拉德摩茲嘲諷地大笑著。這名士官嘗試勸說他請求藩王寬恕,便得到了如此下場。

“黑太子”號的幕僚們第一次知道了還有充滿力量卻虛無缥缈的笑聲存在。他們在絕望和恐怖中一直呆立著。

“我要麽現在就成爲天城的主人,要麽就身爲逆賊而死,二選一。沒有其他的路。”

如果只聽這句話,拉德摩茲身爲枭雄的資質看起來是遠超褚士朗和伊德裏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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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五章第一節

第五章 叛逆者群像

I

泰坦尼亞最大的宇宙戰艦“黑太子”號,從它的實際形態來說,或許命名爲“黑鯨”還更爲貼切。這頭從善惡難定的戰火之海中躍出,貪婪地吞噬著各種生命體非生命體的魔獸,正將拼死的抵抗盡數擊退,隨心所欲地持續殺戮和破壞。主炮和副炮就像要實現自身的意志一樣全數開啓,在能量的怒濤中將敵我雙方一同葬送。

棲息在這頭魔獸腦中的是個還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但他與其說是泰坦尼亞的貴公子,不如說是個得到了人類肉體的破壞衝動本身。就算在同伴的眼裏也一樣。不對,從真正的意義上說,他身邊不存在同伴,只有被迫服從于他的“臣下”而已。

回過頭來,再說天城又如何。

萊丁阿瓦中將額頭上淌下汗水。熬過了四十年嚴苛軍務的強韌身心,只經過了一天的戰鬥就到了極限。

“兵力仍是我方居多。而且亞曆亞伯特公也已經不在。拖入持久戰,就能期待狀況有所變化。”

提及亞曆亞伯特的名字,正是這位老練的將官爲維持理智所作出的最起碼的努力。在他眼前展開的並非能稱爲會戰的高等級場面,僅僅是和戰術用兵之類完全無緣的互相殘殺而已。

本應威風凜凜地率領泰坦尼亞大艦隊出征星辰大海的“黑太子”號,現在化作凶暴的肉食恐龍,將有形的一切貪婪地吞噬。那模樣中已經不見半點尊嚴的影子。

理所當然作壁上觀的媒體以及逃犯們也落入了不安構成的無底深井。破壞者說不定會無視戰略上的意義和戰術的必要性,露出毒牙向他們襲來。即便如此,“正直老人二世”號上的海盜們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AJ(亞曆亞伯特·褚士朗)聯合軍,就算去掉了A也幹得不錯嘛。”

“當然,要不你以爲我們爲什麽要把H送進去?”

“如果亞曆亞伯特公還在,也許還能看到一場稱得上洗練的會戰吧。那副樣子就是山貓用爪子互相撓。”

帕傑斯諷刺道。

“所以就夠了,本來是這麽想的啊。”

李博士稍微撇撇嘴角。

方修利是那種不被逼至絕境就無法發揮其真正價值的人。這不是陣型、戰術或指揮系統中有的東西。亂戰、混戰、失控、潰亂,只有這些狀況才是方修利活躍的舞台。裝上了定位器之後,將方修利這一要素置于戰場,圍繞的天城發生的這些戰況會因此發生怎樣的變化。李博士本打算去觀察這變化,但宇宙實在廣大,還有比方修利更不管常識此外還不講人道的指揮官出現,連舞台本身都漸漸被其破壞。

“十點鍾方向,敵艦突入!”

“趕緊收拾了,副炮就夠了。”

“五點鍾方向,敵艦最大戰速接近!”

“解決它。”

拉德摩茲的命令簡潔之極。如果他能最終得勝,他說不定能成就一個類似“英雄不拘小節”之流的典故。但現在這只是粗放和不負責任的表現而已。

輕微但確實的震動搖晃著艦橋。一名航宙士官的聲音空洞地響起。

“左舷損傷!一艘敵艦以最大戰速與本艦發生碰撞。”

“碰撞?”

拉德摩茲用和年齡不符的冷眼瞪著偵查士官。視線中蘊含的過剩壓迫力讓士官戰栗起來。而在天城,伊德裏斯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笑死人了。褚士朗這是打算轉行當喜劇演員嗎。他覺得黑太子號能被衝撞戰術打垮嗎。有意思,那你就試試看。”

伊德裏斯嘲笑著,但周圍看著他的視線中卻似乎蘊含著不祥。

與此同時,“晨曦女神”號的艦橋上,褚士朗的表情是掩飾不住的苦澀。

“弗雷德裏克斯上校。”

“在。”

“真是對不住你。把艦艇當成彈頭去撞黑太子號……”

亞曆亞伯特絕對不會這樣做吧。褚士朗好不容易將險些出口的話咽回去。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上校只是沈默地行了一禮。

天城周邊區域,以“黑太子”號爲中心,戰火在擴大,秩序也在漸漸崩潰。任何人都想象不出五分鍾後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伊德裏斯發出比盛夏的沙漠還要幹涸的笑聲。

“褚士朗不可能突然得到天啓,搖身一變成爲軍事天才。這樣一來,就是亞曆亞伯特留下的幕僚制定常識性的戰術。常識能否戰勝非常識,這也頗有些看頭。”

褚士朗的艦隊,拉德摩茲的“黑太子”號,不管誰贏,反正都是伊德裏斯的敵人。雙方上演一場死鬥兩敗俱傷,伊德裏斯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如果按照電腦制定的策略去做就肯定能贏,那就不用人來當指揮官了。”

正如米蘭達所說。總而言之,和爲本該是己方的“黑太子”號的暴行而驚愕的天城軍相比,采用衝撞戰術的褚士朗一方還在進行著相對像樣的戰鬥。

“壓制炮擊!別讓黑太子號的副炮開火!”

