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欣 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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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04 pm

24.叛亂

葉文潔講述完這段歷史後,大廳陷入一片靜默,在場的許多人顯然也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完整的講述.汪淼也被深深地吸引了,暫時忘記了目前的危險和恐懼,不由問道:

“那麼,三體組織是如何發展到這個規模的呢?”

葉文潔回答: “這要從我認識伊文斯說起……不過,這段歷史在場的同志們都知道,我們就不要在這上面浪費時間了.以後我可以單獨為你講,但是否有這個機會,就要看你自己了……小汪,我們還是談談你的納米材料吧,”

“你們所說的……主。為什麼這樣害怕納米材料呢?”汪淼問。

“因為它能夠使人類擺脫地球引力,大規模進入太空。”

“太空電梯?”汪淼立刻想到了。

“是的,那種超高強度的材料一旦能夠大規模生產,建設從地表直達地球同步軌道的太空電梯就有了技術基礎。對主而言,這只是一項很小的發明,但對地球人類卻意義重大。地球人類可以憑藉這項技術輕易地進入近地空間。在太空建立起大規模的防禦體系便成為可能.所以,必須撲滅這項技術。”

“倒計肘的終點是什麼?”汪淼問出了這個令他恐懼的問題

葉文潔微微一笑.“不知道。”

“你們這樣做沒有意義!這不是基礎研究,大方向對了別人也能做出來的!”汪淼緊張地大聲說。

“是沒有意義,能夠擾亂研究者的思想是最有效的,但我們做得不理想,如你所說.這畢竟是應用研究,不像對基礎研究那麼有效……”

“說到基礎研究,你女兒是怎麼死的?”

這問題令葉文潔沉默了幾秒鐘,汪淼注意到,她的眼神幾乎不為人察覺地黯淡了一下,但旋即接下了剮才的話題, “其實,對於無比強大的主來說,我們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我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葉文潔話音剛落,轟然幾聲巨響,飯廳的兩扇大門同時被撞開,一群端衝鋒槍的士兵沖了進來.汪淼注意到他們不是武警而是正規軍,他們幾乎無聲地貼牆而行,很快在三體叛軍周圍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史強最後走了進來,皮夾克敞著懷,手裡握著槍管,槍柄像一把榔頭似的露出來。他大大咧咧地四下看看.突然沖向前去,倒握著槍的手一掄,響起了金屬砸在頭骨上的悶響,一名三體戰士倒了下去,沒來得及抽出的手槍捧出老遠。幾名士兵沖天鳴槍,天花板上落下一片塵土。有人拉起汪淼.飛快地跑出了三體叛軍的人群,站到一排士兵後面.

“武器都丟桌子上!誰再炸刺,穿了丫的!史強指指身後的一排衝鋒槍說:

“知道各位都是不要命的,我們也是沖不要命來的!我可把話擱這兒了:普通的警務和法律禁區,對你們已經不適用,甚至人類的戰爭法則對你們也不適用了!既然你們已經與全人類為敵,咱們大家也都沒什麼可忌諱的。”

三體叛軍的人群中有一陣騷動,但並沒有大 的驚慌。葉文潔不動聲色。有三個人突然沖出人群,其中包括扭斷潘寒脖子的那個美麗女孩兒,他們沖向那座活動的三體藝術品,一個人抓住了—顆翻飛的金屬球,緊緊拖在胸前。

美麗女孩雙手托起晶亮的金屬球,讓人聯想到身材苗條的藝術體操運動員。她又露出那動人的笑。用悅耳的聲音說:“各位警官.我們手裡拿著的是三枚原子彈,每枚當量一千五百噸級,不算大,我們喜歡小玩藝兒.這是起爆開關。”

大廳的一切頓時凝固了,唯一在動的是史強。他把倒握的槍插回左腋下的槍套.神態自若地拍拍手。

“我們的要求很簡單:讓統帥走.然後咱們一起玩什麼都行。”女孩接著說.樣子有些嬌嗔。

“我和同志們在一起。”葉文潔平靜地說。

“能證實她說的嗎?”史強低聲問旁邊一位顯然是爆炸物專家的軍官。

那位軍官將一隻塑膠袋扔到那三個拿球的人跟前,袋中裝著一把彈簧秤。一名拿金屬球的三體戰士拾起塑膠袋,取出彈簧秤後將球裝進袋子,掛到彈簧秤上.舉起來晃了晃,然後把球取出來扔到地上。女孩兒哈哈一笑,這邊的爆炸物專家也輕蔑地笑笑。另一個拿球的人也照洋稱了球,然後也將球扔了。女孩又笑了一聲.接過塑膠袋將球裝了進去,掛到彈簧秤上,尺規嘩地一下直落到底。

爆炸物專家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低聲對史強說:“這個是了。”

史強仍不動聲色。

“至少可以肯定裡面裝有重元素裂變材料,至於引爆系統行不行還不清楚。”爆炸物專家說。

士兵們槍上電筒的光柱集中在那個拿核彈的女孩兒身上,這個豔麗的死亡之花手捧著一千五百噸TNT.燦爛地笑著.仿佛是在舞臺聚光燈下迎接著掌聲和讚美。

“有一個辦法:向那個球射擊。”爆炸物專家在大史耳邊低聲說。

“不會引爆?”

“只會引爆週邊的常規炸藥,但會將炸藥打散.無法對中心核炸藥產生精確向心壓縮,肯定不會發生核爆炸。”

大史盯著核彈女孩兒,不說話。

“要佈置狙擊手嗎?”

大史幾乎不為人察覺地搖搖頭. “沒有合適位置,那小東西精得能捉鬼,狙擊手的長傢伙一瞄準她就會覺察.

說完,大史徑直向前走去,撥開人群,站到中間的空地上.

“站住.”核彈女孩向大史拋了個媚眼警告道,右手拇指緊按在起爆開關上,指甲油在電筒光中閃亮著.

"悠著點兒丫頭,有件事你肯定想知道.”大史站在距女孩七八米遠處,從衣袋中掏出一個信封,"你母親找到了."

女孩兒神采飛揚的眼睛立刻黯淡了下來.但這時,這雙眼睛真的通向她的心靈。

大史趁機義向前跨了兩步,將自己與女孩的間距縮短至五米左右,女孩警惕地一舉核彈.用目光制止了他.但她的注慮力已經被大大分散了。剛才扔掉假核彈的兩人中的一個向大史走來.伸手來拿他舉著的信封.大史閃電般抽出手槍•他抽槍的動作正好被取信的人擋住.女孩沒有看到.她只看到取信人的耳邊亮光一閃.懷中的核彈就被擊中爆炸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後,汪淼兩眼一黑什麼都看不到了,他被人拉著拖出食堂,黃色的濃煙從火門湧出.裡面的喧鬧聲和槍聲響成一片,不斷有人從濃煙中沖到外面…汪淼起身要衝回大廳.被那名爆炸物專家攔腰抱住

“當心!放射性!!”

混亂很快平息了,有十幾名三體戰士被擊斃•其餘包括葉文潔在內的二百多人被捕。核彈女孩炸得血肉模糊.但這枚流產的核彈只炸死她一人:大史面前的取信人被炸成重傷,由於有這人的遮擋。大史只受了些輕傷.但他和爆炸後待在大廳中的其他人一樣.受到了嚴重的放射性沾染。

汪淼透過救護車的小窗看著車裡的大史,他頭上的一道傷還在流血,給他包紮的護士穿著透明的防護服,大史和汪淼只能用手機說話。

"那個女孩是誰?”汪淼問。

大史咧嘴一笑,"我他**怎麼知道.瞎猜的,這樣的女孩子,多半沒見過媽.我幹這行二十多年,就學會了看人."

"你贏了,真的是有人搗鬼."汪淼努力地擠出笑來,希望車裡大史能看到.

“老弟.還是你贏了。”大史笑著搖搖頭,"老子怎麼會想到,奶奶的,竟然真扯到外星人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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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05 pm

25.雷志成、楊衛寧之死

審問者:姓名?

葉文沽:葉文沽。

審問者:出生日期?

葉文潔:1947年6月。 、

審問者:職業?

葉文潔:清華大學物理系天體物理專業教授.2004年退休。

審問者:鑒於你的身體情況.談話過程中你可以要求暫停休患。

葉文潔:謝謝.不用。

審問者:我們今天進行的是普通刑事案件的調查,不涉及更高層次的內容,這不是本次調查的主要部分,我們希望快些結束,希望你能配合。

葉文潔: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我會配合的。

審問者:調查發現,在紅岸基地工作期問。你有殺人嫌疑。

葉文潔:我殺死過兩個人。

審問者:時間?

葉x潔:1979年10月21日下午。

審問者:受害者的姓名?

葉文潔:基地政委雷志成和基地工程師、我的丈夫揚衛甯。

審問者:講述一下你作案的動機。

葉文潔:我…是不是能假設你對當時相關曲背景有所瞭解?

審問者:基本瞭解.不清楚的我會提問。

葉文潔:好的。在接收到外星資訊並回信後的當天,我得知收到該資訊的不止我—個人.雷志成也收到了。雷政委是那個年代典型的政治幹部,政治神經很敏感,用當時的話說,就是階級鬥爭這根弦繃得很緊。他背著紅岸基地的大部分技術人員.在主機電腦中長期後臺運行著一個小程式.這個程式不斷讀取發射和接收的資訊緩衝區.並將讀到的內容存貯一個隱藏很深的加密檔中.這樣.紅岸系抗發射出去和接收到資訊就有了一個只有他能讀取的備份.正是從這個備份中,他發現了紅岸接收到地外星文明資訊。在我向初升的太陽發出回答資訊的當天下午,也就是我從醫務室中剛得知自己懷孕後.雷志成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我看到,他辦公桌上的終端螢幕上黯然顯示著昨夜收到的來自三體世界的資訊……

“從接收到第一批資訊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八個多小時.你沒有報告.反而將原始資訊刪除或隱藏起來了.是嗎?”

我低著頭沒有回答。

“你下一步的企圖我也清楚.你打算回電。如果不是我發現得及時,整個人類文明都將毀在你手中!當然,這不是說我們懼怕來自宇宙的入侵.退一萬步說,那種事真的發生了,外星侵略者必然會淹沒於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

我現在明白了,他還不知道我已經發出了回電.我將回答資訊放入發射緩衝區時,使用的不是常規檔介面,這無意中繞開了他的監視程式。

“葉文潔,你是會做出這種事的,對於黨和人民,你一直懷有刻骨的仇恨,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報復的機會。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

我當然知道.於是點點頭.雷志成沉默片刻,下面的話卻出乎我的預料。

“葉文潔,對於你,我是不會有任何惻隱之心的.你一直都是一個與人民為敵的階級敵人。但我與楊衛寧是多年的戰友,我不能看著他和你一同徹底毀掉.更不能看著他的孩子也跟著毀掉,你有孩子了,不是嗎?”

他這話並非隨便說說,如果事發.在那個年代,這樣性質的問題,不管我丈夫與此事有無關係,都會受到很大牽連。當然還有未出世的孩子.

雷志成壓低了聲音說: “目前.這件情還只有我們倆知道,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件事情的影響降到最小,你什麼都不要管.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不要向任何人挺起,包括楊衛寧.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來處理吧。小葉啊,請相信我,只要你配合.就能避免可怕的後果。"

我立刻明白了雷志成的用心:他想成為第一個發現外星文明的人.這確實是一個名垂青史的絕好機會。

我答應了他.然後離開了辦公室,這時我已經決定了一切。

我拿了一個小扳手,走進了接收系統前端處理模組的設備間.打開主機櫃.將最下方的接地線的螺栓小心地擰松了.由於我時常需要檢查設備,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幹了什麼。這時.接地電阻由0.6歐姆一下子上升到5歐姆.接收系統的干擾驟然增大。

值班事技術員立刻就知道是接地線故障.因為這種故障以前多次發生.判斷起來很容易,但他不會想到是接地線頂端的故障,因為那裡固結很好.一般沒人動,況且我說剛順便看過了。雷達峰的頂部是一種很不尋常的地質結構.覆蓋著一層厚十幾米的膠泥,這種膠泥層導電性很差。接地線埋下後.接地電阻總足達不到要求;把接地電極深埋也不行,因為這種膠泥層對導線有很強的腐蝕作用.時間長了可能從中部將接地線蝕斷。最後只好將接地線排,從那道懸崖上垂下去,沿著崖壁一直垂到沒有膠泥層的地方,將接地電極埋設在崖壁上的那個位置, 即使這樣接地仍然不穩定,電阻常常超標.問題都出在接地線在懸崖壁上的部分.這時維修人員就要用繩索吊下去修。那名技術員就向週邊維修班打招呼.班裡的一名戰士在一根鐵柱上系好繩索就順著崖壁下去了.在下面折脯了半個多小時.滿頭大汗地上來.說找不到故障。這次監聽作業眼看就要受到影響.只好上報基地指揮部。我就在懸崖頂上那個系繩索的較柱旁等著,事情果然如我預料,雷志成跟著那名戰士來了。

應該說.雷志成是一名很敬業的政工幹部,忠實地按照那時對他們的要求去做:與群眾打一片,時時站在第一線,也許是為了做姿態.但他的確做得很好.基地極難險重的工作中都少不了他的身影,而以往他幹得最多的,就是搶修接地線這個即危險又累的活.這工作雖然沒有多高的技術含量,但需要經驗,因為故障可能足因接地線暴露露天產生的難以察覺的接觸不良,也可能是因為接地電極埋設處因乾燥等原因導致的導電性差,現在負責週邊維修的這批志願兵剛剛調換過,都沒有經驗,所以我估計他多半要來。他系好安全帶,就順著繩索下去了,好像我不存在似的。我藉口把那名戰士支走了,懸崖頂上只剩下我一人,然後我從衣袋中掏出了一件東西,那是一疊短鋼鋸,是一條長鋸條折成三段後疊在一起的,這樣繩索的斷口看不出是鋸斷的。

正在這時我丈夫楊衛甯來了。

問清事情的原由後,他向懸崖下看了看,說要是檢查接地電極的話需要開挖,老雷一個人在下面太費勁。他要下去幫忙,於是系上那名戰士留下的安全帶。我說再拿一條繩索吧,他說不用,這條繩子就挺粗挺結實,承帶兩個人沒問題。我堅持要拿,他說那你去吧。等我急跑著取回了另一條繩索回到懸崖頂時,他早順著那條繩索下去了。我探頭向下看,見他和雷志成已經檢查完畢。正沿著同一條繩索向上爬,雷志成在前。

真的不會再有機會了,我掏出那疊鋼鋸,鋸斷了繩索。

審問者:我問一句,回答不記錄。你當時的感受?

葉文潔:冷靜、毫不動感情地做了。我找到了能夠為之獻身的事業,付出的代價,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都不在乎。同時我也知道,全人類都將為這個事業付出史無前例的巨大犧牲,這僅僅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

審問者:好的,繼續吧。

葉文潔:我聽到兩三聲短促的驚叫,然後是身體摔到崖底亂石上的聲音,等了一會兒,我看到從崖底流出的那條小溪變紅了……關於這件事,我能說的就這些了。

審問者:好的,這是記錄,請你仔細看年,準確無誤的話,請在這兒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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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05 pm

26.無人懺悔
雷志成和楊衛寧遇難後,上級很快以普通工作事故處理了這件事,在基地所有人眼中,葉文潔和楊衛寧感情很好,誰也沒有對她起疑心。

新來的基地政委很快上任,生活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葉文潔腹中的小生命一天天長大,同時,她也感到了外部世界的變化。

這天,警衛排排長叫葉文潔到門崗去一趟。她走進崗亭,吃了一驚:這裡有三個孩子,兩男一女,十五六歲的樣子,都穿著舊棉襖,戴著狗皮帽,一看就是當地人。哨 兵告訴她,他們是齊家屯的,聽說雷達峰上都是有學問的人,就想來問幾個學習上的問題。葉文潔暗想,他們怎麼敢上雷達峰?這裡是絕對的軍事禁區,崗哨對擅自接近者只需警告一次就可以開槍。哨兵看出了葉文潔的疑惑,告訴她剛接到命令,紅岸基地 的保密級別降低了,當地人只要不進入基地,就可以上雷達峰來,昨天已經來過幾個當地農民,是來送菜的。

一個孩子拿出一本已經翻得很破舊的初中物理課本,他的手黑乎乎的,像樹皮一般滿是皸裂,他用濃重的東北口音問了一個 中學物理的問題:課本上說自由落體開始一直加速,但最後總會以勻速下落,他們想了幾個晚上,都想不明白。
“你們跑這麼遠,就為問這個?”葉文潔問。

“葉老師,您不知道嗎?外頭高考了!”那女孩兒興高采烈地說。

“高考?”

“就是上大學呀!誰學習好,誰考的分高誰就能上!兩年前就是了,您還不知道?!”

“不推薦了?”

“不了,誰都可以考,連村裡‘黑五類’的娃都行呢!”

葉文潔愣了半天,這個變化很讓她感慨。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現面前捧著書的孩子們還等著,忙趕緊回答他們的問題,告訴他們那是由於空氣阻力與重力平衡的緣故;同時還許諾,如果以後有學習上的困難,可以隨時來找她。

三天后,又有七個孩子來找葉文潔,除了上次來過的三個外,其他四個都是從更遠的村鎮來的。第三次來找她的孩子是十五個,同來的還有一位鎮中學的老師,由於缺人,他物理、數學和化學都教,他來向葉文潔請教一些教學上的問題。這人已年過半百,滿臉風霜,在葉文潔面前手忙腳亂,書什麼的倒了一地。走出崗亭後,葉文浩聽到他對學生們說:“娃娃們,科學家,這可是正兒八經的科學家啊!”以後隔三差五地就有孩子來請教,有時來的人很多,崗亭裡站不下,經過基地負責安全警衛的領導同意,由哨兵帶著他們到食堂的飯廳裡,葉文潔就在那兒支起一塊小黑板給孩於們講課。

1976年的除夕夜,葉文浩下班後天已經完全黑了,基地的人大部分已在三天假期中下了山,到處都是一片寂靜。葉文潔回到自己的房間,這裡曾是她和楊衛寧的家,現在空蕩蕩的,只有腹中的孩子陪伴著她。外面的寒夜中,大興安嶺的寒風呼嘯著,風中隱隱傳來遠處齊家屯的鞭炮聲。孤寂像一隻巨掌壓著葉文潔,她覺得自己被越壓越小,最後縮到這個世界看不到的一個小角落去了……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開門後葉文潔首先看到哨兵,他身後有幾支松明子的火光在寒風中搖曳著,舉火把的是一群孩子,他們臉凍得通紅,狗皮帽上有冰碴子,進屋後帶著一股寒氣。有兩個男孩子凍得最厲害,他們穿得很單薄,卻用兩件厚棉衣裹著一個什麼東西抱在懷裡,把棉衣打開來,是一個大瓷盆,裡面的酸菜豬肉餡餃子還冒著熱汽。

那一年,在向太陽發出信號八個月後,葉文潔臨產了,由於胎位不正,她的身體又很弱,基地衛生所沒有條件接生,就把她送到了最近的鎮醫院。

這竟是葉文潔的一個鬼門關,她遇到了難產,在劇痛和大出血後陷人昏迷,冥冥中只看到三個灼熱刺眼的太陽圍繞著她緩緩轉動,殘酷地炙烤著她。這情景持續了很長時間後,她在朦朧中想到,這可能就是她永恆的歸宿了,這就是她的地獄,三個太陽構成的地獄之火將永遠灼燒著她,這是她因那個超級背叛受到的懲罰。她陷入強烈的恐懼中,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孩子——孩子還在腹中嗎?還是隨著她來到這地獄中蒙受永恆的痛苦?不知過了多久,三個太陽漸漸後退了,退到一定距離後突然縮小,變成了晶瑩的飛星,周圍涼爽了,痛疼也在減輕,她終於醒了過來。

葉文潔聽到耳邊的一聲啼哭,她吃力地轉過臉,看到了嬰兒粉嘟嘟、濕乎乎的小瞼兒。

醫生告訴葉文潔,她出血達兩千多毫升,齊家屯的幾十位農民來給她獻血,他們中很多人的孩子她都輔導過,但更多的是素昧平生,只是聽孩子和他們的父母說起過她,要不是他們的話,她死定了。

以後的日子成了問題,葉文潔產後虛弱,在基地自己帶孩子是不可能的,她又無親無故。這時,齊家屯的一對老兩口來找基地領導,說他們可以把葉文潔和孩子帶回家去照顧。男的原來是個獵戶,也采些藥材,後來周圍的林子越來越少,就種地了,但人們還是叫他齊獵頭兒。他們有兩兒兩女,女孩都嫁出去了,一個兒子在外地當兵,另一個成家後與他們一起過,兒媳婦也是剛生了娃。葉文潔這時還沒有平反,基地領導很是為難,但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就讓他們用雪橇把葉文潔從鎮醫院接回了家。

葉文潔在這個大興安嶺的農家住了半年多,她產後虛弱,沒有奶水,這期間,楊冬吃著百家奶長大了。喂她最多的是齊獵頭兒的兒媳婦,叫大風,這個健壯的東北妮子,每天吃著高粱米大渣子,同時奶兩個娃,奶水還是旺旺的。屯子裡其他處於哺乳期的媳婦們也都來喂楊冬,她們很喜歡她,說這娃兒有她**靈氣兒。漸漸地,齊獵頭兒家成了屯裡女人們的聚集地,老的少的,出嫁了的和大閨女,沒事兒都愛向這兒跑,她們對葉文潔充滿了羡慕和好奇,她也發現自己與她們有很多女人間的話可談。記不清有多少個晴朗的日子,葉文潔抱著楊冬同屯子裡的女人們坐在白樺樹柱圍成的院子裡,旁邊有玩耍的孩子和懶洋洋的大黑狗,溫暖的陽光擁抱著這一切。她每次都特別注意看那幾個舉著銅煙袋鍋兒的,她們嘴裡悠然吐出的煙浸滿了陽光,同她們那豐滿肌膚上的汗毛一樣,發出銀亮的柔光。有一次她們中的一位將長長的白鋼煙鍋遞給她,讓她“解解乏”,她只抽了兩口,就被沖得頭暈腦漲,讓她們笑了好幾天。

同男人們葉文潔倒是沒什麼話說,他們每天關心的事兒她也聽不太明白,大意是想趁著政策松下來種些人參,但又不太敢幹。他們對葉文潔都很敬重,在她面前彬彬有禮。她最初對此沒有在意,但日子長了後,當她看到那些漢子如何粗暴地打老婆,如何同屯裡的寡婦打情罵俏時,說出那些讓她聽半句都臉紅的話,才感到這種敬重的珍貴。隔三差五,他們總有人把打到的野兔山雞什麼的送到齊獵頭兒家,還給楊冬帶來許多自己做的奇特而古樸的玩具。

在葉文潔的記憶中,這段日子不像是屬於自己的,仿佛是某片從別的人生中飄落的片斷,像一片羽毛般飛人自己的生活。這段記憶被濃縮成一幅幅歐洲古典油畫,很奇怪,不是中國畫,就是油畫,中國畫上空白太多,但齊家屯的生活是沒有空白的,像古典的油畫那樣,充滿著濃郁得化不開的色彩。一切都是濃烈和溫熱的:鋪著厚厚烏拉草的火坑、銅煙鍋裡的關東煙和莫合煙、厚實的高粱飯、六十五度的高粱酒……但這一切,又都在寧靜與平和中流逝著,像電子邊上的小溪一樣。

最令葉文潔難忘的是那些夜晚。齊獵頭兒的兒子到城裡賣蘑菇去了,他是屯裡第一個外出掙錢的人,她就和大鳳住在一起。這時齊家屯還沒通電,每天晚上,她們倆守在一盞油燈旁,葉文潔看書,大鳳做針線活。葉文潔總是不自覺地將書和眼睛湊近油燈,常常劉海被烤得吱啦一下,這時她倆就抬頭相視而笑。大鳳從來沒出過這事兒,她的眼神極好,借著炭火的光也能幹細活兒。兩個不到半周歲的孩子睡在她身邊的炕上,他們的睡相令人陶醉,屋裡能聽到的,只有他們均勻的呼吸聲。葉文潔最初睡不慣火炕,總是上火,後來習慣了,睡夢中,她常常感覺自己變成了嬰兒,躺在一個人溫暖的懷抱裡,這感覺是那麼真切,她幾次醒後都淚流滿面——但那個人不是父親和母親,也不是死去的丈夫,她不知道是誰。

有一次,她放下書,看到大風把納著的鞋底放到膝上,呆呆地看著燈花。發現葉文潔在看自己,大風突然問:

“姐,你說天上的星星咋的就不會掉下來呢?”

葉文潔細看大鳳,油燈是一位卓越的畫家,創作了這幅凝重色調中又帶著明快的古典油畫:大鳳披著棉襖,紅肚兜和一條圓潤的胳膊露出來,油燈突出了她的形象,在她最美的部位塗上了最醒目的色彩,將其餘部分高明地隱沒於黑暗中。背景也隱去了,一切都淹沒於一片柔和的黑暗中,但細看還是能看到一片暗紅的光暈,這光暈不是來自油燈,而是地上的炭火照出來的,可以看到,外面的嚴寒已開始用屋裡溫暖的濕汽在窗戶上雕出美麗的冰紋了。

“你害怕星星掉下來嗎?” 葉文潔輕輕地問。

大風笑著搖搖頭:“怕啥呢?它們那麼小。”

葉文潔終於還是沒有做出一個天體物理學家的回答,她只是說:“它們都很遠很遠,掉不下來的。”

大鳳對這回答已經很滿意,又埋頭做起針線活兒來。但葉文法卻心緒起伏,她放下書,躺到溫暖的炕面上,微閉著雙眼,在想像中隱去這間小屋周圍的整個字宙,就像油燈將小屋中的大部分隱沒於黑暗中一樣。然後,她將大鳳心中的宇宙置換過來。這時,夜空是一個黑色的巨大球面,大小正好把世界扣在其中,球面上鑲著無數的星星,晶瑩地發著銀光,每個都不比床邊舊木桌上的那面圓鏡子大。世界是平的,向各個方向延伸到很遠很遠,但總是有邊的。這個大平面上佈滿了大興安嶺這樣的山脈,也佈滿了森林,林間點綴著一個個像齊家屯一樣的村莊……這個玩具盒般的宇宙令她感到分外舒適,漸漸地這宇宙由想像變成了夢鄉。

在這個大興安嶺深處的小山村裡,葉文潔心中的什麼東西漸漸融化了,在她心靈的冰原上,融出了小小的一汪清澈的湖泊。

楊冬出生後,在紅岸基地,時間在緊張和平靜中又過去了兩年多。這時,葉文潔接到了通知,她和父親的案件都被徹底平反;不久之後又收到了母校的信;說她可以立刻回去工作。與信同來的還有一大筆匯款,這是父親落實政策後補發的工資。在基地會議上,領導終於稱她為葉文潔同志了。

葉文潔很平靜地面對這一切,沒有激動和興奮。她對外面的世界不感興趣,寧願一直在僻靜的紅岸基地待下去,但為了孩子的教育,她還是離開了本以為要度過一生的紅岸基地,返回了母校。

走出深山,葉文潔充滿了春天的感覺,“文革”的嚴冬確實結束了,一切都在復蘇之中。雖然浩劫剛剛結束,舉目望去一片廢墟,無數人在默默地舔著自己的傷口,但在人們眼中,未來新生活的曙光已經顯現。大學中出現了帶著孩子的學生,書店中文學名著被搶購一空,工廠中的技術革新成了一件最了不起的事情,科學研究更是被罩上了一層神聖的光環。科學和技術一時成了打開未來之門的唯一鑰匙,人們像小學生那樣真誠地接近科學,他們的奮鬥雖是天真的,但也是腳踏實地的。在第一次全國科學大會上,郭沫若宣佈科學的春天到來了。

這是瘋狂的終結嗎?科學和理智開始回歸了?葉文潔不止一次地問自己。

直到離開紅岸基地,葉文潔再也沒有收到來自三體世界的消息。她知道,要想收到那個世界對她那條資訊的回答,最少要等八年,何況她離開了基地後,已經不具備接收外星回信的條件了。

那件事實在太重大了,卻由她一個人靜悄悄地做完,這就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虛幻感越來越強烈,那件事越來越像自己的幻覺,像一場夢。太陽真的能夠放大電波嗎?她真的把太陽作為天線,向宇宙中發射過人類文明的資訊嗎?真的收到過外星文明的資訊嗎?她背叛整個人類文明的那個血色清晨真的存在過?還有那一次謀殺……

葉文潔試著在工作中麻木自己,以便忘掉過去——她竟然幾乎成功了,一種奇怪的自我保護本能使她不再回憶往事,不再想起她與外星文明曾經有過的聯繫,日子就這樣在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回到母校一段時間後,葉文潔帶著冬冬去了母親紹琳那裡。丈夫慘死後,紹琳很快從精神錯亂中恢復過來,繼續在政治夾縫中求生存。她緊跟形勢高喊口號,終於得到了一點報償,在後來的“複課鬧革命”中重新走上了講臺。但這時,紹琳卻做出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與一位受迫害的教育部高幹結了婚,當時那名高幹還在幹校住 “牛棚”勞改中。對此紹琳有自己的深思熟慮,她心裡清楚,社會上的混亂不可能長久,目前這幫奪權的年輕造反派根本沒有管理國家的經驗,現在靠邊站和受迫害的這批老幹部遲早還是要上臺執政的。後來的事實證明她這次賭博是正確的,“文革”還沒有結束,她的丈夫已經部分恢復了職位,十一屆三中全會後,他迅速升到了副部級。紹琳憑著這個背景,在這知識份子重新得到禮遇的時候,很快青雲直上。在成為科學院學部委員之後,她很聰明地調離了原來的學校,很快升為另一所名牌大學的副校長。

葉文潔見到的母親,是一位保養得很好的知識女性形象,絲毫沒有過去受磨難的痕跡。她熱情地接待了葉文潔母女,關切地詢問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驚歎冬冬是多麼的聰明可愛,細緻人微地對做飯的保姆交待葉文潔喜歡吃的菜……這一切都做得那麼得體,那麼熟練,那麼恰到好 處。但葉文潔清楚地感覺到她們之間的隔閡,她們小心地避開敏感的話題,沒有談到葉文潔的父親。

晚飯後,紹琳和丈夫送葉文潔和孩子走了很遠,副部長說要和葉文潔說句話,紹琳就先回去了。這時,副部長的臉色一瞬間由溫暖的微笑變得冷若冰霜,像不耐煩地扯下一副面具,他說:

“以後歡迎你帶孩子常來,但有一條,不要來追究歷史舊賬。對於你父親的死,你母親沒有責任,她也是受害者。倒是你父親這個人,對自己那些信念的執著有些變態了,一條道走到黑,拋棄了對家庭的責任,讓你們母女受了這麼多的苦。”

“您沒資格談我的父親,” 葉文潔氣憤地說,“這是我和母親間的事,與別人無關。”

“確實與我無關,”紹琳的丈夫冷冷地點點頭,“我是在轉達你母親的意思。”

葉文潔回頭看,在那座帶院子的高幹小樓上,紹琳正撩開窗簾的一角向這邊偷窺。葉文潔無言地抱起冬冬走了,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葉文潔多方查訪當年打死父親的那四個紅衛兵,居然查到了她們中的三個。這三個人都是返城知青,現在她們都沒有工作。葉文潔得知她們的地址後,分別給她們寫了一封簡單的信,約她們到當年父親遇害的操場上談談。

葉文潔並沒有什麼復仇的打算。在紅岸基地的那個旭日初升的早晨,她已向包括她們在內的全人類複了仇,她只想聽到這些兇手的懺悔,看到哪怕是一點點人性的複歸。

這天下午下課後,葉文浩在操場上等著她們。她並沒有抱多大希望,幾乎肯定她們是不會來的,但在約定的時間,三個老紅衛兵來了。

葉文潔遠遠就認出了那三個人,因為她們都穿著現在已經很少見的綠軍裝。走近後,她發現這很可能就是她們當年在批判會上穿的那身衣服,衣服都已洗得發白,有顯眼的補丁。但除此 以外,這三個三十左右的女人與當年那三名英姿颯爽的紅衛兵已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了,從她們身上消逝的,除了青春,顯然還有更多的東西。葉文潔的第一印象就是,與當年的整齊劃一相比,她們之間的差異變大了。其中的一人變得很瘦小,當年的衣服穿在身上居然還有些大了,她的背有些彎,頭髮發黃,已顯出一絲老態;另一位卻變得十分粗壯,那身衣服套在她粗笨的身體上扣不上扣子,她頭髮蓬亂,臉黑黑的,顯然已被艱難的生活磨去了所有女性的精緻,只剩下粗魯和麻木了;第三個女人身上倒還有些年輕時的影子,但她的一隻袖管是空的,走路時蕩來蕩去。

三個老紅衛兵走到葉文潔面前,面對著她站成了一排—一當年,她們也是這樣面對葉哲泰的——試圖再現那早已忘卻的尊嚴,但她們當年那魔鬼般的精神力量顯然已蕩然無存。瘦小女人的臉上有一種老鼠的表情,粗壯女人的臉上只有麻木,獨臂女人的兩眼望著天空。
“你以為我們不敢來?”粗壯女人挑釁似的問道。

“我覺得我們應該見見面,過去的事情總該有個了結的。”葉文潔說。

“已經了結了,你應該聽說過的。”瘦小女人說,她的聲音尖尖的,仿佛時刻都帶著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驚恐。

“我是說從精神上。”

“那你是準備聽我們仔悔了?”粗壯女人問。

“你們不該懺悔嗎?”

