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欣 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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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34 pm

張援朝的兒媳臨產了,已經進了分娩室。一家人緊張地待在候產室裡,有一台電視機在放著母嬰保健知識的錄影。張援朝覺得這一切有一種以前沒感覺到的溫暖的人情味,這種剛剛過去的黃金時代留下來的溫馨,正在被日益嚴酷的危機時代所磨蝕。

  楊晉文走了進來,張援朝第一眼看到他時,以為這人是借著這個機會來和自己修復關係的,但從他的神色上很快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楊晉文招呼不打就托起張援朝走出了候產室,來到醫院走廊裡。

  “你真的買了逃亡基金?”楊晉文問。

  張援朝轉頭不理他,那意思很明白:這與你有何相干?

  “看看吧,今天的。”楊晉文說著,把手裡的一張報紙遞給張援朝,後者剛看到頭版頭條的大標題,就眼前一黑——《特別聯大通過117 號決議,宣佈逃亡主義為非法》

  張援朝接著細看下面的內容:

  本屆特別聯大以壓倒多數票通過決議,宣佈逃亡主義違反國際法,決議用嚴厲的措辭譴責了選亡主義在人類社會內部造成的分裂和動盪,並認為逃亡主義等同於國際法中的反人類罪。決議呼籲各成員國儘快立法,對逃亡主義進行堅決的遏制。

  中國代表在發言中重申了我國政府對逃亡主義的立場,井表明了中國政府對聯合國117 號決議的堅決支持。他轉達了中國政府的許諾:將儘快建立和完善相關法律,採取有力措施制止逃亡主義的蔓延。他最後說:我們要珍視危機時代國際社會的統一和團結,堅守仝人類擁有平等的生存權這一被國際社會共同認可的準則,地球是人類共同的家園,我們絕不能拋棄她。

  “這...為什麼啊?”老張看著楊晉文茫然地說。

  “這還不清楚嗎,你只要仔細想想就能知道,宇宙逃亡根本不可能實現,關鍵是誰走誰留啊,這不是一般的不平等,這是生存權的問題,不管是誰走,精英也好,富人也好,普通老百姓也好,只要是有人走有人留。那就意味著人類最基本的價值觀和道德底線的崩潰!人權和平等觀念已經深入人心,生存權的不公平是最大的不公平,被留下的人和國家絕不可能看著別人踏上生路而自己等死,兩方的對抗會越來越極端。最後只能是世界大亂,誰也走不了!聯合國的這個決議是很英明的...我說老張,你花了多少錢?”

  張援朝趕緊拿出手機,撥了史曉明的電話,但對方已關機。老張兩腿一軟,靠著牆滑坐在地上,他花了四十萬。由國科“趕緊報警吧!還好,那姓史的小子不知道老苗已經打聽到他爸的工作單位,這騙子肯定跑不了。”

  張援朝只是坐在那裡歎息搖頭:“人能找到,錢不一定能拿回來,這讓我怎麼向一家子交待啊。”

  一聲啼哭傳來,護士喊:“19 號,男孩兒!”張援朝猛跳起來,朝候產室跑去,這一刻,其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了。

  也是在老張等待的這30 分鐘裡,地球上還有約10000 個嬰兒出生,如果他們的哭聲匯在一起,那肯定是一曲宏偉的合唱。在他們後面,黃金時代剛剛結束;在他們前面,人類的艱難歲月正在徐徐展開。

  羅輯只知道他被關進的這個小房間是地下室,很深的地下室。在通往這裡的電梯中(那是一部現在十分少見的老式電梯,由人扳動一個手柄操作),他感到一直在下降,那過時的機械樓層數顯示也證實了他的判斷,電梯停在-10 層,地下十層?!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有一張單人床和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還有一個很舊的木制小辦公桌,像一個值班室之類的地方,不像是關犯人的。這裡顯然很長時間沒有人來了,雖然床上的被褥是新的,但其他東西上都蒙著一層灰,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小房間的門開了,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沖羅輯點點頭,他的臉上透出明顯的疲憊。“羅教授,我來陪陪你,不過你也就剛進來,不至於悶得慌吧。”

  “進來”這個詞在羅輯聽來是那麼刺耳,為什麼不是下來呢,羅輯的心沉了下去。自己的猜測被證實了,雖然帶他到這裡來的人都很客氣,但他還是被捕了。

  “您是員警嗎?”

  “以前是吧,我叫史強。”來人又點點頭,坐在床沿上掏出一盒煙來。羅輯覺得這個密閉的地方煙會散不去的,但又不敢說。史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四下看看,“應該有排氣扇的。”他說著拉動了門邊的一根線,不知什麼地方的一個風扇嗡嗡地響了起來。這種拉線開關現在也不多見了,羅輯還注意到牆角扔著一架顯然早就不能用了的紅色電話機,落滿了灰,是轉盤式的。史強遞給羅輯一支煙,羅輯猶豫了一下,接下了。

  他們把煙都點上後。史強說:“時間還早,咱們聊聊?”

  “你問吧。”羅輯低頭吐出一口煙說。

  “問什麼?”史強有些奇怪地看了羅輯一眼說。

  羅輯從床上跳了起來,把只吸了一口的煙扔了,“你們怎麼能懷疑我?那明明就是一場意外交通事故嘛!先是兩輛車相撞,後面那輛車為了躲閃才把她撞了的!這是很明白的事兒。”羅輯攤開雙手,一臉無奈。

  史強抬頭看著他,本來帶著困意的雙眼突然炯炯有神,那好像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神中藏著一股無形的殺氣,老練而尖銳,令羅輯很恐慌。“我可沒提這事兒啊,是你先提的,這就好,上面不讓我說更多的情況,我也不知道更多的,剛才還發愁咱們沒話題聊呢,來,坐坐。”

  羅輯沒有坐,站在史強面前接著說:“我和她才認識了一個星期,就是在學校旁邊的酒吧裡認識的,出事前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你說我們之間能有什麼,竟讓你們往那方面想呢?”

  “名兒都想不起來了?怪不得她死了你一點兒也不在乎,和我見過的另一個天才差不多。呵呵,羅教授的生活真是豐富多彩,隔一段就認識一個女孩兒,檔次還都不低。”

  “這犯法嗎?”

  “當然不,我只是羡慕。我在工作中有一個原則:從不進行道德判斷。我要對付的那些主兒,成色可都是最純的。我要是對他們婆婆媽媽:你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啊?你對得起社會對得起爹媽嗎...還不如給他一巴掌。”

  “你看看,剛才你主動提這事兒,現在又說自己可能殺她,咱就是隨便聊聊,你急著抖落這些於嗎?一看就是個嫩主。”

  羅輯盯著史強看了一會兒,一時間只聽到排氣扇的嗚咽聲,他突然怪怪地笑了,然後,掏出煙來。

  史強說:“羅兄,哦,應該是羅老弟吧,咱們其實有緣:我辦的案子中,有十六個死刑犯,其中的九個都讓我去送的。”

  羅輯把一根煙遞給史強:“我不會讓你去送的。好吧,麻煩你通知我的律師。”

  “好!羅老弟!”史強興奮地拍拍羅輯的肩,“拿得起放得下,是我看得上的那號!”然後他扶著羅輯的肩湊近他,噴著煙說。“這人嘛,什麼事兒都可能遇上,不過你遇到的這也太...我其實是想幫你,知道那個笑話吧:在去刑場的路上,死刑犯抱怨天下雨了,劊子手說你有什麼可抱怨的,俺們還得回來呢!這就足你我在後面的過程中應該有的心態。好了,離上路還早,就在這兒湊合著睡會兒吧。”

  “上路?”羅輯又看看史強。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目光很靈敏的年輕人走進來。把手中的一個大提包故在地上說:“史隊,提前了,現在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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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36 pm

章北海輕輕推開父親病房的門,病床上的父親看上去比想像的要好,他靠著枕頭半躺半坐著,窗外透進的夕陽的金輝給他的臉上映上了些許血色,不像是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人。章北海把軍帽掛到門邊的衣帽架上,走到父親的床邊坐下,他沒有問病情,因為父親會以一個軍人的誠實回答他,而他不想聽到那真實的回答。

  “爸,我加入太空軍了。”

  父親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們父子之間的沉默要比語言傳遞更多的資訊,從小到大,父親是用沉默而不是語言教育他的,語言只是沉默的標點符號,正是這種父親的沉默造就了今日的章北海。

  “就像您想的那樣,他們要以海軍為基礎組建太空艦隊。他們認為海軍的作戰模式和理論與太空戰爭最接近。”

  “這是對的。”父親又點點頭。

  “那我該怎麼辦?”

  爸,我終於問出這句話了,這句我整夜未眠才最後下決心問出來的話,剛才見到您時我又猶豫了,我知道這是最讓您失望的一句話。記得研究生畢業後,我作為一名上尉見習官進入艦隊時,您說:“北海啊,你還差得遠,這麼說是因為我現在還能輕易地理解你。能讓我理解,說明你的思想還簡單,還不夠深,等到我看不透搞不懂你,而你能輕易理解我的那一天,你才算真正長大了了。”後來,我照您說的長大了您再也不可能那樣輕易地理解自己的兒子了,說您絲毫沒有對此感到悲哀我不信,但兒子確實正在成為您能寄以希望的那種人,那種雖不可愛,但在海軍這個複雜艱險的領域有可能成功的人。現在,兒子問出了這句話,無疑標誌著您對我這三十多年的培育,在最關鍵的時候失敗了。可是爸,您還是告訴我吧,兒子還沒有您想的那樣強大,反正就這一次了,求求您告訴我吧。

  “要多想。”父親說。

  好的。爸,您已經回答了我,說了很多很多的話,真的很多,這三個字的內容用三萬字都說不完,請相信兒子,我用自己的心聽到了這些話,但求您再說清楚一些吧,因為這太重要了。

  “想了以後呢?”章北海問,他的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手心和額頭都潮濕了。

  爸,原諒我,如果說前次發問讓您失望,那這一次我變回孩子了。

  “北海,我只能告訴你那以前要多想。”父親回答。

  爸,謝謝您。您說得很清楚了,我的心都聽懂了。

  章北海鬆開攥著床單的手,握住父親一隻瘦削的手說:“爸,以後不出海了,我會常來看您。”

  父親微笑著搖搖頭,“我這兒沒什麼了,忙工作去吧。”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先是說了些家裡的事,後來又談到太空軍的建設,父親說了自己的很多想法,以及對章北海以後工作的建議。他們共同想像未來太空戰艦的外形和體積,興趣盎然地討論太空戰的武器,甚至還談到了馬漢的制海權理論是否適用於太空戰場但他們之間的這些話語已經沒有太多意義,只不過是章北海陪著父親用語言散步而已,真正有意義的,是父子間心對心交流的那三句:

  “要多想。”

  “想了以後呢?”

  “北海,我只能告訴你那以前要多想。”

  章北海告別父親後走出病房,透過門上的小窗又凝視了父親一會兒。這時,夕陽的光縷已離開了父親,把他遺棄在一片朦朧中,但他的目光穿透這朦朧,看著投在對面牆上的最後一小片餘暉。雖然即將消逝,但這時的夕陽是最美的。這夕陽最後的光輝也曾照在怒海的萬頃波濤上。那是幾道穿透西方亂雲的光柱,在黑雲下的海面上投下幾片巨大的金色光斑,像自天國飄落的花瓣,花瓣之外是黑雲下暗夜般的世界。暴雨像眾神的帷幔懸掛在天海之間,只有閃電不時照亮那巨浪吐出的千堆雪。處於一個金色光斑中的驅逐艦艱難地把艦首從深深的浪穀中抬起來。在一聲轟然的巨響中,艦首撞穿一道浪牆,騰起的漫天浪沫貪婪地吸收著夕陽的金光,像一隻大鵬展開了金光四射的巨翅...

  章北海戴上軍帽,帽檐上有中國太空軍的軍徽。他在心裡說:爸爸,我們想的一樣,這是我的幸運,我不會帶給您榮耀,但會讓您安息。

  “羅老師,請把衣服換了吧。”剛進門的年輕人說,蹲下來拉開他帶進來的提包,儘管他顯得彬彬有禮,羅輯心裡還是像吃了蒼蠅似的不舒服。但當年輕人把包中的衣服拿出來時,羅輯才知道那不是給嫌犯穿的東西,而是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棕色夾克,他接過衣服翻著看了看,夾克的料子很厚實,接著發現史強和年輕人也穿著這種夾克,只是顏色不同。

  “穿上吧,還算透氣舒服的,要是穿我們以前的那種破玩意兒,不悶死你才怪。”史強說。

  “防彈衣。”年輕人解釋說。

  誰會殺我呢?羅輯邊換衣服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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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36 pm

三人走出了房間,沿著來時的走廊走向電梯。走廊上方有方形的鐵皮通風管,他們經過的幾道門都是厚重密封型的。羅輯還注意到一側斑駁的牆壁上有一行隱約可見的標語,只能看清其中的一部分。但羅輯知道全部: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這是個人防工事吧?”羅輯問史強。

  “不是普通的,是防原子彈的,現在廢了,當年可不是一般人能進來的。”

  “那我們在...西山?”羅輯聽到過這類傳說,史強和年輕人都沒有回答。他們走進了那部舊式電梯,電梯立刻帶著很大的磨擦雜音向上開動了,操作電梯的是一名背著衝鋒槍的武警士兵,他顯然也是第一次幹這個,很不熟練地調整了兩三次,才把電梯停在-1 層。

  走出電梯,羅輯發現他們來到一個寬闊但低矮的大廳裡,像是一個地下停車場。這裡停滿了各種車輛,有一部分已經發動。使空氣中充滿了剌鼻的味道。車排之間有很多人站著或走動,這裡光線昏暗,只在遠遠的一角有燈亮著。這些人都是黑乎乎的影子,只有他們中的幾個穿過遠處車燈光柱時,羅輯才看出是全副武裝的士兵,還看到幾個軍官對著步話機喊著什麼,試圖蓋過引擎的轟鳴聲,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史強帶著羅輯在兩排汽車間穿過,年輕人跟在後面,羅輯看著尾燈的紅光和穿過車間縫隙照進來的燈光照在史強身上,使他的身影以不同的色彩時隱時現,羅輯競想起了那個昏暗的酒吧,在那裡他認識了她。

  史強把羅輯帶到了一輛車前,拉開車門讓他進去。羅輯坐下後發現,這車雖然內部很寬敞,但車窗小得不正常,從窗的邊緣可以看到厚厚的車殼。這是一輛加固型的車,窄小的車窗玻璃透明度很差,可能也是防彈的。車門半開著,羅輯能聽到史強和年輕人的對話。

  “史隊,剛才他們來電話,說沿路又摸了一遍,所有警戒位也佈置好了。”

  “沿路情況太複雜,這事兒本來也只能粗著過幾遍,很難讓人放下心來。警戒位的佈置。就按我說的,要換位思考,你要是那邊的,打算貓在哪兒?武警這方面的專家多諮詢一些...哦,交接的事怎麼安排?”

  “他們沒說。”

  史強的聲音高了起來:“你他媽的犯混啊,這麼重要的事兒都沒落實!”