弗雷德裏克斯上校的聲音如此激烈。

“集中火力!集中!集中!”

命令貫徹到各處,甚至可稱得上執拗。

“黑太子”號後方副炮群的能量防禦壁被打破,裝甲被撕開,終于有一門炮發生爆炸,向四周散落或青或白的光。以此爲源頭,破滅的光芒化爲長蛇向左右延伸,産下新的光之卵,它們立即生長起來,將周圍的裝甲剝下,又橫掃過炮台。

光的一部分侵入艦內與氧氣結合,化作灼熱的氣體在通道內奔流。恐怖的慘叫聲響起的同時,空間內充滿了绯紅的霧氣。

“黑太子”號的乘員本來都是精銳的集合,但拉德摩茲將炮門對准天城的的行徑也極大地動搖了他們。一名正准備跳進艦載機的士兵被人詢問。

“餵,你准備去哪兒!?”

“我要去哪兒,你少管閑事。”

“你想逃跑吧。”

“是又怎麽樣?”

“這還算泰坦尼亞的軍人嗎?有點廉恥!”

被人訓斥了的士兵面不改色。

“應該有點廉恥的是上邊的大人物吧。”

“你說什麽?”

“我弟弟被分配在亞曆亞伯特艦隊中。我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這樣繼續留在黑太子號上,生死且不論,我們就都要變成聽從拉德摩茲男爵的命令攻擊天城的逆賊了。”

對方無話可說。確實,如果繼續盲從拉德摩茲攻擊天城,他們背上逆賊的汙名簡直是必然。

天城中有一千萬以上的居民。其中還有對泰坦尼亞人來說神聖不可侵犯的藩王。而今竟然要朝那裏攻擊。

在有“黑太子”號如此戰力的情況下說不定能暫時得到戰術上的勝利。但即便如此,拉德摩茲就能成爲新任藩王嗎?那人既爲人粗暴又沒有人望,而且還未成年。

泰坦尼亞已經完了。再要卷入其中就顯得實在愚蠢。

三秒鍾左右的時間裏,對方就已經想了這麽多。他朝著已經啓動了艦載機引擎的士兵大聲說:

“明白了。我和你一起走。”

“那就趕快,我可沒空等你超過五秒鍾。”

一瞬間,閃光和轟鳴同時炸開,機械和人體消失在火焰中。沒有命令的出擊被視作脫逃,由電荷粒子炮將其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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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五章第二節

II



第四艘、第五艘無人艦撞上“黑太子”號,噴發出炫目的爆炸光芒。凝視著屏幕的李博士自言自語著。

“胡鬧也得有個限度啊。”

“嗯?怎麽回事?”

“黑太子號動彈不得。天城的艦隊基本潰滅。亞曆亞伯特公逝去,AJ聯合軍也損失了三分之一。”

“真糟糕啊。”

米蘭達搖頭。

“交戰雙方同是泰坦尼亞的戰鬥,根本就是醜態畢現。”

“正是如此,米蘭達。泰坦尼亞強過宇宙中任何一個國家的軍事實力,如今已經等于蕩然無存。”

李博士用手抵住下巴,表情作沈思狀。

“曆史上最大規模的自相殘殺。如果這狀況是由某個人計劃出的,這人還真是個可怕的謀略家。”

“李博士,這不就是你嗎?”

李博士笑著否定。

“這正是史上最嚴重的高估啊。亞曆亞伯特公是正統派軍事家的最高峰。哲力胥公是無與倫比的猛將。而方修利,如果要誇他的話,那就是臨機應變的奇略家——不對,這裏用過去時顯得奇怪了(譯者注:提及故人要用過去時,而用過去時說活人就不合適。這種情況中文語境下翻不出)。這三人雖然各有各的因緣,但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法給泰坦尼亞造成如此程度的傷害和損失。”

透過屏幕侵入船內的光芒造出仿佛古代黑白畫面一樣的光影。每一次明暗交替之間都有上千的生命消逝,但事已至此,海盜們也不會表達出如此傷感的意見。

在卡基米爾船長巧妙的操縱之下,“正直老人二世”幾乎毫發無傷地航行在廣闊戰場的角落。同時,“黑太子”實在不講理的勇猛攪亂兩軍,就像是一群經過充分鍛煉的獵犬中攪合進了一條狂犬。

“實在不想跟那種家夥打仗啊。”

米蘭達聳了聳她那比輕率的男人更可靠的肩膀。

“不如說泰坦尼亞那幫人還真是可憐。要是海盜就二話不說逃了,可軍隊就不能這麽幹。”

“給遺屬的撫恤金數字得相當可觀吧。”

有人對說出了麥弗迪說得出的話的麥弗迪投來質問。

“知道雪人吧,麥弗迪?”