“那誰對我們仟悔呢?”一直沉默的獨臂女M。

粗壯女人說:“我們四個人中,有三個在清華附中的那張大字報上簽過名,從大串聯、大檢閱到大武鬥,從‘一司’、‘二司’、‘三司’到‘聯動’、‘西糾’、‘東糾’,再到‘新北大公社’、‘紅旗戰鬥隊’和 東方紅’,我們經歷過紅衛兵從生到死的全過程。”

獨臂女人接著說:“在清華校園的百日大武鬥中,我們四個人,兩個在‘井岡山’,兩個在 ‘四•一四’。我曾經舉著手榴彈沖向‘井岡山’的土造坦克,這只手被坦克輪子壓碎了,當時血肉和骨頭在地上和成了泥——那年我才十五 歲啊。”
“後來我們走向廣闊天地了!”粗壯女人揚起雙手說,“我0]四個,兩個去了陝西,兩個去 了河南,都是最偏僻最窮的地方。剛去的時候還 意氣風發呢,可日子久了,幹完一天的農活,累得連衣服都洗不動;躺在漏雨的草屋裡,聽著遠處的狼叫,慢慢從夢裡回到現實。我們待在窮鄉僻壤裡,真是叫天天不語,叫地地不應啊。”

獨臂女人呆呆地看著地面說:‘有時,在荒山小徑上,遇到了昔日的紅衛兵戰友,或是武鬥中的敵人,雙方互相看看,一樣的衣衫破爛,一樣的滿身塵上和牛糞,相視無語啊。”

“唐紅靜,”粗壯女人盯著葉文潔說,“就是那個朝你父親的頭抽了最要命一皮帶的女孩兒,在黃河中淹死了。洪水把隊裡的羊沖走幾隻,隊支書就沖知青們喊:革命小將們,考驗你們的時候到了!於是,紅靜就和另外三個知青跳下河去撈羊,那時還是淩汛,水面上還浮著一層冰呢!四個人全死了,誰知是淹死的還是凍死的。見到他們屍首的時候……我……我他媽說不下去了……”她捂著臉哭了起來。

瘦小女人流著淚長歎一聲:“後來回城了,可回來又怎麼樣呢?還是一無所有,回來的知青日子都不好過,而我們這樣的人最次的工作都找不到,沒有工作沒有錢沒有前途,什麼都沒有了。”

葉文潔徹底無語了。

獨臂女人說:“最近有一部電影,叫 《楓》,不知你看過沒有?結尾處,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兒站在死於武鬥的紅衛兵墓前,那孩子問大人:他們是烈士嗎?大人說不是;孩子又問:他們是敵人嗎?大人說也不是;孩子再問:那除他們是什麼?大人說:是歷史。”

“聽到了嗎?是歷史!是歷史了!”粗壯女人興奮地對葉文潔揮著一隻大手說,“現在是新時期了,誰還會記得我們,拿咱們當回事兒?大家很快就會忘乾淨的I”

三個老紅衛兵走了,把葉文潔一個人留在操場上,十多年前那個陰雨霏霏的下午,她也是這樣孤獨地站在這裡,看著死去的父親。那個老紅衛兵最後的一句話在她腦海中不停地迴響著……

夕陽給葉文潔瘦弱的身軀投下長長的影子。在她的心靈中,對社會剛剛出現的一點希望像烈 日下的露水般蒸發了,對自己已經做出的超級背叛的那一絲懷疑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將宇宙間更 高等的文明引人人類世界,終於成為葉文潔堅定不移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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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06 pm

27 伊文斯

回到大學半年後,葉文潔就承擔了一個重大課題:一個大型射電天文觀測基地的設計。不久,她就同課題組一起外出為基地選址。最初的考慮是純技術上的,與傳統的天文觀測不同,射電天文對大氣品質和可見光干擾的要求不高,但要儘量避免非可見光頻段的電磁干擾。他們跑了許多地方,最後選擇了一個電磁環境最優的地點,這是西北的一個偏僻山區。

這裡的黃土山上幾乎沒什麼植被,水土流失產生的裂谷使山地遠遠看去像老人佈滿皺紋的面孔。在初步選定了幾個建網站後,課題組在一個大部分民屋都是窯洞的村莊旁停留休整,村裡的生產隊長似乎認定葉文潔是個有學問的人,就問她是否會講外國話——她問是哪國話,隊長說不知道——要是會講,他就派人上山把白求恩叫下來,隊裡有事同他商量。

“白求恩?”葉文潔很驚奇。

“俺們也不知道那個外國人的名字,都那麼叫他。,,

“他給你們看病嗎?”

“不,他在後山上種樹,已經種了快三年了。”

“種樹?幹什麼?”

“他說是為了養鳥,一種照他的說法快要絕種的鳥。”

葉文潔和同事們都很驚奇,就請隊長帶他們去看看。沿著山路登上了一個小山頂後,隊長指給他們看,葉文潔眼前一亮——看到這貧瘠的黃土山之間居然有一片山坡被綠樹林覆蓋,像是無意中滴到一塊泛黃的破舊畫布上的一小片鮮豔的綠油彩。

葉文潔一行很快見到了那個外國人,除了他的金髮碧眼和身上穿的那套已經破舊不堪的牛仔服,看上去與當地勞作一生的農民已經沒什麼兩樣,甚至連他的皮膚也被曬成了當地人一樣的黃黑。他對來訪者似乎興趣不大,自我介紹叫麥克•伊文斯,沒說自己的國籍,但他的英語帶有很明顯的美國口音。他住在林邊兩間簡陋的土坯房中,房裡堆滿了植樹工具:鋤頭、鐵鍁和修剪樹枝用的條鋸等,都是當地很粗笨的那種。酉北的沙塵在那張簡陋的床和幾件簡單的炊具上落了一層,床上堆了許多書籍,大都是生物學方面的,葉文潔注意到有一本彼得•辛格的《動物解放》。能看到的現代化的玩意兒就是一台小收音機,裡面的五號電池用完了,在外面接了一節一號電池,還有一架舊望遠鏡。伊文斯說,很抱歉不能請他們喝什麼,咖啡早就沒有了,水倒是有,可他只有一個杯子。

“您在這裡到底做什麼呢?”葉文潔的一個同事問。

‘當救世主。”

“救……救當地人嗎?這裡的生態環境確實是……,,

“你們怎麼都這樣?!”伊文斯突然爆發出一股莫名的怒氣,“難道只有拯救人類才稱得上救世主,而拯救別的物種就是一件小事?是誰給了人類這種尊貴的地位?不,人不需要救世主,事實上他什1現在過得比應得的好多了。”

“聽說你在救一種鳥?”

“是的,一種燕子,是西北褐燕的一個亞種,學名很長我就不說了。每年春天,它們沿著遠古形成的固定遷徙路線從南方返回時,只能把這一帶作為目的地,但這裡的植被一年年消失,它們已經找不到可以築巢和生活的樹叢了。當我在這裡發現它們時,這個種群的數量已不足萬隻,這樣下去五年內這個物種就會滅絕。現在,我種的這片樹林給一部分燕子提供了一個落腳點,種群數量已經開始回升,當然,我還要種更多的樹,擴大這個伊甸園的面積。”

伊文斯讓葉文潔他們拿著望遠鏡看,在他的指引下,大家看了半天,才在樹叢中看到了幾隻黑灰色的鳥兒出沒。

“很不起眼,是嗎?它們當然沒有大熊貓那樣弓;人注目,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這樣不為注意的物種滅絕。”

“這些樹都是你一個人種的嗎?”

“大部分是,開始時我也雇當地人來幹,可很快沒有那麼多錢了,樹苗和引水什麼的都很花錢……可你們知道嗎?我父親是億萬富翁,他是一個跨國石油公司的總裁,但他不再給我錢,我也不想用他的錢了。”

伊文斯的話匣子打開了,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十二歲那年,我父親公司的一艘三萬噸級的油輪在大西洋沿岸海域觸礁,兩萬多噸的原油泄人海中。當時,我們一家正在距事故發生海域不遠處的度假別墅中。父親得知這消息後,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推卸責任和減小自己公司的損失。那天下午,我來到了那片地獄般的海岸,看到大海已變成黑色,海浪在黏稠油膜的壓迫下變得平滑而無力;海灘也被一層黑油覆蓋。我和一些志願者就在這黑灘上尋找那些還活著的海鳥,它們在油污中掙扎著,一個個像是用瀝青做成的黑色雕塑,只有那一雙雙眼睛還能證明自己是活物,那油污中的眼睛多少年以後還常常在我的噩夢中出現。我們把那些海鳥浸泡在洗滌液中,想把它們身上的油污洗掉,但十分困難,油漿和羽毛死死地粘在一起,稍用力羽毛就和油污一起一片片掉下來……傍晚,那些海鳥大部分還是死了。當時我渾身油污地癱坐在黑色的海灘上,看著夕陽在黑色的大海上落下,感覺這就是世界末日了。

“父親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身後,他問我是否記得那副小恐龍骨架。我當然記得,那是在石油勘探中發現的,很完整,父親花大價錢把它買了下來,安放到外公的莊園裡。父親接著說:麥克,我給你講過恐龍是怎樣滅絕的,一顆小行星撞擊了地球,世界先是一片火海,然後陷人漫長的黑暗與寒冷……那天夜裡你被噩夢嚇醒了,你說夢中自己回到了那個可怕的時代。現在我要告訴你當時想說但沒說出來的一件事:如果真的生活在白堊紀晚期,那是你的幸運,因為我們的時代更恐怖,現在,地球生命物種的滅絕速度,比白堊紀晚期要快得多,現在才是真正的大滅絕時代!所以,孩子,你看到的這些算不了什麼,這不過是一個大過程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我們可以沒有海鳥,但不能沒有石油,你能想像沒有石油是什麼樣子嗎?去年送你的生日禮物,那輛漂亮的法拉利,我許諾你十五歲以後能開它,可如果沒有石油,它就是一堆廢鐵,你永遠開不了;現在你想去外公家,乘我的專機越過大洋也就十幾個小時,可要是沒有石油,你就得在帆船上顛簸一個月……這就是文明的遊戲規則,首先要保證人類的生存和他們舒適的生活,其餘都是第二位的。

“父親對我寄予很大的希望,但他最終也沒有使我成為他希望的人。在往後的日子中,那些瀕死的海鳥眼睛一直在背後盯著我,決定了我的人生。在我十三歲的生日時,父親問我將來的打算,我說沒什麼,我只想當個救世主而已。我的理想真的不宏偉,只是想拯救一個瀕臨滅絕的物種,它可以是一種不漂亮的鳥,一種灰乎乎的蝴蝶,或是一種最不起眼的小甲蟲。後來我去學習生物學,成為一個鳥類與昆蟲學家。在我看來自己的理想很偉大,拯救一種鳥或昆蟲與拯救人類沒有區別,生命是平等的,這就是物種共產主義的基本綱領。”

“什麼?”葉文潔—時沒有聽清那個詞。

“物種共產主義,這是我創立的一個學說,也可以說是一個信仰,它的核心理念就是:地球上的所有生命物種,生來平等。”

“這只是一個理想,不現實。農作物也是物種,人類只要生存下去,這種平等就不可能實現。”

“在遙遠的過去,領主對奴隸也有過這種想法。不要忘了技術,總有一天,人類能夠合成糧食,而早在那之前,我們就應該做好思想和理論上的準備。其實,物種共產主義是《人權宣言》的自然延續,法國大革命二百年了,我們居然還沒邁出這一步,可見人類的自私和虛偽。”

“你還打算在這裡待多長時間呢?”

“不知道,做一個救世主,付出一生也是值得的,這感覺很美,很妙。當然,我不指望你們。”

伊文斯說完這話,突然又變得談興索然,說他要去工作,就拿起一把鐵鍬和一把鋸離開了。道別時,他多看了葉文潔一眼,似乎她身上有什麼u的東西。

“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在回去的路上,葉文潔的一個同事背誦了《紀念白求恩》中的一句話,“原來還可以這樣生活。”他感歎道。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自己的贊同和感概,葉文潔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要是他這樣的人多些,哪怕是稍多些,事情就會完全不一樣的。”

當然,沒人理解她話裡的真正含義。

課題組負責人將話題轉到工作上,“我覺得這個站址不行,領導也不會批的。”

“為什麼?在我們的四個站址方案中,這裡的電磁環境可是最好的。”

“人文環境呢?同志,不要只想著技術方面,看這裡窮的,知道嗎?窮山惡水出刁民,將來與地方上的關係怕有很大麻煩,說不定,基地會成了這兒的唐僧肉。”

這個選址果然沒被批准,原因就如負責人所說。

三年過去了,葉文潔再也沒有伊文斯的消息。

這年春季的一天,葉文潔突然收到了一張明信片,竟是伊文斯寄來的,上面簡單地寫了一句話:

到這裡來,告訴我怎麼活下去。

葉文潔坐了一天一夜火車,又換乘幾個小時的汽車,來到了那個偏僻的西北山村。

當她登上那座小山頂時,立刻看到了那片樹林,面積與三年前差不多,但由於樹木的成長,看上去密了許多。不過,葉文潔很快發現,這片林子的面積曾經擴大了許多,但現在,擴大的部分已被砍伐了——砍伐仍在熱火朝天地進行,在林子的各個方向都有樹木不斷地倒下,整個林子像一片被許多隻蚜蟲蠶食的綠葉,照這個速度很快就會消失。砍樹的村民來自附近的兩個村子,他們用斧子和板鋸把那些剛剛成長起來的小樹一棵棵地放倒,然後用拖拉機和牛車運下山去。砍樹的 很多,不斷有激烈的爭執發生。

小樹的倒下沒有什麼巨大的聲響,也聽不到油鋸的轟鳴,但這似曾相識的一幕還是讓葉文潔心頭一緊。

有人向她打招呼,是那個生產隊長,現在的村長,他認出了葉文潔。當她問他為什麼砍林子 的時候,他說:“這片林子嘛,不受法律保護 的。”

“怎麼能這麼說?《森林法》不是剛剛頒佈 嗎?”

“可白求恩在這幾種樹經過誰批准了?外國 人擅自到中國的山坡上種樹,受哪門子法律保 護?”

“這說法不對的。他在荒山上種,又沒有占 耕地,再說,他當初種的時候你們也沒有說什 麼。”

“是啊,後來縣裡還給了他一個造林模範 呢。本來村裡是想過幾年再收林子的,豬養肥了 再殺嘛,可南拉村的人等不及來砍了,我們不動 手也沒份兒了。”

“你們馬上停下來!我要到政府部門去反映 這事!

“不用了,”村長點上一支煙,指指遠方正 在裝樹木的一輛大貨車,“看那車,就是縣林業 局副局長的,還有鎮派出所什麼的,木頭數他們拉走得最多!我說過,這林子沒名沒份的,不受保護,你到哪兒找都沒用;再說,葉同志,你不是大學教授嗎?這和你有嘛關係?”

那兩間土坯房還是原樣,但伊文斯不在裡面,葉文潔在樹林裡找到了他,他正拿著一把斧子一心一意地修剪樹枝,顯然已經幹了很久,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

“不管有沒有意義,我不能停下來,停下來我會崩潰的。”伊文斯說,熟練地砍下一條歪枝。

“我們一起去縣裡找政府,不行就去省城,總會有人制止他們的。”葉文潔關切地看著他。

伊文斯停下來,用很驚奇的目光看著葉文潔,夕陽透過重重林木照進來,在他的眸子中閃亮。‘’葉,你真的以為我是為了這片樹林?”他笑著搖搖頭,扔下了手中的斧子,靠著一棵樹坐了下來,“我現在要想制止他們,輕而易舉。”他把一隻空的工具袋放到地上,示意葉文潔坐下,接著說,“我剛從美國回來,父親在兩個月前去世,我繼承了他的大部分遺產。哥哥和姐姐只各得了五百萬。這讓我很意外,真的沒想到他最後能對我這樣,也許,他在內心深處還是看重我的,或者,看重我的理想。不把不動產算在內,知道我現在能支配的錢有多少嗎?大約四十五億美元。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他們停止砍樹,然後讓他們種樹,讓我們目力所及的黃土山都被這樣的速生林覆蓋,很容易,但有什麼意義呢?你看到的一切可以歸結為貧窮,但富裕的國家又怎麼樣?他們營造自己的優美環境,卻把重污染工業向窮國轉移,你可能知道,美國政府剛剛拒絕簽署京都議定書……整個人類本質上都一樣,只要文明像這樣發展,我想拯救的這種燕子,還有其他的燕子,遲早都會滅絕,只是時間問題。”

葉文潔默默地坐著,看著落日在小樹林中投出的一道道光線,聽著遠處砍伐的喧鬧,她的思緒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大興安嶺的森林中,那裡,她與另一個男人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知道我為什麼到這裡來嗎?”伊文斯接著說,“物種共產主義的思想萌芽在古代東方就出現了。”

“你指的是佛教?”

“是的,基督教只重視人,雖然所有物種都。被放人了諾亞方舟,但從來沒有給其他生命與人類同等的地位,而佛教是普度眾生的,所以我來到了東方。但……現在看來哪裡都—樣。”

“是啊,哪裡都一樣,人類都—樣。”

“現在我能做什麼?我生活的支柱在哪裡?我有四十五億美元和一家跨國石油公司,但這又算得了什麼?人類為了拯救瀕危的物種投人的錢!肯定超過了四百五十億,為拯救惡化的生態環境的投人也超過四千五百億,但有什麼用?文明仍按照自己的軌跡毀滅著地球上除人之外的其他生命。四十五億夠建造一艘航空母艦,但就是建造一千艘航母,也制止不了人類的瘋狂。”

“麥克,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人類文明已經不可能靠自身的力量來改善了。”

“但人類之外還有別的力量嗎?上帝要是存在也早死了。”

‘有的,有別的力量。”

這時太陽已經落下山去,砍樹的人們收工了,樹林和周圍的黃土坡籠罩在一片寂靜中。葉文潔向伊文斯完整地進述了紅岸和三體世界的事,伊文斯靜靜地聽著,同時聆聽的,似乎還有暮色中的樹林和它周圍的黃土高原。當葉文潔講完時,一輪明月從東方升起,在林間投下斑斑光影。

伊文斯說:“我現在還不能相信你說的,畢竟太神奇了,幸運的是,我有力量去證實這一切,如果是真的,”他向葉文潔伸出手去,說出了以後地球三體組織接納新成員時必說的一句話,“我們是同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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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06 pm

28.第2紅岸基地

又是三年過去了,伊文斯銷聲匿跡,沒有任何消息。葉文潔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在世界的某處證實自己講述的一切,也不知道他將如何證實。即使在宇宙尺度上是近在咫尺的四光年,對脆弱的生命來說也是不可想像的遙遠,在這太空的江之頭和江之尾,任何聯繫都細若遊絲。

這年的冬天,葉文潔突然接到了西歐一所不太知名的大學邀請,請她去做為期半年的訪問學者。到達倫敦西斯羅機場後,有一個年輕人來接她,他們沒有走出機場大廳,而是返回了停機坪。在那裡,年輕人帶她登上了一架直升機。當直升機轟鳴著飛上英倫霧濛濛的天空時,仿佛時光倒流,葉文潔感到一切都似曾相識。她多年前第一次乘直升機,經歷了一次命運的轉折,這次命運又會將她帶向何方?

“我們去第二紅岸基地。”年輕人說。

直升機越過了海岸線,向大西洋深處飛去。在海上飛行了約半小時,直升機向下方的一艘巨輪降落。葉文潔第一眼看到巨輪時,就想起了雷達峰,這時她才想到那山峰的形狀真的像一艘巨船,周圍的大西洋像是大興安嶺的森林,但真正讓她聯想到紅岸基地的是巨輪中都豎立著的那面巨大的抛物面天線,它像巨輪的一面圓形的大帆。這艘巨輪是由一艘六萬噸級的油輪改建的,像一座浮動的鋼鐵小島。伊文斯將他的基地建在船上,也許是為了時刻處於最佳監聽和發射方位,也許是為了躲避什麼。後來她知道,這艘巨輪叫“審判日”號。

葉文潔走下直升機,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轟鳴聲,那是巨型天線在海風中發出的,這聲音把她的感覺更深地拉回了過去。天線下麵寬闊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了近兩千人。伊文斯走上前,莊重地對葉文潔說:“按照你給定的頻率和方位,我們收到了三體世界的資訊,你所說的一切都證實了。”

葉文潔平靜地點點頭。

“偉大的三體艦隊已經啟航,目標是太陽 系,將在四百五十年後到達。”

葉文潔臉上仍是一片平靜,現在,沒有什麼 能使她震驚了。

伊文斯指著身後密密的人群說:“你現在看 到的,是地球三體組織的首批成員,我們的理想 是請三體文明改造人類文明,遏制人類的瘋狂和 邪惡,讓地球再次成為一個和諧繁榮、沒有罪惡 的世界。認同我們理想的人越來越多,我們的組 織在急劇擴大中,成員遍佈整個世界。”

“我能做什麼?”葉文潔輕聲地問。

“您將成為地球三體運動的最高統帥,地球三體戰士都認同您的資格!”

葉文潔沉默了幾秒鐘,緩緩地點點頭,“我盡力而為。”

伊文斯高舉一隻拳頭,對著人群喊道:“消滅人類暴政!”

和著濤聲與天線在風中的轟鳴,三體戰士們齊聲高呼:“世界屬於三體!”

這—天,被公認為地球三體運動的誕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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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07 pm

29.地球三體運動

竟然有這麼多的人對人類文明徹底絕望,憎恨和背叛自己的物種,甚至將消滅包括自己和子孫在內的人類作為最高理想,這是地球三體運動最令人震驚之處。

地球三體叛軍被稱為精神貴族組織,其成員多來自高級知識階層,也有相當一部分政界和經濟界的精英。三體組織也曾試圖在普通民眾中發展成員,但這些努力都告失敗。對於人類的負面,普通人並沒有高級知識階層那樣全面深刻的認知;更重要的是,由於他們的思想受現代科學和哲學影響較少,對自己所屬物種本能的認同感仍占強勢地位,將人類作為一個整體來背叛,在他們看來是不可想像的。但知識精英們則不同,他們中相當多的人早已站在人類之外思考問題了。人類文明,終於在自己的內部孕育出了強大的異化力量。

三體叛軍發展的速度固然驚人,但僅憑人數還不能衡量其力量,因為它的組織成員大部分處於社會的高層位置,有很大的權力和影響力。

作為地球三體叛軍的最高統帥,葉文潔只是 一名精神領袖,並不參與組織的具體運作,她不 知道後來變得十分龐大的三體叛軍是如何發展起 來的,甚至不知道組織的具體人數。

對於地球三體叛軍,各國政府一直沒有給予 足夠的重視。為了迅速擴大,這個組織幾乎是在 半公開地活動,他們知道,有一樣東西會成為他 們的天然保護,那就是政府的保守和貧乏的想像 力。在掌握國家力量的相關部門中,沒有人相信 他們說的那一套,只是將他們作為一般的胡言亂 語的激進組織,由於其成員層次之高,各國政府對待這個組織一直小心翼翼。直到三體叛軍開始發展自己的武裝力量,一些國家的安全機構才注意到它,進而發現該組織非同尋常;至於開始對其進行有效打擊,只是近兩年的事。

地球三體叛軍並非鐵板一塊,它的內部有著複雜的派別和分支,主要分為兩部分: *降臨派:這是三體叛軍最本原最純粹的一脈,主要由伊文斯物種共產主義的信奉者組成。他們對人類本性都已徹底絕望,這種絕望最初來源於現代文明導致的地球物種大滅絕,伊文斯就是其典型代表。後來,降臨派對人類的憎恨開始有了不同的出發點,並非只局限於環保和戰爭等,有些上升到了相當抽象的哲學高度。與後來人們的想像不同,這些人大都是現實主義者,對於他們為之服務的外星文明也並未抱太多的期望,他們的背叛只源於對人類的絕望和仇恨,麥克•伊文斯的一句話已成為降臨派的座右銘:我們不知道外星文明是什麼樣子,但知道人類。

拯救派:這是在三體叛軍出現相當長的時間後才產生的一個派別,它本質上是一個宗教團體,由三體教的教徒組成。

人類之外的另一個文明,對於高級知識階層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並使他們極易對其產生種種美好的幻想。對於人類這樣一個幼稚的文明,更高等的異種文明產生的吸引力幾乎是不可抗拒的。有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人類文明一直是一個孤獨行走於宇宙荒漠中的不諳世事的少年,現在她(他)知道了另一個異性的存在,雖然看不到他(她)的面容和身影,但知道他(她)就在遠方,對他(她)的美好想像便如同野火般蔓延。漸漸地,隨著對那個遙遠文明的想像越來越豐富,拯救派在精神上對三體文明產生了宗教感情,人馬座三星成了太空中的奧林匹斯山,那是神的住所,三體教由此誕生。與人類的其他宗教不同,三體教崇拜著一個真實存在的物件;與其他宗教相反,處於危難中的是主,而負有拯救責任的是信徒。

向社會傳播三體文化的途徑主要是通過《三體》遊戲。三體叛軍投入巨大的力量開發這款規模龐大的遊戲軟體,最初的目的,M是三體教的一種傳教手段;二是想通過它將一直局限於高知階層的三體叛軍的觸角伸向社會的最基層,為組織招募處於社會中下層的更年輕的成員。遊戲通過一層貌似人類社會和歷史的外殼,演繹三體世界的歷史和文化,這樣可以避免人門者的陌生感。當遊戲玩家深人到一定程度並感受三體文明的魅力後,三體組織將直接與其聯繫,考察其思想傾向,最終將合格者招募為地球三體叛軍成員。但《三體》遊戲在社會上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玩這個遊戲需要層次很高的知識背景和深刻的思想,年輕的玩家們沒有能力和耐心去透過它那看似平常的表層,發現其震撼人心的內幕。真正被它所吸引的,大多還是高知階層的人。

拯救派後來加人的成員,大多都是通過《三體》遊戲認識三體文明,最終投身於地球三體叛軍的,可以說,《三體》遊戲是拯救派的搖籃。

拯救派在對三體文明抱有宗教感情的同時,對於人類文明的態度遠沒有降臨派那樣極端,他們的最終理想就是拯救主。為了使主生存下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人類世界。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認為,能夠使主在三個太陽的半人馬座星系生存下去,避免其對太陽系的人侵,是兩全其美的理想結局。他們天真地以為,解決物理上的三體問題就能達到這一目標,同時拯救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其實這一想法也未必天真,三體文明本身在相當漫長的時間裡也抱有這個想法,解決三體問題的努力貫穿于三體文明的幾百次輪回之中。拯救派中有較深物理學和數學背景的人,都有過解決三體問題的嘗試,即使在得知三體問題從數學本質上不可解後,仍然沒有停止努力,解決三體問題的努力已成為三體教的一種宗教儀式。雖然拯救派中不乏一流的物理學家和數學家,但這種研究一直沒有重大成果,倒是像魏成這樣與三體叛軍和三體教無關的天才,無意中取得了令他們產生很大希望的突破。

降臨派和拯救派一直處於尖銳的對立狀態,降臨派認為,拯救派是對地球三體運動重大的威脅。這種看法也不是沒有道理,正是通過拯救派中一些有責任心的人士,各國政府才逐漸得知三體叛軍令人震驚的背景。兩派在組織中實力相當,雙方的武裝力量已經發展到兵戎相見的程度。葉文潔運用自己的威信極力彌合組織中的裂痕,但效果不大。

隨著三體運動的發展,三體叛軍中出現了第三個派別:倖存派。當人侵太陽系的外星艦隊的存在被確切證實後,在那場終極戰爭中倖存下來是人們最自然的願望。當然,戰爭是四百五十年之後的事了,與自己的此生無關,但很多人希望如果人類戰敗,自己在四個半世紀後的子孫能倖存下來。現在就為三體侵略者服務,顯然有利於這個目標的實現。與另外兩個主流派別比較,倖存派成員都來自較低的社會階層,且東方人(特別是中國人)居多,他們目前的數量還很少,但人數在急劇增長,在三體文化日益普及的未來,將會成為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人類文明自身缺陷產生的異化力量、對更高等文明的嚮往和崇拜、讓子孫在終極戰爭後倖存的強烈欲望,這三股強大的動力推動地球三體運動迅速發展,當它被察覺時,已成燎原之勢。

而這時,外星文明還遠在四光年之外的太空深處,與人類世界還隔著四個半世紀的漫漫航程,它們送到地球的,只有那一束電波。

比爾•馬修的“接觸符號”理論,得到了令人心悸的完美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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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12 pm

30.兩個質子

審問者:現在開始今天的調查。希望你能像上次一樣配合。

葉文潔:我知道的你們都知道了,有許多事情反而需要你來告訴我。

審問者:不是這樣,我們首先想知道的是,在三體世界發往地球的資訊中,降臨派所截留的那部分內容是什麼?