  “史隊,照上級的意思,好像我們得一直跟著。”

  “跟一輩子都行,但到那邊肯定是有交接的,責任分段兒必須明確!這得有條線,哢!之前出事兒責任在我們,之後責任就在他們了。”

  “他們沒說...”年輕人似乎很為難。

  “鄭啊,我知道你就是他媽的有自卑感,常偉思高升了,他以前的那些手下看咱們更是眼睛長在天靈蓋兒上了,不過咱們自個兒應該看得起自個兒。他們算什麼?有誰對他們開過一槍,他們又對誰開過一槍?上次大行動,看那幫人兒,什麼高級玩意兒都用上了。跟耍雜技似的,連預警機都出來了,可聚會地點的最後定位還不是靠我們?這就為我們爭來了地位.....鄭啊,我把你們幾個調過來是費了口舌的,也不知是不是害了你們。”

  “史隊,你別這麼說。”

  “這是亂世,亂世懂嗎?人心可真是不古了,大家都把晦氣事兒往別人身上推,所以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跟你扯這些是我不放心,我還能待多久?以後這一攤子怕都放到體那兒了。”

  “史隊,你的病可得快考慮,上級不是安排你冬眠了嗎?”

  “得把事兒都安排好了吧,家裡的,工作上的,就你們這樣兒我能放心嗎?”

  “我們你儘管放心,你這病真的不能拖了,今兒早上你牙出血又止不往了。”

  “沒事兒,我命大,這你是知道的,沖我開的槍,臭火的就有三次。”

  這時,大廳一側的車輛已經開始魚貫而出,史強鑽進車裡關上車門,當相鄰的車開走後,這輛車也開動了。史強拉上了兩邊的窗簾,車內有一塊不透明的擋板,把後半部分與駕駛室隔開,這樣羅輯就完全看不到車外的情況了。一路上,史強的步話機嘰嘰哇哇響個不停,但羅輯聽不清在說什麼,史強不時簡單地回應一句。

  車開後不久,羅輯對史強說:“事情比你說的要複雜。”

  “是啊。現在什麼都變得複雜了。”史強敷衍道,仍把注意力集中到步話機上,一路上兩人再也沒有說話。

  路似乎很順,車子連一次減速都沒有,行駛了大約一小時後停了下來。

  史強下車後示意羅輯待在車內,然後關上了車門。這時羅輯聽到一陣轟鳴聲,似乎來自車頂上方。幾分鐘後,史強拉開車門讓羅輯下車。一出去,羅輯立刻知道他們是在一個機場,剛才聽到的轟鳴變得震耳了。他抬頭看看,發現這聲音來自懸停在上方的兩架直升機,它們的機首分別對著不同的方向,似乎在監視著這片空曠的區域。羅輯面前是一架大飛機,像是客機,但在他能看到的部分。羅輯找不到航空公司的標誌。車門前就是一架登機梯,史強和羅輯沿著它登上飛機,在進入艙門前。羅輯回頭看了一眼,首先看到的是遠處停機坪上的一排整齊的戰鬥機,他由此知道這裡不是民用機場。把目光移到近處,他發現同來的十幾輛車和車上下來的士兵已在這架飛機周圍圍成了一個大圈。夕陽西下,飛機在前方的跑道上投下了長長的影子,像一個大驚嘆號。

  羅輯和史強進入機艙,有三名穿著黑色西裝的人迎接他們,帶著他們走過前艙,這裡空無一人,看上去是客機的樣子,有四排空空的座椅。但當進入中艙後,羅輯看到這裡有一間相當寬敞的辦公室,還有一個套間,透過半開的門,羅輯看到那是一間臥室。這裡的陳設都很普通,乾淨整潔,如果不是看到沙發和椅子上的綠色安全帶,感覺不到是在飛機上。羅輯知道,像這樣的專機,國內可能沒有幾架。

  帶他們進來的三人中,兩人徑直穿過另一個門向尾艙去了,留下的最年輕的那位說:“請你們隨便坐,但一定要系好安全帶,千萬要注意,不只是在起飛降落時,全程都要系安全帶,睡覺時也要把床上的安全睡袋扣好;不要在外面放不固定的小物品;儘量不要離開座位或床,如果需要起來活動,請一定先通知機長。

  這樣的按鈕就是送話器開關,座位和床邊都有,按下後就能通話。有什麼其他需要,也可以通過它呼叫我們。”

  羅輯疑惑地看看史強,後者解釋說:“這飛機有可能做特技飛行。”

  那人點點頭,“是的,有事請叫我,叫小張就行,起飛後我會給你們送晚飯的。”

  小張走後,羅輯和史強坐到沙發上,各自系好安全帶。羅輯四下看看,除了窗子是圓的,有窗的那面牆有些弧度外,一切都是那麼普通和熟悉,以至於他們倆系著安全帶坐在這問普通辦公室裡感覺怪怪的。但很快引擎的轟鳴和微微的震動提醒他們是在一架飛機上,飛機正在向起飛跑道滑行,幾分鐘後,隨著引擎聲音的變化,超重使兩人陷進沙發中。來自地面的震動消失後,辦公室的地板在他們面前傾斜了。隨著飛機的上升,在地面已經落下去的夕陽又把一束光從舷窗投進來,就在十分鐘前,同一個太陽也把今天的最後一束夕照投進章北海父親的病房中。

  當羅輯所乘的飛機飛越海岸時,在他一萬米的下方,吳岳和章北海再次注視著建造中的“唐”號。在以前和以後所有的時間裡,這是羅輯距這兩位軍人最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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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38 pm

像上次一樣,“唐”號巨大的船體籠罩在剛剛降臨的暮色中,船殼中國科上的焊花似乎不像上次那麼密了,照在上面的燈光也暗了許多。而這時,吳岳和章北海已經不屬於海軍了。

  “聽說,總裝備部已經決定停止‘唐’號工程了。”章北海說。

  “這與我們還有關係嗎?”吳嶽冷漠地回答,目光從“唐”號上移開,遙望著西天殘存的那一抹晚霞。

  “自從進入太空軍後,你的情緒一直很低落。”

  “你應該知道原因吧,你總是能輕易看到我的思想,有時候看得比我還透徹,經你提醒,我才知道自己真正想的是什麼。”

  章北海轉身直視著吳嶽:“對於投身於一場註定要失敗的戰爭,你感到悲哀。

  你很羡慕最後的那一代太空軍,在年輕時就能戰鬥到最後,與艦隊一起埋葬在太空。但把一生的心血耗盡在這樣一個毫無希望的事業上,對你來說確實很難。”

  “有什麼要勸我的嗎?”

  “沒有,技術崇拜和技術制勝論在你的思想中是根深蒂固的,我早就知道改變不了體,只能盡力降低這種思想對工作造成的損害。另外,對這場戰爭,我並不認為人類的勝利是不可能的。”

  吳嶽這時放下了冷漠的面具,迎接著章北海的目光:“北海,你以前曾經是一個很現實的人,你反對建造‘唐’號,曾經多次在正式場合對建立遠洋海軍的理念提出過質疑,認為它與國力不相符,你認為我們的海上力量應該在近海隨時處於岸基火力的支援和保護之下,這種想法被少壯派們罵為烏龜戰略,但你一直堅持...那麼現在,你對這場星際戰爭的必勝信念是從哪兒來的,你真的認為小木船能擊沉航空母艦?”

  “建國初期,剛剛成立的海軍用木船擊沉過國民黨的驅逐艦;更早些,我軍也有騎兵擊敗坦克群的戰例。”

  “你不至於把這些傳奇上升為正常、普適的軍事理論吧。”

  “在這場戰爭中,地球文明不需要正常的普適的軍事理論,一次例外就夠了。”章北海朝吳嶽豎起一根手指。

  吳嶽露出譏諷的笑:“我想聽聽你怎麼實現這次例外?”

  “我當然不懂太空戰爭,但如果你把它類比為小木船對航母的話,那我認為只要有行動的膽略和必勝的信心,前者真的有可能擊沉後者。木船載上一支潛水夫小分隊,埋伏在航母經過的航道上,當敵艦駛至一定距離時,潛水分隊下水,木船駛離,當航母駛過潛水分隊上方時,他們將炸彈安置在船底...當然這做起來極其困難,但並非不可能。”

  吳嶽點點頭,“不錯,有人試過的,二戰中英國人為了擊沉德軍提爾匹茲號戰列艦這麼幹過,只不過用的是一艘微型潛艇;上世紀八十年代,在馬島戰爭時期,有幾個阿根廷特種兵帶著磁性水雷潛人義大利。企圖從水下炸沉停泊在巷口的英國軍艦。不過結果你也都知道。”

  “但我們有的不止是小木船,一枚一千至兩千噸級的核彈完全可以製成一兩名潛水夫能夠在水下攜帶的大小,如果把它貼到航母的船底,那就不止是擊沉它,最大的航母也將被炸成碎片。”

  “有時候你是很有想像力的。”吳嶽笑著說。

  “我有的是勝利的信心。”章北海把目光移向“唐”號,遠處的焊花在他的眸中映出兩團小小的火焰。

  吳嶽也看著“唐”號,這一次他對她又有了新的幻象:她不再是一座被廢棄的古代要塞,而是一面更遠古的崖壁,壁上有許多幽深的山洞,那稀疏的焊花就是洞中搖曳的火光。

  飛機起飛後,直到吃過晚飯,羅輯都沒有問史強諸如去哪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類問題,如果他知道並且可以告訴自己,那他早就說了。羅輯曾有一次解開安全帶走到舷窗前,想向外面看,儘管他知道天黑後看不到什麼,但史強還是跟了過來,拉上了舷窗的隔板,說沒什麼好看的。

  “咱們再聊會兒,然後去睡覺,好不好?”史強說,同時拿出煙來,但很快想到是在飛機上,又放了回去。

  “睡覺?看來要飛很長時間了?”

  “管它呢,這有床的飛機,咱們還不得好好享用一下。”

  “你們只是負責把我送到目的地,是嗎?”

  “你抱怨什麼,我們還得走回去呢!”史強咧嘴笑笑,對自己這話很得意,看來用殘醋的幽默折磨人是他的樂趣。不過他接著稍微嚴肅了一點,“你走的這一趟,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再說也輪不著我對你說什麼。放心,會有人對你把一切都交待清楚的。”奇網網收集整理“我猜了半天,只想出一個可能的答案。”

  “說說看,看是不是和我猜的一樣。”

  “她應該是個普通人,那只能是她的社會或家庭關係不一般。”羅輯不知道她的家庭,同前幾個情人一樣,就是她們說了他也不感興趣記不往。

  “誰啊,哦,你那個一周情人?還是別再想她了吧,反正你不在乎。不過想也可以,照你說的,你把她的姓和臉與大人物們—個個對對?”

  羅輯在腦子裡對了一陣兒,沒有對上誰。

  “羅兄啊,你騙人在行嗎?”史強問,這之前羅輯發現了一個規律:他開玩笑時稱自己為老弟,稍微認真時稱為兄。

  “我需要騙誰嗎?”

  “當然需要了...那我就教教你怎麼騙人吧,當然對此我也不在行,我的工作更偏重於防騙和揭穿騙局。這樣,我給你講講審訊的幾個基本技巧,你以後有可能用得著,到時知己知彼容易對付些。當然,只是最基本最常用的,複雜的一時也說不清。先說最文的一種,也是最簡單的一種:拉單子,就是把與案子有關的問題列一個單子,單子上的問題越多越好,八竿子剛打著的全列上去,把關鍵要問的混在其中,然後一條一條地問,記下審訊物件的回答,然後再從頭問一遍,也記下回答,必要時可以問很多遍,最後對照這幾次的記錄,如果物件說假話,那相應的問題每次的回答是有出入的你別看這辦法簡單,沒有經過反偵查訓練的人基本上都過不了關,對付拉單子,最可靠的辦法就是保持沉默。”史強說著不由得又掏出煙來,但想起飛機上不能抽煙後又放回去。

  “你問問看,這是專機,應該能抽煙的。”羅輯對史強說。

  史強正說到興頭上,對羅輯打斷自己的話有些惱火,羅輯驚奇地看到他似乎是很認真的,要不就是這人的幽默感太強了。史強按下沙發旁邊的那個紅色送話器按鈕問了話,小張果然回答說請便。於是兩人拿出煙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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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0 pm

“下一個,半文半武的。你能夠著煙灰缸吧,固定著的,得拔下來,好。這一招叫黑白臉。這種審訊需要多人配合,稍複雜一些。首先是黑臉出來,一般是兩人以上。他們對你很凶,可能動文的也可能動武的,反正很凶。這也是有策略的,不僅僅是讓你產生恐懼,更重要的是激發你的孤獨感,讓你感覺全世界除了想吃你的狼就再沒別的了。這時白臉出來了,肯定只有一個人,而且肯定長得慈眉善目,他制止了黑臉們,說你也是一個人,有人的權利,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待他?黑臉們說你走開,不要影響工作。白臉堅持,說你們真的不能這樣做!黑臉們說早就知道你幹不了這個,幹不了走人啊!白臉用身體護住你說:我要保護他的權利,保護法律的公正!黑臉們說你等著,明天你就滾蛋了!然後氣哼哼地走了。就剩你們倆時,白臉會替你擦擦汗呀血呀的,說別怕,有我在,他們不敢把你怎麼樣。不管我落到什麼下場,定會維護你的權利!你不想說就別說了,你有權沉默!接下來的事兒你就能想得出了,他這時成了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最親的人,在他進一步的利誘下,你是不會沉默的...這一招對付知識份子最管用,但與前面拉單子不同,你一旦知道了,它就失效了。當然,以上講的一般都不單獨使用,真正的審訊是一個大工程,是多種技術的綜合...”

  史強眉飛色舞地說著,幾乎想掙脫安全帶站起來,但羅輯聽著卻像掉進了冰窟窿,絕望和恐懼再一次攫住了他,史強注意到了這一點,打住了話頭。

  “好了好了,不談審訊了,雖然這些知識你以後可能用得著,但一時也接受不了。再說我本來是教你怎麼騙人的,注意一點:如果你的城府真夠深,那就不能顯示出任何城府來,和電影上看到的不同,真正老謀深算的人不是每天陰著臉裝那副鳥樣兒,他們壓根兒就不顯出用腦子的樣兒來,看上去都挺隨和挺單純的,有人顯得俗裡俗氣婆婆螞媽,有人則大大咧咧沒個正經...關鍵的關鍵是讓別人別把你當回事,讓他們看不起你輕視你,覺得你礙不了事,像牆角的掃把一樣可有可無,最高的境界是讓他們根本注意不到你,就當你不存在,直到他們死在你手裡前的一刹那才回過味來。”

  “我有必要,或者還有機會成為這樣的人嗎?”羅輯終於插上一句。

  “還是那句話:這事兒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有預感。你必須成為這樣一個人,羅兄,必須!”史強突然激動起來,他一手抓住羅輯的肩膀,很有力地抓著,讓羅輯感到很疼。

  他們沉默了,看著幾縷青煙嫋嫋上升,最後被從天花板上的一個格柵孔吸走。

  “算了,睡覺吧。”史強在煙灰缸中掐滅了煙頭說,他笑著搖搖頭,“我居然跟你扯這些個,以後想起來可別笑話我啊。”

  進入臥室後,羅輯脫下那件防彈夾克鑽進床上的那個安全睡袋,史強幫他把睡袋與床固定的安全扣扣好,並把一個小瓶放到床頭櫃上。

  “安眠藥,睡不著就吃點,我本來想要酒的,可他們說沒有。”

  史強接著囑咐羅輯下床長時間活動前一定要通知機長,然後向外走去。

  “史警官。”羅輯叫了一聲。

  史強在門口回過頭來:“我現在已經不是員警了,這事兒沒有員警參與,他們都叫我大史。”

  “那就對了,大史,剛才我們聊天時,我注意到你的一句話,或者說是對我的一句話的反應:我說‘她’,你一時競沒想起我指的是誰,這說明,她在這件事裡並不重要。”

  “你是我見過的最冷靜的人之一。”

  “這冷靜來自於我的玩世不恭,這世界上很難有什麼東西讓我在意。”

  “不管怎麼說,能在這種時候這麼冷靜的人我還真沒見過。別在意我前面說的那些,我這人嘛,也只會拿人在這些方面尋開心了。”

  “體是想找到一件事情把我的注意力牢牢拴往,以順利完成你的使命。”

  “要是我讓你亂想,那就很抱歉了。”

  “那你說我現在該朝哪方面想?”