“您也適可而止,博士。這問題您之前不是問過了嘛。”

“很好。那它是怎麽堆成的呢?”

“那個,就是先搓一個小雪團,然後拿它在雪地上滾,它就漸漸變大了。接下來它會變得無法讓人隨心所欲地控制,最後朝著意外的方向任意滾下去。”

李博士指尖揉揉上眼皮。

“在這一年裏,宇宙中發生的種種事件和混亂,就像堆雪人一樣層層積累起來。有人制造了一個充滿毒素和惡意的雪球,然後在雪上滾動,讓它迅速壯大。”

“這個……總不會是方修利吧。”

“雪拉芬,無論幸或不幸,方修利只是制造了契機而已,然後也僅是被卷入其中。他只是被某人密謀的計劃所利用。”

李博士話語稍停,像在總結心中所想,又立即再次開口。

“此人心性堅忍,一直在等待契機的降臨。所以他立即就利用方修利,發動了將泰坦尼亞引向滅亡的計劃。”

衆人老實地聽博士講課。

“哲力胥公死去,四公爵之間的力量平衡被打破。本以爲剩下的三位公爵會成三足鼎立之勢,但其中兩位結成了堅固的同盟,如此就是二對一。勝敗走向在早期就被決定,軟著陸即將達成,于是此人便抹殺了亞曆亞伯特公,讓爭鬥恢複平衡狀態。”

認真聽講的學生們一同愕然地凝視著李博士。至今想象的模糊畫面迅速對焦。

“總算是鎖定了犯人。但是,動機方面還有無法理解之處……要得出最終結論,只能親眼去看了。”

米蘭達用沙啞的聲音質問。

“博士,你,難道說……?”

一直在揉眼睛的手放下來。

“不說名字就不明白嗎?”

李博士掃視了他的“學生”一圈,其中大概神經最粗的男子大聲喊起來。

“都說到這地步那當然明白了!就是藩王。藩王自己出于我們不知道的某種理由,想毀掉泰坦尼亞。對吧,博士?”

“對。你及格了,麥弗迪。”

“那一開始就別繼任這個藩王得了!”

“然後就唯唯諾諾地等著被肅清?”

華倫科夫用他的大手摸著大腦袋,像在確認一樣地問。

“也就是說藩王要從頂層入手去讓泰坦尼亞崩潰?和通常的下克上相反?”

“嗯,簡化地說就是這麽個流程。”

帕傑斯提出他的不滿。

“而且,博士說的話實在不好懂。好不容易憑著力量和狡詐當上藩王,維持它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結果當上之後對這個位置失望了,通俗地說就是這樣吧。”

“那主動引退就好了嘛。”

這是雪拉芬的意見。

“就算亞述曼個人引退了,泰坦尼亞依然存在。”

“這種事他放著別管不就得了。”

“你不明白啊,米蘭達。”

“是啊,我不明白。藩王的心理也好,博士的分析也好,都有點理解不了。我們這幫人意外地都是正常人呢。”

李博士難得地帶著疲憊的表情回答米蘭達的話。

“確實如此。硬要說的話,就是亞述曼不想作爲泰坦尼亞藩王,而是想作爲他個人去支配整個宇宙。他一直在爲此苦惱,我現在是這麽想的。”

首先對李博士的說明做出反應的不是米蘭達,而是麥弗迪。他靈巧地讓鼻腔和口腔同時發出了聲音。

“這種區別到底有什麽意義?現實點,大搖大擺往寶座上一坐就得了。亞述曼的苦惱在我看來只是小少爺的自我意識過剩。”

“是這麽簡單的事嗎。正因爲是藩王,總覺得似乎會有某種更深刻的東西。”

“不,麥弗迪的主張有他的道理。亞述曼的意識重度扭曲。如此表述的麥弗迪,遣詞造句不是堪稱洗練嗎?”

“你這是誇獎人還是損人?”

“只是客觀地評價而已。”

李博士自嘲地笑笑,從座位上站起來。

“那麽,我們差不多也該出門了。能不能趕上最後一幕,還有點難說呢。”



“要塞炮全部開啓,炮擊黑太子號。立即執行,不得遲延。”

天城的總指揮室裏,伊德裏斯下達了命令。士官們中間泛起一陣無聲的喧囂。

“沒有藩王殿下的命令,這樣好嗎?”

“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伊、伊德裏斯公……”

“打!我不說第二遍。”

伊德裏斯的目光令人無法正視。



“艦腹被打破了……!”

“黑太子”號的偵察士官叫喊起來是在三分鍾後。被天城的要塞炮直擊,就算是“黑太子”號的能量罩和裝甲也不可能毫發無損。連天城一方自己的幾艘艦艇也一同在巨大的光柱下破壞四散,那道光柱就這樣刺進了“黑太子”號的艦腹。

“黑太子”號的艦腹已經在褚士朗軍的連續撞擊之下有所損傷。火龍在艦內穿梭,蒸騰起濃郁的绯紅血霧,碳化的屍體重疊在一起。

在這慘狀中,拉德摩茲發覺周圍四面八方都有槍口正指著他。二十多名表情僵硬的軍官和士兵將他包圍,身上散發著飽含決心和敵意的氣場。

“你們想幹什麽?”