葉文潔:不知道,他們的組織很嚴密,我只知道他們截留了資訊。

審問者:我們換個話題:在與三體世界的通訊被降臨派壟斷之後,你是否建立了第三紅岸基地?

葉文潔:有這個計畫,但只完成了接收部分,然後建設停止,設備和基地也都拆除了。

審問者:為什麼?

葉文潔:因為半人馬座三星方向已沒有任何資訊傳來,在所有頻段上都沒有。我想你們已經證實了這個。

審問者:是的,這就是說,至少在四年前,三體世界已經停止了與地球的聯繫,這也就使得那批被降臨派截留的資訊更加重要。

葉文潔:是的,在這方面我真沒什麼可說的了。

審問者:(停頓幾秒鐘)那我們找一個可談的話題吧:麥克•伊文斯欺騙了你,是嗎?

葉文治:可以這麼說。他從來沒有向我袒露過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真實想法,只是表達了自己對地球其他物種的使命感。我沒有想到由這種使命產生的對人類的憎恨已發展到這種極端的程度,以至於他把毀滅人類文明作為自己的最終理想。

審問者:看看地球三體組織現在的局面:降臨派要借助外星力量毀滅人類,拯救派把外星文明當神來崇拜,倖存派的理想是以出賣同胞來苟且偷生,所有這些都與你借助外星文明改造人類的理想不一致。

葉文潔:我點燃了火,卻控制不了它。

審問者:你有在三體組織內部消滅降臨派的計畫,並開始對降臨派採取行動。但“審判日”號是降臨派的核心基地和指揮中心,伊文斯等降臨派的核心人物常駐其上,你們為什麼不首先攻擊這艘巨輪呢?拯救派的武裝力量大部分忠於你,是有能力擊沉甚至佔領它的。

葉文潔:為了被截留的主的資訊。那些資訊都存貯在第二紅岸基地,也就是“審判日”號的某台電腦上,如果攻擊那艘船,降臨派就會在他們認為危急的時刻刪除所有資訊,那些資訊太重要了,我們不能失去它。對於拯救派而言,資訊的丟失如 同基督教丟失了聖經、伊斯蘭教丟失了古蘭經。我 想,你們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降臨派把主的資訊 當“人質”,這就是“審判日”號現在仍然存在的 原因。

審問者:這方面,你對我們有什麼建議嗎?

葉文治:沒有。

審問者:你把三體世界也稱為主,是否意味著 你對三體世界也產生了像拯救派那樣的宗教感情, 或者,你已經皈依了三體教?

葉文潔:沒有,只是習慣而已……我不想再談 這個問題了。

審問者:那我們回到被截留的資訊上來吧。也 許你真的不知道其詳細內容,但某些方面,某些大 概的東西,總有所聞吧?

葉文潔:可能只是些謠傳。

審問者:比如?

葉文潔:…

審問者:三體世界是否向降臨派傳授了某些高於人類現有科技水準的技術?

葉文潔:不太可能,因為那些技術很可能會落到你們手裡。

審問者: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迄今為止,三體世界發送到地球的只有電波嗎?

葉文潔:幾乎是的。

審問者:幾乎?

葉文治:現在這一輪三體文明,宇宙航行速度達到光速的十分之一,這個技術飛躍發生在幾十個地球年前,這之前他們的宇航速度一直徘徊在光速的幾千分之一,他們向地球發射的小型探測器,現在還沒走完半人馬座與太陽系之間的距離的百分之

審問者:這裡有一個問題:已經出發的三體艦隊如果以十分之一光速航行,四十年後就應該到達太陽系,但為什麼你們說需要四百年呢?

葉文潔:確實如此。由大型太空船組成的三體星際艦隊品質巨大,加速十分緩慢,十分之一光速只是它們能夠達到的最高速度,在這個速度上只能巡航很短的時間,就要開始減速。另外,三體飛船推進的動力是正反物質的湮滅,飛船前方有一個巨大的磁力場,形成一個漏斗形的磁罩,用於收集太空中的反物質粒子,這種收集過程十分緩慢,經過相當長的時間,才能得到供飛船進行一段時間加速的反物質數量,因此艦隊的加速是間斷進行的,很長時間的收集後才能進行一次。所以,三體艦隊到達太陽系所需的時間是小型探測器的十倍。

審問者:那你剛才說的“幾乎”是什麼意思?

葉文潔:關於宇宙航行的速度,我們是在一個限定範圍內討論的,離開了這個範圍,即使是落後的人類,也已經能將一些物質實體加速到接近光速了。

審問者(稍頓):你所指的限定範圍,是不是指宏觀範圍?在微觀上,人類已經可以使用高能加速器,將微觀粒子加速到接近光速,微觀粒子就是你說的那些物質實體吧?

葉文潔:您很聰明。

審問者(指指耳機):我背後有世界上最出色的專家。

葉文活:是的,是微觀粒子。六年前,在遙遠的半人馬座星系,三體世界曾將兩個氫原子核加速到接近光速,並向太陽系發射,這兩個氫核,也就是質子,在兩年前到達了太陽系,然後到達了地球。

審問者:兩個質子?他們只送來了兩個質子?這幾乎等於什麼都沒送來嘛。

葉文潔(笑):您也說“幾乎” 了。三體世界只有這個能力,只能使質子這麼大小的東西接近光速,所以在四光年的距離上,他們只能送來兩個質子。

審問者:在宏觀世界,兩個質子就等於什麼都沒有——即使是一個細菌的一根毛發,也包含著幾十億個質子。這有什麼意義?

葉文治:它是一把鎖。

審問者:鎖?鎖什麼?

葉文潔:鎖死人類的科學,在三體艦隊到達前的四個半世紀,因為這兩個質子的存在,人類的科學將不可能有任何重大進展。據傳伊文斯說過這樣的話:兩個質子到達地球之日,就是人類科學死亡之時。

審問者:這未免太離奇了吧,怎麼做到呢?

葉文潔: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在三體文明眼中,我們可能連野蠻人都算不上,只是一堆蟲子。

汪淼和了儀走出作戰中心時已近午夜,他們剛剛監聽了上面的對話。

“你相信葉文潔說的嗎?”汪淼問。

“你呢,信嗎?”

“最近有些事情確實太不可思議了,但,用兩個質子鎖死全人類的科學?這也……”

“首先注意一點:三體文明從半人馬座三星向地球發射了兩個質子,竟都到達了地球!從四光年外?這也瞄得太准了,漫長的途中有數不清的干擾,星際塵埃什麼的,太陽系和地球都在運動中,這比從冥王星上開槍擊中這裡的一隻蚊子都準確,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射手O”

聽到“射手”一詞,汪淼的心不由緊了一下。“這說明什麼?”

“不知道。在你的印象中,質子、中子和電於這樣的微觀粒子,是個什麼樣子?”

“幾乎是一個點,當然這個點是有結構的。”

“很幸運,我印象中的圖像比你要真實些。”丁儀說著,把手中抽盡的煙蒂扔向遠處, “看那 什麼?”他指著落到地上的煙蒂問。

“香煙過濾嘴。”

“很好,從這個距離看那個小東西,是什麼e?”

“差不多也就是一個點。”

“對。”了儀走過去把過濾嘴拾起來,在汪淼眼皮底下將它撕開,露出裡面已由白變黃的海綿絲,汪淼聞到了一股焦油味。丁儀接著說, “你看,就這麼個小玩意兒,它的吸附面積如果展開來,有一間客廳那麼大。”他說著一揚手又將過濾嘴扔掉,“拍煙斗嗎?”

“我什麼煙都不抽了。”

“煙斗使用另一種更高級的過濾芯,三塊錢一個,直徑與香煙過濾嘴差不多,但比它長些,是一個裝著活性炭的小紙筒,把裡面的活性炭倒出來,也就是一小撮像老鼠屎似的黑炭粒,但它們內部微孔構成的吸附面積,展開來有一個網球場這麼大,這就是活性炭具有超強吸附性的原因。”

“你想說什麼?”汪淼很注意地聽著。

“過濾嘴中的海綿或活性炭是三維體,它們的吸附面則是二維的,由此可見,一個微小的高維結構可以存貯何等巨量的低維結構。但在宏觀世界,高維空間對低維空間的容納也就到此為止 了,因為上帝很吝嗇,在創世大爆炸中只給了宏觀宇宙三個維度。但這不等於更高的維度不存在,有多達八個維度被禁煙在微觀中,加上宏觀 的三維,在基本粒子中,存在著十一維的空 間。”

“那又如何?”

“我只想說明以下的事實:在宇宙間,一個 技術文明等級的重要標誌,是它能夠控制和使用 的微觀維度。對於基本粒子的一線使用,從我們 那些長毛裸體的祖先在山洞中生起篝火時就開始 了,對化學反應的控制,就是在一維層次上操控 微觀粒子。當然,這種控制也是從低級到高級, 從篝火到後來的蒸汽機,再到後來的發電機;現在,人類對微觀粒子一維控制的水準已達到了頂峰,有了電腦,也有了你們的納米材料。但這一切,都局限於對微觀維度的一維控制,在宇宙間一個更高級的文明看來,篝火和電腦、納米材料等等是沒有本質區別的,同屬於一個層次,這也是他們仍將人類看成蟲子的原因——遺憾的是,他們是對的。”

“你能不能說得更具體些,這一切與那兩個質子有什麼關係?說到底,到達地球的這兩個質子能做什麼呢?正如剛才那人所說,細菌的一根汗毛中,都可能包含著幾十億個質子,這兩個質子就是在我的指尖上百分之百變成能量,我最多也只能感到像被針紮了一下。”

“感覺不到的,它們就是在細菌的手指尖上全部轉化成能量,那個細菌也未必能感到什麼。”

“那你剛才想說什麼?”

“沒想說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一個蟲子能知道什麼?”

“可你是個蟲子中的物理學家,知道的總比我多,對這事,你至少沒像我這樣茫然。就算我求你了,要不今晚我睡不好覺的。”

“我要是說得多了,你怕是更睡不好。算了,操這份心有什麼用?我們應該學習魏成和大史他們的達觀,幹好自己的事兒就行了。走,我們去喝點兒,然後回去睡個蟲子的好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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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12 pm

31.古箏行動

“沒關係,我已經沒有放射性了。”史強對 坐在旁邊的汪淼說,“這兩天,我讓人家像洗面 口袋似的翻出來洗了個遍。這次會議本來沒安排 你參加,是我堅決要求請你來的,嘿.我保准咱 哥倆這次准能出風頭的。”

史強說著,從會議桌上的煙灰缸中揀出一隻 雪茄屁股,點上後抽一口,點點頭,心曠神仙地 把煙徐徐吐到對面與會者的面前,其中就有這支 雪茄的原主人斯坦頓,一名美國海軍陸戰隊上 校,他向大史投去鄙夷的目光。

這次與會的有更多的外國軍人,而且都穿上 了軍裝。在人類歷史上,全世界的武裝力量第一 次面對共同的敵人。

常偉恩將軍說:“同志們,這次與會的所有人,對目前形勢都有了基本的瞭解,用大史的話說,資訊對等了。人類與外星侵略者的戰爭已經開始,雖然在四個半世紀後,我們的子孫才會真正面對來自異星的三體人侵者,我們現在與之作戰的仍是人類;但從本質上講,這些人類的背叛者也可以看成來自地球文明之外的敵人,我們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敵人。下一步的作戰目標十分明確,就是要奪取‘審判日’號上被截留的三體資訊,這些資訊,可能對人類文明的存亡具有重要意義。

“我們還沒有驚動‘審判日’號,這艘巨輪目前仍以合法的身份行駛在大西洋上,它已向巴拿馬運河管理局提出申請,將於四天后通過運河。這是我們採取行動的一次絕好的機會,隨著形勢的發展,很可能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現在,全球的各個作戰中心都在制定行動方案,這些方案將由總部在十小時之內選擇並確定一個。我們這次會議的任務,就是討論行動方案,最後確定一至三個最可行的上報總部。各位,時間很緊,我們必須以最高效率工作。”

“請注意,所有方案都要確保一點:保證 ‘審判日’號上三體資訊的安全並奪取得它。 ‘審判日’號是由油輪改裝的,船體上層和內部都增加了複雜的結構,據說即使是船員,在進人不常去的區域時也要憑藉地圖認路,我們對其結構的瞭解就更少了。目前,我們甚至不知道‘審判日’號電腦中心的確切位置,也不知道被截留的三體資訊是否存貯於電腦中心的伺服器上、有幾個備份。我們要達到目標的唯一途徑,就是全面佔領和控制‘審判日’號,這中間最困難的,就是在攻擊行動中避免敵人刪除三體資訊。刪除這些資訊極其容易,敵人在緊急時刻不太可能進行常規刪除,因為以目前的技術很容易恢復,但只需對伺服器硬碟或其他存貯裝置打上一梭子,一切就都完了,這前後在十秒鐘內就能完成。而我們,必須在行動被覺察前十秒之內,使存貯裝置附近的敵人失去行動能力。由於存貯裝置的位置不明,備份數量也不清楚,所以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在被目標覺察之前,消滅‘審判日’號上的全部敵人,同時又不能對其內部的其他設施,特別是電腦設備造成重大損壞。因此,這次任務十分困難,有人甚至認為是不可能完成的。”

一名日本自衛隊軍官說:“我們認為,唯一可能成功的行動,是借助於我方潛伏在‘審判日’號內部,並對三體資訊的存貯位置熟悉的偵察人員,在行動前控制或轉移存貯設備。”

有人問:“對‘審判日’號的監視和偵察一直是由北約軍事情報機構和CIA負責的,有這樣的潛伏者嗎?”

“沒有。”北約協調員說。

“那我們後面剩下的,就是扯淡了。”大史插上一句,立刻遭到很多人的白眼。

斯坦頓上校說:“消滅一個封閉結構內部的人員,同時對其中的其他設施又不造成損壞,我們首先想到的就是球狀閃電武器。”

丁儀搖搖頭:“不行,這種武器已廣為人知,我們不知道船體是否裝備了遮罩球狀閃電的磁場牆;即使沒有,球狀閃電雖然可以保證消滅船內的所有人員,但也不能保證同時性;而且,球狀閃電進入船體內部後,可能還要在空中遊蕩一段時間才會釋放能量,這段時間短則十幾秒鐘,長就有可能達到一分鐘甚至更多,他們完全有時間察覺到襲擊並採取毀滅資訊的行動。”

斯坦頓上校說:‘那麼中子彈呢?”

“上校,您應該知道那也是不行的!”一名俄羅斯軍官說,“中子輻射不能瞬間致死,中子彈攻擊後,船裡敵人剩下的時間夠開一次我們這樣的會了。”

“另一個方案就是神經毒氣,但由於其在船內的釋放和擴散有一個過程,也不可能達到將軍所說的目標。”一名北約軍官說。

“剩下的選擇就是震盪炸彈和次聲波了。”斯坦頓上校說,人們都期待著他的下文,但他卻沒有接著說出什麼來。

大史說:“震盪炸彈是我們警方用的玩意兒兒,確實可以一下子把建築物裡的人震昏,但目前好像只對一兩個房間有用。你們有能一次震昏一p麼大個JL的嗎?”

斯坦頓搖搖頭,“沒有,即使有,那樣大的爆炸物也不可能不破壞船內的設施。”

‘次聲波武器呢?”有人問。

“還在實驗階段,無法用於實戰。特別是那船十分巨大,以現在試驗中的次聲波武器的功率,如果對整個‘審判日’號同時攻擊,最多也就是讓裡面的 暈噁心而已。”

“哈,”大史 抽得只剩下一粒花生大小的雪茄頭說,“我說過剩下的就是扯淡了吧,都扯這麼長了,大家記住首長的話:時間緊迫!”他壞笑著轉向譯員,一名一臉不自在的漂亮女中尉,“ 回吧同志,意思到了就行。”

但斯坦頓居然似乎聽懂了,他用剛剛抽出的一根雪茄指著史強說:“這個員警有什麼資格這麼對我們講話?”

“你的資格呢?”大史反問。

“斯坦頓上校是資深的特種作戰專家,他幾乎參加過越戰以來所有的重大軍事行動。”一名北約軍官說。

“那告訴你我的資格:二十多年前,我所在的偵察排,穿插到越軍縱深幾十公里,佔領了那裡的一座嚴密設防的水電站,阻止了越南人炸壩阻斷我軍進攻道路的計畫。這就是我的資格:我戰勝過打敗了你們的敵人。”

“夠了大史!”世偉恩拍拍桌子說,“不要扯遠了,你可以說出自己的方案。”

“我看沒必要在這個員警身上浪費時間。”斯坦頓上校輕蔑地說,同時開始點雪茄。

沒等譯員翻譯,大史就跳起來說:“泡立死(police),我兩次聽出這個詞了,咋的,看不起員警?要說甩一堆炸彈把那大船炸成碎末,那你們軍人行;但要是從裡面完好地取出什麼東西,別看你肩上扛著幾顆星,還不如小偷兒。這種事兒,要出邪招,絕對的邪招!這個,你們遠比不上罪犯,他們是出邪招的大師!知道那招兒能邪到什麼程度?我辦過一個盜竊案,罪犯能把行駛中的列車中間的一節車廂偷了,前後的其餘部分又完好地接起來開到終點站,用的工具只是一根鋼絲繩和幾隻鐵鉤子。這才是特種作戰專家!而像我這樣兒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重案刑警,受到了他們最好的培養和教育。”

“說你的方案,否則就不要再發言了2”常偉思指著大史說。

“這兒這麼多重量級人物,我剛才怕輪不上我,那樣老領導您又會說我這人沒禮貌了。”

“你已經沒禮貌到家了!快些.說你的邪招!”

史強拿起一支筆,在桌面上畫了兩條彎曲的平行線,“這是運河,”又拿起煙灰缸放到兩條線之間,“這是‘審判日’號。”然後,他擦身越過桌面,一把扯下了斯坦頓上校剛點燃的雪茄。

“我不能容忍這個白癡了!”上校站起來大叫。

“史強,出去。”常偉思厲聲說。

“等我說完,就一分鐘。”大史說著,向斯坦頓伸出另一隻手。

“什麼?”上校不解地問。

“再給我一支。”

斯坦頓猶豫了一下,從一個精緻的木盒中又拿出一支雪茄遞給史強,後者將第一支雪茄冒煙的一頭按到桌面上,使它豎立在桌子上畫的巴拿馬運河岸邊,將另一支的一頭弄平,立到“運河”的另一邊。

“在運河兩岸立兩根柱子,柱子之間平行地扯上許多細絲,間距半米左右,這些細絲是汪教授他們製造出來的那種叫‘飛刃’的納米材料。”

史強說完,站在那裡等了幾秒鐘,舉起雙手對著還沒有反應過來的人們說:“完了,就這些。”說完轉身走出了會場。

空氣凝固了,所有人像石化般一動不動,連周圍電腦的嗡嗡聲似乎都變得小心翼翼。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怯生生地打破沉寂:

“江教授,’飛刃’是絲狀的嗎?”

汪淼點點頭,’‘用我們現有的分子建築技術,只能生產出絲狀的材料,粗細大約相當於頭髮絲的十分之—…•,•這些史警官會前向我瞭解過。”

“現有的數量夠嗎?”

“運河有多寬?船的高度?”

“運河最窄處一百五十米,‘審判日’號高三十一米,吃水八優左右。”

汪淼盯著桌上的雪茄,粗略計算了一下, “基本上夠吧。”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與會者都在試圖使自己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如果存貯三體資訊的設備,硬碟光碟之類的,也被切割呢?”有人問。

“幾率不大吧。”

“被切割也問題不大,”一名電腦專家說,“那種細絲極其鋒利,切口一定很齊,在這種狀態下,無論是硬碟光碟,還是積體電路存貯體,其中的資訊絕大部分都可以恢復。”

“還有別的更可行的方案嗎?”常偉恩看看會場,沒人說話,“好,下面就集中討論這個方案,開始研究細節吧。”

一直沉默的斯坦頓上校站了起來,“我去叫警官回來。”

常偉思揮揮手示意他坐下,然後喊了一聲: “大史!”史強走了進來,帶著那一臉壞笑看了看眾人,拿起桌上“運河”邊上的兩支雪茄,把點過的塞到嘴裡,另一支揣進口袋。

有人問:’“審判日’號通過時,那兩根柱子能承受‘飛刃’嗎?會不會柱子首先被割斷呢?”

汪淼說:“這個能解決,有少量片狀的‘飛刃’材料,可以用作細絲在柱子上固定處的墊片。”

下面的討論主要是在海軍軍官和航海專家們之間進行了。

“‘審判日’號是巴拿馬運河能通過的最大噸位的船隻了,吃水很深,所以還要考慮納米絲在水下的佈設。”

“水下部分比較困難,如果時間來不及倒是可以放棄,那裡主要放置發動機、燃油和一些壓艙物,噪音、震動和干擾都很大,環境惡劣,電腦中心和類似的機構不太可能設在那個位置。倒是在水上部分,如果納米絲的間距再小一些,效果肯定更好。”

“那在運河的三個船閘之一動手是最好的了,‘審判日’號是巴拿馬尺型船(注:為通過巴拿馬運河的三十二米寬船閘,相當一部分大型海輪被設計成三十一米寬,稱為巴拿馬尺型),通過時正好填滿船閘,‘飛刃’絲的長度只需三十二米左右,間距可以很小,立柱子和拉絲的操作相對也容易些,特別是水下部分。”

“不行,船閘處情況複雜,船在問中要由四台軌道機車牽引通過,速度很慢,而這時也肯定是‘審判日’號上最警覺的時候,在切割過程中時極有可能被發現。”

“是否可以考慮米拉弗洛萊斯船閘外面的美洲大橋?橋墩就可以用作拉絲的柱子。”

“不行,橋墩的間距太寬,‘飛刃’材料肯定不夠的。”

“那麼我們就確定下來,行動位置是蓋拉德水道(注:巴拿馬運河的主要人工開挖部分,河道狹窄)的最窄處,一百五十米寬,算上建支柱的餘量,按一百七十米吧。”

汪淼說:“要這樣,拉絲的間距最小就是五十釐米,再小。材料不夠了。”

“那就是說,”大史吐出一口煙,“得想法讓船白天過運河。”

“為什麼?”

“夜裡船上的人睡覺啊,都是躺著的,五十釐米的空當太大了,白天他們就是坐著或蹲著,也夠了。”

響起了零星的幾聲笑,重壓下的人們感到了一絲帶著血腥味的輕鬆。

“你真是個魔鬼。”一位聯合國女官員對大史說。

“會傷及無辜嗎?”汪淼問,他的聲音中帶著明顯可以聽出來的顫抖。

一名海軍軍官回答:“過船閘時要有十幾名接纜工人上船,不過船通過後他們就下去了。巴拿馬引水員要隨船走完八十二公里的運河,肯定要犧牲掉。”

一名CIA官員說:“還有‘審判日’號上的一部分船員,他們對這船是幹什麼的可能並不知情。”

“教授,這些事現在不用想,這不是你們要考慮的事情。我們要取得的資訊關係到人類文明的存亡,會有人做出最後決定的。”常偉思說。

散會時,斯坦頓上校把那個精緻的雪茄木盒推到史強面前:“警官,上好的哈瓦納,送給你了。”

四天后,巴拿馬運河蓋拉德水道。

汪淼沒有一點兒身處異國他鄉的感覺。他知道,西面不遠處是美麗的加通湖,東面則是壯麗的美洲大橋和巴拿馬城,但他都無緣見到,兩天前他乘坐飛機從國內直接飛到巴拿馬城附近的托庫門軍用機場,然後就乘直升機直接來到這裡。眼前的景色太平常了,正在進行的運河拓寬工程使兩岸山坡上的熱帶雨林變得稀稀拉拉,坡上露出了大片黃土,那色彩真的使江森感到對這裡很熟悉。運河看上去也很普通,可能是因為在這一段它十分狹窄的緣故。這段水道是在上世紀初由十萬人一鍬鍬開鑿出來的。

汪淼和斯坦頓上校坐在半山坡一座涼亭的躺椅上,兩人都穿著寬大的花襯衣,大草帽扔在一邊,看上去就是兩個普通的遊客。在這個位置,下面的運河盡收眼底。

就在他們下方的運河兩岸上,分別平放著兩根二十四米長的鋼柱,五十根一百六十米的超強度納米絲已經按約零點五米的間距連接在兩根鋼柱上,只是每根納米絲靠右岸的一端還連接了一段普通鋼絲,這可以使納米絲隨著系在上面的墜物沉入河底,這樣做是為了讓其他的船隻通過。好在運河上的運輸並不像汪淼想像的那麼繁忙,平均每天只有四十艘左右的大型船舶通過。兩根鋼柱的一端都與活動鉸結相連,只有等待“審判日”號前面的最後一艘船通過,才能拉回普通鋼絲,把納米絲在右岸鋼柱上做最後固定,然後鋼柱才能立起來。行動的代號是“古箏”,這是很自然的聯想,而納米絲構成的切割網則被稱為 “琴”

一小時前,“審判日”號已由加通湖駛人蓋拉德水道。

斯坦頓問汪淼以前是否來過巴拿馬,汪淼說沒有。

“我在1999年來過。”上校說。

‘是那次戰爭吧?”

“是,但對我來說是最沒有印象的一次戰爭,只記得在梵蒂岡大使館前為被包圍的諾列加總統播放傑克遜的搖滾舞曲《無處可逃》,那是我的主意。”

下面的運河中,一艘通體雪白的法國遊輪正在緩緩駛過,鋪著綠地毯的甲板上,有幾名穿得花花綠綠的遊客在閒逛。

“二號觀察哨報告,目標前方已沒有任何船隻。” 斯坦頓的步話機響了起來。

“把‘琴’立起來。” 斯坦頓命令道。

幾名頭戴安全帽工人模樣的人出現在兩岸。汪淼站起身來,但上校拉住了他,“教授,你不用管,他們會幹得很好。”汪淼看著右岸的人利索地抽回連接納米絲的普通鋼絲,把已經繃緊的納米絲在鋼柱上固定好。然後,兩岸的人同時拉動幾根長鋼索,使兩根鋼柱緩緩豎立起來。為了偽裝,兩根鋼柱上都掛了一些航標和水位標誌。他們幹得很從容,甚至看上去有些懶洋洋的,像是在從事一件平淡乏味的工作。汪淼盯著鋼柱之間的空間看,那裡看上去一無所有,但死亡之琴已經就位。

“目標距琴四公里!”步話機裡的聲音說。

斯坦頓放下步話機,又繼續剛才的話題:“我第二次來巴拿馬是1999年,參加過運河主權交接的儀式,很奇怪,當我們來到管理局大樓前時,看到星條旗已經降下了,據說是應美國政府要求提前一天降下的,以避免在眾人面前降旗的尷尬場面出現……那時以為是在目睹一個歷史性的時刻,現在想想,這些事情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目標距琴三公里!”

“是啊,微不足道。”汪淼附和道。他根本沒有聽清斯坦頓在說什麼,世界的其餘部分對他來說已經不存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還沒有在視野中出現的“審判日”號上。這時,早晨從太平洋東海岸升起的太陽正向太平洋西海岸落下,運河中金光粼粼,更近的下方,死亡之琴靜靜地立著,兩根鋼柱黑乎乎的,反射不出一點兒陽光,看上去比流過它們中間的運河更古老。

“目標距琴兩公里!”

斯坦頓似乎沒有聽到步話機中的聲音,仍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從得知外星人的艦隊正在向地球飛來後,我就得了失憶症。很奇怪,過去的事都記不清了,我指的是自己經歷過的那些戰爭,都記不清了,像剛才所說的,那些戰爭都那麼微不足道。知道這件事以後,每個人在精神上都將成為新人,世界也將成為新的世界。我一直在想,假設在兩千年前或更早的時間,人們知道有一支外星人侵艦隊將在幾千年後到達,那現在的人類文明是什麼樣子?教授,你能設想一下嗎?”

“哦,不能……”汪淼心不在焉地敷衍著。

“目標距琴一點五公里!”

“教授,我想您將成為新世紀的蓋拉德 (注:設計建設巴拿馬運河的工程師,蓋拉德水造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我們期待著您的‘巴拿馬運河’建成。不是嗎?太空電梯其實就是一條運河,像巴拿馬運河連接了兩個大洋一樣,太空電梯將地球和太空連接起來……”

汪淼現在知道,上校咯叨著這些無意義的廢話,其實是想幫他度過這一艱難時刻。他很感激,但這作用不大。

“目標距琴一公里!”

“審判日”號出現了,在從側面山脊上照過來的落日光芒中,它是河面一片金波上的一個黑色剪影。這艘六萬噸級的巨輪比汪淼想像的要大得多,它出現時,仿佛西邊又突現了一座山峰,雖然汪淼知道運河可以通過七萬噸級的船舶,但目睹這樣的巨輪在如此窄小的河道中行駛,確實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與它的巨大相比,下面的河流似乎已不存在,它像一座在陸地上移動的大山。適應了朝陽的光芒後,汪淼看到“審判日”號的船體是黑色的,上層建築是雪白的,那面巨型天線不見了。巨輪發動機的轟鳴聲已經可以聽到,還有一陣轟轟的水聲,那是它渾圓的船首推起的浪排衝擊運河兩岸發出的。

隨著“審判日”號與死亡之琴距離的縮短,汪淼的心跳驟然加速,呼吸也急促起來,他有一種立刻逃離的衝動,但一陣虛弱使他已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的心中突然湧起了一陣對史強的憎恨,這個王八蛋怎麼會想出這樣的主意?!正像那位聯合國女官員所說,他是個魔鬼!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他想到如果現在大史在身邊,那自己的情況會好得多。斯坦頓上校曾申請大史同來,但常偉思沒批准,那邊現在更需要他。汪淼感覺到上校拍了拍他的手。

“教授,一切都會過去的。”

“審判日”號正在過去,它在通過死亡之琴。當它的艦首接觸兩根鋼技之間似乎空無一物的平面時,汪淼頭皮一緊,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巨輪龐大的船體從兩根鋼技間徐徐駛過。當船體通過一半時,汪淼甚至懷疑鋼柱間的納米絲是不是真的就不存在。但一個小小的跡象否定了他的懷疑,他注意到船體上層建築最高處的一根細長的天線從下部折斷了,天線滾落下來。

很快,納米絲存在的第二個跡象出現了,而這險些讓汪淼徹底崩潰。“審判日”號寬闊的甲板上很空蕩,只是後甲板上有一個人在用水龍頭沖洗纜樁,汪淼從高處看得很清楚,當船的這一部分從鋼柱間移過的瞬間,那人的身體突然僵硬了,水龍頭從他手裡滑落;與此同時,連接龍頭的膠皮水帶也在不遠處斷成兩截,水從那裡白花花地噴了出來,那人直直地站了幾秒鐘就倒下了,他的身體在接觸甲板的同時分成兩截。那人的上半部分還在血泊中爬行,但只能用兩隻半條的手臂爬,因為他的手臂也被切斷了一半。

船尾通過了兩根鋼柱後,“審判日”號仍在以不變的速度向前行駛,一時看不出更多的異樣。但汪淼聽到發動機的聲音發生了怪異的扭曲,接著被一陣雜亂的巨響所代替,那聲音聽起來像一台大馬達的轉子中被扔進去一個扳手,不,是很多個扳手一一他知道,這是發動機的轉動部分被切割後發出的。在一聲刺耳的破裂聲後,“審判日”號的船尾一側出現了一個破洞,這洞是被一個巨大的金屬構件撞出的。那個飛出的構件旋即落人水中,激起了高高的水柱,在它一閃而過之際,汪淼看出那是船上發動機的一段曲軸。

一股濃煙從破洞中湧出,在右岸直線航行了一段的。審判日”號就拖著這道煙尾開始轉向,很快越過河面,撞到左岸上。汪淼看到,沖上岸坡的巨大船首在急劇變形的同時,將土坡像水那樣衝開,激起洶湧的土浪。與此同時,“審判日”號開始散成四十多片薄片,每一片的厚度是半米,從這個距離看去是一片片薄板,上部的薄片前沖速度最快,與下面的逐級錯開來,這艘巨輪像一疊被向前推開的撲克牌,這四十多個巨大的薄片滑動時相互磨擦,發出一陣尖利的怪音,像無數隻巨指在劃玻璃。在這令人無法忍受的聲音消失後,“審判日”號已經化做一堆岸上的薄片,•越靠上前沖得越遠,像從一個絆倒的服務生手中向前傾倒的一摞盤子。那些薄片看上去像布片般柔軟,很快變形,形成了一堆複雜的形狀,讓人無法想像它曾是一艘巨輪。

大批士兵開始從山坡上沖向河岸,汪淼很驚奇附近究竟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隱蔽了這麼多人。直升機群轟鳴著沿運河飛來,越過覆蓋著一層色彩斑斕的油膜的河面,懸停在“審判日”號的殘骸上空,拋撒大量的白色滅火劑和泡沫,很快控制了殘骸中正在蔓延的火勢,另外三架直升機迅速用線索向殘骸放下搜索人員。

斯坦頓上校已經離開了,汪淼拿起了他放在草帽上的望遠鏡,克服著雙手的顫抖觀察被“飛刃”切割成四十多片的“審判日”號。這時,它有一大半已被滅火粉劑和泡沫所覆蓋,但仍有一部分暴露著。汪淼看到了切割面,像鏡面般光滑,毫不走形地映著天空火紅的朝霞。他還看到了鏡面上一塊深紅色的圓斑,不知是不是血。

三天以後。

審問者:你瞭解三體文明嗎?