  “以我的經驗,朝哪方面都會想歪的,現在只該睡覺。”

  史強走了,門關上後,只有床頭一盞小紅燈亮著,房間裡黑了下來。引擎的嗡鳴構成的背景聲這時顯現出來,無所不在,似乎是與這裡僅一壁之隔的無邊的夜空在低吟。

  後來,羅輯覺得這不是幻覺,這聲音好像真的有一部分來自外部很遠的地方。

  他解開睡袋的扣子爬了出來,推開了床頭舷窗上的隔板。外面,雲海提滿了月光,一片銀亮。羅輯很快發現,在雲海上方,還有東西也在發著銀光。那是四條筆直的線,在夜空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它們以與飛機相同的速度延伸著,尾部則漸淡地消融在夜空中,像四把飛行在雲海上的銀色利劍。羅輯再看銀線的頭部,發現了四個閃著金屬光澤的物體,銀線就是它們拉出來的——那是四架殲擊機。可以想像,這架飛機的另一側還有四架。

  羅輯關上隔板,鑽回捶袋,他閉上雙眼努力放鬆自己的意識,不是想睡覺,而是試圖從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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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0 pm

深夜,太空軍的工作會議仍在進行中。章北海推開面前桌面上的工作簿和文件,站起身來,掃視了一下會場上面露倦容的軍官們,轉向常偉思。

  “首長,在彙報工作之前,我想先談一點自己的意見。我認為軍領導層對部隊的政治思想工作重視不夠,比如這次會議,在已成立的六個部門中,政治部是最後一個彙報工作的。”

  “這意見我接受。”常偉思點點頭,“軍種政委還沒有到職,政工方面的工作由我兼管,現在,各項工作都剛剛展開,在這方面確實難以太多顧及,主要的工作,還得靠你們具體負責的同志去做。”

  “首長,我認為現在這種狀況很危險。”這話讓幾個軍官稍微集中了注意力,章北海接著說,“我的話有些尖銳,請首長包涵,這一是因為開了一天的會。現在大家都累了,不尖銳沒人聽。”有幾個人笑了笑,其他的與會者仍沉浸在聞倦中,“更主要的是我心裡確實著急。我們所面臨的這場戰爭,敵我力量之懸殊是人類戰爭史上前所未有的,所以我認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太空軍所面臨的最大危險是失敗主義。這種危險怎樣高估都不為過,失敗主義蔓延所造成的後果,絕不僅僅是軍心不穩,而是可能導致太空武裝力量的全面崩潰。”

  “同意。”常偉思又點點頭,“失敗主義是目前最大的敵人,對這一點軍委也有深刻的認識,這就使得軍種的政治思想工作肩負重大使命,而太空軍的基層部隊一旦形成,工作將更複雜,難度也更大。”

  章北海翻開工作簿。“下面開始工作彙報。太空軍成立伊始,在部隊政治思想工作方面,我們所做的主要工作就是對指戰員總體思想狀況的調查瞭解。由於目前新軍種的人員較少,行政層次少,機構簡單,調查主要通過座談和個人交流,並在內部網路上建立了相應的論壇。調查的結果是令人憂慮的,失敗主義思想在部隊普遍存在,且有迅速蔓延擴大的趨勢,畏敵如虎、對戰爭的未來缺乏信心,是相當一部分同志的心態。

  “失敗主義的思想根源,主要是盲目的技術崇拜,輕視或忽視人的精神和主觀能動性在戰爭中的作用,這也是近年來部隊中出現的技術制勝論和唯武器論等思潮在太空軍中的延續和發展,這種思潮在高學歷軍官中表現得尤為突出。部隊中的失敗主義主要有以下表現形“一、把自己在太空軍中的使命看作是一項普通的職業,在工作上雖然盡心盡職,認真負責,但缺少熱情和使命感,對自己工作的最終意義產生懷疑。

  “二、消極等待。認為這場戰爭的勝負取決於科學家和工程師,在基礎研究和關鍵技術研究沒有取得重大突破之前,太空軍只是空中樓閣,所以對目前的工作重點不明確,僅滿足於軍種組建的事務性工作,缺少創新。

  “三、抱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要求借助冬眠技術使自己跨越四個世紀,直接參加最後決戰。目前已經有幾個年輕同志表達了這種願望,有人還遞交了正式申請。表面上看,這是一種渴望投身於戰爭最前沿的積極心態,但實質上是失敗主義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對戰爭的勝利缺乏信心,對目前工作的意義產生懷疑,於是軍人的尊嚴成了工作和人生中唯一的支柱。

  “四、與上一種表現相反,對軍人的尊嚴也產生了懷疑,認為軍隊傳統的道德準則已不適合這場戰爭,戰鬥到最後是沒有意義的。認為軍人尊嚴存在的前提是有人看到這種尊嚴,而這場戰爭一旦失敗,宇宙中將無人存在,那這種尊嚴本身也失去了意義。雖然只有少數人持有這種想法,但這種消解太空武裝力量最終價值的思想是十分有害的。”

  說到這裡,章北海看看會場,發現他的這番話雖引起了一些注意,但仍然沒有掃走籠罩在會場上的困倦,但他有信心在接下來的發言中改變這種狀況。

  “下面我想舉一個具體的例子,失敗主義在這位同志身上有著很典型的表現,我說的是吳岳上校。”章北海把手伸向會議桌對面吳嶽的方向。

  會場中的困倦頓時一掃而光,所有與會者都來了興趣,他們緊張地看看章北海,再看看吳嶽,後者顯得很鎮靜,用平靜的目光看著章北海。

  “我和吳岳同志在海軍中長期共事,相互之間都很瞭解。他有很深的技術情結,是一名技術型的,或者說工程師型的艦長。這本來不是壞事,但遺憾的是,他在軍事思想上過分依賴技術。雖沒有明說,但在潛意識中一直認為技術的先進性是部隊戰鬥力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決定因素,忽視人在戰爭中所起的作用,特別是對我軍在艱苦的歷史條件中所形成的特有優勢缺乏足夠認識。當得知三體危機出現時,他就已經對未來失去信心,進入太空軍後。這種絕望更多地表露出來。吳岳同志的失敗主義情緒是如此之重,如此根深蒂同,以至於我們失去了使他重新振作起來的希望。應該儘早採取強有力的措施對部隊中的失敗主義進行遏制,所以,我認為吳岳同志已經不適合繼續在太空軍中工作。”

  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吳嶽的身上,他這時看著放在會議桌上的軍帽上的太空軍軍徽,仍然顯得很平靜。

  發言的過程中,章北海始終沒有向吳嶽所在的方向看一眼。他接著說:“請首長、吳岳同志和大家理解,我這番話,只是出於對部隊目前思想狀況的憂慮,當然,也是想和吳岳同志面對面進行公開的、坦誠的交流。”

  吳嶽舉起一隻手請求發言,常偉思點頭後他說:“章北海同志所說的關於我的思想情況都屬實,我承認他的結論:自己不適台繼續在太空軍服役,我聽從組織的安排。”

  會場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有幾名軍官看著章北海面前的那個工作簿,猜測起那裡面還有關於誰的什麼。

  一名空軍大校起身說道:“章北海同志,這是普通的工作會議,像這樣涉及個人的問題,你應該通過正常的管道向組織反映,在這裡公開講合適嗎?”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眾多軍官的附和。

  章北海說:“我知道,自己的這番發言有違組織原則,我本人願意就此承擔一切責任,但我認為,不管用什麼方式,必須使我們意識到目前情況的嚴重性。”

  常偉思抬起手制止了更多人的發言:“首先,應該肯定章北海同志在工作中表現出來的責任心和憂患意識。失敗主義在部隊中的存在是事實,我們應該理性地面對,只要敵我雙方懸殊的技術差距存在,失敗主義就不會消失,靠簡單的工作方法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這是一項長期細緻的工作,應該有更多的溝通和交流。

  另外,我也同意剛才有同志提出的:涉及到個人思想方面的問題,以溝通和交流為主。如果有必要反映,還是要通過組織管道。”

  在場的很多軍官都橙了一口氣,至少在這次會議上,章北海不會提到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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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1 pm

羅輯想像著外面雲層之上無邊的暗夜,艱難地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不知不覺間,他的思想集中到她身上,她的音容笑貌出現在昏暗中,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哀衝擊著他的心扉,接踵而來的,是對自己的鄙視,這種鄙視以前多次出現過,但從沒有現在這麼強烈。你為什麼現在才想到她?這之前,對於她的死你除了震驚和恐懼就是為自己開脫,直到現在你發現整個事情與她關係不大,才把自己那比金子還貴重的悲哀給了她一點兒,你算什麼東西’

  可沒辦法,我就是這麼一個人。

  飛機在氣流中微微起伏著。羅輯躺在床上有在搖籃中的感覺。他知道自己在嬰兒時睡過搖籃,那天,在父母家的地下室,他看到了一張落滿灰塵的童床,床的下麵就安裝有搖籃的弧橇。現在,他閉起雙眼想像著那兩個為自己輕推搖籃的人,同時自問:自你從那張搖籃中走出來直到現在,除了那兩個人,你真在乎過誰嗎?你在心靈中真的為誰留下過一塊小小的但永久的位置嗎?

  是的,留下過。有一次,羅輯的心被金色的愛情完全佔據,但那卻是一次不可思議的經歷。

  所有那一切都是由白蓉引起的,她是一名寫青春小說的作家,雖是業餘的但已經小有名氣,至少她拿的版稅比工資要多。在認識的所有異性中,羅輯與向蓉的交往時間是最長的,最後甚至到了考慮婚姻的階段。他們之間的感情屬於比較昔通常見的那類,談不上多麼投入和銘心刻骨,但他們認為對方適合自己,在一起輕鬆愉快,儘管兩人對婚姻都有一種恐懼感,但也都覺得負責的做法是嘗試一下。

  在白蓉的要求下,羅輯看過了她的所有作品。雖談不上是一種享受,但也不像他瞄過幾眼的其他此類小說那麼折磨人。白蓉的文筆很好,清麗之中還有一種她這樣的女作者所沒有的簡潔和成熟。但那些小說的內容與這文筆不相稱,讀著它們。羅輯仿佛看見一堆草叢中的露珠,它們單純透明,只有通過反射和折射周圍的五光十色才顯出自己的個性,它們在草葉上滾來滾去,在相遇的擁抱中融合,在失意的墜落中分離。太陽一升高,就在短時間內全部消失。每看完白蓉的一本書,除了對她那優美的文筆的印象外,羅輯只剩下一個問題:這些每天二十四小時戀愛的人靠什麼生活?

  “你真相信現實中有你寫的這種愛情?”有一天羅輯問。

  “有的。”

  “是你見過還是自己遇到過?”

  白蓉接著羅輯的脖子,對著他的耳根很神秘地說:“反正有的,我告訴你吧,有的!”

  有時,羅輯對自蓉正在寫的小說提出意見,甚至親自幫她修改。

  “你好像比我更有文學才華,你幫我改的不是情節,是人物,改人物是最難的,你的每一次修改對那些形象都是點睛之筆。你創造文學形象的能力是一流的。”

  “開什麼玩笑,我是學天文出身的。”

  “王小波是學數學的。”

  在去年白蓉的生日,她向羅輯要求一個生日禮物。

  “你能為我寫一本小說嗎?”

  “一本?”

  “嗯...不少於五萬字吧。”

  “以你為主人公嗎?”

  “不,我看過一個很有意思的畫展,都是男畫家的作品,畫的是他們想像中最美的女人。你這篇小說的主人公就是休心目中最美的女孩兒,你要完全離開現實去創造這樣一個天使。唯一的依據是你對女性最完美的夢想。”

  直到現在,羅輯也不知道白蓉這要求到底是什麼用意。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現在回想起來,她當時的表情好像有些狡猾,又有些猶豫。

  於是,羅輯開始構思這個人物。他首先想像她的容貌。然後為她設計衣著,接著設想她所處的環境和她周圍的人。最後把她放到這個環境中,讓她活動和說話。讓她生活。很快,這事變得索然無味了,他向白蓉述說了自己遇到的困境。

  “她好像是一個提線木偶,每個動作和每一句話都來自於我的設想,缺少一種生命感。”

  白蓉說:“你的方法不對,你是在作文,不是在創造文學形象。要知道,一個文學人物十分鐘的行為,可能是她十年的經歷的反映。你不要局限於小說的情節,要去想像她的整個生命,而真正寫成文字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於是羅輯照白蓉說的做了,完全拋開自己要寫的內容,去想像她的整個人生,想像她人生中的每一個細節。他想像她在媽媽的懷中吃奶,小嘴使勁吮著,發出滿意的晤晤聲;想像雨中漫步的她突然收起了傘,享受著和雨絲接觸的感覺;想像她追一個在地上滾的紅色氣球,僅追了一步就摔倒了,看著遠去的氣球哇哇大哭。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剛才邁出的是人生的第一步;想像她上小學的第一天,孤獨地坐在陌生教室的第三排,從門口和窗子都看不到爸爸媽媽了,就在她要哭出來時,發現鄰桌是幼兒同的同學,高興地叫起來;想像大學的第一個夜晚,她躺在宿舍的上鋪,看著路燈投在天花板上的樹影...羅輯想像出她愛吃的每一樣東西,想像她的衣櫥中每一件衣服的顏色和樣式,想像她手機上的小飾物,想像她看的書她的MP4 中的音樂她上的網站她喜歡的電影,但從未想像過她用什麼化妝品,她不需要化妝品...羅輯像一個時間之上的創造者,同時在她生命中的不同時空編織著她的人生。他漸漸對這種創造產生了興趣,樂此不疲。

  一天在圖書館,羅輯想像她站在遠處的一排書架前看書,他為她選了他最喜歡的那一身衣服,只是為了使她的嬌小身材在自己的印象中更清晰一些。突然,她從書上抬起頭來,遠遠地看了他一眼,沖他笑了一下。

  羅輯很奇怪,我沒讓她笑啊?可那笑容已經留在記憶中,像冰上的水漬,永遠擦不掉了。

  真正的轉機發生在第二天夜裡。這天晚上風雪交加,氣溫驟降,在溫暖的宿舍裡,羅輯聽著外面狂風怒號,蓋住了城市中的其他聲音,打在玻璃上的雪花像沙粒般啪啪作響,向外看一眼也只見一片雪塵。這時,城市似乎已經不存在了,這幢教工宿舍樓似乎是孤立在無際的雪原上。羅輯躺回床上,進入夢鄉前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這鬼天氣,她要是在外面走路該多冷啊。他接著安慰自己:沒關係。

  你不讓她在外面她就不在外面了。但這次他的想像失敗了,她仍在外面的風雪中行走著,像一株隨時都會被寒風吹走的小草,她穿著那件白色的大衣,圍著那條紅色的圍巾,飛揚的雪塵中也只能隱約看到紅圍巾,像在風雪中掙扎的小火苗。

  羅輯再也不可能人睡了,他起身坐在床上,後來又披衣坐到沙發上,本來想抽煙的,但想起她討厭煙味,就沖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著。他必須等她,外面的寒夜和風雩揪著他的心,他第一次如此心疼一個人,如此想念一個人。

  就在他的思念像火一樣燃燒起來時,她輕輕地來了,嬌小的身軀裹著一層外面的寒氣,清涼中卻有股春天的氣息;她劉海上的雪花很快融成晶瑩的水珠。她解開紅圍巾,把雙手放在嘴邊呵著。他握住她纖細的雙手,溫暖著這冰涼的柔軟,她激動地看著他,說出了他本想問候她的話:

  “你還好嗎?”