“我們不能繼續跟著您了。”

“你這混賬,你明白這是在跟誰講話吧。”

“明白。拉德摩茲·泰坦尼亞,您現在是我們的俘虜。請把槍放下。”

拉德摩茲眼底閃著森森寒光,環視著造反者們。在他將手伸向腰間槍套的一瞬間,那些死死盯著他動作的下級士官當中,有一人沈默地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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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五章第三節

III



纖細的閃光像針一樣穿過拉德摩茲的右手掌,從手心直透手背。手兩面有細小的血流噴出。拉德摩茲皺眉。點點殷紅散落在指揮桌上。拉德摩茲連哼都不哼一聲,踹翻椅子站起身來。

“抓住他!”

叫聲響起的同時,三名士官分別從前後猛撲向拉德摩茲。拉德摩茲發出痛苦和憤怒的咆哮。他左手將一人推開,右腳朝另一人踹去。但他的奮戰到此爲止。第三名士官用熱線槍的槍托砸中了拉德摩茲的後腦勺。

這一下簡直毫不留情。拉德摩茲發出痛苦的呻吟,單膝跪倒。他的右手想撐住身體,但另一名士官一只腳壓上全身重量踩上了他手背的傷口。

與此同時,震動搖撼了艦橋。還沒等報告傳來,一名士官叫道:

“又撞上來了!”

“位置呢?”

“還是同一個地方吧。”

一衆軍官士兵面面相觑。敵人的意圖很明顯。用劍在同一個地方重複戳刺十次以上,再厚的甲胄也不可能毫發無傷。

“已經無論如何都撐不住了。艦體下半部分會被炸飛。不沈戰艦的神話結束了。”

士官們忍受著不斷壓上心頭的挫敗感。

“用手铐把拉德摩茲男爵拷上。然後緊急聯絡伊德裏斯公。我們投降。這之後再說明情況。”

“向伊德裏斯公?不向藩王殿下嗎?”

“對。”

“可這樣一來就不知藩王殿下會作何反應了。”

“笨蛋,好好想想,拉德摩茲男爵受領了藩王殿下的令旨,結果就威逼脅迫天城。這根本就是叛逆之舉。我們得先讓伊德裏斯公知道我們才是泰坦尼亞的忠臣,請求他允許我們歸順。”

一分鍾後,伊德裏斯收到報告。

“來自黑太子號的通訊!說是有緊急要事。”

伊德裏斯望著屏幕上映出的“黑太子”號。它瀕臨崩潰,只勉強保持著威儀。

“拉德摩茲那家夥,終于要到我面前來哭訴嗎。好吧,接過來。”

伊德裏斯其實並不從容。他整整衣領准備舌戰一番,但在通訊屏幕中現身的不是他的弟弟。

“有事謹向伊德裏斯公爵報告。下官是哥裏恩德斯中校。”

伊德裏斯把意外的情緒壓下藏好,重新擺出一副高傲的態度。

“拉德摩茲男爵怎麽了?”

“他已經被我等拘捕。”

“拘捕?”

“盡管對閣下之弟失禮,但我等無法再跟從拉德摩茲男爵。故在全員一致同意之下,就此奮起。”

伊德裏斯忍著笑。究竟這是怎樣一種笑容,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很好,做得不錯。”

“您是否認可我等歸順?”

“歸順是說?”

伊德裏斯故作沈著地反問。

“我等歸順于伊德裏斯公爵閣下。”

“不是向藩王殿下嗎?”

“我等向伊德裏斯閣下宣誓忠誠。萬望閣下海量,容我等歸順于您。”

伊德裏斯腦海中有閃光交彙。

他該如何回答?是,或否。

如果答“是”,大約會被批評“不經藩王允許”。如果否決,則會讓這些人失望,“黑太子”號也不是不可能再被推到敵人一邊。

決心已下。他已經無法忍受再去斟酌著藩王的意圖汲汲營營。

“好吧。我接受諸卿的忠誠。”

“非常感謝。既如此,本艦立即歸航,請您稍候。”

一次決斷完成,下一個決斷眨眼又來到面前。藩王是否同意伊德裏斯的處置,這件事只要一開始想就沒個盡頭。先處理掉拉德摩茲,事後向藩王通報,再指出將“黑太子”號指揮權交給拉德摩茲的是藩王自己就行了。總而言之,拉德摩茲發出了炮擊天城的命令,這份任命責任是在藩王那裏。

“本來覺得他百無一用,結果說不定還能當成一張牌來打。”

只是必須多加小心。

“拉德摩茲還活著吧。讓他在屏幕上露個臉。”

雖然伊德裏斯想象著滿身是血的拉德摩茲,但出現在屏幕裏的人只是兩手拷著電磁手铐,右手纏著繃帶,除此之外基本毫發無傷。而意外的,首先開口的是拉德摩茲這一邊。

“伊德裏斯兄長大人,您自從我記事以來,就沒有誇過我一次。”

“你這發的是什麽幼稚的牢騷?你要是能做出一件值得人誇獎的事也好。”

“嗯,果然還是不懂啊。我想說的可不是這個。”

“那你想說什麽?”

伊德裏斯心中略有些躁動。

“兄長大人從來沒誇獎過我。可現在這狀況又如何?兄長大人這不是因我而被逼入絕境了嗎。”

“這、這種程度怎麽能稱得上是絕境?”