葉文潔:不瞭解,我們得到的資訊很有限,事實上,三體文明真實和詳細的面貌,除了伊文斯等截留三體資訊的降臨派核心人員,誰都不清楚。

審問者:那你為什麼對其抱有那樣的期望,認為它們能夠改造和完善人類社會呢?

葉文治:如果他們能夠跨越星際來到我們的世界,說明他們的科學已經發展到相當的高度,一個科學如此昌明的社會,必然擁有更高的文明和道德水準。

審問者:你認為這個結論,本身科學嗎?

葉文潔:……

審問者:讓我冒昧推測一下:你的父親深受你祖父科學救國思想的影響,而你又深受父親的影響。

葉文治(不為人察覺地歎息一聲):我不知道。

審問者:現在告訴你,我們已經得到了被降臨派截留的全部三體資訊。

葉文潔:哦……伊文斯怎麼樣了?

審問者:在對“審判日”號採取行動的過程中,他死了。

(伊文斯被“飛刃”切割成主段。當時他身處“審判日”號的指揮中心,他最上面的那部分向前爬行了一米多,死的時候雙眼盯著爬向的那個方向,正是在那個方向的一台電腦中,找到了被截留的三體資訊。)

葉文潔:資訊很多嗎?

審問者:很多,約28G。

葉文潔:這不可能,星際間超遠端通訊的效率很低,怎麼可能傳送這麼大的信息量?!

審問者:開始時我們也這樣想,但事情遠遠超過了所有人的想像,即使是最大膽、最離奇的想像。這樣吧,請你閱讀這些資訊的一部分,你將看到自己美好幻想中的三體文明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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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14 pm

32.監聽員

三體資訊中沒有包含對三體人生物形態的任何描述,人類要在四百多年以後才能真正看到三體人。在閱讀資訊時,葉文潔只能把三體人想像成人類的形象。

1379號監聽站已經存在了上千年,像這樣的監聽站,在三體世界中有幾千個,它們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宇宙間可能存在的智慧文明的資訊。

最初監聽站中有上百名監聽員,但隨著技術的進步,現在只有一個人值守了。監聽員是一個卑微的職業,他們雖然身處恒溫且能保證生活供給的監聽室中,在亂世紀不必脫水,但他們的生命也就在這小小的空間中流逝,能夠享受到的恒紀元快樂比其他人要少得多。

1379號監聽員投過小小的床子看著外面的三體世界,這是亂紀元的黑夜,巨月還沒有升起來,大多數人都處於脫水的冬眠中,甚至植物也本能地脫水了,成了附著於地表沒有生命的一束幹纖維。星光下,大地看上去像一大塊冰冷的金屬。

這是最孤寂的時刻,在靜靜的午夜,宇宙向它的聆聽者展示著廣漠的荒涼。1379號監聽員最不願意看的,就是顯示器上緩緩移動的那條曲線,那是監聽系統接收到的宇宙電波的波形,無意義的雜訊。他感到這條無限長的線就是宇宙的抽象,一頭連著無限的過去,另一頭連著無限的未來,中間只有為無規律無生命的隨機起伏。一個個高低錯落的波峰就像一粒粒大小不等的沙子,整條線就像是所有沙粒排成行形成的一維沙漠,荒涼寂寥,長得令人無法忍受。你可以沿著它向前向後走無限遠,但永遠找不到歸宿。

但今天,當監聽員掃了一眼波形顯示後,發現有些異樣。即使是專業人員,也很難僅憑肉眼看出波形是否攜帶資訊,但監聽員對宇宙雜訊的波形太熟悉了,眼前移動的波形,似乎多了某種說不出來的東西,這條起伏的細線像是有了靈魂。他敢肯定,眼前的電波是被智能調劑的!他沖到另一台主機終端前,察看電腦對目前接收內容識別度的判別,發用識別度見紅色10!在這之前,監聽系統接收到的宇宙電波,識別度從未超過藍色2,如果達到紅色,波段包含智慧資訊的可能性就大於百分之九十,如果是紅色10,就意味著接收到的資訊包含著自譯解系統!解釋電腦在全功率工作著,它發現了資訊重的自譯解系統並成功地利用它,很快顯示譯解完成。監聽員打開結果檔,三體人第一次讀到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資訊:

向收到該資訊的世界致以美好的祝願。

通過以下資訊,你們將對地球文明有了一個基本的瞭解。人類經過漫長的勞動和創造,建立了燦爛的文明,湧現了豐富多彩的文化,並初步瞭解了自然界和人類社會運行發展的規律,我們珍視這一切。

但我們的世界仍有極大缺陷,存在著仇恨、偏見和戰爭,由於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矛盾,財富的分佈嚴重不均,相當部分的人類成員生活在貧困和苦難之中。

人類社會正在努力解決自己面臨的各種困難和問題,努力為地球文明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發送該資訊的國家所從事的事業就是這種努力的一部分。我們致力於建立一個理想的社會,使每個人類成員的勞動和價值都得到充分的尊重,使所有人的物質和精神需要都得到充分的滿足,使地球文明成為一個更加完美的文明。

我們懷著美好的願望,期待著與宇宙中其他文明社會建立聯繫,期待著與你們一起,在廣闊的宇宙中創造更加美好的生活。

在令他頭暈目眩的激動中,監聽員看著波形顯示,資訊仍源源不斷地從太空湧進天線,由於自譯解系統的存在,電腦已經可以實現即時翻譯,接收到的資訊被立刻顯示出來。在以後的兩個三體時中,監聽員知道了地球世界的存在,知道了那個只有一個太陽、永遠處於恒紀元中的世界,知道了在永遠風調雨順的天堂中誕生的人類文明。

來自太陽系的資訊結束了,譯解電腦開始無結果地運行,監聽系統所聽到的,又是宇宙荒涼的雜訊,但監聽員可以確定,剛才的一切不是夢。他也知道,分佈在世界各處的幾千個監聽站,也都收到了這三體文明期待了億萬年的資訊。二百輪文明爬行在漆黑的隧道中,現在終於在前方看到了一線光亮。

監聽員又一遍閱讀來自地球的資訊,他的思緒在地球那永不封凍的藍色海洋和翠綠的森林田野間飛翔,感受著那和煦的陽光和清涼的微風的撫摸,那是個多麼美麗的世界啊,二百多輪文明幻想中的天堂居然真的存在!
激動和興奮很快冷卻下來,剩下的只有失落和淒涼。在過去那漫長的孤寂時光中,監聽員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即使有一天真的收到了外星文明的情息,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那個天堂不用於自己,自己這孤獨而卑微的生活不會因此有絲毫改變。

但我至少可以在夢中擁有它……監聽員想著,讓自己進人了睡民。在嚴酷的環境中,三體人進化出睡眠的開關功能,可以在幾秒鐘內使自己立刻人睡。

但他並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夢,藍色的地球確實在夢中出現了,但在—支龐大的星際艦隊的炮火下,地球美麗的大陸開始燃燒,蔚藍的海洋沸騰蒸發……監聽員從噩夢中醒來,看到剛剛升起的巨月把—束冷光投進小窗。他看著窗外寒冷的大地,開始回顧自己孤獨的一生。現在,他已經活了六十萬個三體時,三體人的壽命一般在七十至八十萬個三體時,其實大部分人早在這之前就失去了工作能力,這時他們就會被強制脫水,脫水後的幹纖維軀體被付之一炬,三體社會是不養閒人的。

現在,監聽員突然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說收到外星資訊對自己沒有影響是不確切的,在目標確定後,三體世界必然會裁減一部分監聽站,而自己所在的這種落後的網站肯定是在首批裁減之列,那時他將面臨失業。監聽員的技能很單—,只是一些程式化的操作和維護,很難找到別的工作。如果在五千個三體時之內還找不到工作,他也將面臨著強制脫水後被焚燒掉的命運。

逃脫這種命運的唯一途徑是與一名異性組合。這時,構成他們身體的有機物質將融為一體,其中三分之二的物質將成為生化反應的能源,使剩下的三分之一細胞完成徹底的更新,生成一個全新的軀體;之後這個軀體將發生分裂,裂解為三至五個新的幼小生命,這就是他們的孩子,他們將繼承父母的部分記憶,成為他們生命的延續,重新開始新的人生。但以監聽員卑微的社會地位,孤獨封閉的工作環境,又到了這個年紀,能有哪個異性看得上自己呢?

在老之將至的這幾年,監聽員千萬遍問自己:這就是我的一生嗎?他又千萬次回答:是的,這就是你的一生,這—生所擁有的,只有監聽室這小小空間中無盡的孤獨。

他不能失去那個遙遠的天堂,即使是在夢中。

監聽員知道,在宇宙尺度上,對於來自太空的低頻電波,因為沒有足夠長的測量範圍,只能確定發射源的方向,卻無法知道其距離;在那個方向上,可能是遠距離的高功率發射源,也可能是近距離的低功率發射源;那個方向有億萬顆恒星,每一顆都以遠近不同的星星匯成的星海為背景,不知道發射源的距離,根本不可能確定位置座標。

距離,關鍵是距離!

其實,確定發源距離的方法十分簡單:給對方回復一個資訊,如果對方在收到這個回信後短時間內回答,由間隔時間和光速就可以得知距離。問題是:對方會回答嗎?或者在延遲很長時間以後回答,使三體人無法確定電波信號在路上消耗的時間有多少。但既然這個發射源主動向宇宙中發出呼喚,那他們接到三體世界的資訊後有很大可能會回答的。監聽員可以肯定,現在三體政府已經發出了指令,向那個遙遠的世界發出資訊,引誘他們回答。資訊也許已經發出,也許還沒有。如果是後者,那麼他就有了使自己這卑微的生命燃燒一次的機會。

同地球的紅岸基地一樣,三體世界的大部分監聽站也在同時向太空中發射資訊,呼喚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三體科學家也早就發現了恒星對於電波的放大功能,遺憾的是半人馬區的三顆太陽在結構上與人類的太陽有很大差異,存在著很大的週邊等離子氣層(正是這個氣層使三體世界的太陽在一定的距離上突然變成飛星或由飛星顯形),這種氣層對電磁波有很強的遮罩作用,使得到達太陽能量鏡面的電波功率有一個極大的闕值,因而不可能把太陽作為天線發時資訊,只能用地面天線直接向目標發射。否則,人類早已得知三體文明的存在了。

監聽員撲到燥作屏前,在電腦上編輯了一條簡短的資訊,並指令電腦譯成與收到的地球資訊相同的語言。然後,他將監聽站的發射天線指向地球資訊來源的方向,發射按鈕呈紅色的長方形,這時,監聽員的手指懸在它上面。
三體文明的命運,就系於這纖細的兩指之上。

毫不猶豫地,監聽員按下了發射鍵,高功率電波帶著那條簡短但可能拯救另一個文明的資訊飛向黑暗的太空:

這個世界收到了你們的資訊。

我是這個世界的一個和平主義者,我首先收到資訊是你們文明的幸運,警告你們: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你們的方向上有千萬顆恒星,只要不回答,這個世界就無法定位發出源。

如果回答,發射器將被定位,你們的文明將遭到入侵,你們的世界將被佔領!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我們不清楚三體世界元首的官邸是什麼樣子,但可以肯定他與外界之間有厚厚的隔牆,以便適應這個世界的嚴酷氣候。《三體》遊戲中的金字塔就是一種猜測,另一種可能是他建在地下。

元首在五個三體時前就得到了收到外星文明資訊的報告。兩個三體時前,他又得到報告:1379號監聽站向資訊來源方向發出了警告資訊。

前者沒有使他狂喜,後者也沒有令他沮喪,對那名發出警告資訊的監聽員,他也沒有什麼憤恨。以上這些情緒,還有其他的所有情緒,像恐懼、悲傷、幸福、美感等等,都是三體文明所極力避免和消除的,因為它們會導致個體和社會在精神上的脆弱,不利於在這個世界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三體世界所需要的精神,就是冷靜和麻木,從過去二百余輪文明的歷史中可以證明,那些以這兩種精神為主體的文明是生存能力最強的。

“你為什麼這麼做?”元首問站在他面前的1379號監聽員。

“為了不虛度一生。”監聽員冷靜地回答。

“你發出的警告資訊,很可能使三體文明失去一次生存的機會。”

“但給了地球文明這樣的機會。元首,請允許我講這麼一件事:大約在一萬個三體時前的亂紀元中,監聽站的巡迴供給車把我所在的1379號站漏掉了,這就意味著我在之後的一百個三體時中斷糧了。我吃掉了站中所有可以吃的東西,甚至自己的衣服,即使這樣,在供給車再度到來時,我還是快要餓死了。上級因此給了我一生中最長的一次休假,在我隨著供給車回城市的途中,我一直被一個強烈的欲望控制著,那就是佔有車上所有的食物。每看到車上的其他人吃東西,我的心中就充滿了憎很,真想殺掉那人!我不停地偷車上的食品,把它們藏在衣服裡和座位下,車上的工作人員覺得我這樣很有意思,就把食品當禮物送給我。當我到城市下車時,背著遠遠超過我自身體重的食物……

“當然,後來我從這種精神變態中恢復了,但那種強烈的佔有欲望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三體文明也是一個處於生存危機中的群體,它對生存空間的佔有欲與我當時對食物的欲望一樣強烈而無止境。它根本不可能與地球人一起分享那個世界,只能毫不猶豫地毀滅地球文明,完全佔有那個行星系的生存空間……我想得對嗎?”

“對,消滅地球文明還有另外一個理由:他們也是好戰的種族,很危險。當我們與其共存於一個世界時,他們在技術上將學得很快,這樣下去,兩個文明都過不好。我們已經確定的政策是:三體艦隊佔領太陽系和地球後,不會對地球文明進行大多干涉,地球人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樣生活,就像三體佔領者不存在一樣,只有一件事是被永遠禁止的:生育。現在我要問:你想當地球的救世主,對自己的文明卻沒有一點責任感?”

“三體世界已經讓我厭倦了。我們的生活和精神中除了為生存而戰就沒有其他來西了。”

“這有什麼錯嗎?”

“當然沒有錯,生存是其他一切的前提,但,元首,請看看我們的生活:一切都是為了文明的生存。為了整個文明的生存,對個體的尊重幾乎不存在,個人不能工作就得死;三體社會處於極端的專制之中,法律只有兩檔:有罪和無罪,有罪處死,無罪釋放。我最無法忍受的是精神生活的單—和枯竭,一切可能導致脆弱的精神都是邪惡的。我們沒有文學沒有藝術,沒有對美的追求和享受,甚至連愛情也不能傾訴——元首,這樣的生活有意義嗎?”

“你嚮往的那種文明在三體世界也存在過,它們有過民主自由的社會,也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你能看到的只是極小一部分,大部分都被封存禁閱了。但在所有三體文明的輪回中,這類文明是最脆弱最短命的,一次不大的亂世紀災難就足以使其滅絕。再看你想拯救的地球文明,那個在永遠如春的美麗溫室中嬌生慣養的社會,如果放到三體世界,絕對生存不了——百萬個三體時。”

“那花朵雖然嬌弱但是絢麗無比,她在天堂閒適中感受著自由和美。”

“如果三體文明最後佔有那個世界,我們也可以創造那樣的生活。”

“元首,我懷疑。金屬般的三體精神已經凝固到我們的每一個細胞中,您真的認為它還能融化嗎?我是個小人物,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孤獨一生,沒有財富沒有地位沒有愛情,也沒有希望。如果我能夠拯救一個自己愛上的遙遠的美麗世界,那這一輩子至少沒有白活。當然,元首,這也讓我有緣見到了您,如果不是這個舉動,我這樣的小人物也只能在電視上景仰您,所以請允許我在此表達自己的榮幸。”

“毫無疑問你是有罪的,你是三體世界所有輪回的文明中最大的罪犯。但三體法律實在出現一個例外——你自由了。”

“元首,這怎麼行?”

“對你來說,脫水燒掉真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懲罰。你老了,也不可能看到地球文明的最後毀滅,但我至少要讓你知道你根本拯救不了她,我要讓你活到她失去一切希望的那一天。好了,走吧。”

1379號監聽員走後,元首喚入了負責監聽系統的執政官。對他,元首也避免了惱怒,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你怎麼能讓這樣的脆弱邪惡分子進入監聽系統呢?”

“元首,監聽系統有幾十萬名工作人員,嚴格甄別是很難的,1379號畢竟在那個監聽站工作了大半生都沒出錯。當然,這個最嚴重的失誤責任在我。”

“在三體世界的太空監聽系統中,與此相關的責任人還有多少?”

“我初步查了—下,由上至下各個層次,大約六千人吧。”

“他們都有罪。”

“是。”

“六千人都脫水,在首都中心廣場燒掉——你,就當引火物吧。”

“謝謝元首,這讓我們的良心多少安定了一些。”

“這之前,我再問你:那條警告資訊能傳多遠?”

“1379號是一個小型監聽站,發射功率不大,大約能傳一千二百萬光時(約一千二百光年)吧。”

“夠遠了。你對三位文明下一步的行動,有什麼建議嗎?”

“是否向那個外星世界發送經過仔細編制的資訊,設法引誘他們回答?”

“不,這更有可能弄巧成拙。好在那條警告資訊很短,我們只能希望他們能忽略或誤解它的內容……好了,你去吧。”

監聽執政官走後,元首召見了三體艦隊統帥。

“首批艦隊最後完成啟航準備,還需要多長時間?”

“元首,艦隊的建議還處在最後階段,具備航行能力至少還需要六萬時。”

“我將請執政官聯席會議審議我的計畫:艦隊建成後立即啟航,就向著那個方向。”

“元首,在那樣的接收頻率上,即使方向的定位也不是太準確。要知道,艦隊只能以百分之—光速航行,而且其動力儲備只夠進行一次減速,也不可能沿那個方向進行大範圍搜索,如果目標距離不明,整個艦隊最終的結局就是墜入宇宙深淵。”

“但看看我們星系的三顆太陽吧,其中任何一顆的氣層同時都可能膨脹,吞沒我們這最後一顆行星。所以,沒有別的選擇,這個險必須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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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14 pm

33.智子

八萬五千三體時(約8.5個地球年)後。

元首下令召開三體世界全體執政官緊急會議,這很不尋常,一定有什麼重大的事件發生。

兩萬三體時前,三體艦隊啟航了,它們只知道目標的大致方向,卻不知過它的距離。也許,目標處於千萬光時之外,甚至在銀河系的另一端,面對著前方茫茫的星海,這是一次希望渺茫的遠征。

執政官會議在巨擺紀念碑下舉行。(汪淼在閱讀這一段資訊時,不由聯想到《三體》遊戲中的聯合國大會,事實上,巨擺紀念碑是遊戲中少數在三體世界中真實存在的事物之一。)

元首選定這個會址,今大多數與會者迷惑不解。亂紀元還沒有結束,天邊剛剛升起了一輪很小的太陽,隨時都可能落下,天氣異常寒冷,以至於與會者不得不穿上全封閉的電熱服。巨大的金屬擺錘氣勢磅礴地擺動著,衝擊著寒冷的空氣,天邊的小太陽把它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到大地上,像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在行走。眾目睽睽之下,元首走上巨擺的基座,扳動了一個紅色的開關,轉身對執政官們說:

“我剛剛關閉了巨擺的動力電源,它將在空氣回力下慢慢地停下來。”

“巴首,為什麼這樣?”一位執政官問。

“我們都清楚巨擺的歷史涵義,它是用來對上帝進行催眠的。現在我們知道,上帝醒著對三體文明更有利,它開始保佑我們了。”

眾人沉默了,思索著元首這話的含義。在巨擺擺動了三次之後,有人問:“地球文明回電了?”

元首點點頭:“是的,半個三體時前我得到的報告,是回答那條警告資訊的。”

“這麼快?!現在距警告資訊發出僅八萬多時,這錢是說,這就是說……”

“這就是說,地球文明距我們僅四萬光時。”

“那不就是距離我們最近的那顆恒星嗎?!”

“是的,所以我說:上帝在保佑三體文明。”

狂喜在會場上蔓延開來,但又不能充分表露,像被壓抑的火山。元首知道,讓這種脆弱的情緒爆發出來是有害的,於是,他立刻對“火山”潑了盆冷水:

“我已經命令三體艦隊航向這顆恒星,但事情並不如你們想像的那樣樂觀,照目前的情況看,艦隊是在航向自己的墳墓。”

元首這話使執政官們立刻冷靜下來。

“有人明白我的意思嗎?”元首問。

“我明白。”科學執政官說,“我們都仔細研究過第一批收到的地球資訊,其中最值級注意的是他們的文明史。請看以下事實:人類從狩獵時代到農業時代,用了十幾萬地球年時間;從農業時代到工業時代用了幾千地球年;而由工業時代到原子時代,只用了二百地球年;之後,僅用了幾十個地球年,他們就進入了資訊時代。這個文明,具有可怕的加速進化能力!而在三體世界,已經存在過的包括我們在內的二百個文明中,沒有一個經歷過這種加速發展,所有的三體文明的科學和技術的進步都是勻速甚至減速的。我們世界的各個技術時代,都需要基本相同的漫長的發展時間。”

元首接著說:“現實是,在四百五十萬時後,當三體艦隊到達地球所在的行星系時,那個文明的技術水準已在加速發展中遠超過我們!三體艦隊經過那麼漫長的航行,中間還要穿越兩條星際塵埃帶,很可能只有—半的飛船到達太陽系,其餘的將損失在漫長的航程中。到那時,三體艦隊在地球文明面前將不堪一擊——我們不是去遠征,是去送死!”

‘如過真是這樣,元首,還有更可怕的……”軍事執政官說。

“是的,這很容易想到。三體文明的位置已經暴露,為了消除未來的威脅,地球的星際艦隊將反攻我們的星系。很可能,在膨脹的太陽把這顆行星吞沒之前,三體文明已經被地球人消滅了。”

光明燦爛的前景突然變得如此黯淡,使會場沉默了好久。

元首說:“我們下—步要做的,就是遏制地球文明的科學發展。早在收到第一批資訊時,我們就開始制定這方面的計畫。現在,實現這些計畫出現了一個很有利的條件:我們這次收到的回答資訊,是由地球文明的一個背叛者發出的,那麼我們有理由猜測,地球文明的內部存在著相當多的異己力量,我們要充分利用這種力量。”

“元首,談何容易,我們與地球的聯繫細若遊絲,八萬多時才能完成一次應答。”

“也不儘然,同我們一樣,地球世界得知外星文明的存在對整個社會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衝擊,將對文明內部產生深遠行銷。我們有理由預測,地球文明內部的異己力量將彙集和增長。”

“那他們能做什麼呢?進行破壞嗎?”

“在長大四萬時的時間跨度上,任何傳統的戰爭和恐怖活動的戰略意義都不大,都可以得到恢復。在這樣長的時間跨度上,要想有效遏制一個文明的發展,解除其武裝,辦法只有一個,殺死它們的科學。下面,請科學執政官簡單介紹一下我們已經制定的三個計畫。”

“第一個計畫代號‘染色’。”科學執政官說,“利用科學和技術產生的副作用,使公眾對科學產生恐懼和厭惡,比如我們世界中技術發展導致的環境問題,想必在地球上也存在,染色計畫將充分利用這些因素。第二個計畫代號‘神跡’。即對地球人進行的超自然力量的展示,這個計畫力圖通過一系列的‘神跡’,建造一個科學邏輯無法解釋的虛假宇宙。當這種假像持續一定時間後,將有可能使三體文明在那個世界成為宗教信徒的崇拜對象,在地球的思想界,非科學的思維方式就會壓倒科學思維,進而導致整個科學思想體系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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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16 pm

“如何產生神跡呢?”

“神跡之所以成為神跡,關鍵在於它是地球人絕對無法識破的。這可能需要我們向地球異己力量輸入一些高於他們現有水準的技術。”

“這太冒險了,最後誰會用到這些技術?簡直是玩火!”

“當然,輸人什麼層次的技術來產生神速,還有待於我們進一步研究……”

“請科學執政官停一下!”軍事執政官站起來說,“元首,我想表明自己的看法:這兩個計畫對殺死人類的科學,幾乎起不到什麼作用。”

“但做總比不做強。”科學執政官搶在元首回答前爭辯道。

“也僅此而已。”軍事執政官不屑地說。

“我同意你的看法,‘染色’和‘神跡’兩個計畫,只能對地球科學發展產生一些干擾。”元首對軍事執政官說,然後轉向所有與會者,“我們需要一個決定性的行動,徹底窒息地球的科學,使其鎖死在現有水準。在這裡,我們需要抓住重點:科學技術的全面發展取決於基礎科學的發展,而基礎科學的基礎又在於對物質深層結構的探索,如果這個領域沒有進展,科學技術整體上就不可能產生重大突破。其實,這並非只是針對地球文明,也是針對三體文明要征服的所有目標,早在首次收到外星資訊之前,我們就在做著這方面的努力,近期的步伐大大加快了。各位請看,那是什麼?”

元首指指天空,執政官們向那個方向抬頭仰望,看到太空中的一個圓環,在陽光中發出金屬的光澤。

“那不是用於建造第二支太空艦隊的船塢嗎?”

“不是,那是一台正在建造的巨型粒子加速器。建造第二支大空艦隊的計畫取消了.其資源全部用於智子工程。”

“智子工程?!”

“是的,在場的人至少有一半不知道這個計畫,我現在請科學執政官把它介紹給大家。”

“我知道這個計畫,但沒想到已經進行到這個程度。”工業執政官說。

文教執政官:“我也知道,但感覺那像個神話。”

“智子工程,簡而言之就是把一個質于改造成一台超級智慧電腦。”科學執政官說。

“作為一個廣為流傳的科學幻想,這大家都聽說過。”農業執政官說,“但要成為現實,還是太突然了些。我知道,物理學家們已經能夠操控微觀世界十一維結構中的九維,但我們還是無法想像,他們能把一把小鑷子伸進質子,在裡面搭建大型積體電路嗎?”

“當然不行,對微觀積體電路的蝕刻,只能在宏觀中進行,而且只能在宏觀的二維平面上進行。所以,我們需要將一個質子進行二維展開。”

“把九維結構展開成二維?面積有多大?”

“很大,您會看到的。”科學執政官微笑著說。

時光飛逝,六萬個三體時又過去了。在大空中的巨型加速器完全建成後的兩萬個三體時,對質子的二維展開將要在三體行星的同步軌道上進行。

這是一個恒紀元風和日麗的日子,天空十分純淨。同八萬個三體時前艦隊啟航的時侯一樣,三體世界的人們都在仰望著太空,看著那巨大的圓環。元首和全體執政官再次來到了巨擺紀念碑下,巨擺早已靜止,擺錘如一塊穩定的磐石凝固在高大的支架間,看上去很難相信它曾經運動過。

科學執政官發出了二維展開的啟動命令。太空中,圓環周圍有三個立方體,那是為加速器提供能量的聚變發電站,現在,它們那形狀像長翅的散熱片漸漸發出暗紅色的光。科學執政官向元首報告展開正在進行,人們緊張地仰望著太空中的加速器,什麼都沒有發生。

十分之一個三體時後,科學執政官捂著耳機聽了一會兒,說:“元首,很遺憾,展開失敗了,多減了一個維度,目標質子被減成一維。”

“一維?一條線?”

“是的,一條無限細的線,從理論上計算,它的長度有一點無千光時。”

“哼!”軍事執政官說,“花費了一支太空艦隊的資源,就得到這麼個結果?”

“這是科學實驗,總有個調試的過程,這才是第一次展開實驗嘛。”

人們帶著失望散了,但事情並沒有完。本來認為被一維展開的質子將永遠運行在行星的同步軌過上,但由於太陽暴產生的阻力使其減速,一部分一維絲還是落入了大氣層。六個三體時後,來到戶外的人們發現周圍有奇怪的閃光,那些閃光呈細絲狀,轉瞬即逝,出沒不定。他們很快從新聞中得知,這是被展開成—維的質子在引力的作用下飄落到地面上來了。雖然這些一維絲是無限細的,但它的核力場還是能夠反射可見光,還是能夠被看到。這是人們第一次看到不是由原子構成的物質,它們本身只是一個質子的一小部分。

“這些東西真討厭。”元首不斷地用手拂臉,此時他正同科學執政官一起站在政府大廈前寬闊的臺階上,“我總是感到臉上癢。”

“元首,這只是您的心理作用。所有一維絲的品質之和也就相當於一個質子,所以它們對宏觀世界幾乎不產生任何作用,當然也沒有任何害處,就像不存在一樣。”

但空中落下的一維絲越來越密,在陽光下,地面附近的空間中充滿了細小的閃光,太陽和星辰看上去都圍著一圈銀色的絨邊。外出的人們身上纏滿了一維絲,走動時拖著一片細小閃光。他們回到室內後,一維絲在燈光下閃亮,只要他們一活動,細絲的反光就在他們周圍描繪出被他們擾動的空氣的形狀。雖然—維絲只能在光以下看到,不產生任何觸覺,但這也夠令人心煩意亂的了。

一維絲的暴雨整整下了二十多個三體時才停止,這並非因為細絲都落到地面上,它們的品質雖然令人難以想像的微小,但還是有的,所以在重力下的加速度與普通物體—樣,但一進入大氣層,就立刻完全受氣流控制,永遠也不會落下。但在—維展開後,質子內部的強互作用力大大減弱,使得一維絲的強度不大,漸漸斷裂成小段,反射的光肉眼看不見了,人們就感覺它們消失了。一維絲的塵埃在三體世界的空間中是永遠漂浮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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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17 pm

五十個三體時後,質子的二維展開第二次進行。

這一次,地面上的人們很快看到了異兆,當聚變發電站的散熱片發出紅光後,在加速器的位置上,突然出現了幾個巨大的物體,都呈很規則的幾何形狀,有球體、四面體、立方體和錐體等,它們的表面色彩很複雜,細看發現原來是根本沒有色彩,幾何體的表面都是全反射的鏡面,人們看到的只是被映照的行星表面扭曲的圖像。“這次成功嗎?”元首問,“這就是被展開成二維的質子?”