  他只是笨拙地點點頭,幫她脫下了大衣。“快來暖和暖和吧。”他扶著她柔軟的雙肩,把她領到壁爐前。

  “真暖和,真好...”她坐在壁爐前的毯子上,看著火光幸福地笑著。

  媽的,我這是怎麼了?羅輯站在空蕩蕩的宿舍中央對自己說。其實隨便寫出五萬字,用高檔銅板紙列印出來,PS 一個極其華麗的封面和扉頁,用專用裝訂機裝釘好。再拿到商場禮品部包裝一下,生日那天送給白蓉不就完了嗎?何至於陷得這麼深?這時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的雙眼濕潤了。緊接著,他又有了另一個驚奇:壁爐?我他媽的哪兒來的壁爐?我怎麼會想到壁爐?但他很快明白了,他想要的不是壁爐,而是壁爐的火光,那種火光中的女性是最美的。他回憶了一下剛才壁爐前火光中的她...

  啊不!別再去想她了,這會是一場災難!睡吧!

  出乎羅輯的預料,這一夜他並沒有夢到她,他睡得很好,感覺單人床是一條漂浮在玫瑰色海洋上的小船。第二天清晨醒來時,他有一種獲得新生的感覺,覺得自己像一根塵封多年的蠟燭,昨夜被那團風雪中的小火苗點燃了。他興奮地走在通向教學樓的路上,雪後的天空灰濛濛的,但他覺得這比萬里晴空更晴朗;路旁的兩排白楊沒有掛上一點兒雪,光禿禿地直指寒天,但在他的感覺中,它們比春天時更有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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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1 pm

羅輯走上講臺,正像他所希望的那樣,她又出現了,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那一片空座位中只有她一個人,與前面的其他學生拉開了很遠的距離。她那件潔白的大衣和紅色的圍巾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只穿著一件米黃色的高領毛衣,她沒有像其他學生那樣低頭翻課本,而是再次對他露出那雪後朝陽般的微笑。

  羅輯緊張起來,心跳加速,不得不從教室的側門出去,站在陽臺上的冷空氣中鎮靜了一下,只有兩次博士論文答辯時他出現過這種狀態。接下來羅輯在講課中盡情地表現著自己,旁徵博引,激揚文字,競使得課堂上出現了少有的掌聲。

  她沒有跟著鼓掌,只是微笑著對他頷首。

  下課後,他和她並肩走在那條沒有林蔭的林蔭道上,他能聽到她藍色的靴子踩在雪上的吱吱聲。兩排冬天的白楊靜靜地傾聽著他們心巾的交談。

  “你講得真好,可是我聽不太懂。”

  “你不是這個專業的吧?”

  “嗯,不是。”

  “你常這樣去聽別的專業課嗎?”

  “只是最近幾天,常隨意走進一間講課的階梯教室去坐一會兒。我剛畢業。

  就要離開這兒了,突然覺得這兒真好,我挺怕去外面的以後的三四天裡,羅輯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和她在一起。在旁人看來,他獨處的時間多了。喜歡一個人散步,這對於白蓉也很好解釋:他在構思給她的生日禮物,而他也確實沒有騙她。

  新年之夜,羅輯買了一瓶以前自己從來不喝的紅葡萄酒,回到宿舍後,他關上電燈,在沙發前的茶几上點上蠟燭,當三支蠟燭都亮起時,她無聲地和他坐在一起。

  “呀,你看——”她指著葡萄酒瓶,像孩子般高興起來。

  “怎麼?”

  “你到這邊看嘛,蠟燭從對面照過來,這酒真好看。”

  浸透了燭光的葡萄酒,確實呈現出一種只屬於夢境的晶瑩的深紅。

  “像死去的太陽。”羅輯說。

  “不要這樣想啊,”她又露出那種讓羅輯心動的真摯,“我覺得它像...晚霞的眼睛。”

  “你怎麼不說是朝霞的眼睛?”

  “我更喜歡晚霞。”

  “為什麼?”

  “晚霞消失後可以看星星,朝霞消失後,就只剩下...”

  “只剩下光天化日下的現實了。”

  “是,是啊。”

  他們談了很多,什麼都談,在最瑣碎的話題上他們都有共同語言,直到羅輯把那一瓶“晚霞的眼睛”都喝進肚子為止。

  羅輯暈乎平地躺在床上,看著茶几上即將燃盡的蠟燭,燭光中的她已經消失了。但羅輯並不擔心,只要他願意,她隨時都會出現。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羅輯知道這是現實中的敲門聲,與她無關,就沒有理會。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白蓉。她打開了電燈,像打開了灰色的現實。看了看燃著蠟燭的茶几,然後在羅輯的床頭坐下,輕輕歎息了一聲說:“還好。”

  “好什麼?”羅輯用手擋著刺目的電燈光。

  “你還沒有投入到為她也準備一隻酒杯的程度。”

  羅輯捂著眼睛沒有說話,白蓉拿開了他的手,注視著他問:

  “她活了,是嗎?”

  羅輯點點頭,翻身坐了起來:“蓉,我以前總是以為,小說中的人物是受作者控制的,作者讓她是什麼樣兒她就是什麼樣兒,作者讓地幹什麼她就幹什麼,就像上帝對我們一樣。”

  “錯了!”白蓉也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著。“現在你知道錯了,這就是一個普通寫手和一個文學家的區別。文學形象的塑造過程有一個最高狀態,在那種狀態下,小說中的人物在文學家的思想中擁有了生命,文學家無法控制這些人物,甚至無法預測他們下一步的行為,只是好奇地跟著他們,像偷窺狂一般觀察他們生活中最細微的部分,記錄下來,就成為了經典。”

  “原來文學創作是一件變態的事兒。”

  “至少從莎士比亞到巴爾扎克到托爾斯泰都是這樣,他們創造的那些經典形象都是這麼著從他們思想的子宮中生出來的。但現在的這些文學人已經失去了這種創造力,他們思想中所產生的都是一些支離破碎的殘片和怪胎,其短暫的生命表現為無理性的晦澀的痙攣,他們把這些碎片掃起來裝到袋子裡,貼上後現代啦解構主義啦象徵主義啦非理性啦這類標籤賣出去。”

  “你的意思是我已經成了經典的文學家?”

  “那倒不是,你的思想只孕育了一個形象,而且是最容易的一個;而那些經典文學家,他們在思想中能催生成百上千個這樣的形象,形成一幅時代的畫卷,這可是超人才能做到的事。不過你能做到這點也不容易,我本來以為你做不到的。”

  “你做到過嗎?”

  “也是只有一次。”白蓉簡單地回答,然後迅速轉移話鋒,接住羅輯的脖子說,“算了,我不要那生目禮物了,你也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來,好嗎?”

  “如果這一切繼續下去會怎麼樣?”

  白蓉盯著羅輯研究了幾秒鐘,然後放開了他,笑著搖搖頭:“我知道晚了。”

  說完拿起床上自己的包走了。

  這時,他聽見外面有人在“四、三、二、一”地倒計時,接著,一直響著音樂的教學樓那邊傳來一陣歡笑聲,操場上有人在燃放煙花,看看表,羅輯知道這一年的最後一秒剛剛過去。

  “明天放假,我們出去玩好嗎?”羅輯仰躺在床上問,他知道她已經出現在那個並不存在的壁爐旁了。

  “不帶她去嗎?”她指指仍然半開著的門。一臉天真地問。

  “不,就我們倆。你想去哪兒?”

  她人神地看著壁爐中跳動的火苗,說:“去哪兒不重要,我覺得人在旅途中,感覺就很美呢。”

  “那我們就隨便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那樣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羅輯開著他那輛雅閣轎車出了校園,向西駛去,之所以選擇這個方向,僅僅是因為省去了穿過整個城市的麻煩。他第一次體會到沒有目的地的出行所帶來的那種美妙的自由。當車外的樓房漸漸稀少,田野開始出現時,羅輯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讓冬天的冷風吹進些許,他感到她的長髮被風吹起,一縷縷撩到他的右面頰上,怪癢癢的。

  “看,那邊有山——”她指著遠方說。

  “今天能見度好,那是太行山,那山的走向會一直與這條公路平行,然後向這面彎過來堵在西方,那時路就會進山,我想我們現在是在“不不,別說在哪兒!一知道在哪兒,世界就變得像一張地圖那麼小了;不知道在哪兒,感覺世界才廣闊呢。”

  “那好,咱們就努力迷路吧。”羅輯說著,拐上了一條車更少的支路,沒開多遠衛隨意拐上另一條路。這時,路兩邊只有連綿不斷的廣闊田野,覆蓋著大片的殘雪,有雪和無雪的地方面積差不多,看不到一點綠色,但陽光燦爛。

  “地道的北方景色。”羅輯說。

  “我第一次覺得,沒有綠色的大地也能很好看的。”

  “綠色就埋在這田地裡,等早春的時候,還很冷呢。冬小麥就會出苗,那時這裡就是一片綠色了,你想想,這麼廣闊的一片...”

  “不需要綠色嘛,現在真的就很好看,你看,大地像不像一隻在太陽下睡覺的大奶牛?”

  “什麼?“羅輯驚奇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兩側車窗外那片片殘雪點綴的大地,“啊,真的有些像...我說,你最喜歡哪個季節,”

  “秋天。”

  “為什麼不是春天?”

  “春天...好多感覺擠到一塊兒,累人呢,秋天多好。”

  羅輯停了車,和她下車來到田邊,看著幾隻喜鵲在地裡覓食,直到他們走得很近了它們才飛到遠處的樹上。接著,他們下到一條幾乎乾涸的河床裡,只在河床中央有一條窄窄的水流,但畢竟是一條北方的河,他們拾起河床裡冰冷的小卵石向河裡扔,看著渾黃的水從薄冰上被砸開的洞中湧出。他們路過了一個小鎮,在集市上逛了不少時間。她蹲在一處賣金魚的地攤前不走,那些在玻璃圓魚缸中的金魚在陽光下像一片流動的火焰。羅輯給她買了兩條,連水裝在塑膠袋裡放在阜的後座。他們進入了一個村莊,並設有找到鄉村的感覺,房子院子都很新,有好幾家門口停著汽車,水泥面的路也很寬,人們的衣著和城市裡差不多,有幾個女談子穿得還很時尚,連街上的狗都是和城市裡一樣的長毛短腿的寄生蟲。但村頭那個大戲臺很有趣,他們驚歎這麼小的一個村子竟搭了這麼高大的戲臺。戲臺上是空的,羅輯費了好大勁兒爬上去,面對著下面她這一個觀眾唱了一首《山楂樹》。中午,他們在另一個小鎮吃了飯,這裡的飯菜味道和城市裡也差不多,就是給的分量幾乎多了一倍。飯後,在鎮政府前的一個長椅上,他們在溫暖的陽光中昏昏欲睡地坐了一會兒,又開車信馬由韁地駛去。

  不知不覺,他們發現路進山了。這裡的山形狀平淡無奇,沒有深谷懸崖,植被貧瘠,只有灰色岩縫中的枯草和荊條叢。幾億年間,這些站累了的山躺了下來,在陽光和時間中沉于平和,也使得行走在其中的人們感到自己變得和這山一樣懶散。“這裡的山像坐在村頭曬太陽的老頭兒們。”她說,但他們路過的幾個村子裡都沒有見到那樣的老頭兒,沒有誰比這裡的山更悠閒。不止一次,車被橫過公路的羊群擋住了,路邊也出現了他們想像中應該是那樣的村子——有窯洞和柿子樹核桃樹,石砌的平房頂上高高地垛著已脫粒的玉米芯,狗也變得又大又凶了。

  他們在山間走走停停,不知不覺消磨了一個下午,太陽西下,公路早早隱在陰影中了。羅輯開車沿著一條坑窪的土路爬上了一道仍被夕陽映照的高高的山脊,他們決定把這裡作為旅行的終點,看太陽落下後就回返。她的長髮在晚風中輕揚,仿佛在極力抓住夕陽的最後一縷金輝。

  車剛駛回公路上就拋錨了,後輪軸壞了。只能打電話叫維修救援。羅輯等了好一會兒,才從一輛路過的小卡車司機那裡打聽到這是什麼地方,讓他感到欣慰的是這裡手機有信號,維修站的人聽完他說的地名後,說維修車至少要四五個小時才能到那裡。

  日落後,山裡的氣溫很快降下來,當周圍的一切開始在暮色中模糊時,羅輯從附近的梯田裡收集來一大堆玉米秸稈,生起了一堆火。

  “真暖和,真好!”她看著火,像那一夜在壁爐前那樣高興起來,羅輯也再一次被火光中的她迷住了,他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柔情所淹沒,感覺自己和這篝火一樣,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給她帶來溫暖。

  “這裡有狼嗎?”她看看周圍越來越濃的黑暗問。

  “沒有,這兒是華北,是內地,僅僅是看著荒涼,其實是人口最稠密的地區之一,你看就這條路,平均兩分鐘就有一輛車通過。”

  “我希望你說有狼的。”她甜甜地笑著,看著大群的火星向夜空中的星星飛去。

  “好吧,有狼,但有我。”

  然後他們再也沒有說話,在火邊默默地坐著,不時把一把秸稈放進火堆中維持著它的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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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2 pm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羅輯的手機響了,是白蓉打來的。

  “和她在一起嗎?”白蓉輕輕地問。

  “不,我一個人。”羅輯說著抬頭看看,他沒有騙誰。自己真的是一個人,在太行山中的一條公路邊的一堆篝火旁,周嗣只有火光中若隱若現的山石,頭上只有滿天的繁星。

  “我知道你是一個人,但你和她在一起。”

  “...是。”羅輯低聲說,再向旁邊看。她正在把秸稈放進火中,她的微笑同躥起的火苗一起使周圍亮了起來。

  “現在你應該相信,我寫在小說中的那種愛情是存在的吧?”

  “是,我信了。”

  羅輯說完這四個字,立刻意識到自己和白蓉之間的距離也真的有實際的這麼遠了,他們沉默良久,這期間,細若遊絲的電渡穿過夜中的群山,維繫著他們最後的聯繫。

  “你也有這樣一個他,是嗎?”羅輯問道。

  “是,很早的事了。”

  “他現在在哪兒?”

  羅輯聽到白蓉輕笑了一聲:“還能在哪兒?”

  羅輯也笑了笑:“是啊,還能在哪兒...’

  “好了,早些睡吧,再見。”白蓉說完掛斷了電話,那跨越漫漫黑夜的細絲中斷了,絲兩端的人都有些悲哀,但也僅此而已。

  “外面太冷了,你到車裡去睡好嗎?”羅輯對她說。

  她輕輕搖搖頭,“我要和你在這兒,你喜歡火邊兒的我。是嗎?”