因爲太過激動,伊德裏斯稍微咳了一下。

“雖然不想服輸,但我確實趕不上哥哥。這一點我承認。我想說的是,如果我是能讓兄長大人誇獎的人物,那出席五家族會議的人就不是兄長,而是我了。”

“……!”

當伊德裏斯理解了弟弟的謾罵時,他的腦海一瞬間被白色的濃霧覆蓋。他只認爲這個不肖的弟弟爲人粗暴思慮淺薄,可現實又如何。面對亞曆亞伯特他輸得一敗塗地,亞曆亞伯特去世後他還是被敵人逼入苦戰,到頭來又讓“黑太子”號飛揚跋扈了一番。

“看來是終于明白了啊,兄長大人。”

“……你這混賬。”

這呻吟對伊德裏斯來說已是盡最大努力維護其矜持的結果。他重整了氣息,就這樣站著發出命令。

“黑太子號解除戰鬥態勢,立即返航,將拉德摩茲男爵帶到我面前。按照約定,其余人等自艦長以下全員無罪,返航後離艦待命。綜上所述,立即執行!”

由激情而生的果斷大多會招來出乎想象的結果。其中一個例子就在伊德裏斯視野內的屏幕當中。

盡管被拷著,拉德摩茲的雙臂還是虎虎生風。正用槍指著他的士官的臉被猛擊,連聲音都沒發出來便仰面倒下。鼻血和折斷的門牙飛到空中,還沒等落到地面,又一名士官的腹部被他猛踹一腳,翻滾著倒在了地板上。

但是,就如兄長伊德裏斯曾經的評價,拉德摩茲只不過是已故哲力胥的模仿者。至少在白兵戰這一方面。

拉德摩茲雙拳砸上第三名士兵的臉,正要回頭,就在這一瞬間,槍聲響起。這些重疊、連綿的槍聲中,擊中了拉德摩茲的钛金屬彈頭共有四發。他的左耳被打飛,右鎖骨下方、左側腹部,左大腿的大動脈上各開了一個洞。

通過大屏幕,伊德裏斯看著在他心中毫無親情可言的弟弟身受致命傷的場面,沒有一點阻止的意思。他已經舍棄了這個人。

沾滿黑紅血液的笑容裝飾著拉德摩茲的臉。他坐在地板上,臉上浮現出帶血的笑,嘴還依然在動著。

“……一次也好,真想看看哥哥被我超過以後臉色發青哭出來的樣子……就差一點點……了。”

就像滑落下來一般,拉德摩茲完全倒在地板上。這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動作。

朝他開了槍的士兵們茫然地交換著眼色。

“你、你知道你幹了什麽嗎?你殺了泰坦尼亞的貴族!”

“管它呢!反正我們都要死了。這樣下去,被天城和褚士朗公的艦隊夾擊……”

“住口!”

大喝一聲的是哥裏恩德斯中校。他面如死灰地向伊德裏斯哀求道:

“關于令弟一事,請您千萬原諒。我等別無他法。”

還沒等伊德裏斯回答,“黑太子”號艦內就響徹了警報聲。聲音傳到哥裏恩德斯中校耳中,他的表情變得像死人一樣。

锂氫核動力爐開始失控。

包括自動和手動在內的五重控制系統都失去了功能,動力爐停不下來,也無法被校正。它就在離巨艦受損部位極近的地方。

人類曆史上,“原子爐絕對不會發生事故”或者“那艘船百分之百不會沈”之類逐利者的發言全是謊話,“黑太子”號的情況也不例外。褚士朗方面執拗之極的一點集中攻擊給不沈巨艦的艦腹造成了極大損傷。如果是一般的戰艦,恐怕五十艘都已經報銷了。龐大的能量在艦腹部劃下深深的傷口,外觀上則看不清打擊的程度。

還來不及下達避難的指示,在這純粹恐怖的一瞬間,“黑太子”號爆炸了。

巨大的質量化作能量的龍卷風和幾十億的碎片,降落在天城的外殼上,亂撞著,造成龜裂,引起新的小規模爆炸。

所有天城居民的心中發出悲鳴,其中半數人將這悲鳴用身體實現。來自內部的震動也在逼迫著天城的外殼。

“完蛋了!”

“天城毀了!”

“怎麽能有這種事?”

這本不是有關善惡的問題,也沒有誰會一個個把人揪出來施以懲戒。群衆的恐慌到達極點,連催淚瓦斯和橡皮子彈也不看在眼裏,殺向警備隊。一部分隊伍被下達了實彈射擊的命令,槍聲回響。他們立即被人群吞沒,無數的鞋子從倒下的人體上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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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五章第四節

IV



伊德裏斯茫然地站在屏幕前。歇斯底裏的報告聲傳到他耳中。

“黑太子號,爆炸……!”

“不說我也知道!”