科學執政官回答:“元首,這次仍不成功,我得到加速器控制中心的報告,這次少減了一個緯度,目標質子被展開成三維。”

巨大的鏡面幾何體以很快的速度繼續湧現,形狀也更加多樣化,有環狀和立體十字形,感至還出現了一個類似于莫比烏斯帶的扭環。所有幾何體從加速器的位置飄移開去。約半個三體時後,這些幾何體佈滿了大半個天空,像是一個巨人孩子在蒼穹中撒了一盒積木。幾何體反射的陽光使地面的亮度增加了一倍,且閃爍不定,巨擺的影子在這投到地面的天光中時隱時現,左右搖擺。按著,所有的幾何體開始變形,漸漸失去了規則的形狀,像受熱融化似的。這種變形愈演愈烈,變化的形狀進來越紛亂複雜,現在天空中的東西不再使人聯想到積木,更像是一個巨人被肢解後的肢體和內臟。由於形狀的不規則,它們散射到地面上的陽光均勻柔和了一些,但其本身表面的色彩卻更加怪異和變幻莫測。
在佈滿天空的這些雜亂的三維體中,有一些引起了地面觀察者們的特別注意,首先是因為這些三錐體極其相似,再細看時,人們辨認出了它們所表達的東西,一陣巨大的恐怖感席捲整個三體世界。

那都是眼睛!(我們不知進工作人眼盼的形狀,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任何智慧生物對眼睛的圖像都是十分敏感的。)元首是少有的真正保持著鎮靜的人,他問科學執政官:“一個微觀粒子,內部的結構能複雜到什麼程度?”

“那要看從幾維視角來觀察了。從一維視角看微觀粒子,就是常人的感覺,一個點而已;從二維和三維的視角看,粒子開始呈現出內部結構;四維視角的基本粒子已經是一個宏大的世界了。”

元首說:“宏大這種詞用在質子這樣的微觀物上,我總覺得不可思議。”

科學執政官沒有理會元首,自顧自地說下去:“在更高緯度上,粒子內部的複雜程度和結構數量急劇上升,我在下面的類比不準確,只是個形象的描述而已:七維視角的基本粒子,其複雜程度可能已經與三維空間中的三體堡系相當;八維視角下,粒子是一個與銀河系一樣宏大浩渺的存在;當視角達到九維後,一個基本粒子內部結構的數量和複雜程度,已經相當於整個宇宙。至於更高的維度,我們的物理學家還無法探測,其複雜度我還想像不出來。”

元首指指太空中那些巨大的眼睛:“眼前的事情是不是表明,被展開的質子所包含的微觀宇宙中,存在智慧生命?”

“生命這個定義,用在高維度微觀宇宙中怕不合適,更準確些,我們只能說那個宇宙中存在智慧或智慧。這樣的可能科學家們早已預測到了,那樣複雜宏大的一個世界,如果沒有演化出智慧這樣的東西反倒是不正常了。”

“它們為什麼變化出眼睛來看出我們?”元首仰望天空。那些大空中的眼睛是很精緻的雕塑,栩栩如生,它們都看著下面的行星,目光似乎地詭異。

“也許只是想顯示自己的存在吧。”

“那些東西都會落到地面上來嗎?”

“不會的,請元首放心。即使落下來,與上次一級展開的細絲一樣,這些巨大的物體全部品質之和也就相當於一個質子而已,不會對我們的世界產生任何影響。人們要做的,只是使自己的心理適應這種奇觀而已。”
但這次,科學執政官錯了。

現在,人們可以覺察到,在佈滿天空的所有三維體中,“眼睛”們的移動速度明顯地比別的幾何體快,而且它們都在向著同一點彙聚。很快,兩個眼睛相遇了,合為一體,合成後的形狀仍是眼睛;只是體積增大了。更多的“眼睛”加入合成體,後看的體積也在迅速增大。最後,所有的“眼睛”合為一體,這顆“眼睛”是如此巨大,仿佛代表著整個宇宙在盯著三體世界。它的眸子清澈明亮,中心映著一輪太陽,在廣闊的眼瞼上,繽紛的色彩如洪水般滾滾而過。時間不長,“巨眼”表面的細節開始變淡,漸漸消失了,“巨眼”變成了一隻沒有眸子的盲眼;然後,它——的形狀開始改變,最後完全失去了眼睛的形狀,變成一個完美的圓。當這個巨圓開始緩緩轉動時,人們發現它並不是平面,而是一個抛物面,像從一個巨球上切下的一都分。

軍事執政官盯著空中那個緩緩轉動的巨物,突然悟出了什麼,喊道:“元首,快,還有其他人,快進地下掩蔽室!”他指著上方,“它是……”

“一面反射鏡,”元首冷靜地說,“命令太空防禦部隊立刻摧毀它,我們就在這裡看,哪兒也不去。”

反射鏡聚焦的陽光這時已經投射到三體行星上,最初光斑的面積很大,焦點的熱量還不具殺傷力。這個光斑在大陸上移動著,尋找著目標。反射鏡顯然發現了首都這個最大的城市,光斑向這裡移來,很快將首都罩在它的範圍內。巨擺紀念碑下的人們只看到太空中出現一團巨大的光亮,這光強得掩去了空中其他的一切。與此同時,人們感到了一陣酷熱襲來。籠罩首都的大光斑在迅速收縮,這是反射鏡在進一步聚焦陽光,太空中的光團亮度持續增強,使人們不能抬頭,光斑內的人們則感到熱度在急劇增加。就在酷熱已不可忍受之時,光斑的邊界掃過了巨擺紀念碑,一切都驟然暗了下來。這裡的人們花了好一會兒才使眼睛適應了正常的光亮。他們抬頭首先看到的是一根頂天立地的光柱,呈倒錐形,太空中的反射鏡就是光錐的底部,光錐的頭部正刺中首都的中心,使那裡的一切都在短時間內變成白熾狀態、滾滾的煙柱從那裡騰空而起,被光錐的不均勻熱量引發的龍捲風則形成了另外幾根接天的塵柱,圍繞著光錐扭動舞蹈著……

幾團耀眼的火球在反射鏡的不同部分出現了。它們的兩色與反射鏡發出的光芒不同,是藍色的,這是三體世界太空防禦部隊發射的核彈在目標上爆炸。由於爆炸是在大氣層外進行的,聽不到聲音。當這幾團火球熄滅時,反射鏡上出觀了幾個大洞,然後整個鏡面開始撕裂,最後破裂成十幾塊。與此同時,死亡光錐消失了,世界重新回到正常的光亮中,人們一時間覺得一切像月夜般昏暗。那些已失去了智慧的碎塊繼續變形,很快與太空中其他的幾何體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了。

“下次展開實驗會怎麼樣?”元首帶著嘲諷的神情對科學執政官說,“會不會把一個質子展開成四維?”

“元首,即使這樣也問題不大,四級展開後的質子體積要小很多,如果太空防禦部隊做好准,對其在三維空間的投影進行攻擊,同樣可以摧毀它。”

“你在欺騙元首!”軍事執政官憤怒地對科學執政官說,“你閉口不提真正的危險!如果,質子被零維展開呢?”

“零維?”元首饒有興趣地問,“那就是一個有大小的點了。”

“是的,奇點!一個質子與它相比都是無限大,這個質子的所有品質將包含在這個奇點中,它的密度將無限大!元首,您當然能想像出這是什麼東西。”

“黑洞?”

“是的。”

“元首,是這樣——”科學執政官連忙解釋道,“我們選擇質子而不是中子進行二維項開,目的就是為了避免這種危險。萬一零維展開真的出現,質子帶有的電荷也會轉移到展開後形成的黑洞中,我們就能用電磁力捕捉和控制住它。”

“萬一你們根本找不到它或控制不住呢?”軍事執政官質問道,“它就可能降落到地面上來,在途中吸進遇到的一切物質迅速增加品質,然後沉到我們行星的地心中,最後把整個三體世界都吸進去!”

“這事情不會發生,我保證!你幹一嗎總跟我過不去?我說過,科學實驗嘛……”

“夠了!”元首說,“下次的成功率有多大?”

“幾乎是百分之百!元首,請相信我,通過這兩次失敗我們已經掌握了微觀至宏觀低維展開的規律。”

“好吧,為了三體文明的生存,這個險必須冒。”

“謝謝元首!”

“但,如果下次還是失敗,你,還有參與智子工程的所有科學家,都有罪了。”

“是的,當然,都有罪。”如果三體人能出汗的話,科學執政官一定抹了一把冷汗。

對同步軌道上二維展開的質子的清理要比一推展開的質子容易得多,用小型飛船就能把那一團團質子物質拖離行星近地空間,避免它們進人大氣層。那些像山脈一樣的物質幾乎沒有品質,仿佛是巨大的銀色幻影,一個嬰兒就能輕鬆地拖動它們。

出後,元首問科學執政官:“在這次實驗中,我們是不是毀滅了微觀宇宙中的一個文明?”

“至少是一個智慧體吧,而且,元首,我們毀滅的是整個微宇宙。那個宇宙在高維度上是很宏大的,可能存在的智慧或文明顯然不止一個,只是它們沒有機會向宏觀世界表現自己而已。當然,在微觀尺度的高維空間,智慧和文明的形態是我們絕對無法想像的,它們完全是另一種東西。還要說明:這種事可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哦?”

“在漫長的科學發展史上,物理學家們用加速器撞擊過多少質子?又撞擊過多少中子和電子?可能不下一億次吧。每一次撞擊,對那個微宇宙中的智慧或文明都可能是毀滅性的。其實,即使在大自然中,微宇宙的毀滅也是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比如質子和中子的衰變,還有,進入大氣用的一束高能宇宙射錢就可能毀滅成千上萬個微宇宙……您不會為此多愁善感起來吧?”

“你很幽默。我要馬上通知宣傳執政官,讓他把這個科學事實向全世界反復渲染,讓三體人民明白,文明的毀滅,其實是一件在宇宙中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再普通不過的事。”

“這有什麼意義呢?是讓人民能夠坦然面對三體文明可能的毀滅嗎?”

“不,是讓他們坦然面對地球文明的毀滅。你也知道,在我們對地球文明的基本政策公佈後,激發起一些極其危險的和平主義情緒。我們現在才發現,三體世界中像1379號監聽員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多的,必須控制和消除這種脆弱的情緒。”

“元首,這種情緒主要是由最近來自地球的新資訊引起的。您的預測實現了,地球上的異己力量果然在發展,他們建立了一個完全由自己控制的發射基地開始源源不斷地向我們發送大量地球文明的資訊。我得承認,地球文明在三體世界是很有殺傷力的,對我們的人民來說,那是來自天堂的聖樂。地鐵人的人文思想會使很多三體人走上精神歧途,三體文明在地球已經成為一種宗教,而地球文明在三體世界也有這個可能。”

“你指出了一個巨大的危險,應該嚴格限制來自地球的資訊流入民間,特別是文化資訊。”

質子二維展開的第三次實驗在三十個三體時後進行,這次是在夜間。從地面上看不到太空中的加速器圓環,只有旁邊驟變發電站散熱片的紅光標示出它的位置。加速器啟動後不久,科學執政官就宣佈展開成功。

人們仰望夜空,開始什麼都沒看到,但很快,他們發現了一個神奇的跡象:星空分成了兩部分,這兩部分中星群的圖案是對不上的,仿佛兩張星空圖片疊在一起,小的那張放在大的上面,銀河在兩者的邊界處被截斷。小部分的星空是圓形的,正在正常的星空背景上迅速擴大。

“那裡面的星座是南半球的!”文教執政官指著正在擴大的圓形星空說。

當人們正在窮盡自己的想像力,試圖理解在行星另一面才能看到的星空是如何疊印到北半球的夜空上時,一個更驚人的景像出現了:在那片擴大中的南半球星空移動的邊緣,出現了一個巨大球體的一部分,那個球體呈褐色,正在像一個速度很慢的顯示幕上的圖像一樣被掃描出來,那是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球體,上面清晰地呈現著熟悉的大陸形狀。當球體的顯示完成後,它已佔據了三分之廠的天空,並表面的細節可以沿用更清楚了:褐色的陸地上佈滿了山脈的褶皺,一片片雲層好相是緊貼著大陸的殘雪……這時才有人說出了一個事實:“那是把們的行星!”

是的,大空中出現了另一個三體世界。

緊接著,天色亮了起來,在太空中的第二三體行星旁邊,擴大的南半球星空的邊界又掃描出了一輪太陽。這顯然是現在正照耀著南半玲的那個太陽,但似乎只有它的一半大小。

現在,終於有人悟出了事情的真相:“那是一面鏡子!”

這面在三體世界上方出現的巨鏡,就是那枚正在被展開成二維平面的質子,這是一個沒有厚度的真正意義上的幾何平面。

當二維展開完成時,蒼穹已完全被南半球的星空所覆蓋,天頂正中就是三體行星和太陽的鏡像。緊接著,周圍地平線一圈的星空開始變形,群星的圖像被拉長扭曲,像融化後流動一般。這種變形正由周邊向上發展。

“元首,質子平面正在我們壓球的引力下彎曲。”科學執政官說,他接著指指星空中剛剛出現的許多光暈,就像有人用晃動的手電筒照著洞窟的頂。

“那是從地面發出的電磁輻射,對平面的引力彎曲進行調節,以使得質子平面最後把我們的星球完成包裹起來,之後電磁輻射仍將持續發射,像許多根輻條一樣維持住這個大球面的穩定,這樣三體行星就成了一個固定二維質子的工作平合,在質子平面上積體電路的蝕刻就可以開始了。”

質子的二維平面對三體行星的包裹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當星空的變形逼近天頂的三體行星映射時,群星從上至下依次消失了,已彎曲到行星另一面的質子平面擋住了星空,這時仍有陽光照進已彎曲成曲面的平面質子內。可以看到三體世界的映射在太空中的宇宙哈哈鏡裡已變得面目全非。當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後,一切都隱入天邊的黑暗中。這是三體世界有史以來最黑的夜。在行星的引力和人工電磁輻射的平衡下,質子平面形成了一個半徑為同步軌道的大球殼,將行星完全包在球心。

嚴寒降臨了。全反射的質子平面將所有陽光反射回太空,三體世界的氣溫急驟下降,最後降到了曾導致多輪文明毀滅的三顆飛星同現時的程度。三體世界絕大多數公民脫水貯存,黑暗籠罩的大地上一片死寂。天空中,只有維持質子巨膜的電磁輻射激發的微弱光暈在晃動,偶爾還可以看到同步軌道上的幾點燈光,那是在巨膜上進行集成電潞蝕刻的飛船。

微觀組成電路的原理與普通積體電路完全不同,因為其基材不是由原子構成的,它本身就是一個質子。電路的PN結是對質子平面局部的強互作用力進行扭結而形成,導線也在傳導核力介子的。由於電路平面極大,所以電路的宏觀尺寸也很大,線路都有髮絲粗細,湊近後用肉眼清晰可辨。如果飛近質子平面,就能看到一個由精細複雜的積體電路構成的廣闊平原,電路的總面積是其包裹於其中的三體行星陸地面積的幾十格。

質子電路蝕刻是一個龐大的工程,上千艘飛船工作了一萬五千個三體時才最後完成,軟體的調試又用了五千個三體時,終於到了智子第一次試運行的時刻。

在處於地下深處的智子控制中心的大螢幕上,當冗長的系統自檢程式結束後,接著顯示系統的載入過程,伍後,空白的藍屏上出現了一行大字:“微智慧2.10”載入完成,智子一號等待指令。

科學執政官說:“現在,智子誕生了,我們賦予了一個質子智慧,這是我們能夠製造的最小的人工智慧體了。”

“可在我們現在看來,它是最大的人工智慧體了。”元首說。

“元首,我們將增加這個質子的維度,它很快會變小的。”說完,科學執政官在控制終端上輸入—句詢問:智子一號,空間維度控制功能是否正常?

正常,智子一號隨時可以啟動空間維度控制功能。

將緯度收縮至三維。

這個命令發出後,包裹三體世界的二維質子巨膜迅速收縮,仿怫宇宙中的一隻巨手扯開了這個世界的蒙布,幾乎在一瞬間,陽光普照大地。質子由二維收縮至三維,變成了同步軌道上的一個巨球,看上去有巨月大小,它正處於星球黑夜的一面,但鏡面球面反射的陽光使黑夜變成白晝。現在,外部世界仍然處於極度嚴寒中,控制室中的人們只能從用幕上目睹這—切。
維度收縮成功,智子一號等待指令。

將維度收縮至四維。

太空中,巨球迅速收縮,最後來上去只有飛星大小,在星球的這一面黑夜重新降臨。

“元首,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球體,不是真正的智子,只是其在三維空間的投影。它是一個四維的巨人,我們的世界是一張三維的薄紙,它始在這張紙上,我們只能看到它的腳底與紙相接觸的部分。”

維度收縮成功,智子一號等待指令。

將維度收縮至六維。

太空中的小球消失了。

“六維的質子有多大?”元首問。

“半徑約五十單位吧。”科學執政官回答。

維度收縮成功。智子一號等待指令。

智子一號,你能看到我們嗎?

能,我能看到控制室,看到其中的每個人,還能看到每個人的內臟,甚至還能看到你們內臟的內臟。

“它在說什麼?”元首驚奇地問。

“智子從六維空間看三維空間,就像我們看二維平面上的一張畫,當然能看到我們的內部。”

智子一號,進人控制室。

“它能穿透地層嗎?”元首問。

“元首,不是穿透,而是從高維進入,它可以進入我們世界中任何封閉的空間。這也是三維中的我們和二級平面的關係,我們能輕易從上方進人平面上的一個圓,而平面上的二維生物永遠不可能,除非它打破那個圓。”

科學執政官的話音剛落,一個鏡面球體便出現在控制室的正中,懸浮在半空中。元首走過去,看著全反射球面上自己變形的映象。“這竟是一個質子?”他帶回驚奇和感歎說。

“元首,這只是質子的六維實體在三維空間的投影而已。”

元首伸出手去,看看科學執政官並沒有阻止,就接觸了智子的表面。在他的手這輕輕一觸之下,智子被推移了一段距離。

“好像很光滑。它只有一個質子的品質,可我的手上竟有一點兒阻力感。”元首不解地說。

“空氣阻力作用於球體的原因。”

“能讓它縮回十一維,變成普通質子大小嗎?”

元首問。他的話音未落,科學執政官驚恐地對智子喊道:“注意,這不是指令!”

智子一號明白。

“元首,如果縮回十一維,我們就永遠失去它了。當智子縮減到普通微觀粒子的大小時,它內部的感測器和I/O介面將小於所有電磁波的波長,這就意味著它無法感知宏觀世界,也無法接收我們的指令。”

“可我們最終是要讓它恢復為一個微觀粒子的。”

“是的,但那要等到智子二號、三號和四號建成。一個以上的智子,能夠通過某些量子效應,構成一個感知宏觀世界的系統。舉個例子:假設一個原子核內部有兩個質子,它們相互之間會遵循一定的運動規則,比如自旋,可能兩個質子的自旋方向必須是相反的。當這兩個質子被從原子核中拆開,不管它們相互之間分離到多大距離,這個規則依然有效;改變其中一個質子的自旋方向,另一個的自旋方向也必然立刻做出相應的改變。當這兩個質子都被建造成智子的話,它們之間就會以這種效應為基礎,構成一個相互感應的整體,多個智子則可以構成一個感應陣列,這個陣列的尺度可以達到任意大小,可以接收所有頻段的電磁波,也就可以感知宏觀世界了。當然,構成智子陣列的量子效應是極其複雜的,我這種說明只是個比喻而已。”

其後三個質子的二維展開都是一次成功,每個智子的建造時間也只有—號的一半。智子二號、三號和四號建成後,四個智子構成的量子感應陣列也順利建立。
元首和全體執政官再次來到了巨擺紀念碑下。在它們上方,懸浮著四個已經縮至六維的智子,在每個晶瑩的鏡面球體沖,都各自映出了一輪正在升起的太陽,不由讓人想起那些曾出現在太空中的三維體眼睛。
智子陣列,連續維度收縮至十一維。

指令發出後,四個鏡面球體消失了。科學執政官說:“元首,智子一號和二號將飛向地球,憑藉著存貯在微觀電路中龐大的知識庫、智子對空間的性質瞭若指掌,它們可以從真空中汲取能量,在極短的時間內變成高能粒子,以接近光速的速度航行。這看起來違反能量守恆定律,智子是從真空結構中‘借’用能量,但歸還遙遙無期,要等到質于衰變之時,而那時離宇宙末日也不遠了。

“兩個智子到達地球後,第一個任務就是定位人類用於物理學研究的高能加速器,然啟潛伏於其中。在地球文明的科學水準上,對物質深層結構研究所採用的基本方法,就是用經過加速的高能粒子撞擊選定的靶標粒子,當靶標粒子被撞碎後,對結果進行分析,以圖找出反映物質深層結構的資訊。在實際的實驗中,是用含有靶標粒子的物質作為撞擊目標,物質的內部幾乎全是空的,如果一個原子有一座劇院那麼大,原子核則只是懸浮在劇院中的一個核桃。所以,成功的撞擊是十分罕見的,往往在大量的高能粒子長時間襲擊靶標材料後才發生一次,這種試驗就像是從夏天的一場暴雨中,找出顏色稍有不同的一個雨點。

“這就給了智子一個機會,使它可以代替靶標粒子去接受撞擊。由於它具有很高的智慧,通過量子感應陣列,它們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精確判斷轟擊粒子的軌跡,然後移動到適當的位置。所以,對智子撞擊的成功率,是對普通靶標粒子的上億倍。當智子被撞擊後,它就會有意給出錯誤和混亂的結果,即使偶爾有對預定靶標粒子正確的撞擊發生,地球物理學家們也不可能將正確的結果從一大堆錯誤結果中分辨出來。”

“這樣,智子不是也被消耗了嗎?”軍事執政官問。

“不會的,質子已經是組成物質的基本結構,與一般的宏觀物質是有本質區別的,它能夠被擊碎,但不可能被消滅。事實上,當一個智子被擊碎成幾部分後,就產生了幾個智子,而且它們之仍存在著牢固的量子聯繫。就像你切斷—根磁鐵,卻得到了兩根磁鐵一樣。雖然每個碎片智子的功能會大大低於原來的整體智子,但在修復軟體的指揮下,各個碎片能迅速靠攏,重新組合成—個與撞擊前一模一樣的整體智子。這個過程是在撞擊發生後,碎片智子在高能加速器氣泡室或乳膠感光片上顯示出錯誤結果後完成的,只需百分萬之一秒。”

又有人問:“是否存在這種可能:地球人用某種方法將智子識別出來,然後用一個強電磁場將其捕獲,並禁錮起來?質子是帶正電荷的。”

“這更不可能了。要識別出智子,就需到人類在物質深層結構研究上的突破,但高能加速器都變成了一堆廢鐵,這種研究又如何進行呢?獵人的眼睛已經先被他要射的獵物抓瞎了。”

“地球人還有一個笨辦法,”工業執政官說,“他們可以建造大量的加速器,超過我們建造智子的速度,那麼,地球上總有某台加速器中沒有智子潛伏,會得到正確的結果。”

“這是智子計畫中最有趣的一點!”這個問題使科學執政官興奮起來,“工業執政官先生,您不必擔心建造大量的智子會使三體世界的經濟崩潰。我們不必這麼做,也許還會再建造幾個智子,但不會更多,事實上,有這兩個就足夠了,因為每個智子在行為上是多執行緒的。”

“多執行緒?”

“這是古老的串列電腦的一個術語,那時電腦的中央處處器每一時刻只能運行單—的程式,但由於其速度很快,加上中斷的調度,在我們處於低速層面的觀察者看來,電腦是在同時運行多個程式。你知道,智子能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運動,地球世界相對於光速而言是一個很小的地方,如果智子以這個速度在地球上不同的加速器間巡迴,那麼在地球人看來,它就像同時存在於每台加速器中,能夠幾乎同時在所有加速器中製造錯誤的撞擊結果。

“我們計算過,每個智子可以控制多達一萬台次高能加速器,而地球人建造一台這樣的加速器就需要四五年的時間,從經濟和資源的角度看也不可能大量建造。當然,他們可以拉大加速器間的距離,比如說在他們星系的各個行星上建造,這確實能破壞智子的多執行緒操作,但在這樣長的時間內,三體世界再造出十個或更多的智子也不困難。越來越多的智子將在那個行星系中遊蕩,它們合在一起也沒有細菌的億萬分之一那麼大,但卻使地球上的物理學家們永遠無法窺見物質深處的秘密,地球人對微觀維度的控制,將被限制在五維以下,別說是四百五十萬時,就是四百五十萬億時,地球文明的科學技術也不會有本質的突破,它們將永遠處於原始時代。地球的科學已被徹底鎖死,這個鎖是如此牢固,憑人類自身的力量是永遠無法掙脫出來的。”

“真是大妙了!請原諒我以前對智子工程的失敬。”軍事執政官由衷地說。

“事實上,地球目前只有三台達到了可能取得突破性研究成果所需能級的加速器,智子一號和二號到達地對後將幾乎處於閒置狀態。為了充分利用它們的工作能力,除對三台加速器進行干擾外,我們還為智子安排了其他的工作,它們將成為實施神跡計畫的主要技術手段。”

“智子能夠製造神跡?”

“對地球人而言,是的。大家都知道,高能粒子可以使膠片感光,這也是地對原始的加破器顯示單個粒子的手段之—,智子在高能態上每穿過—次膠片,就在上面產生一個感光點,它們來回穿過,就可以將這些點達成—排字母或數位,甚至圖形,像繡花一樣。這個過程速度極快,遠快過地球人的相機拍照時膠片的感光速度。另外,地球人的視網膜與三體人類似,這樣高能智子也能用同樣的方式在他們的視網膜上打出字母、數位成圖形……如果說以上這些小神跡能使地球人迷惑和恐懼的話,那下一個巨型神跡足以把那些蟲子科學家嚇死:智子能使他們眼中的宇宙背景輻射發生整體閃爍。”

“這對我們的科學家也很恐懼,怎樣做到呢?”

“很簡單,我們已經編制了使智子自行二維展開的軟體,展開完成後,用那個巨大的平麵包住地球,這個軟時還可以使展開後的平面是透明的,但在宇宙背景輻射的波段上,其透明度可以進行調節……當然,智子進行各種維度的展開時,可以顯示更宏偉的‘神跡’,相應的軟體也在開發中。這些‘神跡’將製造一種足以將人類科學思想引上歧途的氛圍,這樣,我們可以用神跡計畫對地球世界中物理學以外的科學形成強有力的遏制。”

“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不把已有的四個智子全部發往地球呢?”

“量子感應是超距的,即使四個智子分處宇宙的兩端,感應照樣可以在瞬間傳遞,它們構成的量子陣列依然存在。把三號和四號智子留在這裡,它們就可以即時接收位於地球的一號和三號智子發回的資訊,這樣就實現了三體世界對地球的即時監視。同時,智子陣列也使三體世界能夠與地球文明中的異己分子進行即時通訊。”

“這裡有一個重要的戰略步驟,”元首插話說,“我們將通過智子陣列,把三體世界對地球文明的真實意圖告訴地球人。”

“這就是說,我們將告訴他們,三體艦隊將通過長期禁止地球人生育,使這個物種從地球上消失?”

“是的,這樣做有兩個可能的結果:其一是使地球人拋棄一切幻想決一死戰,其二是他們的社會在絕望和恐懼中墮落、崩潰。通過對已經收到的地球文明資訊進行仔細研究,我們認為後一種可能性更大。”
不知什麼時候,初升的太陽又消失在地平線下,日出變成了日落,三體世界的又一個亂紀元開始了。

就在葉文潔閱讀三體世界的資訊時,作戰中心正在召開另一次重要會議,對被奪取的資訊進行初步研究。會前,常偉思將軍說:“請同志們注意,我們的會議現在可能已經在智子的監視之下了。以後,任何秘密都將不復存在。”

他說這句話時,周圍還是熟悉的一切,拉下的窗簾上搖曳著夏天的樹影:但在所有與會者眼中,這個世界已經不同於以往了,他們感覺到了一雙無所不在的眼睛盯著自己,在這雙眼睛下,這個世界已經無處躲藏。這感覺將纏繞他們一生,連他們的子孫後代也無法逃脫。人類要經過許多年,才能在精神上適應這種處境。

就在常偉思說完這句話的三秒鐘後,三體世界與地球叛軍之外的人類進行了第一次交流,這以後,他們就中斷了與地球三體叛軍降臨派的通訊。在所有與會者的有生之年,三體世界再也沒有發來任何資訊。

這時,作戰中心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到了那個資訊,就像汪淼看到倒計時一樣,資訊只閃現了不到兩秒鐘就消失了。但所有人都準確地讀出了它的內容,它只有五個字——

你們是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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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17 pm

34.蟲子

“看完那些,你一定想到了三年前因球狀閃電研究發現的宏原子,那可是你最輝煌的時代。”汪淼對丁儀說,他們此時正在丁儀家寬散空曠的客廳中,兩人都靠在那張檯球桌旁邊。

“是啊,我一直在建立宏原子的理論,現在受到了啟發:宏原子很可能就是普通原子在低維度的展開。這種展開是由某種我們不知道的自然力完成的,展開可能發生在宇宙大爆炸後不久,也可能現在仍然時時刻刻都在進行。也許,這個宇宙所有的原子在漫長的時間裡最後都會展開到低維,我們宇宙的最終結局是變成低維度原子構成的宏宇宙,這也可以看作一個熵的增長過程吧……當時以為,宏原子的發現能給物理學帶來突破,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丁儀說,起身道書房去翻找什麼。

“為什麼呢?既熱我們可以捕獲宏原子,難道不能繞開高能加速器,直接從宏原子中研究物質的深層結構嗎?”