  從石家莊趕來的維修車半夜才到,那兩個師傅看到坐在篝火邊的羅輯很是吃驚:“先生,你可真經凍啊,引擎又沒壞,到車裡去開著空調不比這麼著暖和?”

  車修好後,羅輯立刻全速向回開,在夜色中沖出群山再次回到大平原上。清晨時他到達石家莊,回到北京時已是上午十點了。

  羅輯沒有回學校,開著車徑直去看心理醫生。

  “你可能需要一些調整,但沒什麼大事。”聽完羅輯的漫長敘述後,醫生對他說。

  “沒什麼大事?”羅輯瞪大了滿是血絲的雙眼。“我瘋狂地愛上了自己構思的小說中的一個虛構人物,和她一起生活,同她出遊,甚至於就要因她和自己真實的女朋友分手了,你還說沒什麼大事?”

  醫生寬容地笑笑。

  “你知道嗎?我把自己最深的愛給了一個幻影!”

  “你是不是以為,別人所愛的對象都是真實存在的?”

  “這有什麼疑問嗎?”

  “不是的,大部分人的愛情物件也只是存在於自己的想像之中。他們所愛的並不是現實中的她(他),而只是想像中的她(他),現室中的她(他)只是他們創造夢中情人的一個範本,他們遲早會發現夢中情人與範本之間的差異,如果適應這種差異他們就會走到一起,無法適應就分開,就這麼簡單。你與大多數人的區別在於:你不需要範本。”

  “這難道不是一種病態?”

  “只是像你的女朋友所指出的那樣,你有很高的文學天賦,如果把這種天賦稱為病態也可以。”

  “可想像力達到這種程度也太過分了吧?”

  “想像力沒有什麼過分的,特別是對愛的想像。”

  “那我以後怎麼辦?我怎麼才能忘掉她?”

  “不可能,你不可能忘掉她,不要去做那種努力,那會產生很多副作用,甚至真的導致精神障礙,順其自然就行了。我再強調一遍:不要去做忘掉她的努力,沒有用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對你生活的影響會越來越小的。其實你很幸運,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能愛就很幸運了。”

  這就是羅輯最投入的一次愛情經歷,而這種愛一個男人一生只有一次的。以後,羅輯又開始了他那漫不經心的生活,就像他們一同出行時開著的稚閣車,走到哪兒算哪兒。正如那個心理醫生所說,她對他的生活的影響越來越小了,當他與一個真實的女性在一起時,她就不會出現。到後來,即使他獨處,她也很少出現了。但羅輯知道,自己心靈中最僻靜的疆土已經屬於她了,她將在那裡伴隨他一生。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所在的世界,那是一片寧靜的雪原,那裡的天空永遠有銀色的星星和彎月。但霄也在不停地下著,雪原像白砂糖般潔白平潤,靜得仿佛能聽到雪花落在上面的聲音。她就在雪原上一間精緻的小木屋中,這個羅輯用自己思想的肋骨造出的夏娃,坐在古老的壁爐前,靜靜地看著跳動的火焰。

  現在,在這兇險莫測的航程中,孤獨的羅輯想讓她來陪伴,想和她一起猜測航程的盡頭有什麼,但她沒有出現。在心靈的遠方,羅輯看到她仍靜靜地坐在壁爐前,她不會感到寂寞,因為知道自已的世界坐落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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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2 pm

羅輯伸手去章床頭的藥瓶,想吃一片安眠藥強迫自己入睡,就在他的手指接觸藥瓶前的一刹那,藥瓶從床頭櫃上飛了起來,同時飛起來的還有羅輯扔在椅子上的衣服,它們直上天花板,在那裡待了兩秒鐘後又落了下來。羅輯感到自己的身體也離開了床面,但由於睡袋的固定投有飛起來。在藥瓶和衣服落下後,羅輯也感到自己重重地落回床面,有那麼幾秒鐘,他的身體感覺被重物所壓,動彈不得。這突然的失重和超重令他頭暈目眩,但這現象持續了不到十秒鐘,很快一切恢復正常。

  羅輯聽到了門外腳步踏在地氈上的沙沙聲,有好幾個人在走動,門開了,史強探進頭來:

  “羅輯,沒事吧?”聽到羅輯回答沒事,他就沒有進來,把門關上了,羅輯聽到了門外低低的對話聲。

  “好像是護航交接時出的一點誤會,沒什麼事的。”

  “剛才上級來電話又說了什麼?”這是史強的聲音。

  “說是一個半小時後護航編隊要空中加油,讓我們不要驚慌。”

  “計畫上沒提這茬兒啊,”

  “嗨,別提了,就剛才亂那一下子,有七架護航機把副油箱拋了(1)。”

  ①殲擊機在進入空中格鬥狀態時,要拋棄副油箱減輕重量。

  “幹嗎這麼一驚一咋的?算了,你們去睡一會兒吧,別弄得太緊張。”

  “現在這狀態,哪能睡呀!”

  “留個人守著就行了,都這麼耗著能幹啥?不管上面怎麼強調重要性,對安全保衛工作我有自己的看法:只要該想的想到了,該做的做到了,整個過程中要真發生什麼,那也隨它去,誰也沒辦法,對不對?別淨跟自個兒過不去。”

  聽到了“護航交接”這個詞,羅輯探起身打開了舷窗的隔板向外看,仍是雲海茫茫,月亮已在夜空中斜向天邊。他看到了殲擊機編隊的尾跡,現在已經增加到六根,他仔細看了看尾跡頂端那六架小小的飛機,發現它們的形狀與前面看到的那四架不一樣。

  臥室的門又開了,史強探進來半個身子對羅輯說:“羅兄,一點兒小問題,別擔心。往後沒啥了,繼續睡吧。”

  “還有時間睡嗎?都飛了幾個小時了。”

  “還得飛幾個小時,你就睡吧。”史強說完關上門走了。

  羅輯翻身下床,拾起藥瓶,發現大史真仔細,裡面只有一片藥。他把藥吃了,看著舷窗下麵的那盞小紅燈。把它想像成壁爐的火光,漸漸睡著了。

  當史強把羅輯叫醒時,他已經無夢地睡了六個多小時,感覺很不錯。

  “快到了,起來準備準備吧。”

  羅輯到衛生間洗漱了一下。然後回到辦公室簡單地吃了早飯,就感覺到飛機開始下降。十多分鐘後,這架飛行了十五小時的專機平穩地降落了。

  史強讓羅輯在辦公室等著,自己出去了。很快,他帶了一個人進來,歐洲面孔,個子很高,衣著整潔,像是一位高級官員。

  “是羅輯博士嗎?那位官員看著羅輯小心地問。發現史強的英語障礙後,他就用很生硬的漢語又問了一遍。

  “他是羅輯。”大史回答。然後向羅輯簡單地介紹說,“這位是坎特先生,是來迎接你的。”

  “很榮幸。”坎特微微鞠躬說。

  在握手時,羅輯感覺這人十分老成,把一切都隱藏在彬彬有禮之中,但他的目光還是把隱藏的東西透露出來。羅輯對那種目光感到很迷惑,像看魔鬼,也像看天使,像看一枚核彈,也像看同樣大的一塊寶石...在那目光所傳達的複雜資訊中,羅輯能辨別出來的只有一樣:這一時刻,對這人的一生是很重要的。

  坎特對史強說:“你們做得很好,你們的環節是最簡潔的,其他人在來的過程中多少都有些麻煩。”

  “我們是照上級指示,一直遵循著最大限度減少環節的原則。”史強說。

  “這絕對正確,在目前條件下,減少環節就是最大的安全,往後我們也遵循這一原則,我們直接前往會場。”

  “會議什麼時候開始?”

  “一小時後。”

  “時間卡得這麼緊?”

  “會議時間是根據最後人選到達的時間臨時安排的。”

  “這樣是比較好。那麼,我們可以交接了嗎?”

  “不,這一位的安全仍然由你們負責,我說過,你們是做得最好的。”

  史強沉默了兩秒鐘,看了看羅輯,點點頭說:“前兩天來熟悉情況的時候,我們的人員在行動上遇到很多麻煩。”

  “我保證這事以後不會發生了,本地警方和軍方會全力配合你們的。”

  “那麼,”坎特看了看兩人說。“我們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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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3 pm

羅輯走出艙門時,看到外面仍是黑夜,想到起飛時的時間,他由此可以大概知道自己處於地球上的什麼位置了。霧很大,燈光在霧中照出一片昏黃,眼前的一切似乎是起飛時情景的重演:空中有巡邏的直升機,在霧中只能隱約看到亮燈的影子;飛機周圍很快圍上了一圈軍車和士兵,他們都面朝週邊,幾名拿著步話機的軍官聚成一堆商量著什麼,不時抬頭朝舷梯這邊看看。羅輯聽到上方傳來一陣讓人頭皮發炸的轟鳴聲,連穩重的坎特都捂起耳朵。抬頭一看,正見一排模糊的亮點從低空飛速掠過,是護航的殲擊機編隊,它們仍在上方盤旋,尾跡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在霧裡也隱約可見的大圓圈,仿佛一個宇宙臣人用粉筆對世界的這一塊進行了標注。

  羅輯他們一行四人登上了一輛等在舷梯盡頭的顯然也經過防彈加固的轎車,車很快開了。車窗的窗簾都拉上了,但從外面的燈光判斷,羅輯知道他們也是夾在一個車隊中間的。一路上大家都沉默著,羅輯知道,他正在走向那個最後的未知。感覺中這段路很長,其實只走了四十多分鐘。

  當坎特說已經到達時,羅輯注意到了透過車窗的簾子看到的一個形狀,由於那個東西後面建築物的一片均勻的燈光,它的剪影才能透過窗簾被看到。羅輯不會認錯那東西的,因為它的形狀太鮮明也太特殊了:那是一把巨大的左輪手槍,但槍管被打了個結。除非世界上還有第二個這樣的雕塑,羅輯現在已經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一下車,羅輯就被一群人圍起來,這些人都像是保衛人員,他們身材高大,相當一部分在這夜裡也戴著墨鏡。羅輯沒能看清周圍的環境,被這些人簇擁著向前走,在他們有力的圍擠下雙腳幾乎離地,周圍是一片沉默,只有眾人腳步的沙沙聲。就在這種詭異的緊張氣氛令羅輯的神經幾乎崩潰之際,他前面的幾名大漢讓開了,眼前豁然一亮,接著其餘的人也停住了腳步,只讓他和史強、坎特三人繼續前行。他們行走在一間安靜的大廳中,這裡很空蕩,僅有的人是幾名拿著步話機的黑衣警衛,他們每走過一人,那人就在步話機上低聲說一句。三人經過了一個懸空的陽臺,迎面看到一張色彩斑斕的玻璃板,上面充滿了紛繁的線條,有變形的人和動物形象夾雜在線條之中。向右拐,他們進入了一個不大的房間。坎特在關上門後與史強相視一笑,兩人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羅輯四下打量了一下,發現這是個多少有些怪異的房間,它盡頭的一面牆被一幅由黃白藍黑四色幾何形狀構成的抽象畫占滿。這些形狀相互問隨意交疊,並共同懸浮于一片類似于海洋的純藍色之上;最奇怪的是房間中央一塊成長方體的大石頭。被幾盞光線不亮的聚光燈照著,仔細看看,石頭上有鐵銹色的紋路。抽象畫和方石,是這裡僅有的兩件擺設,除此之外,小房間裡什麼都沒有。

  “羅輯博士,你是不是需要換件衣服?”坎待用英語問羅輯。

  “他說什麼?”史強問,羅輯將坎特的話翻譯後,史強堅決地搖搖頭,“不行,就穿這件!”

  “這,畢竟是正式場合。”坎待用漢語艱難地說。

  “不行。”史強再次搖頭。

  “會場不對媒體開放,只有各國代表,應該比較安全的。”

  “我說不行,要是沒理解錯的話,現在他的安全是我負責吧。”

  “好吧,這都是小問題。”坎特妥協了。

  “你總得對他大概交待一下吧。”史強向羅輯偏了一下頭說。

  “我沒被授權交待任何事情。”

  “隨便說些什麼吧。”史強笑笑說。

  坎特轉向羅輯,臉色一下子緊張凝重起來,甚至下意識地整了整領帶,羅輯這時才意識到,在這之前他一直避免和自己對視。他還發現,史強這時也像變了一個人,他那無時不在的調侃的傻笑不見了,代之以一臉莊嚴,並以他少見的姿勢立正站著,看著坎特。這時羅輯知道大史以前說的是真話:他真的不知道送羅輯來幹什麼。

  坎特說:“羅輯博士,我能說的只是:您即將參加一個重要會議,會議要公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另外,在會議上,您什麼都不需要做。”

  然後三人都沉默了,房間裡一片寂靜,羅輯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以後他才知道,這個房間就叫默思室,那塊重六噸的石頭是高純度生鐵礦石,用以象徵永恆和力量,是瑞典贈送的禮物。但現在,羅輯不想默思,而是努力做到什麼都不想,因為現在真的可以相信大史說過的話:怎麼想都會想歪的。為了做到這一點,他開始數那幅抽象畫上幾何形狀的數量。

  門開了,有一個人探進頭來對坎特示意了一下,後者轉向羅輯和史強:“該進去了,羅輯博士沒有人認識,我和他一起進去就可以,這樣不會引起什麼騷動。”

  史強點點頭,對羅輯揮手笑笑說:“我在外面等你。”羅輯心裡一熱,這一時刻,大史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接著,羅輯隨著坎特走出默思室,進入聯合國大會堂。

  會議大廳中已經坐滿了人,響著一片嗡嗡的說話聲,坎特帶著羅輯沿座間的通道向前走,一開始沒有引起誰的注意,直到他們走得太靠前了,才使得幾個人轉頭看了看。坎特安排羅輯在第五排靠通道的座位上坐下。自己繼續向前走去,在第二排的邊緣坐下了。

  羅輯抬頭打量著這個他曾在電視上看到過無數次的地方,感覺自己完全無法理解建築設計者要表達的意象。正前方那面高高的鑲著聯合國徽章的黃色大壁,作為主席臺的背景,以小於九十度的角度向前傾斜著,像一面隨時都可能傾倒的懸崖絕壁;會堂的穹頂建成星空的樣子,但結構與下面的黃色大壁是分離的,絲毫沒有增加後者的恒定感,反而從高處產生一種巨大的壓力,加劇了大壁的不穩定,整個環境給人一種隨時都可能傾覆的壓迫感。現在看來,這一切簡直就是上世紀中葉設計這裡的那十一位建築師對人類今日處境的絕妙預測。

  羅輯把目光從遠處收回,聽到了鄰座兩人的對話,他們的英語都很地道,搞不清國籍。

  “...你真的相信個人對歷史的作用?”

  “這個嘛,我覺得是個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的問題。除非時間重新開始,讓我們殺掉幾個偉人,再看看歷史將怎麼走。當然不排除一種可能:那些大人物築起的堤壩和挖出的河道真的決定了歷史的走向。”

  “但還有一種可能:你所說的大人物們不過是在歷史長河中游泳的運動員,他們創造了世界紀錄,贏得了喝彩和名譽,並因此名垂青史,但與長河的流向無關...唉,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想這些還有意思嗎?”

  “問題是在整個的決策進程中,始終沒有人從這個層面上思考問題,各國都糾纏在諸如人選平衡資源使用權力這類事情上...”