燒灼在伊德裏斯視網膜中的不是景象,而是人類的文字。“滅亡”這兩個字。君臨宇宙支配全人類二百年泰坦尼亞的曆史,以最爲激烈而且最難看的形態迎來終結。

“黑太子”號強大的武力以及它所招致的慘劇都已經成了過去。但混亂仍在不斷擴大增殖。戰場上敵我雙方都驚愕非常,有些區域甚至忘記了眼前的戰鬥,連炮火都停了下來。

天城居住區中消息不通,恐怖和恐慌四處蔓延,人群中衝突毆打不絕。警備隊的威嚇射擊早就失去了作用,催淚彈和橡皮子彈開始朝水平方向傾瀉。潔淨的街道上如今流著血,老人和孩子倒在地上,被狂亂如同受驚食草獸群的市民踐踏,空中充滿悲鳴的濁流。

大量要決斷的事朝著伊德裏斯逼過來。正當他打算處理居住區發生的慘劇轉頭尋找通訊士官的時候,槍口卻出現在他眼前。

裝飾著羽毛的軍帽和用金線之類有點過度裝飾的橙色制服,是藩王直屬衛兵的標志。

“伊德裏斯閣下,奉藩王殿下的命令,您被逮捕了。”

“理由呢?”

“叛逆藩王殿下之罪。”

“真抽象啊。”

伊德裏斯面對槍口,反而從驚慌失措的臨界點上退了下來。諷刺的是,戰場也好居住區也好,這下他都能抛開不管了。

“黑太子號的事嗎?”

“閣下容許叛亂分子歸順。他們背叛了奉藩王殿下之命指揮黑太子號的拉德摩茲男爵。”

伊德裏斯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那個拉德摩茲又幹了什麽?把炮口對准天城,脅迫天城降伏。他這不就是叛逆者嗎?拘捕了他的乘員才是忠臣。他們不該受到懲處,而應當被獎賞才對。”

“我等不打算再和您辯論。請您幹脆點隨我們走。”

伊德裏斯清點著指向自己的槍口數目,從指揮席上站起來。他想起拉德摩茲還不滿二十歲,在心中某個角落裏的確感覺到了一點類似憐憫的情緒。但他既不打算也沒時間沈浸其中。他迅速行動了。

“那誰來接過這裏的指揮?”

嘲諷一樣的提問,換來的是公式化的僵硬回答。

“這要由藩王殿下來決定。”

熱線槍的槍口頂上正在回答問題的士官的咽喉,打斷了他的話。伊德裏斯的左手握著槍。

“您、您逃不了的,閣下。”

“感謝你的忠告。好了,快走!”

伊德裏斯把槍口轉到隊長的左耳邊,站到他背後。

激情在年輕公爵的體內洶湧,翻攪著他的內髒和神經,甚至心髒的位置都好像在無序地移動。即便如此,伊德裏斯的頭腦依然保持著異常的冷靜。他傲然無視站著的士兵,用槍口抵著隊長的左耳,走出總指揮室。門在背後關上的瞬間,伊德裏斯手中熱線槍的槍把敲上了隊長的後腦勺。

伊德裏斯看都不看倒下的隊長一眼,晃動槍口,將熱線傾注在門的開合處。接縫受熱融化,將總指揮室封閉。雖然離完全封死還遠,但多少能爭取一點時間。

伊德裏斯跑起來。士兵們看見孤身一人頭發散亂手中持槍的年輕公爵不由大驚,但在伊德裏斯的淩厲視線和呵斥下也是站著不動。

拉德摩茲應該是死了沒錯。如果那樣還能活著就是怪物。賽爾法還平安無事吧。一定會去救你的,所以等著我。但在這之前,伊德裏斯自己首先要活下去。

總而言之,伊德裏斯是孤獨的逃亡者。絕望不斷朝他吐著鮮紅的舌頭,顯然是在嘲弄他,但這一次伊德裏斯用盡全力將它抛在腦後。一定要成爲最後的勝利者。爲了這一目的,有某件事是絕對要做成的。

“我要殺了藩王。”

這想法已經堅定不可動搖。

“若我失敗,那就是褚士朗去殺。絕對不能輸給他。”

突然間伊德裏斯被不吉的想象攫住。這一年中培育出的懷疑、猜忌、困惑和不滿融合起來急速成形。

“……藩王這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掉我們四個嗎。”

這樣一想,大部分矛盾和謎題就冰消瓦解了。

“可是究竟爲了什麽?”

伊德裏斯沒能再繼續往下想。他能跑則跑能藏則藏,幹掉幾名士兵,又讓幾個監視探頭停止運轉,就這樣一步一步,朝著藩王亞述曼的房間潛行過去。

但他當然不可能讓所有士兵和監視探頭都停止工作。他的身影暴露在一道道視線之下,追蹤他的人也越來越多。但既然沒有人下達擊斃的命令,伊德裏斯的行動就不會停止。



“黑太子”號的爆炸連天城都能搖撼,褚士朗乘坐的“晨曦女神”號也不可能不受波及。

褚士朗沈默地凝視著主屏幕。方修利和法爾密在艦體的搖晃中東倒西歪,勉強攀著牆壁或立柱才沒摔倒。

巨型戰艦“黑太子”號在離天城極近的地方爆炸。它和天城最外層的距離最多只有一千米,在人的肉眼中根本就是貼在一起。

規模龐大的光和熱以及能量的衝擊化作飓風襲向天城。在市民們眼裏,這就是一幅太陽被遮、天空黑雲籠罩、電閃雷鳴、流星碎片在天蓋上亂撞的地獄圖景。

“黑太子”號的乘員應該有一萬人吧。從中脫離的人還有嗎。就算有,也不知道有沒有百分之一。拉德摩茲在自己生命終結的同時,也拉上了一萬人給他陪葬。

兩軍艦隊都被驚愕籠罩。對褚士朗一方來說這是敵軍的覆滅,但對天城軍來說這就不甚明白了。畢竟“黑太子”號連己方的艦艇都一起擊碎,最後甚至把炮口對准了天城。

某個士兵把頭盔砸在地面上大喊:

“該死的,哪個是自己人,哪個是敵人,誰來告訴我?”