“當初是這麼想的,”丁儀從書房中走出來,手離拿著一個精緻的銀邊相框,“現在看來很可笑。”

他彎腰從髒亂的地板上拾起一個煙頭:“還是看這個過濾嘴吧。我們說過它的二維面積展開來有客廳這麼大,但要是真的展開了,你能從那個平面上研究出過濾嘴曾經的三維結構嗎?當然不可能,那些三維結構的資訊在展開時已經消失了,像打碎了的杯子不可能還原,原子在自然狀態下的低維度展開是不可逆的過程。三體科學家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們對粒子低維展開的同時保留了高級結構的資訊,使整個過程成為可逆。而我們要研究物質深層結構,還只能從十一維微觀維度開始,也就是說,離不開加速器。打個比方:加速器是我們的算盤和計算尺,只有通過它們,我們才可能發明出電子電腦來。”

丁儀讓汪淼看那個相框中的照片。照片上,一名年輕美麗的少校女軍官站在一群孩子們中間,她目光清澈,動人地微笑著。她和孩子們站在一片修剪得很好的綠草坪上,上面有幾隻白色的小動物。在他們的後面,有一幢很高大的廠房一樣的建築,牆上畫著色彩鮮豔的卡通動物,還有氣球、鮮花什麼的。

“在楊冬之前認識的?你的生活夠豐富的。”汪淼看著照片說。

“她叫林雲,對球狀閃電研究和宏原子的發現做出過關鍵性的貢獻,可以說,沒有她,就沒有這個發現。”

“我沒有聽說過她啊。”

“是啊,因為一些你同樣沒聽說的事情……不過我一直覺得這對她不公平。”

“她現在在哪兒?”

“在……在—個地方,或—些地方……唉,她要是現在能出現有多好。”

對丁儀奇怪的回答,汪淼沒有在意,他對照片上的那個女性也不感興趣,他把相框還給丁儀,一擺手說:“無所謂,一切都無所謂了。”

“是啊,一切都無所謂了。”丁儀把相框在檯球桌上端正地擺好,看著他,伸手去夠桌角的一瓶酒……

當史強推門進來時,兩人已經喝得有八分醉了,他們看到大史後都很興奮。汪淼站起來摟住來者的雙肩,“啊,大史.史警官……”丁儀則晃晃悠悠地找了個杯子放到檯球桌上,給他倒酒,“你那個邪招還不如不出。那個資訊,我們看不看,四百多年後的結果都一樣。”

大史在檯球桌前坐下來,兩眼賊溜溜地看看兩人:“事情真像你們說的那樣,什麼都完了?”

“當然,什麼都完了。”

“加速器不能用,物質結構不能研究,就什麼都完了?”

“那你——說呢?”

“技術不還是在進步嘛,汪院士他們還搞出了納米材料……”

“想像一個古代的王國,他們的技術也在進步,能為士兵造出更好的刀啊劍啊長矛啊,甚至還有可能過出像機關槍那樣連發的弓箭呢,但……”

大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如果他們不知道物質是由原子、分子組成的,就永遠造不出導彈和衛星,科學水準限制著呢。”

丁儀拍拍大史的肩,“我早就看出來史警官是個聰明人,就是看著……”

汪淼接著說:“物質深層結構的研究是其他一切科學基礎的基礎,如果這個沒有進展,什麼都是——用你的說法:扯淡。”

丁儀指指汪森:“汪院士這輩子還不會閑著,能繼續改進刀啊劍啊長矛啊。我他媽的以後幹什麼?天知道!”說著他把一個空灑瓶扔桌上,撿起檯球丟過去砸。

“這是好事!”汪淼舉起酒杯說,“我們這輩子反正能打發完,今後,頹廢和墮落有理由了!我們是蟲子!即將滅絕的蟲子,哈哈……”

“說得好!”丁儀也舉起酒杯,“為蟲子乾杯!真沒想到世界末日是這麼的爽,蟲子萬歲,智子萬歲!末日萬歲!”

大史搖搖頭,把面前他那杯酒一口幹了,又搖搖頭,“熊樣兒。”

“那你要咋的?”丁儀用醉眼盯著大史說,“你能讓我們振作起來?”

大史站了起來:“走。”

“去哪兒?”

“找振作啊。”

“得了史兄,坐下,喝。”

大史扯著兩人的胳膊把他們拽起來:“走,不行就把酒拿上。”

下樓後,三人上了大史的車。當車開動時,汪淼大著舌頭問去哪兒,大史回答:“我老家,不遠。”

車開出了城市,沿京石告訴向西疾駛,剛剛進入河北境內就下了高速公路。大史停下了車,把車裡的兩人拖出來。丁儀和汪淼一下車,午後燦爛的陽光就令他們眯起了眼,覆蓋著麥田的華北大平原在他們面前鋪展開。

“你帶我們來這兒幹什麼?”汪淼問。

“看蟲子。”大史點上—根斯坦頓上校送的雪茄說,同時用雪茄指指面前的麥田。

汪淼和丁儀這才發現,田野被厚厚的一層蝗蟲覆蓋了,每根麥稈上都爬滿了好幾隻,地面上,更多的蝗蟲在蠕動著,看去像是一種粘稠的液體。

“這地方也有蝗災了?”汪淼趕走田埂一小片地上的蝗蟲,坐了下來。

“像沙塵暴一樣,十年前就有了,不過今年最厲害。”

“那又怎麼樣?大史,什麼都無所謂了。”丁儀帶著未消的醉意說。

“我只想請二位想一個問題:是地球人與三體人的技術水準差距大呢,還是蝗蟲與咱們人的技術水準差距大?”

這個問題像一瓶冷水潑在兩名醉漢科學家頭上,他們盯著面前成堆的蝗蟲,表情漸漸凝重起來,兩人很快就明白了大史的意思。

看看吧,這就是蟲子,它們的技術與我們的差距,遠大於我們與三體文明的差距。人類竭盡全力消滅它們,用盡各種毒劑,用飛機噴灑,引進和培養它們的天敵,搜尋並毀掉它們的卵,用基因改造使它們絕育;用火燒它們,用水淹它們,每個家庭都有對付它們的滅害靈,每個辦公桌下都有像蒼蠅拍這種擊殺它們的武器……這場漫長的戰爭伴隨著整個人類文明,現在仍然勝負未定,蟲子並沒有被滅絕,它們照樣傲行於天地之間,它們的數量也並不比人類出現前少。把人類看作蟲子的三體人似乎忘記了一個事實;蟲子從來就沒有被真正戰勝過。太陽被一小片黑雲遮住了,在大地上投下一團移動的陰影。這不是普遍的雲,是剛剛到來的一大群蝗蟲,它們很快開始在附近的田野上降落,三個人沐浴在生命的暴雨之中,感受著地球生命的尊嚴。丁儀和江森把手中拎著的兩瓶酒徐徐灑到腳下的華北平原上,這是敬蟲子的。

“大史,謝謝你。”汪淼向大史伸出手去。

“我也謝謝你。”丁儀握住了大史的另一隻手。

“我們快回去吧,有好多工作要做呢。”汪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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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18 pm

35.尾聲 遺址

誰也不相信葉文潔能夠憑著自己的體力再次登上雷達峰,但她最後還是坐到了,一路上沒有讓別人攙扶,只是在山腰間已經廢棄的崗亭中休息了兩次。她在毫不憐惜地消耗著自己已不可再生的生命力。

得知三體文明的真相後,葉文潔沉默了,很少說話,她只提了一個要求:想回紅岸基地遺址看看。

當一行人登上山時,雷達峰的峰頂剛剛探出雲層,在陰霾的霧氣中行走了一天,現在一下子看到了在西天燦爛照耀著的太陽和湛藍的晴空,真像登入另一個世界。從峰頂上極目望去,雲海在陽光下一片銀白,那起伏的形狀,仿佛是雲下的大興安嶺某種形而上的抽象再現。

人們想像中的廢墟並不存在,基地被拆除得十分徹底,峰頂只剩下一片荒草,地基和道路都被掩於其下,看上去只是一片荒野,紅岸的一切仿佛從未發生過。但葉文潔很快發現了一處遺跡,她走到一塊高大的岩石邊,拉開了上面叢生的藤蔓,露出了斑駁的鐵銹,其他人這才發現“岩石”原來是一個巨大的金屬基座。

“這是天線的基座。”葉文潔說。地球文明被外星世界聽到的第一聲呼喚,就是通過這個基座上的天線發向太陽,再由太陽放大後向整個宇宙轉發的。

人們在基座旁發現了一塊小小的石碑,它幾乎被野草完全埋沒。上書:

紅岸基地原址

(1968~1987)

中國科學院

1989.03.21

碑是那麼小,與其說是為了紀念,更像是為了忘卻。

葉文潔走到懸崖邊,她曾在這裡親手結束了兩個軍人的生命。她並沒有像其他同行的人那樣眺望雲海,而是把目光集中到一個方向,在那一片雲層下面,有一個叫齊家屯的小村莊……

葉文潔的心臟艱難地跳動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黑霧開始在她的眼前出現,她用盡生命的最後能量堅持著,在一切都沒入永恆的黑暗之前,她想再看—次紅岸基地的日落。

在西方的天際,正在雲海中下沉的夕陽仿佛被融化了,太陽的血在雲海和天空中彌散開來,映現出一大片壯麗的血紅。

“這是人們的落日……”葉文潔輕輕地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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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18 pm

後記

如果存在外星文明,那麼宇宙中有共同的道德準則嗎?往小處說,這是科幻迷很感興趣的一個問題;往大處說,它可能關乎人類文明的生死存亡。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國內科幻作家們是傾向於肯定的回答的,那時的科幻小說中,外星人都以慈眉善目的形象出現,以天父般的仁慈和寬容,指引著人類這群迷途的羔羊,金濤的《月光島》中,外星人撫慰著人類受傷的心靈;童恩正《遙遠的愛》中人類與外星人的愛情淒美而壯麗;鄭文光的《地球鏡像》中,人類道德的低下,甚至把技術水準高出幾個數量級但卻懷有菩薩心腸的外星文明嚇跑了!

但是,“人之初,性本善”之說在人類世界都很可疑,放之宇宙更不可能皆准。

要回答宇宙道德的問題,只有通過科學的理性思維才能讓人信服。這裡我們能很自然地想到,可以通過人類世界各種不同文明的演化史來對宇宙大文明系統進行類比,但前者的研究也是十分困難的,有太多的無法定量的因素糾結在一起。相比之下,對宇宙間各文明關係的研究卻有可能更定量更數學化一些,因為星際間遙遠的距離使各個文明點狀化了,就像在體育場的最後一排看足球,球員本身的複雜技術動作已經被距離隱去,球場上出現的只是由二十三個點構成的不斷變化的矩陣(有一個特殊的點是球,球類運動中只有足球賽呈現出如此清晰的數學結構,這也可能是這門運動的魅力之一)。我曾經陷入宇宙文明點狀化的這種思維遊戲中不可自拔,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為打發時間,我常常編些無聊但自覺有趣的軟體,現在網上重新流行的電子詩人就是那時的產物。那個時期,我還編過一個宇宙點狀文明體系總體狀態的類比軟體,將宇宙間的智慧文明簡化為點,每個點隻具有描述該文明基本特徵的十幾個簡單參數,然後將文明的數量設置得十分巨大,在軟體中類比這個體系的整體演化過程。為此我請教了一位可敬的學者,他是研究電網理論的,是建立教學模型的高手,算不上科幻迷但也是愛好者,他對我那個錯誤百出的模型進行了修正。軟體運行時最多的一次曾在十萬光年半徑內設定了三十萬個文明,這個用現在看來很簡陋的TUBO C編的程式在286機上運行了幾個小時,結果很有趣。當然,我只是個工程師,沒有能力進行這樣級別的研究,只是一個科幻迷玩玩兒而已,從科學角度講得出的結果肯定沒什麼意義,但從科幻角度講卻極有價值,因為那些結果展示的宇宙間點狀文明的演化圖景,不管正確與否,其詭異程度是很難憑空想出來的。

我認為零道德的文明宇宙完全可能存在,有道德的人類文明如何在這樣一個宇宙中生存?這就是我寫《地球往事》的初衷。當然,《三體》並沒有揭示那個宇宙文明的圖景,其中的兩大文明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圖景,只是揭開了其面紗的一角。比如,既然距我們最近的恒星都有智慧文明,那這個宇宙一定是十分擁擠的,可為什麼它看起來卻如此空曠?但願有機會在《地球往事》 的第二部中繼續描述。

那個將在《 地球往事》中漸漸展開的圖景,肯定會讓敬畏心中道德的讀者不舒服,但只是科幻而已,不必當真。:)

從《三體》連載中得知,國內科幻讀者喜歡描述宇宙終極圖景的科幻小說,這多少讓人感到有些意外。我是從八十年代的科幻高潮中過來的,個人認為那時的作家們創造了真正的、以後再也沒有成規模出現過的中國式科幻,這種科幻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完全技術細節化,沒有形而上的影子。而現在的科幻迷們已經打開了天眼,用思想擁抱整個宇宙了。這也對科幻小說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很遺憾《三體》不是這樣的“終級科幻小說”。創作《2001》式的科幻是很難的,特別是長篇,很容易成為既無小說的生動,又無科普的正確,更無論文的嚴謹的一堆空架子,筆者對此還沒有信心。

哦,這個設想中的系列叫《地球往事》,沒有太多的意思,科幻與其他幻想文學的區別就在於它與真實還牽著一根細線,這就使它成為現代神話而不是童話(古代神話在當時的讀者心中是真實的)。所以我一直認為,好看的科幻小說應該是把最空靈最瘋狂的想像寫得像新聞報導一般真實。往事的回憶總是真實的,自己希望把小說寫得像是歷史學家對過去的真實記敘,但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設想中《地球往事》的下一部暫名為《黑暗森林》,取自八十年代流行過的一句話:“城市就是森林,每一個男人都是獵手,每一個女人都是陷阱。”

哦,最後說的當然是最重要的:謝謝大家! ( 劉慈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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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18 pm

三體II-黑暗森林 作者:劉慈欣

序章

褐蟻已經忘記這裡曾是它的家園。這段時光對於暮色中的大地和剛剛出現的星星來說短得可以忽略不計,但對於它來說卻是漫長的。

  在那個已被忘卻的日子裡,它的世界顛覆了。泥土飛走,出現了一條又深又寬的峽谷,然後泥土又轟隆隆地飛回來,峽谷消失了,在原來峽谷的盡頭出現了一座黑色的孤峰。其實,在這片廣闊的疆域上,這種事常常發生,泥土飛走又飛回,峽谷出現又消失,然後是孤峰降臨,好像是給每次災變打上一個醒目的標記。

  褐蟻和幾百個同族帶著倖存的蟻后向著太陽落下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建立了新的帝國。

  這次褐蟻來到故地,只是覓食途中偶然路過而已。它來到孤峰腳下,用觸鬚摸了摸這頂天立地的存在,發現孤峰的表面堅硬光滑,但能爬上去,於是它向上爬去。沒有什麼且的,只是那小小的簡陋神經網路中的一次隨機擾動所致。這擾動隨處可見,在地面的每一株小草和草葉上的每一粒露珠中,在天空中的每一片雲和雲後的每一顆星辰上...擾動都是無目的的,但巨量的無目的擾動彙集在一起,目的就出現了。

  褐蟻感到了地面的震動,從震動由弱變強的趨勢來判斷,它知道地面上的另一個巨大的存在正在向這裡運動,它沒有理會,繼續向孤峰上攀爬。在孤峰底部和地面形成的直角空間裡有一面蛛網,褐蟻知道那是什麼,它小心地繞過了粘在懸崖上的蛛絲,從那個縮起所有的腿靜等著蛛絲震動的蜘蛛旁經過,它們彼此都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但同過去的一億年一樣,雙方沒有任何交流。

  震動達到高峰後停止了,那個巨大的存在已經來到了孤峰前,褐蟻看到這個存在比孤峰還要高許多,遮住了很大一部分天空。對這類存在褐蟻並不陌生,它知道他們是活的,常常出現在這片疆域,那些出現後很快就消失的峽谷和越來越多地聳現的孤峰,都與他們有著密切的關係。

  褐蟻繼續向上攀登,它知道這類存在一般不會威脅到自己——當然也有例外。對於已處於下方的那個蜘蛛,這種例外已經出現,那個存在顯然發現了孤峰與地面之間的蛛網,用一個肢體上拿著的一束花的花柄拂去了它,蜘蛛隨著斷開的蛛絲落到了草叢中。然後,他把花輕輕地放在了孤峰前。

  這時。另一個震動出現了,很微弱,但也在增強中。褐蟻知道,另一個同類型的存在正在向孤峰移動。與此同時,在前方的峭壁上,它遇到了一道長長的溝槽,與峭壁表面相比,溝槽的凹面粗糙一些,顏色也不同,呈灰白色,它沿著溝槽爬,粗糙的表面使攀登容易了許多。溝槽的兩端都有短小的細槽。下端的細槽與主槽垂直,上端的細槽則與主槽成一個角度相交。當褐蟻重新踏上蛸壁光滑的黑色表面後,它對槽的整體形狀有了一個印象:“1”。

  這時,孤峰前的活著的存在突然矮了一半,與孤峰的高度相當了,他顯然是蹲下了,在露出的那片暗藍的天空中,星星已經開始稀疏地出現。他的眼睛看著孤峰的上端,褐蟻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直接進入他的視線,於是轉向沿著與地面平行的方向爬。很快,它遇到了另一道溝槽,它很留戀溝槽那粗糙的凹面,在上面爬行感覺很好,同時槽面的顏色也讓它想起了蟻后周圍的蟻卵。它不惜向下走回頭路,沿著槽爬了一趟。這道槽的形狀要複雜些,很彎曲,轉了一個完整的圈後再向下延伸一段,讓它想起在對氣味資訊的搜尋後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的過程,它在自己的神經網路中建立起了它的形狀:“9”。

  這時,蹲在孤峰前的存在發出了聲音,這串遠超出褐蟻理解力的話是這樣的:

  “活著本身就很妙,如果連這道理都不懂,怎麼去探索更深的東西呢?”

  他發出穿過草叢的陣風那樣的空氣流動的聲音,那是歎息,然後他站了起來。

  褐蟻繼續沿著與地面平行的方向爬,進入了第三道溝槽,它是一個近似於直角的轉彎,是這樣的:“7”。它不喜歡這形狀,平時,這種不平滑的、突然的轉向,往往意味著危險和戰鬥。

  話聲掩蓋了震動,褐蟻這時才感覺到第二個活著的存在已經來到了孤峰前,第一個存在站起來就是為了迎接她。第二個存在比第一個要矮小瘦弱許多,有一頭白髮,白髮在暮空暗藍的背景上很醒目,那團在微風中拂動的銀色似乎與空中越來越多的星星有某種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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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20 pm

葉老師,您...您來了?”

  “你是...小羅吧?”

  “我是羅輯,楊冬的高中同學,您這是...”

  “那天知道了這個地方,很不錯的,坐車也方便,最近常來這兒散散步。”

  “葉老師,您要節哀啊。”

  “哦,都過去了...”

  孤峰上的褐蟻本來想轉向向上攀登,但發現前面還有一道凹槽,同在“7”

  之前爬過的那個它喜歡的形狀“9”一模一樣,它就再橫行過去,爬了一遍這個“9”。它覺得這個形狀比“7”和“1”好,好在哪裡當然說不清,這是美感的原始單細胞態;剛才爬過“9”時的那種模糊的愉悅感再次加強了,這是幸福的原始單細胞態。但這兩種精神的單細胞沒有進化的機會,現在同一億年前一樣,同一億年後也一樣。

  “小羅啊,冬冬常提起你,她說你是...搞天文學的?”

  “以前是,現在我在大學裡教社會學,就在您那所學校,不過我去時您已經退休了。”

  “社會學,跨度這麼大?”

  “是,楊冬總說我這人心很散。”

  “哦,怪不得她說你很聰明的。”

  “小聰明而已,和您女兒不在一個層次。只是感覺天文專業是鐵板一塊,在哪兒鑽個眼兒都不容易;而社會學之類的是木板,總能找些薄的地方鑽透的,比較好混吧。”

  抱著再遇到一個“9”的願望,褐蟻繼續橫行,但前面遇到的卻是一道直直的與地面平行的橫槽,好像是第一道槽橫放了,但它比“1”長,兩端沒有小細槽,呈“一”狀。

  “不要這麼說,這是正常人的生活嘛,都像冬冬那樣怎麼行。”

  “我這人確實胸無大志,很浮躁的。”

  “我倒是有個建議:你為什麼不去研究宇宙社會學呢?”

  “宇宙社會學?”

  “我隨便說的一個名詞,就是假設宇宙中分佈著數量巨大的文明,它們的數目與能觀測到的星星是一個數量級的,很多很多,這些文明構成了一個總體的宇宙社會,宇宙社會學就是研究這個超級社會的形態。”

  孤峰上的褐蟻繼續橫向爬了不遠,期望在爬過形狀為“一”的凹槽後再找到一個它喜歡的“9”,但它遇到的是“2”。這條路線前面部分很舒適,但後面的急轉彎像前面的...7 一樣恐怖,似乎是個不祥之兆。褐蟻繼續橫爬,下一道凹槽是一個封閉的形狀:“0”。這種路程是“9”的一部分,但卻是一個陷阱:生活需要平滑,但也需要一個方向,不能總是回副起點,褐蟻是懂這個的。雖然前面還有兩道凹槽,但它已失去了興趣,轉身向上攀登。

  “可...目前只知道我們這一個文明啊。”

  “正因為如此沒有人去做這個事情,這就留給你一個機會嘛。”

  “葉老師,很有意思!您說下去。”

  “我這麼想是因為能把你的兩個專業結合起來,宇宙社會學比起人類社會學來呈現出清晰的數學結構。”

  “為什麼這麼說呢?”

  葉文潔指指天空,西方的暮光仍然很亮,空中的星星少得可以輕易數出來。

  這很容易使人回想起一個星星都沒有出現時的蒼穹,那藍色的虛空透出一片廣闊的茫然,仿佛是大理石雕像那沒有瞳仁的眼瞼。現在儘管星星很稀少,這巨大的空跟卻有了瞳仁。於是空虛有了內容,宇宙有了視覺。但與空間相比,星星都是這麼微小,只是一個個若隱若現的銀色小點,似乎暗示了宇宙雕刻者的某種不安——他(它)克服不了給宇宙點上瞳仁的欲望,但對宇宙之眼賦予視覺又懷著某種巨大的恐懼,最後,宅間的巨大和星星的微小就是這種欲望和恐懼平衡的結果,昭示著某種超越一切的謹慎。

  “你看,星星都是一個個的點,宇宙中各個文明社會的複雜結構,其中的混沌和隨機的因素,都被這樣巨大的距離濾去了,那些文明在我們看來就是一個個擁有參數的點,這在數學上就比較容易處理了。”

  “但,葉老師,您說的宇宙社會學沒有任何可供研究的實際資料,也不太可能進行調查和實驗。”

  “所以你最後的成果就是純理論的,就像歐氏幾何一樣,先設定幾條簡單的不證自明的公理,再在這些公理的基礎上推導出整個理論體系。”

  “葉老師,這...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是宇宙社會學的公理是什麼呢?”

  “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

  褐蟻向上爬了不遠,才知道上方也有凹槽,而且是一堆凹槽的組合,結構像迷宮般複雜。褐蟻對形狀是敏感的,它自信能夠搞清這個形狀,但為此要把前面爬過的那些形狀都忘掉,因為它那小小的神經網路存貯量是有限的。它忘掉“9”

  沒有感到遺憾,不斷地忘卻是它生活的一部分,必須終身記住的東西不多,都被基因刻在被稱做本能的那部分存貯區了。

  清空記憶後,它進入迷宮,經過一陣曲折的爬行,它在自己簡陋的意識中把這個形狀建立起來:“墓”。再向上,又是一個凹槽的組合,但比前一個簡單多了,不過為了探索它,褐蟻仍不得不清空記憶,忘掉“墓”。它首先爬進一道線條優美的槽,這形態讓它想起了不久前發現的一隻剛死的蟈蟈的肚子。它很快搞清了這個結構:“之”。以後向上的攀登路程中,又遇到兩個凹槽組合。前一個中包括兩個水滴狀的坑和一個蟈蟈肚子——“冬”;最上面的一個分成兩部分,組合起來是“楊”。這是褐蟻最後記住的一個形狀,也是這段攀登旅程中唯一記住的一個,前面爬過的那些有趣的形狀都忘掉了。

  “葉老師,從社會學角度看,這兩條公理都是足夠堅實的...•您這麼快就說出來,好像胸有成竹似的。”羅輯有些吃驚地說。

  “我已經想了大半輩子,但確實是第一次同人談起這個,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要談...哦,要想從這兩條公理推論出宇宙社會學的基本圖景,還有兩個重要概念:猜疑鏈和技術爆炸。”

  “很有意思的兩個名詞,您能解釋一下嗎?”

  葉文潔看看表:“沒有時間了,其實你這樣聰明,自己也能想出來,你可以先從這兩條公理著手創立這門學科,那你就有可能成為宇宙社會學的歐幾裡得了。”

  “葉老師,我成不了歐幾裡得,但會記住您的話,試著去做做,以後我可能還會去請教您。”

  “怕沒有機會了...或者,體就當我隨便說說,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盡了責任。好,小羅,我走了。”

  “...葉老師,您保重。”

  葉文潔在暮色中離去,走向她那最後的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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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20 pm

褐蟻繼續攀登,進入了峭壁上的一個圓池,池內光滑的表面上有一個極其複雜的圖像,它知道自己那小小的神經網路絕對無力存貯這樣的東西,但瞭解了圖像的大概形狀後,它又有了對“9”的感覺,原細胞態的美感又萌動了一下。而且它還似乎認出了圖像中的一部分,那是一雙眼睛,它對眼睛多少有一些敏感,因為被眼睛注視就意味著危險。不過此時它沒有什麼憂慮,因為它知道這雙眼睛沒有生命。它已經忘記了那個叫羅輯的巨大的存在在第一次發出聲音前蹲下來凝視孤峰上端的情形,當時他凝視的就是這雙眼睛。接著,它爬出圓池,攀上峰頂。

  在這裡。它並沒有一覽眾山小的感覺,因為它不怕從高處墜落,它曾多次被風從比這高得多的地方吹下去,但毫髮無損,沒有了對高處的恐懼就體會不到高處之美:

  在孤峰腳下,郡只被羅輯用花柄拂落的蜘蛛開始重建蛛網,它從峭壁上拉出一根晶瑩的絲,把自己像鐘擺似的甩到地面上。這樣做了三次,網的骨架就完成了。網被破壞一萬次它就重建一萬次,對這過程它沒有厭煩和絕望,也沒有樂趣,一億年來一直如此。

  羅輯靜立了一會兒,也走了。當地面的震動消失後,褐蟻從孤峰的另一邊向下爬去,它要趕回蟻穴報告那只死甲蟲的位置。天空中的星星密了起來,在孤峰的腳下,褐蟻又與蜘蛛交錯而過,它們再次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但仍然沒有交流。

  褐蟻和蜘蛛不知道,在宇宙文明公理誕生的時候,除了那個屏息聆聽的遙遠的世界,僅就地球生命而言,它們是僅有的見證者。

  更早一些的時候,深夜,麥克•伊文斯站在“審判日”號的船首,星空下的太平洋像一塊黑色的巨緞在下面滑過。伊文斯喜歡在這種時候與那個遙遠的世界對話,因為在星空和夜海的背景上,智子在視網膜上打出的字很醒目。

  字幕:這是我們的第二十二次即時對話了,我們在交流上遇到一些困難。

  伊文斯:“是的,主,我發現我們發給您的人類文獻資料,有相當部分您實際上沒有看懂。”

  字幕:是的,你們把其中的所有元素都解釋得很清楚,但整體上總是無法理解,好像是因為你們的世界比我們多了什麼東西,而有時又像是少了什麼東西。

  伊文斯:“這多的和少的是同一樣東西嗎?”

  字幕:是的,我們不知道是多了還是少了。

  伊文斯:“那會是什麼呢?”

  字幕:我們仔細研究了你們的文獻,發現理解困難的關鍵在於一時同義詞上。

  伊文斯:“同義詞?”

  字幕:你們的語言中有許多同義詞和近義詞,以我們最初收到的漢語而言。

  就有“寒”和“冷”,“重”和“沉”,“長”和“遠”這一類,它們表達相同的含義。

  伊文斯:“那您剛才說的導致理解障礙的是哪一對同義詞呢'”

  字幕:“想”和“說”,我們剛剛驚奇地發現,它們原采不是同義詞。

  伊文斯:“它們本來就不是同義詞啊。”

  字幕:按我們的理解,它們應該是同義詞:想,就是用思維器官進行思維活動;說,就是把思維的內容傳達給同類。後者在你們的世界是通過被稱為聲帶的器官對空氣的振動波進行調製來實現的。這兩個定義你認為正確嗎?

  伊文斯:“正確,但由此不正表明“想”和“說”不是同義詞嗎?”

  字幕:按照我們的理解,這正表明它們是同義詞。

  伊文斯:“您能讓我稍稍想一想嗎,”

  字幕:好的,我們都需要想一想。

  伊文斯看著星光下湧動的洋面思考了兩分鐘。

  伊文斯:“我的主,你們的交流器官是什麼?”

  字幕:我們沒有交流器官,我們的大腦可以把思維向外界顯示出來,這樣就實現了交流。

  伊文斯:“顯示思維,怎樣實現呢?”

  字幕:大腦思維發出電磁波,包括我們的可見光在內的各種波長,可以在相當遠的距離上顯示。

  伊文斯:“也就是說,對你們而言,想就是說。”

  字幕:所以說它們是同義詞。

  伊文斯:“哦 但即使如此,應該也不會造成對文獻理解的障礙。”

  字幕:是的,在思維和交流方面我們之間的差異並不大,我們都有大腦。而且大腦揶是以巨量神經元互聯的方式產生智慧,唯一的區別是我們的腦電波更強。能直接被同類接收,因而省去了交流器官,就這麼一點差異。

  伊文斯:“不,這中間可能還隱藏著更大的差異。我的主,請讓我再想一想。”

  字幕:好的。

  伊文斯離開了船首,在甲板上漫步著,船舷外,太平洋仍在夜色中無聲地起伏著,他把它想像成一個正在思維的大腦。

  伊文斯:“主,我想給你講一個小故事,作為準備,您理解以下的元素嗎:

  狼、孩子、外婆、林中的小屋。”

  字幕:這都是很好理解的元素,只是關於外婆,我知道是人類的一種血緣關東,通常她的年紀較大。她在血緣結構中的位置還需要你解釋一下。

  伊文斯:“主,這不重要。您只需要知道她與孩子們的關係是很親密的,她是孩子們最信任的人之一。”

  字幕:理解。

  伊文斯:“我把故事簡化了一下:外婆有事外出,把孩子們留在小屋裡,囑咐他們一定要關好門,除了她之外不要給別人開門。外婆在路上遇到了狼,狼把外婆吃了。並穿上她的衣服裝扮成她的樣子,來到小屋前叫門。狼對屋裡的孩子們說我是你們的外婆,我回來了,請把門打開。孩子們透過門縫看到它是外婆的樣子,就把門打開了,狼進入小屋把孩子們也都吃了。主,您能理解這個故事嗎?”

  字幕:完全無法理解。

  伊文斯:“那我可能猜對了。”

  字幕:首先,狼一直想進入小恰到好處吃掉孩子們,是嗎?

  伊文斯:“是的。”

  字幕:它與孩子們進行了交流,是嗎?