  會場安靜下來,聯合國秘書長薩伊正在走上主席臺,她是繼阿基諾夫人、阿羅約之後,菲律賓貢獻給世界的第三個美女政治家,也是在這個職位上危機前後跨越兩個時代的一位。只是如果晚些投票,她肯定不會當選,當人類面臨三體危機之際,她的亞洲淑女形象顯然不具有世界所期望的力量感。現在,她那嬌小的身軀處於身後將傾的絕壁下,顯得格外弱小和無助。在薩伊走上主席臺的中途,坎特起身攔住了她,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秘書長向下看了一眼,點點頭,繼續走上主席臺。

  羅輯可以肯定,她看的是自己坐的方位。

  主席臺上,秘書長環顧會場後說:“行星防禦理事會第十九次會議現在進入最後議程:公佈最後人選的面壁者名單,並宣佈面壁計畫開始。

  “在進入正式議程之前,我認為有必要對面壁計畫進行一個簡單的回顧。

  “在三體危機出現之際,原安理會各常任理事國就進行了緊急磋商,並提出了面壁計畫的最初設想。

  “各國都注意到以下事實:在最初兩個智子出現之後,已有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更多的智於正在不斷地到達太陽系,進入地球,這個過程到現在仍在持續中。所以,對於敵人而言,現在的地球已經是一個完全透明的世界,對於他們,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像一本攤開的書那樣隨時可供閱讀,人類已無任何秘密可言。

  “目前,國際社會已經啟動的主流防禦計畫,無論是其總體戰略思想,還是最微小的技術和軍事細節,都完全暴露在敵人的視野裡,在所有的會議室中,所有的檔櫃裡,所有的電腦硬碟和記憶體中,智子的眼睛無處不在。一項計畫、一個方案、一次部署,不論大小,當它們在地球上出現之際,同時就會在四光年之外的敵統帥部顯示出來,人類內部任何形式的交流都會導致洩密。

  “我們應該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戰略和戰術計謀的水準並不是與技術進步成正比的。已經有確切情報證明,三體人是用透明的思維直接進行交流,這就使得他們在計謀、偽裝和欺騙方面是十分低能的,這也使得人類文明對敵人擁有了一個巨大的優勢,我們絕不能失去這個優勢。所以,面壁計畫的創始者們認為,在主流防禦計畫之外,應該平行地進行另外數項戰略計畫,這些計畫對敵人是不透明的、是秘密。最初曾經設想過多種方案,但最後確定只有面壁計畫是可行的。

  “應該糾正前面說過的一點:到目前為止,人類還是有秘密的,我們的秘密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內心世界。智子可以聽懂人類語言,可以超高速閱讀印刷文字和各種電腦介質存貯的資訊,但它們不能讀出人的思維,所以,只要不與外界交流,每個人對智子都是永恆的秘密,這就是面壁計畫的基礎。

  “面壁計畫的核心,就是選定一批戰略計畫的制定者和領導者,他們完全依靠自已的思維制定戰略計畫,不與外界進行任何形式的交流,計畫的真實戰略思想、完成的步驟和最後目的都只藏在他們的大腦中,我們稱他們為面壁者,這個古代東方冥思者的名稱很好地反映了他們的工作特點。在領導這些戰略計畫執行的過程中,面壁者對外界所表現出來的思想和行為,應該是完全的假像,是經過精心策劃的偽裝、誤導和欺騙,面壁者所要誤導和欺騙的是包括敵方和己方在內的整個世界,最終建立起一個撲朔迷離的巨大的假像迷宮,使敵人在這個迷宮中喪失正確的判斷,盡可能地推遲其判明我方真實戰略意圖的時間。

  “面壁者將被授予很高的權力,使他們能夠調集和使用地球已有的戰爭資源中的一部分。在戰略計畫的執行過程中,面壁者不必對自己的行為和命令做出任何解釋,不管這種行為是多麼不可理解。面壁者的行為將由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進行監督和控制,這也是唯一有權根據聯合國面壁法案最後否決面壁者指令的機構。

  “為了保證面壁計畫的連續性,所有面壁者將借助冬眠技術跨越時間,一直到達最後決戰的時代,這期間,在何時和何種情況下蘇醒,每次蘇醒期有多長時間,均由面壁者自行決定。在以後的四個世紀的時間裡,聯合國面壁法案將作為一項與聯合國憲章同等地位的國際法存在,它將與各國制定的相應法律一起,保證面壁者戰略計畫的執行。

  “面壁者所承擔的,將是人類歷史上最艱難的使命,他們是真正的獨行者,將對整個世界甚至整個宇宙,徹底關閉自己的心靈,他們所能傾述和交流的、他們在精神上唯一的依靠,只有他們自己。他們將肩負著這偉大的使命孤獨地走過漫長的歲月,在這裡,讓我代表人類社會向他們表達深深的敬意。

  “下面,我將以聯合國的名義,公佈由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最後選定的四位面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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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4 pm

羅輯被秘書長的講話深深吸引了,同所有與會者一樣,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名單的公佈,想知道將是什麼人承擔這不可思議的使命,一時間,他把自己的命運完全拋在腦後,因為與這歷史性的時刻相比,自己不管發生什麼都是微不足道的。

  “第一位面壁者:弗裡德里克•泰勒。”

  秘書長的話音剛落,泰勒從第一排座位上站了起來,步伐從容地走上主席臺,目無表情地面對會場,沒有掌聲,所有人只是在一片寂靜中把目光聚焦到第一位面壁者身上。泰勒身材瘦長,戴著寬框眼鏡,這個形象早已為全世界熟悉。他是剛剛卸任的美國國防部長,是一個對美國國家戰略產生深刻影響的人。他的思想集中體現在一本名叫《技術的真相》的著作中,泰勒認為,技術的最終受益者將是小國家。大國不遺餘力發展技術,實際上是為小國通向世界霸權鋪下基石。因為隨著技術的發展,大國所擁有的人口和資源優勢將不再重要,而技術對小國而言是一個可能撬動地球的杠杆。核技術的後果之一就是使一個人口只有幾百萬的小國有可能對一個人口過億的大國產生實質性威脅,而在核技術出現之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泰勒的一個重要論點是:大國的優勢,其實只有在低技術時代才是真正的優勢,技術的飛速發展最終將削弱大國的優勢,同時提升小國的戰略分量,有可能使得某些小周突然崛起,像當年的西班牙和葡萄牙那樣取得世界霸權。

  泰勒的思想,無疑為美國的全球反恐戰略提供了理論基礎。泰勒不僅是一個戰略理論家,同時也是一個行動的巨人,他在處理多次重大危機時所表現出來的果敢和遠見,贏得了廣泛的讚譽。所以,無論在思想的深度還是領導的能力上,泰勒作為面壁者是當之無愧的。

  “第二位面壁者:曼努爾•雷迪亞茲。”

  當這個棕色皮膚、體型粗壯、目光倔強的南美人登上主席臺時,羅輯很是吃驚,這人現在能出現在聯合國已經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了。但再一想,羅輯覺得這也在情理之中,甚至奇怪自己剛才怎麼沒想到他。雷迪亞茲是委內瑞拉現任總統,他領導自己的國家,對泰勒的小國崛起理論進行了完美的證實。作為烏戈,查韋斯的繼承者,雷迪亞茲繼續由前者在1999 年開始的“波利瓦爾革命”,在資本主義和市場經濟已成為王道的今日世界,在委內瑞拉推行查韋斯所稱的“二十一世紀社會主義”,在吸取了上世紀國際社會主義運動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出人意料地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使國家各個領域的實力迅速提升。一時間,委內瑞拉成了世界矚目的象徵著平等公正和繁榮的山巔之城,南美洲各個國家紛紛效仿。

  一時間,社會主義在南美已呈燎原之勢。雷迪亞茲不僅繼承了查韋斯的社會主義思想,也繼承了後者強烈的反美頌向,這使美國意識到,如果再任其發展,自己的拉丁美洲後院有可能變成第二個蘇聯。在一次因意外和誤會產生的千載難逢的藉口出現時,美國立刻發動了對委內瑞拉的全面入侵,企圖依照伊拉克模式徹底推翻雷迪亞茲政府。但這次戰爭中止了自冷戰結束以來西方大國對第三世界小國的戰無不勝的勢頭。當美軍進入委內瑞拉之際,發現這個國家穿軍裝的軍隊已經消失了,整個陸軍被拆分成了以班為單位的遊擊小組,全部潛伏於民間,以殺傷敵軍有生力量為唯一的作戰目標。雷迪亞茲的基本作戰思想建立在這樣一個明確的理念之上:現代高技術武器主要是用於對付集中式的點狀目標的,對於面積目標,它們的效能並不比傳統武器高,加上造價和數量的限制,基本上難以發揮作用。雷迪亞茲還是一名少花錢利用高技術的天才。在本世紀初,曾有一名澳大利亞工程師,出於引起大眾對恐怖分子的警惕的目的,僅花了五千美元就造出了一枚巡航導彈。到了雷迪亞茲那裡,批量生產使其造價降到了三千美元,共生產了二十萬枚這樣的巡航導彈裝備那幾千個遊擊小組。這些導彈使用的部件雖然都是市場上便宜的大路貨,但五臟俱全,具備測高雷達和全球定位功能,在五公里的範圍內命中精度不超過五米。在整個戰爭中雖然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導彈命中了目標,但也給敵人造成了巨大的殺傷。雷迪亞茲還在戰爭中大量使用其他一些可以大批量生產的高科技小玩意兒,如裝有近炸引信的狙擊步槍子彈等等,同樣取得了輝煌的戰績。美軍在委內瑞拉戰爭中的傷亡在短時間內就達到了越戰的水準,只得以慘敗退出。雷迪亞茲也因此成為二十一世紀以弱勝強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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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5 pm

“第三位面壁者:比爾•希恩斯。”

  一位溫文爾雅的英國人走上主席臺,與泰勒的冷漠和雷迪亞茲的倔強相比,他顯得彬彬有禮,很有風度地向會場致意。這也是一個為世界所熟悉的人,但沒有前兩者身上那種光環。希恩斯的人生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階段。在作為科學家的階段,他是歷史上唯一一名因同一項發現同時獲得兩個不同學科諾貝爾獎提名的科學家。在他和腦科學家山杉惠子共同進行的研究中發現,大腦的思維和記憶活動是在量子層面上進行的,而不是如以前認為的那樣是一種分子層面的活動。

  這項發現把大腦機制在物質微觀層次上向下推了一級,也使得之前腦科學的所有研究成為浮光掠影的表面文章。這項發現也證明動物大腦的資訊處理能力比以前想像的還要高幾個數量級,因而使得一直有人猜測的大腦全息結構成為可能。(1)①一種猜測中的大腦資訊貯存方式。能通過大腦的任一局部恢復它所貯存的全部資訊。希恩斯因此獲得物理學和生理學兩項諾貝爾獎提名,但由於這項發現太具革命性,這兩個獎項他都沒得到,倒是這時已經成為他的妻子的山杉惠子,因該項理論在治療失憶症和精神疾病方面的具體應用而獲得該年度諾貝爾生理學和醫學獎。希恩斯人生的第二階段是作為政治家,曾任過一屆歐盟主席,歷時兩年半。希恩斯是一名公認的穩重老練的政治家,但他在任時並沒有遇到很多的挑戰來展示自己的政治才能,同時從歐盟的工作性質來說,更多從事的是事務性的協調工作,對於面對超級危機的資歷,他與前兩位相比相差甚遠。但希恩斯的人選顯然是考慮了他在科學和政治上的綜合素質,而把這兩者如此完美結合的人確實不多見。

  此時,在會場的最後一排座位上,世界腦科學權威山杉惠子正含情脈脈地看著主席臺上的丈夫。

  會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公佈最後一位面壁者。前三位面壁者:泰勒、雷迪亞茲、希恩斯,是美國、第三世界和歐洲三方政治力量平衡和妥協的結果,最後一位則格外引人注目。看著薩伊再次把目光移到資料夾裡的那張紙上,羅輯的頭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個舉世矚目的名字,最後一位面壁者應該在這些人中間產生。他的目光掠過四排座位,掃視著第一排的那些背影,前三位面壁者都是從那裡走上主席臺的,從背影他看不出自己想到的那些人中是否有人在座,但第四位面壁者肯定就坐在那裡。

  薩伊緩緩抬起了她的右手,羅輯的目光跟著那只手移動。發現它並沒有指向第一排。

  薩伊的手指向了他——“第四位面壁者:羅輯。”

  “啊,我的哈勃!”

  亞伯特•林格雙手合十喊道。他兩眼盈滿的淚水映照著遠方突現的那團耀眼的巨焰,轟鳴聲幾秒鐘後才傳過來。本來,他與身後這群發出歡呼的天文學和物理學同事們應該在更近的貴賓看臺上看發射的,但那個狗娘養的NASA 官員說他們沒資格去那了。因為這即將上天的東西已經不屬於他們。然後那人轉向那群軍服筆挺的將軍們,像狗似的獻媚著,領他們通過崗哨走向看臺。林格和同事們只好來到這個遠得多的地方,與發射點隔著一個湖泊,這裡有一個上世紀就立好的很大的倒計時牌,向公眾開放,但現在是深夜,除了科學家們外,看的人也沒幾個。

  從這個距離上看,發射的景象很像日出的快鏡頭,火箭上升後,聚光探照燈並沒有跟上,所以巨大的箭體看不太清。只見到那團烈焰,隱藏在夜色中的世界突然在它那壯麗的光芒中顯現,本來如墨水般黑乎乎的湖面上蕩漾著一片燦爛的金波,仿佛湖水被那烈焰點燃了。他們看著火箭上升,當它穿過薄雲時,半個天空都變成了夢幻裡才能見到的那種紅色,然後,它消失在佛羅里達的夜空中,它帶來的短暫黎明也被漫長的黑夜所吞噬。

  哈勃二號空間望遠鏡是哈勃空間望遠鏡的第二代,它的直徑由後者的4.27米擴大到21 米,其觀測能力提高了五十倍。採用了鏡片組合技術,把在地面製造的鏡片元件在空間軌道上裝配成整鏡。要把整組鏡片送入太空,需進行十一次發射,這是最後一次。與此同時,哈勃二號在國際空間站附近的裝配已接近完成。

  兩個月後,它就可以把自己的視野指向宇宙深處。

  “你們這群強盜,又奪走了一件美好的東西!”林格對旁邊那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說,他是在場的人中唯一沒有被這景象打動的。這類發射他見得多了,整個過程中他只是靠在倒計時牌上抽煙。喬治.斐茲羅是哈勃二號空間望遠鏡被徵用後的軍方代表,由於他大多數時間穿著便服,林格不知道他的軍銜,也從沒稱他為先生,對強盜直呼其名就行了。

  “博士,戰時軍方有權徵用一切民用設施。再說,你們這些人並沒有給哈勃二號研磨一塊鏡片組件、設計一顆鏍釘,你們都是些坐享其成的人,要抱怨也輪不到你們。”斐茲羅打了個哈欠說,應付這幫書呆子真是件苦差事。

  “可沒有我們,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民用設施,它能看到宇宙的邊緣,而你們這些鼠且寸光之輩,只打算用它盯著最近的恒星看!”

  “我說過,這是戰時,保衛全人類的戰爭,就算您忘了自己是美國人,至少還記得自己是人吧。”

  林格哼著點點頭,然後又歎息著搖搖頭:“可是你們希望用啥勃二號看到什麼呢?你肯定知道它根本不可能觀察到三體行星。”

  斐茲羅歎口氣說:“現在更糟的是,公眾甚至認為哈勃二號能看到三體艦隊。”

  “哦,很好。”林格說,他的臉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斐茲羅能感覺到他幸災樂禍的表情,這像空氣中正在充滿的某種刺鼻的味道一樣使他難受,這味道是風從發射架那邊吹過來的。

  “博士,你應該知道這事的後果。”

  “如果公眾對哈勃二號抱有這樣的期望,那他們很可能要等到親眼看見三艦隊的照片後才真正相信敵人的存在!”