這是千萬人的希望和祈願。敵我關系,利害關系,正義與邪惡,明確、堅固而安定的秩序已崩潰,人們仿佛被抛進宇宙空間,沈溺在不安和恐怖中。

在天城居住區相對來說還比較安定的地方,老婦人把微薄的財産打包,牽著幼小孫女的手在街上拼死地奔跑。街邊的咖啡店裏有個疲憊的中年男人,臉上挂著一種自絕望而明悟的空虛表情,一邊嘟囔著一邊用撲克牌獨自占蔔。這時候,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被推倒,撞翻了桌子,撲克牌散落了一地。

“晨曦女神”的艦橋上,一身冷汗的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正在冥思苦想。他的腦海中清楚地映出天城內部會發生的狂亂景象。

“能不能想辦法侵入天城?”

一千萬市民和一千萬泰坦尼亞相關者。他們在半毀的空中都市裏擠在一起,被混亂和無序蹂躏。這表示支配天城的泰坦尼亞如今統治能力顯著低下。現在這不是正可以乘著混亂和無序侵入天城嗎。

現在“黑太子”號的狂暴和威脅已不存在,宇宙空間內進行的戰鬥是己方占優。褚士朗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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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五章第五節

V



褚士朗是圍攻天城的叛軍總帥。他自己作爲強襲登陸部隊的一員潛入敵方地盤,在戰略和戰術上都是邪道。法爾密一聽之下臉色大變于是詢問理由,而褚士朗這樣回答:

“我要親手殺了藩王。”

法爾密則不接受。

“然後您要繼任藩王之位嗎。可就算如此,您也沒必要親自動手。”

“藩王什麽的我無所謂。我僅僅是要爲亞曆亞伯特複仇。”

“這樣一來伊德裏斯公就要成爲下任藩王了,您覺得這樣好嗎?”

法爾密的聲音不知不覺地越提越高。褚士朗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這個比他小九歲的年輕人。

“爲什麽伊德裏斯就一定是下任藩王?”

“爲什麽,如果您不繼任,剩下的不就只有伊德裏斯公了嗎。泰坦尼亞四公爵裏邊,亞曆亞伯特公和哲力胥公已經去世。如果您說不繼任藩王之位,那必然就是伊德裏斯公坐收漁翁之利。”

褚士朗臉上浮現出連完全不像是在苦笑的苦笑表情。

“五家族會議這東西還真是個可怕的系統啊。”

包含藩王在內的五個家族獨占了泰坦尼亞內部最高的權威,如果不首先成爲五家族的一員,就不可能登上藩王寶座。

“卿不是本來就打算打破五家族制度嗎?抱歉,這話多余了。我不會成爲藩王,僅此而已。”

法爾密的表情僵硬了。是啊,他自己一直對五家族會議的狀態心懷不滿,于是打算將父親埃斯特拉德·泰坦尼亞侯爵推上藩王寶座,然後過個十年自己也就能繼任藩王,不是嗎?

這打算後來又怎樣了?現在的法爾密完全投入到了褚士朗副官的角色中,此外還兼任一個身爲弱小國家公主的十歲上下少女的看護。那個年輕的,洋溢著銳氣和霸氣的野心家究竟到哪裏去了?按照他本來的想法,褚士朗殺死藩王,同時自取滅亡,他應該歡迎這種狀況才對。

但不知道從何時起,半下意識地,法爾密的心境有了變化。對霸權的欲望退居二線,而過去他曾相當輕視的感性和價值觀的比重則多了很大一塊。

“那我也去。”

法爾密毅然地提出請求。

“盡管這話失禮,但我的槍法比您好些,應該能稍微對您有所幫助。”

“雖然不能否定這一點……”

“更重要的是,萬一您遭遇不測,莉蒂亞公主和芙蘭西亞都會傷心。請務必讓我同行。”

“卿不也一樣嗎。首先,卿的職責是保護莉蒂亞公主。芙蘭西亞那邊……”

褚士朗停頓下來,法爾密趁機插話。

“所以要和褚士朗公同行,然後一起生還。您想笑就笑吧,這就是我現在的野心。”

“這有什麽可笑的……可是,卿的人生扭曲得相當厲害啊。”

褚士朗歎氣,法爾密回以微笑,那笑容老成得讓人吃驚。

“我的人生還沒有廉價到任人扭曲的地步。我爲此自豪。不對,應該是我終于能爲此自豪。就算您不允許,我也會跟您同去。”

“明白了。謝謝你。那就一起去。”

“應該說謝謝的是我。”

法爾密行了一禮,轉動視線。以雙肩被芙蘭西亞抱著的姿勢,莉蒂亞公主注視著她的騎士。法爾密盡可能擺出一副看起來很可靠的笑容。笑容裏飽含著“請相信我”的意思。然後他向褚士朗詢問。

“全軍的指揮,您打算怎麽辦?”