  伊文斯:“是的。”

  字幕:這就不可理解了,為了達到自己的日的,它不應該與孩子們交流的。

  伊文斯:“為什麼?”

  字幕: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如果他們之間進行交流,孩子們就會知道狼要進屋吃掉他們的企圖,當然就不會給狼開門了。

  伊文斯(沉默良久):“我明白了,主,我明白了。”

  字幕:你明白了什麼?這一切不都是很明白的嗎?

  伊文斯:“你們的思維對外界是完全暴露的,不可能隱藏。”

  字幕:思維怎麼能隱藏呢?你的想法太不可思議了。

  伊文斯:“就是說,你們的思維和記憶對外界是全透明的,像一本放在公共場合的書,或者說是在廣場上放映的電影,或者像一個全透明魚缸裡的魚,完全暴露,可以從外界一覽無遺。哦,我上面說的一些元素您可能。。。”

  字幕:我都理解,這一切不是很自然的嗎?

  伊文斯(沉默良久):“原來是這樣...我的主,當你們面對面交流時,所交流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不可能欺騙,不可能撒謊,那你們就不可能進行複雜的戰略思維。”

  字幕:不只是面對面,我們可以在相當遠的距離上交流。另外,欺騙和撒謊這兩個詞我們一直難以理解。

  伊文斯:“一個思想全透明的社會是怎樣的社會,會產生怎樣的文化、怎樣的政治?你們沒有計謀,不可能偽裝。”

  字幕:計謀和偽裝是什麼?

  伊文斯:“….”

  字幕:人類的交流囂官不過是一種進化的缺陷而已,是對你們大腦無法產生強思維電波的一種不得已的補償,是你們的一種生物學上的劣勢,用思維的直接顯示,當然是效率更高的高級交流方式。

  伊文斯:“缺陷?劣勢?不,主,您錯了,這一次,您是完完全全地錯了。”

  字幕:是嗎?讓我也想一想吧,很可惜,你看不到我的思想。

  這一次對話的間隔時間很長,字幕有二十分鐘沒有出現,伊文斯已經從船首踱到船尾了。他看到有一隊魚不斷地從海裡躍出,在海面上方劃出一條在星光下銀光閃閃的弧線。幾年前,為了考察過度捕撈對沿海物種的影響,他曾經在南中國海的漁船上待過一段時間,漁民們把這種景象叫“龍兵過”,伊文斯現在感覺那很像映在海洋瞳孔上的字幕。這時,他自己眼腈中的字幕也出現了。

  字幕:你是對的,現在回想那些文獻,我有些懂了。

  伊文斯:“我的主,你要真正弄懂人類的那些東西,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甚至懷疑,您最終是否有可能弄懂。”

  字幕:是的,真的是太複雜,我現在只是知道了自己以前為什麼不理解 你是對的。

  伊文斯:“我的主,您需要我們。”

  字幕:我害怕你們。

  對話中斷了,這是伊文斯最後一次收到來自三體世界的資訊。這時他站在船尾,看著“審判日”號的雪白的航跡延伸到迷蒙的夜幕中,像流逝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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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29 pm

上 部 面壁者危機


紀年第3 年,三體艦隊距太陽系4.21 光年怎麼看上去這麼舊啊....

  面對著“唐”號正在建造的巨大艦體,吳嶽心中首先浮上來的是這樣一個念頭。其實,他當然知道由於航母艦殼採用最新的汽液保護焊接工藝,會在錳鋼板上產生大量並無大礙的汙跡。加上閃動的焊弧光產生的效果,才使得即將完和的艦體看上去是他眼前這個樣子。他努力讓自己想像出“唐”號塗上灰色船漆後那嶄新偉岸的樣子,但並不成功。

  為“唐”號進行的第四次近海編隊訓練剛剛完成,在這次為期兩個月的航行中,吳嶽和站在他身旁的章北海成了兩個尷尬的角色。由驅逐艦、潛艇和補給艦組成的編隊歸戰鬥群司令官指揮,他們將要指揮的“唐”號還在建造船塢之中,航空母艦本來要處於的位置由“鄭和”號訓練艦填補,有時乾脆就空著。這期間吳岳常常在指揮艦上盯著那片空海發呆,那一片水面上,只有前方艦艇留下的航跡在交錯中不安地躁動著,恰似他的心緒。這片空白最後真的能填上嗎?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

  現在再看看建造中的“唐”號,他看到的已不僅僅是舊了,它甚至有一種古老的滄桑。面前的“唐”號仿佛是一座被廢棄的古代巨型要塞,斑駁的艦體就是要塞高大的石牆,從密密的腳手架上垂下的一縷縷焊花好像是覆蓋石牆的植物...

  這不像是建造,倒像是考古...吳嶽怕自己再想下去,於是把注意力轉移到旁邊的章北海身上。

  “父親的病怎麼樣了?”吳嶽問。

  章北海輕輕搖搖頭:“不好,也就是維持吧。”

  “你請個假吧。”

  “他剛住院時我已經請過一次了,現在這形勢,到時候再說吧。”

  然後兩人就義沉默了,他們之間每一次關於個人生活的交流都是這樣,關於工作的談話肯定會多一些,但也總是隔著一層東西。

  “北海,以後的工作在分量上可不比以前,既然我們一起到了這個位置上,我想我們之間應該多溝通溝通。”吳嶽說。

  “我們以前應該是溝通得很好吧,上級既然把我們倆一起放到‘唐’號上,肯定也是考慮了咱們以前在‘長安’號上成功的合作。”

  章北海笑笑說,仍然是那種讓吳嶽看不懂的笑,但他可以肯定這微笑是發自內心的,既然發自內心的東西都看不懂,那就根本沒希望懂得他這個人了。成功的合作不等於成功的瞭解。當然,吳岳自己在章北海的眼中肯定是全透明的,從艦上的水兵到他這個艦長,章北海總是能輕易地看到他們內心深處,他肯定是最稱職的政委。章北海在工作上也是很坦誠的,對於艦長,每件事前前後後都有很詳細的交底。但他的內心世界對吳嶽一直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灰色,他總給吳嶽這樣的感覺:就這樣傲吧。這樣做最好或最正確,但這不是我所想的。這種感覺開始只是隱隱約約,後來越來越明顯。當然,章北海做的往往是最好或最正確的,但他是怎麼想的,吳嶽就不知道了。吳嶽一直堅持這樣一個信條:在戰艦指揮這個艱險的崗位上,兩個指揮員必須很好地瞭解對方的思維方式,所以這一點一直是吳嶽心中的一個疙瘩。開始,他以為這是章北海對自己的某種防範,感到很委屈:在驅逐艦長這個不上不下的艱難崗位上,還有誰比自己更坦誠更沒心計嗎?

  我有什麼可防的?章北海的父親在一段不長的時間裡曾經是他們的上級,關於自己和政委的溝通問題,吳岳曾和他談過一次。

  “工作搞好就行了嘛,為什麼非要知道他的思維方式呢?”將軍淡淡地說,然後又有意無意地補上一句,“其實,連我都不知道。”

  “我們到近處看看吧。”章北海指指綴滿焊花的“唐”號說,正在這時他們的手機同時響了,有短信提示他回到車上,機要通訊設備只能在車上使用,一般是有急事發生才用上這個。吳嶽拉開車門拿起話筒,來電話的是戰鬥群總部的一位參謀。

  “吳艦長,艦隊司令部給你和章政委的緊急命令:你們二位立刻去總參報到。”

  “去總參?那第五次編隊訓練呢?戰鬥群已經有一半在海上,其餘的艦艇明天也要起航加入了。”

  “這我不知道,命令很簡單,就這一項,具體內容你們回來看吧。”

  還沒下水的“唐”號航空母艦的艦長和政委對視了一下,這麼多年,他們難得地相互心領神會:看來,那一小片海面要一直空下去了。

  阿拉斯加格里利堡。幾隻在雪原上悠閒漫步的扁角鹿突然警覺起來。它們感覺到了雪下的地面傳來的震動。前方那銀白色的半球裂開了,那東西很早就在那裡,像一枚半埋在地下的大蛋,扁角鹿們一直覺得那東西不屬於這個寒冷的世界。

  裂開的蛋裡首先噴出濃煙和烈火,接著在巨響中孵化出一個上升的圓柱體。那圓柱體從地下鑽出後拖著烈焰迅速升高,灼熱的氣流吹起漫天的積雪,落下時變成了一陣雨。當圓柱體升上高空時,扁角鹿們發現剛才那令它們恐懼的暴烈景象變得平和了,那個圓柱體拖著一根長長的白色尾跡在高空中消失,仿佛下面的雪原就是一個大自線團,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線團中抽出一根線拉向太空。

  “見鬼!就差幾秒鐘,我就能確定中止發射了!”

  在千里之外的科羅拉多州斯普林斯,夏延山地下三百米,北美防空司令部指揮中心,NMD 系統控制室,目標甄別員雷德爾把滑鼠一扔說。

  “系統警報出現時我就猜到不是那麼回事。”軌道監測員鐘斯搖搖頭說。

  “那系統攻擊的是什麼?”斐茲羅將軍問,NMD 只是他新的職責所涉及的一部分,他並不熟悉,看著那佈滿一面牆壁的顯示幕,將軍力圖找出在NASA的控制中心能看到的那種直觀畫面:一條紅線像懶洋洋的蛇一般在世界地圖上移動,雖然由於地圖的平面轉換,那條線最終會形成一條令外行費解的正弦波,但至少可以讓人感覺到有東西在射向太空。可是這裡沒有這種直觀圖像,每塊顯示幕上的曲線都是抽象而雜亂的一團,在他看來毫無意義,更不要提那些飛快滾動的數位螢幕了。這些東西只有這幾個對他似乎缺少足夠尊敬的NMD 值勤軍官才能看懂。

  “將軍,您還記得去年國際空間站的綜合艙換過一塊反射膜嗎,他們當時把換下來的舊膜弄丟了,就是那東西,在太陽風下一會兒展開一會兒團起來。”

  “這個...在目標甄別資料庫中應該有吧?”

  “有,這就是。”雷德爾移動滑鼠,調出一個頁面,把一堆複雜的文字、資料和表格推上去後,顯示出一張不起跟的照片。可能是地面望遠鏡拍攝的,黑色的背景上有一塊銀白色的不規則物,由於它表面很強的反光而看不清細節。

  “少校,居然有甄別資料,你為什麼不中止發射程式?”

  “目標資料庫本來是由系統自動檢索識別的,人工反應根本來不及,但這一部分資料還沒有從舊系統的格式中轉換過來,所以沒有連結到系統識別模組上”

  雷德爾的話帶著委屈:我用手代替NMD 的超級電腦,這麼快就檢索出來,這是業務熟練的表現,結果反而受你這種外行的質問。

  “將軍,NMD 將攔截方向轉向太宅後,軟體系統現在還沒有調整完畢,就受命切換到實戰運行狀態。”一名值勤軍官說。

  斐茲羅沒有再說話,控制室中嘀滴答嗒的聲音現在讓他很心煩。他所面對的,是人類建立的第一個地球防禦系統——只是把已有的NMD系統的攔截方向由地球各大洲轉向太空。

  “我覺得大家應該照張像紀念一下!”鐘斯突然興奮起來,“這應該是人類對共同敵人的第一次攻擊!”

  “這裡禁止帶相機。”雷德爾冷冷地說。

  “上尉,你在胡說什麼?”斐茲羅突然生氣了,“系統檢測到的根本不是敵方目標,怎麼成了第一次攻擊?”

  在一陣尷尬的沉默後,有人說:“攔截器上帶的是核彈頭。”

  “一百五十萬噸當量的,怎麼了?”

  “現在外面天快黑了,按目標的位置,外面應該能看到爆炸閃光的!”

  “在監視器上就能看。”

  “外面看才有意思!”雷德爾說。

  鐘斯也興奮起來,緊張地站起身:“將軍,我...我已經交班了。”

  “我也是,將軍。”雷德爾說,其實請示只是一種禮貌,斐茲羅是地球防禦理事會的一名高級協調員,與北美防空中心和NMD 都沒什麼指揮關係。

  斐茲羅揮揮手:“我不是你們的指揮官,隨便吧,不過我提醒各位:咱們以後還可能長期共事的。”

  雷德爾和鐘斯以最快的速度從指揮中心升上地面。穿過那扇幾十噸重的防輻射門,來到夏延山的山頂。黃昏的天空很清澈,但他們沒能看到太空中核爆的閃光。

  “應該在那個位置。”鐘斯指著天空說。

  “可能我們錯過了吧。”雷德爾說,沒有向上看,臉上露出譏諷的微笑,“他們難道真的相信她會再次低維展開?”

  “應該是不可能。它是有智慧的,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鐘斯說。

  “讓NMD 的眼睛朝上看,地球上真的沒有需要防禦的東西了”就算是恐怖國家都立地成佛了,不是還有ETO(1)嗎?哼...PDC(2)裡那幫軍方的人顯然想儘快有些成績,斐茲羅就是他們一夥的,現在他們可以聲稱地球防禦系統的第一部分已經建成了,儘管在硬體上幾乎什麼都不需要做。系統的唯一目標就是防止她在近地軌道空間的低維展開,而達到這個目標所需要的技術,甚至比攔截人類自己的導彈還容易,因為目標如果真的出現,面積將是很大的....上尉,我叫你上來其實就是想說剛才的事兒,你怎麼像個不懂事的毛孩子,什麼第一次攻擊啦照相啦之類的,你惹將軍不高興了,你知道嗎?你還看不出他是個小心眼兒的人?”

  ①CTO 地球三體組織的簡寫。(2)PDC 行星防禦理事會的簡寫。

  “可...我那麼說不是恭維他嗎?”

  “他是軍方最會向外界作秀的人之一,才不會在新聞發佈會上說這是系統誤判呢....他會同他們一起把這事兒說成是一次成功的演習,你等著瞧吧,肯定是這樣的。”雷德爾說著,一屁股坐到地上,雙手向後撐著地面,仰頭看著已經出現星星的天空,一臉嚮往的神情,“鐘斯,你說她要是真的再展開一次,給我們一次摧毀她的機會,那有多好!”

  “有什麼用?已經證實後續的它們正在源源不斷地到達太陽系。誰知道現在有多少了....我說,你怎麼總是稱‘她’,而不是‘它’或‘他’呢?”

  雷德爾仍仰著頭,表情變得如夢如幻:“昨天,剛來中心的一個中國上校對我說,在他們的語言中,她的名字像一個日本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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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29 pm

張援朝昨天辦完了退休手續,離開他工作了四十多年的化工廠,用鄰居老楊的話說,今天他要開始自己的第二童年了。老楊告訴他,六十歲和十六歲一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齡,在這個歲數上,四五十歲時的負擔已經卸下,七八十歲時的遲緩和病痛還沒有來臨,是享受生活的時候。對老張來說,兒子和兒媳婦都有穩定的工作,兒子結婚晚,但現在老張也眼看著就要抱孫子了;他們老兩口本來是買不起這套房子的,但因是拆遷戶,所以也買到了,現在已經住了一年多...

  想想真的一切都很滿足了。但現在,張援朝從他八層樓的窗子望著外面晴朗天空下的城市,心裡卻沒有一點陽光,更別提第二童年的感覺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

  關於國家大事的說法,老揚是對的。

  鄰居楊晉文是退休的中學教師,他常常勸張援朝,要想晚年幸福,就得學新東西,比如上網,小娃娃都能學會,你怎麼就不能學呢?他特別指出,你老張最大的缺點就是對外界的什麼都不感興趣,你老伴至少還能在那些濫長甜膩的電視劇前抹抹眼淚,你呢,乾脆不看電視。應該關心國家和世界大事,這是充實生活的一部分。要說張援朝也是個老北京了,但在這一點上他不像北京人,這個城市裡的一個計程車司機,都能高瞻遠矚滔滔不絕地分析一通國家和世界形勢,而他,也許知道國家主席的名字,但總理是誰就不清楚了。張援朝卻為此自豪,說我一個普通百姓就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犯不著關心那些不著邊兒的事,反正和我沒關係,這一輩子也少了不少煩惱。像你老楊倒是關心國家大事,新聞聯播每天堅持看,還在網上為了國家經濟政策、國際核擴散趨勢這類事和人家爭得面紅耳赤,也沒見政府因此給你漲半分錢退休金。但楊晉文說你這想法很可笑,什麼叫不著邊兒的事?什麼叫和你沒關係,我告訴你老張,所有的國家和世界大事,國家的每一項重大決策,聯合國的每一項決議,都會通過各種直接或間接的管道和你的生活發生關係,你以為美國入侵委內瑞拉與你沒關係?我告訴你,這事兒對你退休金的長遠影響可不止半分錢。對老楊的這副書呆子氣,張援朝一笑置之。但現在,他知道楊晉文是對的。

  這時門鈴響了,來的正是楊晉文。好像剛從外面回來,很悠閒的樣子。張援朝看到他如同沙漠中的旅人遇到同行者,拉住不放。

  “哎呀,剛才我找你去了,你跑哪兒去了?”

  “去早市轉了轉,見你老伴也在買菜呢。”

  “這樓上怎麼空蕩蕩的,像個...陵園似的。”

  “今兒又不是休息日,可不就這樣兒。呵呵,退休第一天,你這感覺很正常,你又不是領導,他們退了更難受呢...你會很快適應的。走吧,咱們先去社區活動室,看看能玩兒點什麼。”

  “不不,不是因為退休。是因為...怎麼說呢,國家,呵呵,不,世界局勢。”

  楊晉文指著老張大笑起來:“世界局勢,哈哈,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

  “是是,我以前是不關心大事,可眼前這事,也太大了!我以前沒想過會有這麼大的事!”

  “老張啊,這說起來挺可笑的,我現在倒是向你看齊了,不關心那些個不著邊兒的事兒,你信不信,我已經半個月沒看新聞了。我以前關心大事,是因為人類可以對這些事產生影響,可以決定它們的結果,但現在這事兒,誰都沒有回天之力,自尋煩惱幹什麼。”

  “那也不能不關心啊,四百年後人就沒了!”

  “哼,四十多年後你我就沒了。”

  “那我們都斷子絕孫嗎?““我這方面的觀念沒你那麼重,兒子在美國成家卻不想要孩子,我也覺得沒什麼。至於你張家,不還能延續十幾代嗎?知足吧。”

  張援朝盯著楊晉文看了幾秒鐘,然後看看掛鐘。打開了電視機,新聞頻道正在播送整點新聞:

  美聯社報導:本月29 日美國東部時間8 點30 分,美國國家戰略導彈防禦系統(NMD)成功地進行了一次摧毀在近地軌道低維展開的智子的試驗演習,這是NMD 系統將攔截方向轉向太空後進行的第三次試驗,靶標是去年十月從國際空間站廢棄的反射膜。行星防禦理事會(PDC)發言人稱,帶有核彈頭的攔截器成功地摧毀了靶標。靶標的面積約為三千平方米,也就是說,在三堆展開的智子遠未達到足夠的面積,以形成對地面人類目標具有威脅的反射鏡之前,NMD 系統就有把握將其摧毀。

  “盡于些沒意義的事,智子不會展開了...”楊晉文邊說邊從老張手裡章遙控器,“換到體育台,可能正在重播歐洲杯半決賽,昨晚我在沙發上睡過去了...”

  “回你家看去。”張援朝緊抓著遙控器沒給他,接著看下一條新聞:

  經301 醫院負責賈維彬院士治療的主任醫生證實,賈院士的死固是血液腫瘤,即白血病,直接致死原因是病變晚期引發的大出血和器官衰竭,不存在任何異常因素。賈堆彬是著名超導專家,曾在常溫超導材料領域做出過重大貢獻,於本月l0 日去世。之後社會上出現的賈維彬是死于智子攻擊的說法純屬謠傳。另據報導,衛生部發言人已經證實,另外幾例被傳為智子攻擊的死亡案例也均是常規疾病和事故所致。為此,本台記者採訪了著名物理學家丁儀。

  記者:您對目前社會上出現的對智子的恐慌有什麼看法?

  丁儀:這都是由於缺乏物理學常識造成的。政府和科學界有關人士曾經多次在正式場合作出解釋和澄清:智子只是一個微觀粒子,雖然擁有很高智慧,但由於其微觀尺度,對於宏觀世界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它對人類的主要威脅就是在高能物理試驗中製造錯誤和混亂的結果,以及通過量子感應網路監視地球世界。

  處於微現狀態下的智子不可能殺人,也不可能進行其他攻擊行動,智子要想對宏觀世界產生更大的作用,只有在低維展開狀態下才能進行。即使如此,這種作用也是十分有限的,因為低維展開至宏觀足度的智子本身是十分脆弱的。在人類已經建立防禦系統的誇天,它不可能有這種行為,否則只是提供了人類消滅它的極好機會。我認為,主流媒體應該向公眾加強這方面的科普宣傳,以消除這種沒有科學根據的恐慌。

  張援朝聽到客廳有人不敲門就闖了進來,“老張”、“張師傅”地喊著。其實剛才老張昕到樓梯上那重錘般的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進來的是苗福全,是住在這一層的另一個鄰居。這人是山兩的煤老闆,在那邊開著好幾個礦。苗福全比張援朝小幾歲,他在北京別處還有更大的房子,在這裡只是安置著一個被他包養的年齡和他女兒差不多的四川女子。剛住進來時,張揚兩家都不太搭理苗福全,而且還因為他在樓道裡亂放東珂吵過一次架,但後來發現老苗人雖粗些,還算個不錯的人,待人很熱情,還通過與物業公司交涉為他們兩家擺平了兩件麻煩事,三家的關係就漸漸融洽起來。苗福全雖說把生意上的事都交給了兒子,可仍是個大忙人,在這個“家”待的時間不多,平時那套三居室裡也只有那個川妹子。

  “老苗啊,有個把月不見了,最近哪兒發財啊?”楊晉文問。

  苗福全隨便拿起個杯子,從飲水機中接了半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說:

  “礦上出了麻煩事,回去打理打理。還發個狗屁的財啊。現在算是戰爭時期了,政府可是什麼都動真格兒的,我以前的那些法兒都不好使了,這礦是開不了多長時間了。”

  “苦日子就要來了。”老楊說,眼睛沒有離開電視上的球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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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29 pm

這個男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已經幾個小時了,透過地下室的小窗射入的一縷陽光現在已變成了月光,這束陰冷的光線在地上投出的亮斑是這裡唯一的光源,房間裡的一切在陰暗中都像是用濕冷的灰色石頭雕成的。整個房間像個墓穴。

  這個人的真名一直不為人知,後來他被稱為破壁人二號。

  在這段時間裡,破壁人二號回顧了自己的一生,確定沒有什麼遺漏之後,翻動已經躺得麻木的身體,伸手從枕頭下抽出手槍,緩緩把槍口湊到自己的太陽穴上。這時,他眼睛中出現了智子的字幕。

  字幕:不要這樣做,我們需要你。

  破壁人二號:“是主嗎?這一年來我每天晚上都夢到你的召喚,不過最近沒有了,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是一個無夢之人了,看來不是的。”

  字幕:這不是夢,我在和你即時交談。

  破壁人二號(淒涼地笑笑):“好了,都結束了,那邊肯定是無夢的。”

  字幕:需要證實嗎?

  破壁人二號:“證實那邊無夢?”

  字幕:證實真的是我。

  破壁人二號:“好吧,告訴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字幕:你的金魚都死了。

  破壁人二號:“呵,沒關係,我很快會和它們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會。”

  字幕:你還是去看看吧。上午。你心煩意亂的時候把吸了一半的煙扔出去,它掉到了魚缸裡,豐支煙的尼古丁溶于水後,對魚是致命的。

  破壁人二號猛地睜開了眼,放下槍,翻身下床,剛才的遲鈍和恍惚一掃而光。

  他摸索著打開檯燈,然後去看小桌上的魚缸,看到五條龍睛金魚全翻著白肚皮浮在水面,它們中間浮著半支香煙。

  字幕:我們再進行第二項證實——伊文斯曾經給你發過一封加密信,但密碼變了,他沒來得及通知你新的密碼就死了,你一直打不開那封信。現在我告訴你密碼——CAMEL,就是你毒死金魚的香煙的牌子。

  破壁人二號手忙腳亂地取出筆記型電腦,在等待電腦啟動的間隙他已經淚流滿面了,“主,我的主,真的是你嗎?真的是你嗎?”他哽咽著說。電腦啟動後,他用ETO 內部的專用閱讀程式打開那個郵件的附件,密碼提示框出現,他輸入密碼後,文本顯示出來,而他已經沒有心思細讀其內容了,只是跪在那裡掩面哭著:“主啊,真的是你,我的…主...”稍微平靜了一些後,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說,“對統帥參加的聚會的襲擊、巴拿馬運河的埋伏,我們都沒有得到通知,你們為什麼拋棄我們?”

  字幕:我們害怕你們。

  破壁人二號:“是因為我們思維的不透明嗎?這沒有必要,要知道,我們所擁有的你們不具備的那些能力:欺騙、詭計、偽裝、誤導等等。都是用來為你們服務的。”

  字幕: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假設是真的,這種恐懼照樣存在。你們的《聖經》提到過叫蛇的動物,如果這時一條蛇爬到你面前,對你說它是為你服務的,你能因此不害怕和厭惡它嗎?

  破壁人二號:“如果它說的是真的。我能克服自己的厭惡和恐懼接納它的。”

  字幕:這很難吧。

  破壁人二號:“當然,我知道,你們已經被蛇咬過一次了——在即時通訊實現後,對我們的問題你們做出了如此詳盡的回答,其中的大部分資訊,比如接收到人類發出的第一次信號的過程,還有智子的建造過程,是根本沒有必要告訴我們的。我們最初是把這些當做主的信任,現在看來是自作多情了。這對我們來說一直是一件很難理解的事:我們之間的通訊和交流不是通過思維的透明顯示進行的,為什麼不能對要發送的資訊有選擇地隱瞞呢?”

  字幕:這種選擇也是有的,只是隱瞞得沒有你們所設想的那麼多。事實上我們的世界中也存在不借助思維顯示進行的交流和通訊,在技術時代尤其如此,但思維透明已經形成了我們的文化和社會習性,這對於你們來說確實很難理解,就像我們難以理解你們一樣。

  破壁人二號:“我想在你們的世界,欺騙和計謀不可能一點都沒有。”

  字幕:有的,只是與你們相比十分簡陋。比如在我們世界的戰爭中,敵對雙方也會對自己的陣地進行偽裝,但如果敵人對偽裝的區域產生了懷疑,直接向對方詢問,那他們一般都會得到真相的。

  破壁人二號:“這太不可思議了。”

  字幕:你們對我們也一樣不可思議。你的書架上有一本書,叫(1)《三個王國的故事》.. ①即《三國演義》。

  破壁人二號:“你們不可能看懂它吧。”

  字幕:也看懂了一小部分,像普通人看一部艱深的數學著作,要經過大量的思考並且充分發揮想像力才能弄懂一點兒。

  破壁人二號:“這本書確實充分展示了人類戰略計謀所達到的層次。”

  字幕:但我們有智子,可以使人類世界的一切都變成透明的。

  破壁人二號:“除了人本身的思維。”

  字幕:是的,智子看不到思維。

  破壁人二號:“你一定知道面壁計畫吧。”

  字幕:比你知道的要多,它就要付諸實施了,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

  破壁人二號:“你對面壁計畫怎麼看?”

  字幕:還是那種感覺,像你們看到了蛇。

  破壁人二號:“可是《聖經》中的蛇幫助人類獲得了智慧,人類的面壁計畫將建立起一個或幾個對你們來說極其詭異和險惡的迷宮,我們可以幫助你們走出這些迷宮。”

  字幕:這種思維透明度的差別,使我們更堅定了消滅人類的決心。請你們幫助我們消滅人類,最後我們再消滅你們。

  破壁人二號:“我的主,你的表達方式有問題,這種表達方式顯然是由你們思維透明顯示的交流方式決定的。在我們的世界裡,即使表達真實的思想,也要用一種適當的和委婉的方式,比如你剛才的話。雖然與ETO 的理想是一致的,但過分的直接表達可能會令我們的一部分同志產生反感,進而產生不可預料的後果。當然,那種適當表達方式你可能永遠也學不會。”

  字幕:正是由於這種對思想變形的表達,使人類社會的交流資訊,特別是人類的文學作品,都像是曲折的迷官…據我所知,ETO 到了崩潰的邊緣破壁人二號:“這都是州為你們對我們的拋棄,那兩次打擊是致命的。現在,ETO 中的拯救派已經分崩離析,只有降臨派在維持著組織的存在。這你顯然都是知道的,但最致命的打擊是在精神上,由於這次拋棄,同志們對主的忠誠正在經受考驗,為了維持這種忠誠,ETO 急需得到主的支援。”

  字幕:我們不可能向你們傳遞技術。

  破壁人二號:“這也不需要,你們只需要恢復以前所做的,向我們傳達智子得到的資訊。”

  字幕:這當然可以,但目前ETO 首先要做的,是執行你剛才看到的那個重要使命,那是我們在伊文斯死前發給他的,他給你下達了執行命令,但由於密碼問題你沒能完成。

  破壁人二號這才想起電腦上那封剛解密的信,他仔細看了一遍。

  字幕:很客易完成的使命,不是嗎?

  破壁人二號:“不是太難,但這真的很重要嗎?”

  字幕:以前十分重要,現在,由於人類的面壁計畫,萬分重要了。

  破壁人二號:“為什麼?”

  字幕(長時間停頓):伊文斯知道為什麼,但他顯然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是對的,這很幸運,現在。我們不能告訴你為什麼。

  破壁人二號(面露欣喜):“我的主,你學會隱瞞了!這是一個進步!”

  字幕:伊文斯教了我們很多。但我們在這方面仍然很初步,用他的話說僅相當於你們五歲孩子的水準。僅就他發給你們的這條命令而言,其中的一項計謀我們就學不會。

  破壁人二號:“你是指的他提出的這項要求吧——不能顯示出是ETO 做的,以免引起注意。這個嘛,如果目標很重要,這要求是很自然的。”

  字幕:在我們看來這是複雜的計謀。

  破壁人二號:“好的,我去完成,照伊文斯的要求去完成。主,我們會證明自己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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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31 pm

在互聯網浩瀚的資訊海洋中,有一個偏僻的角落,在這個角落裡,也有一個偏僻的角落,在這個角落的角落裡,還有角落的角落的角落,就在一個最深層的偏僻角落裡,那個虛擬的世界複話了。

  寒冷而詭異的黎明中,沒有金字塔,也沒有聯合國大廈和單擺,只有廣闊而堅硬的荒原延伸開去,像一大塊冰冷的金屬。

  周文王從天邊走來,他披著破爛的長袍,外面還裹著一張骯髒的獸皮,帶著一把青銅劍,他的臉像那獸皮一樣髒和皺,雙眼卻很有神,眸子映著曙光。

  “有人嗎?”他喊道,“有人嗎?有人嗎...”