  “你認為這很好?”

  “你們沒有向公眾解釋過嗎?”

  “當然解釋過!為此開了四次記者招待會,我反復說明:雖然啥勃二號空間望遠鏡的觀察能力是現有的最大望遠鏡的幾十倍,但它絕對不可能看到j 體艦隊。

  它們太小了!從太陽系觀測宇宙中另一顆恒星的衛星,就像從美國西海岸觀察東海岸一盞檯燈旁的一隻蚊子,而三體艦隊只有蚊子腿上的細菌那麼大。我把事情說得夠清楚了吧?”

  “夠清楚了。”

  “但公眾就願意那麼想,我們有什麼辦法?我在這個位置已經時間不短了,還沒看到有哪一項重大的太空計畫沒被他們想歪的。”

  “我早說過,在太空計畫方面,軍方已經失去了基本的信譽。”

  “但他們願意相信體,他們不是稱你為第二個卡爾.薩根嗎?你那幾本宇宙學科普書可賺了不少錢,請出來幫幫忙吧,這是軍方的意思,我正式轉達了。”

  “我們是不是私下裡談談條件?”

  “沒什麼條件!你是在盡一個美國公民,不,地球公民的責任。”

  “把分配給我的觀測時間再多一些,要求不高,比例提到五分之一怎麼樣?”

  “現在的八分之一比例已經不錯了,誰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保證這個比例。”

  斐茲羅揮手指指發射架方向的遠方,火箭留下的煙霧正在散開,在夜空中塗出髒兮兮的一片,被地面發射架上的燈光一照,像牛仔褲上的奶漬,那股子難聞的味道更重了。火箭首級使用液氫和液氧燃料,應該不會有味道,可能是焰流把發射架下導流槽附近的什麼東西燒了,斐茲羅接著說,“我告訴你,這一切肯定會越來越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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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6 pm

羅輯感到主席臺上傾斜的懸崖向他壓下來,一時僵在那裡,會場裡鴉雀無聲,直到他後面低低地響起一個聲音:“羅輯博士,請。”他才木然地站起來,邁著機械的步子向主席臺上走去。在這段短短的路上,羅輯仿佛回到了童年,充滿了一個孩子的無助感,渴望能拉著誰的手向前走,但沒有人向他伸出手來。他走上主席臺,站在希恩斯的旁邊,轉身面向會場,面對著幾百雙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投來這目光的那些人代表著地球上二百多個國家的六十億人。

  以後的會議都有些什麼內容,羅輯全然不知,他只知道在站了一會兒後被人領著走下了主席臺,同另外三位面壁者一起坐在了第一排的中央,他在迷茫中錯過了宣佈面壁計畫啟動的歷史性時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會議似乎結束了,人們開始起身散去,坐在羅輯左邊的三位面壁者也離開了,一個人,好像是坎特,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然後也離去了。會場空了,只有秘書長仍站在主席臺上,她那嬌小的身影在將傾的懸崖下與他遙遙相對。

  “羅輯博士,我想您有問題要問。”薩伊那輕柔的女聲在空曠的會場裡回蕩,像來自天空般空靈。

  “是不是弄錯了?”羅輯說,聲音同樣空靈,感覺不是他自己發出的。

  薩伊在主席臺上遠遠地笑笑,意思很明白:您認為這可能嗎?

  “為什麼是我?”羅輯又問。

  “這需要您自己找出答案。”薩伊回答。

  “我只是個普通人。”

  “在這場危機面前,我們都是普通人,但都有自己的責任。”

  “沒有人預先徵求過我的意見,我對這事一無所知。”

  薩伊又笑了笑:“您的名字叫LOGIC?”

  “是的。”

  “那您就應該能想到,這種使命在被交付前,是不可能向要承擔它的人徵求意見的。”

  “我拒絕。”羅輯斷然地說,並沒有細想薩伊上面那句話。

  “可以。”

  這回答來得如此快,幾乎與羅輯的話無縫連接。一時間反倒令他不知所措起來。他發呆了幾秒鐘後說:“我放棄面壁者的身份,放棄被授予的所有權力,也不承擔你們強加給我的任何責任。”

  “可以。”

  簡潔的回答仍然緊接著羅輯的話,像蜻蜒點水般輕盈迅捷,令羅輯剛剛能夠思考的大腦又陷入一片空白。

  “那我可以走了嗎?”羅輯只能問出這幾個字。

  “可以,羅輯博士,您可以做任何事情。”

  羅輯轉身走去,穿過一排排的空椅子。剛才異常輕鬆地推掉面壁者的身份和責任,並沒有令他感到絲毫的解脫和安慰,現在充斥著他的意識的,只有一種荒誕的不真實感,這一切,像一出沒有任何邏輯的後現代戲劇。

  走到會場出口時,羅輯回頭看看,薩伊仍站在主席臺上看著他,她的身影在那面大懸崖下顯得很小很無助,看到他回頭,她對他點頭微笑。

  羅輯轉身繼續走去,在那個掛在會場出口處的能顯示地球自轉的傅立葉單擺旁,他遇到了史強和坎特,還有一群身著黑西裝的安全保衛人員。他們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但那目光中更多的是羅輯以前從未感受過的敬畏和崇敬,即使之前對他保持著較為自然姿態的史強和坎特,此時也毫無掩飾地把這種表情顯露出來。羅輯一言不發,從他們中間徑直穿過。他走過空曠的前廳,這裡和來時一樣,只有黑衣警衛們,同樣的,他每走過他們中的一個,那人就在步話機上低聲說一句。當羅輯來到會議中心的大門口時,史強和坎特攔住了他。

  “外面可能有危險,需要安全保衛嗎?”史強問。

  “不需要,走開。”羅輯兩眼看著前方回答。

  “好的,我們只能照你說的做。”史強說著,和坎特讓開了路,羅輯出了門。

  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天仍黑著,但燈光很亮,把外面的一切都照得很清晰。

  特別聯大的代表們都已乘車離去,這時廣場上稀疏的人們大多是遊客和普通市民,這次歷史性會議的新聞還沒有發佈,所以他們都不認識羅輯,他的出現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面壁者羅輯就這樣夢遊般地走在荒誕的現實中,恍傯中喪失了一切理智的思維能力,不知自己從哪裡來,更不知要到哪裡去。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草坪上,來到一尊雕塑前,無意中掃了一眼,他看到那是一個男人正在用鐵錘砸一柄劍,這是前蘇聯政府送給聯合國的禮物,名叫“鑄劍為犁”。但在羅輯現在的印象中,鐵錘、強壯的男人和他下面被壓彎的劍,形成了一個極其有力的構圖,使得這個作品充滿著暴力的暗示。

  果然,羅輯的胸口像被那個男人猛砸了一錘,巨大的衝擊力使他仰面倒地,甚至在身體接觸草地之前,他已經失去了知覺。但休克的時間並不長,他的意識很快在劇痛和眩暈中部分恢復了,他的眼前全是刺眼的手電筒光,只得把眼睛閉上。

  後來光圈從他的跟前移開了。他模糊地看到了上方的一圈人臉,在眩暈和劇痛產生的黑霧中,他認出了其中一個是史強的臉,同時也聽到了他的聲音。

  “你需要安全保護嗎?我們只能照你說的做!”

  羅輯無力地點點頭。然後一切都是閃電般迅速,他感到自己被抬起,好像是放到了擔架上,然後擔架被抬起來。他的周圍一直緊緊地圍著一圈人,他感到自己是處於一個由人的身體構成四壁的窄坑中,由於“坑”口上方能看到的只有黑色的夜空,他只能從圍著他的人們腿部的動作上判斷自己是在被抬著走。很快,“坑”消失了,上方的夜空也消失了,代之以亮著燈的救護車頂板。羅輯感到自己的嘴裡有血腥味,他一陣噁心翻身吐了出來,旁邊的人很專業地用一個塑膠袋接住他的嘔吐物,吐出來的除了血還有在飛機上吃進去的東西。吐過之後,有人把氧氣面罩扣在他的臉上,呼吸順暢後他感覺舒服了一些,但胸部的疼痛依舊,他感覺胸前的衣服被撕開了,驚恐地想像著那裡的傷口湧出的鮮血,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他們沒有進行包紮之類的處理,只是把毯子蓋到他身上。時間不長,車停了,羅輯被從車裡抬出來,向上看到夜空和醫院走廊的頂部依次移去,然後看到的是急救室的天花板,CT 掃描器那道發著紅光的長縫從他的上方緩緩移過,這期間醫生和護士的臉不時在上方出現,他們在檢查和處理他的胸部時弄得他很疼。最後,當他的上方是病房的天花板時,一切都安定下來。

  “有一根肋骨斷了,有輕微的內出血,但不嚴重,總之你傷得不重,但因為內出血,你現在需要休息。”一位戴眼鏡的醫生低頭看著他說。

  這次,羅輯投有拒絕安眠藥,在護士的幫助下吃過藥後,他很快睡著了。夢中,聯合國會場主席臺上面那前傾的懸崖一次次向他倒下來,“鑄劍為犁”的那個男人掄著鐵錘一次次向他砸來,這兩個場景交替出現。後來,他來到心靈最深處的那片寧靜的雪原上,走進了那間古樸精緻的小木屋,他創造的夏娃從壁爐前站起身,那雙美麗的眼睛含淚看著他...羅輯在這時醒來了一次,感覺自己的眼淚也在流著,把枕頭浸濕了一小片,病房裡的光線已為他調得很暗,她沒有在他醒著的時候出現,於是他又睡著了,想回到那間小木屋,但以後的睡眠無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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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6 pm

再次醒來時,羅輯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很長時間,感到精力恢復了一些,雖然胸部的疼痛時隱時現,但他在感覺上已經確信自己確實傷得不重。他努力想坐起來,那個金髮碧眼的護士並沒有阻止他,而足把枕頭墊高幫他半躺著靠在上面。

  過了一會兒,史強走進了病房,在他的床前坐下。

  “感覺怎麼樣,穿防彈衣中槍我有過三次,應該沒有太大的事。”史強說。

  “大史,你救了我的命。”羅輯無力地說。

  史強擺了下手:“出了這事,應該算是我們的失職吧,當時,我們沒有採取最有效的保衛措施,我們只能聽你的,現在沒事了。”

  “他們三個呢?”羅輯問;大史馬上就明白他指的是誰,“都很好,他們沒有你這麼輕率,一個人走到外面。”

  “是ETO 要殺我們嗎...’

  “應該是吧,兇手已經被捕了,幸虧我們在你後面佈置了蛇眼。”

  “什麼?”

  “一種很精密的雷達系統,能根據子彈的彈道迅速確定射手的位置。那個兇手的身份已經確定,是ETO 軍事組織的遊擊戰專家。我們沒想到他居然敢在那樣的中心地帶下手,所以他這次行動幾乎是自殺性質的。”

  “我想見他。”

  “誰,兇手?”

  羅輯點點頭。

  “好的,不過這不在我的許可權內,我只負責安全保衛,我去請示一下。”史強說完,起身出去了,他現在顯得謹慎而認真,與以前那個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人很不同,一時讓羅輯有些不適應。

  史強很快回來了,對羅輯說:“可以了,就在這兒見呢,還是換個地方,醫生說你起來走路沒問題的。”

  羅輯本想說換個地方,井起身下床,但轉念一想,這副病怏怏的樣子更合自己的意,就又在床上躺了下來:“就在這兒吧。”

  “他們正在過來,還要等一會兒,你先吃點兒東西吧,離飛機上吃飯已經過去一整天了。我先去安排一下。”史強說完,起身又出去了。

  羅輯剛吃完飯,兇手就被帶了進來,他是一個年輕人,有著一副英俊的歐洲面孔,但最大的特徵是他那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像是長在他臉上似的,從不消退。

  他沒有戴手銬什麼的,但一進來就被兩個看上去很專業的押送者按著坐在椅子上,同時病房門口也站了兩個人,羅輯看到他們佩著的胸卡上有三個字母的部門簡寫,但既不是FBI 也不是CIA。

  羅輯盡可能做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但兇手立刻揭穿了他:“博士,好像沒有這麼嚴重吧。”兇手說這話的時候笑了笑,這是另一種笑,疊加在他那永遠存在的微笑上,像浮在水上的油漬,轉瞬即逝,“我很抱歉。”

  “抱歉殺我?”羅輯從枕頭上轉頭看著兇手說。

  “抱歉沒殺了您,本來我認為在這樣的會議上您是不會穿防彈衣的,沒想到您是個為了保命不拘小節的人,否則,我就會用穿甲彈,或乾脆朝您的頭部射擊,那樣的話,我完成了使命,您也從這個變態的、非正常人所能承擔的使命中解脫了。”

  “我已經解脫了,我向聯合國秘書長拒絕了面壁者使命,放棄了所有的權力和責任,她也代表聯合國答應了。當然,這些你在殺我的時候一定還不知道,ETO 白自浪費了一個優秀殺手。”

  兇手臉上的微笑變得鮮明了,就像調高了一個顯示幕的亮度:“您真幽默。”

  “什麼意思?我說的都是絕對真實的,不信...”

  “我信,不過,您真的很幽默。”兇手說,仍保持著那鮮明的微笑,這微笑羅輯現在只是無意中淺淺地記下了,但很快它將像灼熱的鐵水一般在他的意識中烙下印記,讓他疼痛一生。

  羅輯搖搖頭,長出一口氣仰面躺著,不再說話。

  兇手說:“博士,我們的時間好像不多,我想您叫我來不僅僅是要開這種幼稚的玩笑吧。”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是這樣,對於一個面壁者而言,您的智力是不合格的。羅輯博士,您太不LOGIC 了,看來我的生命真的是浪費了。”兇手說完抬頭看看站在他身後充滿戒備的兩個人,“先生們,我想我們可以走了。”

  那兩人用詢問的目光看著羅輯,羅輯沖他們擺擺手,兇手便被帶了出去。

  羅輯從床上坐起來,回味著兇手的話,有一種詭異的感覺,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但他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對。他下了床,走了兩步,除了胸部隱隱作疼外沒什麼大礙。他走到病房的門前,打開門向外看了看,門口坐著的兩個人立刻站了起來,他們都是拿著衝鋒槍的警衛,其中一人又對著肩上的步話機說了句什麼。

  羅輯看到明淨的走廊裡空蕩蕩的,但在盡頭也有兩個荷槍實彈的警衛。他關上門,回到窗前拉開窗簾,從這裡高高地看下去,發現醫院的門前也佈滿了全副武裝的警衛,還停著兩輛綠色的軍車,除了偶爾有一兩個穿白衣的醫院人員匆匆走過外,沒看到其他的人。仔細看看,還發現對面的樓頂上也有兩個人正在用望遠鏡觀察著四周,旁邊架著狙擊步槍,憑直覺,他肯定自己所在的樓頂上也佈置著這樣的警衛狙擊手。這些警衛不是警方的人,看裝束都是軍人。羅輯叫來了史強。

  “這醫院還處在嚴密警戒中,是嗎?”羅輯問。

  “是的。”

  “如果我讓你們把這些警戒撤了,會怎麼樣?”