“交給米滕道夫少將、馬格諾頓少將、尤安准將、圖雷准將四位進行。”

不用驅使奇策大舉進攻,只需要維持對天城的包圍陣。而且也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在亞曆亞伯特麾下積累了經驗,有著堅實指揮統兵能力的四名將領肯定能完美地執行這一任務。

不耗太長時間。侵入天城,和藩王亞述曼以及伊德裏斯對決。殺死亞述曼。不只是爲亞曆亞伯特報仇。只要那個支配泰坦尼亞並君臨整個宇宙的男人還存在,就會有人被他玩弄命運、操縱人生。

褚士朗終于明白了這件事。不對,是明明了解卻從未正視。被稱作野心家也好,逆賊也罷,褚士朗有盡快打倒藩王的責任。

“能讓我也同去嗎?”

突然間有個似乎混合著輕浮和大膽的聲音響起,胡蘿蔔色的頭發往前邊冒出來。看著方修利毫無緊張感的臉,褚士朗沈默了,這時候半吊子的海盜開口說:

“我好歹也有星際B級駕駛執照。這樣總比單是您兩位潛入天城要容易些,您覺得呢?”

“出人意料啊。”

“說我的請求嗎?”

“……唔,就是這麽回事。”

方修利的爲人、過去經曆、如今狀況,要是從這些出發來講,理由能有無數。不知爲何,褚士朗覺得方修利可以信任。但話說回來,這行爲是過界了。

“那就拜托了。”

方修利不同于莉蒂亞公主芙蘭西亞她們。把他卷進去,坦率地說,良心上沒什麽不安。盡管可能會覺得可惜,但僅此而已。褚士朗察覺到自己的冷淡,他幹脆地接受了方修利的請求是基于泰坦尼亞式的判斷。能對此有所自覺的也就是褚士朗這樣的人物。

“立即准備機動艇。”

褚士朗吩咐下去,立即有一名士官飛奔到艦內的通訊控制台前。法爾密想說點什麽,但最後還是沈默地聳聳肩,接受了現狀。這動作實在不適合他。

然後褚士朗將他不在時的指揮權正式交給了米滕道夫、馬格諾頓、尤安和圖雷四人。老練的四人領命,他們知道自己的任務不是大舉進攻,而是維持現狀。

“雖然現在這樣說是爲時已晚,但這只不過是一介商人家族的內部騷亂。把整個宇宙都卷進來才是件怪事。就讓我們在家族內部做個了斷吧。”

了斷,也可能意味著褚士朗被殺。不如說這種可能性還更高一些。

“弗雷德裏克斯上校。”

“在。”

“抱歉讓你受累太多,但請你照顧莉蒂亞公主和芙蘭西亞。”

褚士朗故意沒有往芙蘭西亞所在方向看。弗雷德裏克斯上校鄭重地回答。

“遵命。”

“對不起,非常感謝。”

褚士朗深深低下頭,然後環視周圍的人,泰坦尼亞式地敬禮。右手握拳,抵在左肩頭。就好像這次敬禮是最後一樣。

機動艇准備停當,報告傳來,于是褚士朗向搭乘口走去。法爾密和方修利跟在後面。艦橋的門無聲地開閉,隱去了三人的身影。

芙蘭西亞兩手緊緊握拳呆立著,這時有人把手放在她的左肩上。她轉過身,看到的是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艦長的面孔。

“芙蘭西亞小姐。”

“……?”

“你不是想跟去嗎?那就去吧。”

弗雷德裏克斯上校的話讓芙蘭西亞瞬間僵硬成一塊石頭。

“可以嗎?”

“褚士朗公將你托付給下官。以此權限,我允許你離開本艦趕赴天城。”

芙蘭西亞屏住呼吸,用力握住艾德娜的雙手。

“啊,謝謝你,弗雷德裏克斯上校。不對,請讓我管你叫艾德娜小姐。你的好意我就在此領受了。”

“但你的生命安全可沒有保障。”

“我明白的。”

“帶上這個。”

艾德娜從自己的槍套中拔出電荷粒子槍,交給芙蘭西亞。

“馬上給你准備自動穿梭艙。”

“謝謝,真的太感謝了。”

“後悔的人有我一個就夠了。”

艾德娜淡淡地自言自語。這時莉蒂亞公主撲到她身前。

“我也和芙蘭西亞一起去!”

“雖然很遺憾,但公主殿下要留在這裏看家。”

“爲什麽?芙蘭西亞可以,我怎麽就不能去?”

“因爲公主殿下還是小孩啊。”

“這又不是我的錯。”

莉蒂亞公主的正論讓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上校微笑起來。

“公主殿下,這個世界上有些事只有大人才能做到,所以大人才會存在。而且,公主殿下總有一天會成爲女王。不仔細傾聽別人的意見,可成不了一位好君主。”

莉蒂亞公主仰望著艾德娜修長的身材,從中看到了成人才會有的深刻表情。公主像在認可自身現狀一樣點點頭,朝著緊閉的門扉大喊:

“褚士朗公,法爾,芙蘭西亞!我會乖乖等著,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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