  周文王的聲音立刻被這無邊的荒漠吞沒了,他喊了一陣,疲憊地坐在地上,調快了時間進度,看著太陽變成飛星,飛星又變成太陽,看著恒紀元的太陽像鐘擺般一次次劃過長空,看著亂紀元的白晝和黑夜把世界變成一個燈光失控的空曠舞臺。時光飛逝中,沒有滄海桑田的演變,只有金屬般永恆的荒漠。三顆飛星在太空深處舞蹈,周文王在嚴寒中凍成冰柱,很快一顆飛星變成太陽,當那火的巨盤從空中掠過時,周文王身上的冰瞬間融化,他的身體燃成一根火柱,就在完全化為灰燼之前,他長歎一聲退出了。

  三十名陸海空軍官用凝重的目光注視著深紅色帷幔上的那個徽章,它的主體是一顆發出四道光芒的銀星,那四道光芒又是四柄利劍的形狀,星的兩側有“八一”兩字,這就是中國太空軍的軍徽。

  常偉思將軍示意大家坐下,把軍帽端正地放在面前的會議桌上後,他說:“太空軍正式成立的儀式將在明天上午舉行,軍裝和肩章、領章也要那時才能發放到各位手上,不過,同志們,我們現在已經同屬一個軍種了。”

  大家互相看看,發現三十個人中竟有十五人穿著海軍軍裝,空軍九人,陸軍六人。他們重新把目光集中到常偉思那裡時,儘量不使自己的不解表現出來。

  常偉思微微一笑說:“這個比例很奇怪,是嗎?請大家不要以現在的航太規模來理解未來的太空艦隊。將來太空戰艦的體積可能比目前的海上航空母艦還大,艦上人員也同樣多。未來太空戰爭就是以這樣的大噸位長續航的作戰平臺為基礎,這種戰爭方式更像海戰而不是空戰,只是戰場由海戰的二維變成了太空的三維。所以,太空軍種的組建將以海軍為主要基礎。我知道,在這之前大家普遍認為太空軍的基礎是空軍,所以來自海軍的同志們的思想準備可能不足,要儘快適應。”

  “首長,我們真的沒想到。”章北海說,他旁邊的吳嶽則一動不動地筆直坐著,章北海敏銳地發現,艦長那平視前方的雙眼中,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常偉思點點頭,“其實,不要把海軍與太空的距離想得那麼遠。為什麼是太空船而不是宇宙飛機呢?為什麼是太空艦隊而不是太空機群呢,在人們的思想中,太空和海洋早就有聯繫了。”

  會場的氣氛放鬆了一些,常偉思接著說:“同志們,到目前為止這個新軍種還只有我們三十一名成員。關於未來的太空艦隊,目前所進行的是基礎研究工作,各學科的研究已經全面展開。主要力量集中在太空電梯和大型飛船的核聚變發動機上...但這些都不是太空軍的工作,我們的任務,是要創立一個太空戰爭的理論體系。對於這種戰爭,我們所知為零,所以這是一個艱巨的任務,也是最基礎的工作,因為未來太空艦隊的建設,是要以這個理論體系為基礎的。所以,初級階段的太空軍更像一個軍事科學院,我們在座同志的首要工作就是組建這個科學院,下一步,大批的學者和研究人員將進入太空軍。”

  常偉思站起來,走到軍徽前轉身面對太空軍的全體指戰員,說出了他們終生難忘的一段話:“同志們,太空軍的歷程是十分漫長的,按初步預計,各學科的基礎研究至少需要五十年,而大規模太空航行的各項關鍵技術,還需要一個世紀才能成熟到實用階段;太空艦隊從初建到達到預想規模,樂觀的估計也需要一個半世紀。也就是說,太空軍從組建到形成完整戰鬥力,需要三個世紀的時間。同志們,我想你們已經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們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機會進入太空,更不可能在有生之年見到我們的太空艦隊,甚至連一個可信的太空戰艦模型都見不到。太空艦隊的第一代指戰員將在兩個世紀後產生,而從這時再過兩個半世紀,地球艦隊將面對外星侵略者,那時在戰艦上的,是我們的第十幾代子孫。”

  軍人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鉛色的時光之路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在漫長的延伸中隱人未來的茫茫迷霧中。他們看不清這長路的盡頭,但能看到火焰和血光在那裡閃耀。人生苦短這一現實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折磨他們,他們的心已飛越時間之穹,與他們的十幾代子孫一起投入到冷酷太空中的血與火裡,那是所有軍人的靈魂相聚的地方。

  苗福全一回來,照例請張援朝和楊晉文去他家裡喝酒聊天,那個川妹子做了一桌豐盛的菜。酒桌上,張援朝說起了上午去建行取錢的事。

  “你沒聽說呀,好幾家銀行都踩死人了,那櫃檯前的人摞了三層!”苗福全說。

  “那你的錢呢,”張援朝問。

  “取出來一部分,剩下的就凍著唄,有啥法兒。”

  “你拔根毛兒都比我們多。”老張說。

  楊晉文說:“新聞裡說了,以後社會的恐慌情緒緩和下來之後,政府會逐漸解凍的,一開始可能只是解凍一定的比例,但形勢總會恢復正常的。”

  老張說:“但願如此吧...政府早早把現在叫做戰爭時期實在是個錯誤,搞得人心都慌了,現在的人都是首先為自個著想,有幾個想著四百年後地球抗戰的?”

  “主要問題不是這個!”楊晉文說,“我早就說過,中國的高儲蓄率是一顆大地雷,怎麼著,說對了吧?高儲蓄,低社保,老百姓存在銀行裡的錢就戚了命根兒,一有風吹草動當然會產生群體性恐慌。”

  老張問楊晉文:“你說這戰時經濟,是個什麼玩意?”

  “這事兒出得太突然,我看誰現在也沒個完整的概念,新經濟政策還在制定中,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苦日子要來了。”

  “苦日子算個屁,我們這歲數的又不是沒過過,大不了就當回到60 年唄。”

  苗福全說。

  “只是可憐了孩子。”張援朝獨自幹了一杯酒。

  這時,一陣標題音樂聲讓三個人同時轉向電視,這是現在人們都熟悉的聲音,可以令所有的人停下正在做的事情,這是重要新聞的標題音樂,這種新聞可以打破正常的節目播出順序隨時插播。三個老人還記得,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廣播電臺和電視中也常出現這樣的新聞,但在後來長長的太平盛世中,這種新聞消失了。

  重要新聞開始播出:

  據本台駐聯合國秘書處記者報導:聯合國發言人在剛剛結束的新聞發佈會上宣佈,將於近期召開特剮聯合國大會,討論進亡主義問題。本屆特別聯大是由行星防禦理事會各常任理事國共同促成的,旨在使國阡社會在對逃亡主衛的態度上達成共識,並制定相應的國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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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31 pm

下面,讓我們簡單回顧一下逃亡主義問題的產生和發展過程。

  當三體危機出現後,逃亡主義隨之產生,其主要論點是:在人類尖端科學被鏑死的前提下,規劃四個半世紀後的地球和太陽系防禦是沒有意義的,考虐到人類技術在未來四個多世紀所能達到的高度,比較現實的目標應該是建造星際飛船,使人類的一小部分能夠向外太空逃亡,以避免人類文明的徹底滅絕。

  對於逃亡的目的地,有三種選擇:其一:新世界選擇,即在星際間尋找新的人類可以生存的世界。這無疑是最理想的目標,但需要極高的航行速度和漫長的航程,以人類在危機階段所能達到的技術高度看,不太可能實現。其二:星艦文明選擇,即逃亡的人類把飛船作為永久居住地,使人類文明在永遠的航行中延續。

  這個選擇面臨著與新世界選擇相同的困難,只是更多偏重于建立小型自迴圈生態系統的技術,這種世代運行的全封閉生態圈遠遠超出了人類目前的技術能力。其三:暫避選擇,在三體文明已經在太陽系完成定居後,已經逃亡到外太空的人類與三體社會積極交流,等待和促成其對外太空殘餘人類政策的緩和,最後重返太陽系,以較小的規模與三體文明共同生存。暫避選擇被認為是最現實的方案,但變數太多。

  逃亡主義出現後不久,全球就有多家媒體報導:美國和俄羅斯兩個空間技術大國已經秘密開始了自己的外太空逃亡計畫。雖然兩國政府都立刻斷然否認自己存在這樣的計畫,仍然在國際社會引起軒然大波,並由此引發了一場“技術公有化”運動。在第三屆特別聯大上,許多發展中國家要求蔓、俄、日、中和歐盟進行技術公開,將包括宇航技術在內的所有先進技術無償提供給國際社會,以使得人類所有的國家和民族在三體危機面前享有同等的機會。“技術公有化”運動的宣導者還舉了一個先例:在本世紀初,歐洲幾大製藥公司曾向生產最先進的治療愛滋病藥物的非洲國家收取高額的技術專利費,並由此引發了一場備受關注的訴訟,面對愛滋病在非洲迅速蔓延的嚴峻形勢,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幾大製藥公司在開庭前宣佈放棄專利權。在目前世界所面臨的終極危機面前,公開技術是各先進國家時全人類不可推辭的責任。“技術公有化”運動得到了發展中國家的一致回應,甚至得到了部分歐盟成員國的支援,但相關的提案在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議上均被否決。此後,中俄兩國在第五屆特別聯大上提出一項“有限技術公有化”提案,倡議在行星防禦理事會常任理事國間進行技術公有化,也立刻遭美英兩國否決。美國政府表示,任何形式的技術公有化都是不現實的,是幼稚的想法,即使在目前情況下。美國的國家安全仍處於“僅次於地球防禦”的重要地位。

  “有限技術公有化”提案的失敗在各技術強國問也造成了分裂,致使建立地球聯合艦隊的方案破產。

  “技術公有化”運動受挫所產生的影響是深遠的,它使人們認識到,即使在毀滅性的三體危機面前,人類大同仍是一個遙遠的夢想。

  “技術公有化”運動是由逃亡主義引發的,國際社會只有對逃亡主義達成共識,才能部分彌舍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以及發達國家之間已經造成的裂痕。

  本屆特別聯大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即將召開。

  “對了,說起這個,”苗福全說,“我前幾天在電話裡跟你們說的那件事還真有點靠譜的。”

  “什麼事?”

  “就是逃亡基金啊。”

  “嗨,老苗啊,你怎麼信那個,你可不像是個容易受騙的人。”楊晉文不以為然地說。

  “不不,”老苗看看兩人,壓低了聲音,“那個年輕人叫史曉明,我通過各種路子查了查他的背景,他爸是在地球防務安全部工作!那人原來是市局反恐大隊的隊長,現在在防務安全部大小也是個人物。專門負責對付ETO!我這兒有個電話,就是他所在的那個部門的,你們可以自個兒去打聽。”

  張援朝和楊晉文互相看看,老楊笑笑,拿起酒瓶向自己的杯子裡倒酒,“是真的又怎麼樣?真有逃亡基金這回事又怎麼樣?我買得起嗎?”

  “就是啊,那是為你們有錢人準備的。”老張醉眼朦隴地說。

  楊晉文突然激動起來:“要真是有這回事,那國家就是混蛋!要逃亡,也得讓後代中的精英走,誰有錢誰就走,這成他媽什麼了?這種逃亡有意義嗎?

  苗福全指點著楊晉文笑了起來:“得得,老楊啊,你繞什麼彎兒就直說讓你的後代走不就完了嗎?看看你兒子和兒媳,都是博士科學家,都是精英,那你的孫子曾孫也多半是精英了。”他端起酒杯,點點頭,“不過話又說回來,人人平等對不對。你們精英,又不是神仙,憑啥?”

  “你什麼意思?”

  “花錢買東西,天經地義,我花錢給苗家買個後,更是天經地義!”

  “這是錢能買來的嗎?逃亡者的使命是延續人類文明,他們自然應該是文明的精華,拉一幫財主去宇宙,哼,那成什麼了?”

  苗福全臉上本來就很勉強的笑消失了,他用一根粗指頭指點著楊晉文說:“我早就知道你看不起我,我再有錢,在你眼裡也就是個土財主而已,是不是?”

  “你以為你是什麼?楊晉文借著酒勁問。

  苗福全一拍桌子站起來:“楊晉文,老子還就看不上你這個酸勁兒,老子...”

  張援朝也猛拍桌子,響聲比苗福全高出了一倍,三個酒杯有兩個翻倒了,嚇得那個端菜的川妹子驚叫一聲。老張依次指著兩人說:“好,好,你是人類精英,你呢,是有錢人,那就剩下我了,我他媽是什麼?窮工人一個,我活該就得斷子絕孫是不是?!”他有掀桌子的衝動,但還是克制住了,轉身離去,楊晉文也跟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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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32 pm

破壁人二號小心翼翼地把新的金魚放人魚缸,和伊文斯一樣,他喜歡獨處,但需要人類之外的其他生物陪伴,他常常對金魚說話,就像對三體人說話那樣,這兩者都是他希望能在地球上長久生存的生命。這時,他的視網膜上出現了智於的字幕。

  字幕:我最近一直在研究那本《三個王國的故事》,正如你所說,欺騙和詭計是一門藝術,就像蛇身上的花紋一樣。

  破壁人二號:“我的主,你又談到了蛇。”

  字幕:蛇身上的花紋越美麗,它整體看上去就越可怕。我們以前對人類的逃亡不在意,只要他們不在太陽系中存在就行,但現在我們調整了計畫,決定制止人類的逃亡,讓思維完全不透明的敵人選到宇宙中是很危險的。

  破壁人二號:“你們有什麼具體方案嗎?”

  字幕:艦隊已經調整了到達太陽系時的部署,將在柯伯伊帶處從四個方向迂回,對太陽系形成包圍態勢。

  破壁人二號:“如果人類真要逃亡,那時已經來不及了。”

  字幕:是這樣,所以我們需要你們的説明,ETO 的下一個使命將制止或延緩人類的逃亡計畫。

  破壁人二號(微微一笑):“我的主,其實在這個問題上你們根本不需要擔心,人類的大規模逃亡不會發生。”

  字幕:可是即使在目前有限的技術發展空間裡,人類也有可能造出世代飛船。

  破壁人二號:“逃亡的最大障礙不是技術。”

  字幕:那是國家間的爭端嗎?這屆特別聯大也許能解決這個問題,如果不能,發達國家完全有實力不顧發展中國家的反對,強行推進這個計畫。

  破壁人二號:“逃亡的最大障礙也不是國家間的爭端。”

  字幕:那是什麼?

  破壁人二號:“是人與人之間的爭端,也就是誰走誰留的問題。”

  字幕:這在我們看來不是問題。

  破壁人二號:“我們最初也這麼想,但現在看來,這是一個不可能克服的障礙。”

  字幕:能解釋一下嗎?

  破壁人二號:“雖然你們已經熟悉人類歷史,但這可能仍然很難理解:誰走誰留涉及到人類的基本價值觀,這種價值觀在過去的時代促進了人類社會的進步,但在這種終極災難面前,它就是一個陷阱,到現在為止,甚至連人類自己的大多數,都沒有意識到這個陷阱有多深,主,請你相信我的話,最終沒人能跳出這個陷阱。”

  “張叔,您不用忙著做決定,該問的都問到,這筆錢畢竟不是一個小數。”

  史曉明一臉誠懇地對張援朝說。

  “要問的還是這事兒的真實性,電視上說...”

  “您別管電視上怎麼說,國務院發言人半個月前還說不可能凍結存款呢...

  理智地想想,您這麼個普通老百姓,還在為自己家族血脈的延續著想。那國家主席和總理,怎麼可能不為中華民族的延續著想?聯合國,怎麼可能不為人類的延續考慮?這屆特別聯大,就是要確定一個國際性的合作方案,並正式啟動人類逃亡計畫,這是刻不容緩的事啊。”

  老張緩緩地點點頭,“想想也是這麼回事,可我總覺著,這是很遠的事兒啊,是不是該我操心呢?”

  “張叔啊,這是個誤解,絕對的誤解。很遠嗎?不可能很遠了,您以為。逃亡飛船要三四百年後才啟程嗎?要是那樣,三體艦隊就能很快追上它們。”

  “那什麼時候飛船能上路呢,”

  “您就要抱孫子了是吧?”

  “是啊。”

  “您的孫子就能看到飛船啟程。”

  “他能上飛船?!”

  “不不,那不可能,但他的孫子能上飛船。”

  張援朝心裡算了算,“這就是...七八十年吧。”

  “比那要長,戰爭時期政府會加緊控制人口,除了限制生育數量,生育間隔也要拉長,一代要按四十年算吧。大概一百二十年,飛船就可以啟程了。”

  “這也夠快的,那時飛船造得出來嗎?”

  “張叔,您想想一百二十年前是什麼樣子?那時還是清朝呢,那時從杭州到北京得走個把月,皇帝到避暑山莊還得在轎子裡顛好幾天呢!現在,從地球到月球也就是不到三天的路。技術是加速發展的,就是說發展起來會越來越快,加上全世界都投入全力研究宇航技術,一百二十年左右飛船是可以造出來的。”

  “宇宙航行,是件很艱險的事吧?”

  “那不假,但那時地球上就不艱險嗎?你看看現在這局勢的變化吧,國家把主要經濟力量用在建立太空艦隊上,太空艦隊不是商品,沒有一分錢利潤的,人民生活只能每況愈下,加上我們的人口基數這麼大,吃飽飯都成問題。還有,您看現在這國際形勢,發展中國家沒有能力搞逃亡計畫,發達國家又拒絕技術公有,窮國和小國絕不會甘休。現在不就紛紛以退出《核不擴散條約》相威脅,以後還可能採取更加極端的行動,說不定一百二十年後,不等外星艦隊到達,地球上已經是戰火連天了!到了您的曾孫的時代,還不知過的是什麼日子呢!再說,逃亡飛船也不是您想像的那樣,您拿現在的神舟飛船和國際空間站與它們比就鬧笑話了。那些飛船很大的,每艘都像一座小城市,而且是一個完整的生態圈,就是說像一個小地球,人類在上面不需外界供給就可以生生不息。還有最重要的,就是冬眠,這現在就可以做到了,飛船的乘客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冬眠中度過的,一百年感覺跟一天差不多,直到找到新的世界,或者和三體人達成協議返回太陽系,他們才會長期醒來,這不比在地球上過苦日子強嗎?

  張援朝沉思著,沒有說話。

  史曉明接著說:“當然,我跟你說實在話。正像您說的,宇宙航行確實是件艱險的事,在太空中遇到什麼樣的艱險誰都不知道,這裡面,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延續您張家的血脈,您對此要是不太在意...”

  張援朝像被刺了一下似的盯著史曉明:“你這年輕人怎麼說話呢,我怎麼會不在意?’

  “不不,張叔,您聽我說完,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即使您根本不打算讓您的後人上飛船逃往外太空,這基金也是值得買的,保值啊!這東西一旦向社會公開發售,那價格會飛一樣向上漲。有錢人多著呢,現在也沒有別的投資管道,屯糧犯法,再說,越是有錢就越要考慮家族的延續,您說是不是?”

  “是是,這我知道。”

  “張叔啊,我真的是一片誠心,現在,逃亡基金還處於起步階段,只有一小部分對內部特殊人員發售,我弄到指標也不容易...反正您多考慮考慮,想好了就給我打電話,我和您一起去辦手續。”

  史曉明走後,老張來到陽臺上,仰望著在城市的光暈中有些模糊的星空。心裡說:我的孫兒們啊,爺爺真要讓你們去那個永遠是夜的地方嗎?

  周文王再次在三體世界的荒漠上跋涉,這時有一個很小的太陽升到中夭,陽光沒有什麼熱力,但把荒漠照得很清晰,荒漠上仍空無一物。

  “有人嗎?有人嗎?有人嗎...”

  周文王突然眼睛一亮,他看到一個人騎著馬從天邊飛奔而來。並遠遠地認出了那人是牛頓,於是沖他拼命地揮手。牛頓很快來到周文王身前,勒住了馬,跳下來後趕緊扶正假髮。

  “你瞎嚷嚷什麼,是誰又建了這鬼地方,”牛頓揮手指指天地間問。

  周文王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拉住他的手急切地訴說:“同志,我的同志,我告訴你,主沒有拋棄我們,或者說它拋棄我們是有理由的,它以後需要我們了,它...”

  “我都知道了,智子也給我發了資訊。”牛頓甩開周文王的手不耐煩地說。

  “這麼說,主是同時給許多同志發資訊了,這樣很好,組織與主的聯繫再也不會被壟斷了。”

  “組織還存在嗎?”牛頓用一條白手帕擦著汗問。

  “當然存在,這次全球性打擊之後,拯救派徹底瓦解,倖存派則分裂出去,發展為一支獨立的力量。現在,組織裡只有降臨派了。”

  “這次打擊淨化了組織,這是件好事。”

  “既然能到這裡來,你肯定是降臨派,但你好像什麼都不知道。是散戶嗎?”

  “我只與一個同志有單線聯繫,他除了這個網址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在上次可怕的全球性打擊中,我好不容易才設法逃脫。”

  “你逃命的本事在秦始皇時代就表現出來了。”

  牛頓四下看看:“這裡安全嗎?”

  “當然,這裡處於多層迷宮的底部,幾乎不可能被發現,即使他們真的闖入這裡,也不可能追蹤到用戶的位置。那次打擊之後,為了安全,組織的各分支都處於孤立狀態,相互之間很少聯繫,我們需要一個聚會的地方。對組織的新成員,也要有一個緩衝區,這裡總比現實世界安全吧。”

  “你發現沒有,外面對組織的打擊好像松了許多?”

  “他們很精明,知道組織是得到主情報資訊的唯一來源,也是得到主可能轉讓給組織的技術的唯一機會,儘管這種機會很小。由於這個原因,他們會讓組織在一定規模上一直存在下去,不過我想他們會為此後悔的。”

  “主就沒有這麼精明,它甚至沒有理解這種精明的能力。”

  “所以它需要我們,組織具有了存在的價值,應該讓所有的同志都儘快知道這點。”

  牛頓翻身上馬:“好了,我要走了,我得確定這裡確實安全才能久留。”

  “我向你保證過這裡絕對安全。”

  “如果真是這樣,下次將會有更多的同志來聚會的,再見。”牛頓說著,策馬遠去。當馬蹄聲漸漸消失後,天空中那顆小太陽突然變成了飛星,世界籠罩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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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34 pm

羅輯綿軟地躺在床上,用睡意未消的眼睛看著剛淋浴完正在穿衣服的她。這時太陽已經升起,把窗簾照得很亮,使她看上去像是映在窗簾上的一個曼妙的剪影。這真的像一部老黑白電影裡的情景,是哪一部他忘了,他現在最需要記起來的是她的名字。真的,她叫什麼來著?別急,先想姓:如果她姓張,那就是珊了;姓陳?那應該是晶晶...不對,這些都是以前的了,他想看看還放在衣袋裡的手機,可衣服扔在地毯上,再說手機裡也沒有她的名字,他們認識時間太短,號碼還沒輸進去。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像有一次那樣,不小心問出來,那後果絕對是災難性的。於是他把目光轉向電視機,她已經把它打開了,但沒有聲音,圖像是聯合國安理會會場,大圓桌子...哦,已經不叫安理會了,新名字叫什麼他一時也想不起來,最近過得真是太頹廢了。

  “把聲音開大點兒吧。”他說。不叫呢稱顯得不夠親熱,但現在也無所謂了。

  “你好像真關心似的。”她沒照他說的做,坐下梳起頭來。

  羅輯伸手從床頭櫃上取了打火機和一支煙,點上抽了起來,同時把兩隻光腳丫從毛巾被裡伸出來,腳大拇趾愜意地動著。

  “瞧你那德性,也算學者?”她從鏡子裡看著他那雙不停動著趾頭的腳丫說。

  “青年學者。”他補充道,“到現在沒什麼建樹,那是因為我不屑於努力。其實我這人充滿靈感,有時候我隨便轉一下腦子都比某些人窮經皓首一輩子強 你信不信,有一陣兒我差點兒出名了。”

  “因為你那個什麼亞文化?”

  “不不,那是我同時做的另一個課題,是因為我創立了宇宙社會學。”

  “什麼?”

  “就是外星人的社會學。”

  “嘁...”她扔下梳子,開始用化妝品了。

  “你不知道學者正在明星化嗎?我就差點成了明星學者。”

  “研究外星人的現在已經爛了街了。”

  “那是出了這堆爛事兒以後,”羅輯指指沒有聲音的電視說,上面仍然是那張坐了一圈人的大圓桌子,這條新聞時間夠長的,也許是直播?“這之前學者們不研究外星人,他們翻故紙堆,並且一個個成了明星。但後來,公眾已經對這幫子文化戀屍癖厭倦了,這時我來了!”他向天花板伸出赤裸的雙臂,“宇宙社會學,外星人,而且很多種外星人,他們的種類比地球人的數量都多,上百億種!百家講壇的製片人已經和我談過做節目的事兒,可接著就出了這事。然後...”他舉起一隻手做了一個表示這一切的姿勢,歎息。

  她沒有仔細聽他的話,而是看著電視上滾動的字幕:“‘對逃亡主義,我們將保留一切可能的選擇... ’這什麼意思?”

  “這話誰說的?”

  “好像是伽爾諾夫吧。”

  “他是說對付想逃亡的要像對付ETO 一樣狠,誰造諾亞方舟就用導彈把誰打下來。”

  “這也忒損了點兒吧。”

  “NO,這是真正明智的決策,我早想到了,反正就算不這樣,最後也沒人能飛走...你看過一部叫《浮城》的小說嗎?”

  “沒有,很老的吧?”

  “是,我小時候看的。我一直記得一個場面:當整個城市就要沉到海裡時,有一群人挨家挨戶搜繳救生圈,集中起來毀掉,為的是既然不能都活那就誰也不要活。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小女孩兒,把那些人領到一家門口,興奮地說,他們家還有!”

  “你就是那種習慣於把社會看成垃圾的垃圾。”

  “廢話,你看經濟學的基本公理就是人類的唯利是圖,沒有這個前提,整個經濟學就將崩潰:社會學的基本設定還沒有定論。但可能比經濟學的更黑暗,真理總沾著灰塵...少數人飛走可以啊,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什麼當初?”

  “當初幹嗎文藝復興?當初幹嗎大憲章?又幹嗎法國大革命?人要是一直分個三六九等並用鐵的法律固定下來,那到時候該走的走該留的留,誰也沒二話。

  比如這事兒要是發生在明清,肯定是我走你留唄,但現在就不行了吧。”

  “你現在就飛了我才高興呢!”

  這倒是實話,他們真的已經到了相互擺脫的階段,以前的每一次,羅輯都能讓那些以前的她們與自己同步進入這一階段,不早不晚。他對自己這種把握節奏的能力十分得意,特別是這一次,與她才認識一個星期,分離操作就進行得這麼順利,像火箭拋掉助推器一樣漂亮。

  “喂,創立宇宙社會學可不是我自己的主意,你想知道是誰的建議嗎?我可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別嚇著。”羅輯想回到剛才的話題上。

  “還是算了吧,你的話已經沒幾句我能信的了,除了一句。”

  “那…就算了吧,哪一句?”

  “你快點兒起啊,我餓了。”她把地毯上他的衣服扔到床上。

  他們在酒店的大餐廳裡吃早餐,周圍餐桌上的人們大多神情嚴肅,不時能聽到一些隻言片語,羅輯不想聽,但他就像一支點在夏夜裡的蠟燭,那些詞句像燭火周圍的小蟲子,不停地向他的腦子裡鑽:逃亡主義、技術公有化,ETO、戰時經濟大轉型、赤道基點(1)、憲章修正(2)、PDC(3)、近地初級警戒防禦圈(4)、獨立整合方式(5)①太空電梯與地面的連接處。

  ②因地球防禦的需要對聯合國憲章進行的修正。

  (3)行星防禦理事的簡寫,前身為聯合國安全理事會。

  (4)緊急部暑的由現有洲陳導彈和NMD 系統構成的防禦系統,主要用於防禦智子在近地空間的低維展開。

  (5)一種建立地球太空艦隊的方案;由各國獨立組建太空軍,然後整流器合為地球艦隊。

  “這時代怎麼變得這麼乏味了?”羅輯扔下正在切煎蛋的刀叉,沮喪地說。

  她點點頭,“同意。昨天我在開心辭典節目上看到一個問題,巨傻:注意搶答——”她用叉子指著羅輯,學著那個女主持人的樣子,“在末日前一百二十年,是你的第十三代,對還是不對?!”

  羅輯重新拿起刀叉,搖搖頭。“我的第幾代都不是。”他做出祈禱狀,“我們這個偉大的家族,到我這兒就要滅絕了。”

  她在鼻子裡不出聲地哼了一下:“你不是問我只信你哪句話嗎?就這句,你以前說過的,你真的就是這號人。”

  你就是因為這個要離開我嗎?這句話羅輯沒問出口,怕節外生枝壞了事兒。

  但她好像多少看出了他在想什麼,說:

  “我也是這號人。在別人身上看到自個兒的某些樣子總是很煩人的。”

  “尤其是在異性身上。”羅輯點點頭。

  “不過如果非找理由的話,這還是一種負責任的做法呢。”

  “什麼做法?不要孩子?當然了!”羅輯用叉子指了指旁邊一桌正在談論經濟大轉型的人,“知道他們後代要過什麼日子嗎?在造船廠——造太空船的廠——裡累死累活一天。然後到集體食堂排隊,在肚子的咕咕叫聲中端著飯盒,等著配給的那一勺粥...再長大些,山姆大叔,哦不,地球需要你,光榮入伍去吧。”

  “末日那一代總會好些吧。”

  “那是說養老型末日,可你想想那個淒慘啊...再說最後一代爺爺奶奶們也未必吃得飽。不過就這幅遠景也不能實現,瞧現在地球人民這股子橫勁兒,估計要頑抗到底,那就真不知道是個什麼死法兒了。”

  飯後他們走出酒店,來到早晨陽光的懷抱中,清新的空氣帶著淡淡的甜味,很是醉人。

  “得趕快學會生活,現在要學不會,那就太不幸了。”羅輯看著過往的車流說。

  “我們不是都學會了嘛。”她說,眼睛開始尋找計程車了。

  “那麼...”羅輯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她,看來,已經不必找回她的名字了。

  “再見。”她沖他點點頭,兩人握了手,又簡單地吻了一下。

  “也許還有機會再見。”羅輯說,旋即又後悔了,到此為止一切都很好,別再生出什麼事兒來,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我想不會有。”她說著,很快轉身,她肩上的那個小包飛了起來。事後羅輯多次回憶這一細節,確定她不是故意的。她背那個LV 包的方式很特別,以前也多次見她轉身時把那小包悠起來,但這次,那包直沖他的臉而來,他想後退一小步躲避,絆上了緊貼著小腿後面的一個消防栓,仰面摔倒。

  這一摔救了他的命。

  與此同時,面前的街道上出現了這樣一幕:兩輛車迎頭相撞,巨響未落,後面的一輛POLO 為了躲開相撞的車緊急轉向,高速直向兩人站的地方沖來!這時,羅輯的絆倒變成了一種迅速而成功的躲閃,只是被POL0 的保險杠擦上了一隻騰空的腳,他的整個身體被在地上扳轉了九十度,正對著車尾,這過程中他沒聽到另一個撞擊所發出的那沉悶的一聲,只看到飛過車頂的她的身體落到車後的路邊,像一個沒有骨骼的布娃娃。她滾過的地面上有一道血跡,形狀像一個有意義的符號,看著這個血符,羅輯在一瞬間想起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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