  “我們會照辦,但我建議你不要這樣做,現在很危險的。”

  “休是什麼部門的?負責什麼?”

  “我屬於國家地球防務安全部,負責你的安全。”

  “可我現在不是面壁者了,只是一個普通公民,就算是有生命危險,也應是警方的普通事務,怎麼能享受地球防務安全部門如此級別的保衛?而且我讓撤就撤,我讓來就來,誰給我這種權力?”

  史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個橡膠面具似的,“給我們的命令就是這樣。”

  “那個...坎特呢,”

  “在外面。”

  “叫他來!”

  大史出去後,坎特很快進來了,他又恢復了聯合國官員那副彬彬有禮的表情。

  “羅輯博士,我本想等您的身體恢復後再來看您。”

  “你現在在這裡幹什麼?”

  “我負責您與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日常聯絡。”

  “可我已經不是面壁者了!”羅輯大聲說,然後問,“面壁計畫的新聞發佈了嗎?”

  “向全世界發佈了。”

  “那我拒絕做面壁者的事呢?”

  “當然也在新聞裡。”

  “是怎麼說的?”

  “很簡單:在本屆特別聯大結束後,羅輯聲明拒絕了面壁者的身份和使命。”

  “那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我負責您的日常聯絡。”

  羅輯茫然地看著坎特,後者也像是藏著和大史一樣的橡皮面具,什麼都看不出來。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走了,您好好休息吧,可以隨時叫我的。”坎特說,然後轉身走去,剛走到門口,羅輯就叫住了他。

  “我要見聯合國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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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8 pm

“面壁計畫的具體指揮和執行機構是行星防禦理事會,最高領導人是PDC輪值主席,聯合國秘書長對PDC 沒有直接的領導關係。”

  羅輯想了想說:“我還是見秘書長吧,我應該有這個權利。”

  “好的,請等一下。”坎特轉身走出病房,很快回來了,他說,“秘書長在辦公室等您,我們這就動身嗎?”

  聯合國秘書長的辦公室在秘書處大樓的三十四層,羅輯一路上仍處於嚴密的保護下,簡直像被裝在一個活動的保險箱中。辦公室比他想像的要小,也很簡樸,辦公桌後面豎立著的聯合國旗幟占了很大空間,薩伊從辦公桌後走出來迎接羅輯。

  “羅輯博士,我本來昨天就打算到醫院去看您的,可您看...”她指了指堆滿文件的辦公桌,那裡唯一能顯示女主人個人特點的東西僅是一隻精緻的竹制筆筒。

  “薩伊女士,我是來重申我會議結束後對您的聲明的。”羅輯說。

  薩伊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要回國,如果現在我面臨危險的話,請代我向紐約警察局報案,由他們負責我的安全,我只是一個普通公民,不需要PDC 來保護我。”

  薩伊又點點頭:“這當然可以做到。不過我還是建議您接受現在的保護,因為比起紐約警方來,這種保護更專業更可靠一些。”

  “請您誠實地回答我:我現在還是面壁者嗎?”

  薩伊回到辦公桌後面,站在聯合國旗幟下,對羅輯露出微笑:“您認為呢?”

  同時,她對著沙發做著手勢請羅輯坐下。

  羅輯發現,薩伊臉上的微笑很熟悉,這種微笑他在那個年輕的兇手臉上也見過,以後,他也將會在每一個面對他的人的臉上和目光中看到。這微笑後來被稱為“對面壁者的笑”,它將與蒙娜麗莎的微笑和柴郡貓的露齒笑一樣著名。薩伊的微笑終於讓羅輯冷靜下來,這是自她在特別聯大主席臺上對全世界宣佈他成為面壁者以來,他第一次真正的冷靜。他在沙發上緩緩地坐下,剛剛坐穩,就明白了一切。

  天啊!

  僅一瞬間,羅輯就悟出了面壁者這個身份的實質。正如薩伊曾說過的,這種使命在被交付前,是不可能向要承擔它的人徵求意見的;而面壁者的使命和身份一旦被賦予,也不可能拒絕或放棄。這種不可能並非來自於誰的強制,而是一個由面壁計畫的本質所決定的冷酷邏輯,因為當一個人成為面壁者後,一層無形的不可穿透的屏障就立刻在他與普通人之間建立起來,他的一切行為就具有了面壁計畫的意義,正像那對面壁者的微笑所表達的含義:

  我們怎麼知道您是不是已經在工作了?

  羅輯現在終於明白,面壁者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最詭異的使命,它的邏輯冷酷而變態,但卻像鎖住普羅米修士的鐵環般堅固無比。這是一個不可撤銷的魔咒,面壁者根本不可能憑自身的力量打破它。不管他如何掙扎,一切的一切都在對面壁者的微笑中被賦予了面壁計畫的意義:

  我們怎麼知道您是不是在工作?

  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天怒火湧上羅輯的心頭,他想聲嘶力竭地大叫,想問候薩伊和聯合國的母親,再問候特別聯大所有代表和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母親,問候全人類的母親,最後問候三體人那並不存在的母親。他想跳起來砸東西,先扔了薩伊辦公桌上的檔、地球儀和竹節筆筒,再把那面藍旗撕個粉碎...但羅輯終於還是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他面對的是誰,最終控制了自己,站起來後又重重地把自己摔回沙發上。

  “為什麼選擇我?比起他們三個。我沒有任何資格。我沒有才華,沒有經驗,沒見過戰爭,更沒有領導過國家;我也不是有成就的科學家,只是一個憑著幾篇東拼西湊的破論文混飯吃的大學教授;我是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自己都不想要孩子,哪他媽在乎過人類文明的延續...為什麼選中我?”羅輯在說話開始用兩手捂著頭,說到最後從沙發上跳起來。

  薩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羅輯博士,說句實話,我們對此也百思不得其解,正因為如此,在所有面壁者中,您所能調動的資源是最少的。選擇您確實是歷史上最大的冒險。”

  “但選擇我總是有原因的!”

  “是的,只是間接的原因,真正的原因誰都不知道,我說過,您要自己去找出來。”

  “那間接的原因是什麼?!”

  “對不起,我沒有授權告訴您。但我相信,適當的時候您會知道的。”

  羅輯感到,他們之間能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於是轉身向外走去。走到辦公室門口才想起來沒有告辭,他停住腳步轉回身來,像在會場那次一樣,薩伊對他點頭微笑,不同的是他這次理解了這微笑的含義。

  薩伊說:“很高興我們能再次見面,但以後,您的工作是在行星防禦理事會的框架內進行,直接對PDC 輪值主席負責。”

  “您對我沒有信心,是嗎?”羅輯問。

  “我說過,選擇您是一次重大的冒險。”

  “那您是對的。”

  “冒險是對的嗎?”

  “不,對我沒有信心是對的。”

  羅輯仍然沒有告辭,徑直走出辦公室。他又回到了剛被宣佈成為面壁者時的狀態,浸無目標地走著。他走到走廊盡頭,進入了電梯,下到一樓大廳,然後走出秘書處大樓,再次來到聯合國廣場上。一路上,一直有幾名安全保衛人員簇擁在他周圍,他幾次不耐煩地推開他們,但他就像一塊磁鐵,走到哪裡都把他們吸在周圍。這次是白天,廣場上陽光明媚,史強和坎特走了過來,讓他儘快回到室內或車裡。

  “我這一輩子都見不得陽光了,是嗎?”羅輯對史強說。

  “不是,他們清理了周邊,這裡現在比較安全了。但遊人很多,他們都認識你,大群人圍過來就不好辦了,你也不希望那樣吧。’,羅輯向四周看了看,至少現在還沒人注意到他們這一小群人。他起步朝與秘書處大樓相連的會議中心走去,很快進去了,這是他第二次進入這裡。他的目標明確,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經過那個懸空陽臺後,他看到了那塊色彩斑斕的彩色玻璃板,從玻璃板前向右,他進入了默思室,閉上門,把跟來的史強、坎特和警衛們都擋在外面。

  羅輯再次看到了那塊呈規則長方體的鐵礦石,第一個想法是一頭撞上去一了百了,但他接下來做的是躺在石頭那平整光滑的表面上。石頭很涼,吸走了他心中的一部分狂躁,他的身體感覺著礦石的堅硬,十分奇怪地,他竟在這種時候想起了中學物理老師出過的一道思考題:如何用大理石做一張床,使人躺上去感覺像席夢思一樣柔軟,答案是把大理石表面挖出一個與人的身體背部一模一樣形狀的坑,躺到坑裡,壓強均勻分佈,感覺就十分柔軟了。羅輯閉上雙跟,想像著自己的體溫融化了身下的鐵礦石,形成了一個那樣的坑...就用這種方式,他使自己漸漸冷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再次睜開雙眼,望著樸素的天花板默思室是第二任聯合國秘書長,瑞典人達格,哈馬舍爾德提儀設立的,他認為在決定歷史的聯合國大會堂外,應該有一處讓人沉思的地方。羅輯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國家元首或聯合國代表在這裡沉思過。但1961 年死于空難的哈馬舍爾德絕不會想到默思室裡會有他這樣一位面壁者在發呆。

  羅輯再一次思考自己所陷入的邏輯陷阱,也再一次確定自己絕對無法從這個陷阱中自拔。

  於是,他把注意力轉向自己因此擁有的權力,雖然如薩伊所說,他是四個面壁者中權力最小的一個,但他能夠使用的資源肯定依然是相當驚人的。關鍵是,他在使用這些資源時無須對任何人做出解釋,事實上,他職責中很重要的部分就是使自己的行為令人無法理解,而且,更進一步,還要努力使人產生盡可能多的誤解。這是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事,古代的專制帝王也許可以為所欲為,但最終還是要對自己的行為做出解釋的。

  既然現在我剩下的只有這奇特的權力了,那何不用之?

  羅輯對自己說完這句話便坐了起來,只想了很短的時間,便決定了下一步要做的事。

  他從這堅硬的石床上下來,打開門,要求見行星防禦理事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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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48 pm

本屆PDC 的輪值主席是一名叫伽爾寧的俄羅斯人,一個身材魁梧的自鬍子老頭。PDC 主席的辦公室比秘書長的低了一層。當羅輯進去時,他正在打發剛來的幾個人,這些人中有一半是穿軍裝的。

  “啊,您好,羅輯博士,聽說您有些小麻煩,我就沒有急著與您聯繫。”

  “另外三個面壁者在做什麼?”

  “他們都在忙著組建自己的參謀部,我勸您也儘快著手這個工作,在開始階段,我會派一批顧問協助您。”

  “我不需要什麼參謀部。”

  “啊,如果您覺得這樣更好的話...如果您需要,隨時可以組建。”

  “我能用一下紙和筆嗎?”

  “當然。”

  羅輯看著面前的白紙問:“主席先生,您有過夢想嗎?”

  “哪一方面的?”

  “比如,您是否幻想過自己住在某個很美的地方?”

  伽爾寧苦笑著搖搖頭,“我昨天剛從倫教飛來,飛機上一直在辦公,到這裡後剛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又急著來上班。今天的PDC 例會結束後,我就要連夜飛到東京去...我這輩子就是奔波的命,每年在家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月,這種夢想對我有什麼意義?”

  “可我有自己的夢想之地,有好多個,我選了最美的一個。”羅輯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起來,“這兒沒有顏色,您需要想像:看,這是幾座雪山,很險峻的那種,像天神之劍,像地球的長牙,在藍天的背景上,銀亮銀亮的,十分耀眼...”

  “嗯嗯...”伽爾寧很認真地看著,“這是個很冷的地方。”

  “錯了!雪山下面的地區不能冷,是亞熱帶氣候,這是關鍵!在雪山的前方,有一片廣闊的湖泊,水是比天空更深的那種藍,像您愛人的眼睛...”

  “我愛人的眼睛是黑色的。”

  “啊,那湖水就藍得發黑,這更好。湖的周圍,要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注意,森林和草原都要有,不能只有一樣。這就是這個地方了;雪山、湖、森林和草原,這一切都要處於純淨的原生態,當您看到這個地方時,會幻想地球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人類。在這兒,湖邊的草地上,建造一個莊園,不需要很大,但現代化的生活設施應該齊全,房子的樣式可以是古典的也可以是現代的,但要和周圍的自然環境協調。還要有必要的配套設施,比如噴泉、游泳池什麼的,總之,要保證這裡的主人過上舒適的貴族生活。”

  “誰會是這裡的主人呢?”

  “我呀。”

  “你到那裡去幹什麼?”

  “安度餘生。”

  羅輯等著伽爾寧出言不遜,但後者嚴肅地點點頭:“委員會審核後,我們就立刻去辦。”

  “您和您的委員會不對我的動機提出質疑嗎?”

  伽爾寧聳聳肩,“委員會對面壁者可能的質疑主要在以下兩個方面:使用的資源數量超過了設定的範圍,或對人類生命造成傷害。除此之外,任何質疑都是違反面壁計畫基本精神的。其實,泰勒、雷迪亞茲和希恩斯很讓我失望,看他們這兩天那副運籌帷幄的樣子,那些宏偉的戰略計畫,讓人一眼就看出他們在做什麼。但你和他們不同,你的行為讓人迷惑。這才像面壁者。”

  “您真相信世界上有我說的那種地方?”

  伽爾寧又像剛才那樣眨著一隻眼笑笑,同時做了一個“0K”的手勢:“地球很大,應該有這種地方的。而且,說真的,我就見過。”

  “那真是太好了,請您相信,保證我在那裡舒適的貴族生活,是面壁計畫的一部分。”

  伽爾寧嚴肅地點點頭。

  “哦,還有。如果找到了合適地方,永遠不要告訴我它在哪裡。”

  不不,別說在哪裡!一知道在哪兒,世界就變得像一張地圖那麼小了;不知道在哪兒,感覺世界才廣闊呢。

  伽爾寧又點點頭,這次顯得很高興:“羅輯博士,您除了像我心目中的面壁者外,還有一個最令人滿意的地方:這項行動是四個面壁者中投入最小的,至少目前是如此。”

  “如果是這樣,那我的投入永遠不會多。”

  “那您將是我所有繼任者的恩人,錢的事真是讓人頭疼...往後具體的執行部門可能要向您諮詢一些細節問題,我想主要是關於房子的。”

  “對了,關於房子,我真的忘了一個細節,非常重要的。”

  “您說吧。”

  羅輯也學著伽爾寧眨著一隻眼笑笑:“要有壁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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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50 pm

父親的葬禮後,章北海又同吳嶽來到了新航母的建造船塢,“唐”號工程這時已完全停工,船殼上的焊花消失了。在正午的陽光下,巨大的艦體已沒有一點兒生氣,給他們的感覺除了滄桑還是滄桑。

  “它也死了。”章北海說。

  “你父親是海軍高層中最睿智的將領,要是他還在,我也許不會陷得這麼深。”吳嶽說。

  章北海說:“你的失敗主義是建立在理性基礎上的,至少是你自己的理性,我不認為有誰能真正讓你振作起來。吳嶽,我這次不是來向你道歉的,我知道,在這件事上你不恨我。”

  “我要感謝你,北海,你讓我解脫了。”

  “你可以回海軍去,那裡的工作應該很適合你。”

  吳嶽緩緩地搖搖頭,“我已經提交了退役申請。回去幹什麼,現有的驅逐艦和護衛艦建造工程都下馬了。艦艇上已經沒有我的位置。去艦隊司令部坐辦公室嗎,算了吧。再說,我真的不是一名合格的軍人,只願意投身于有勝利希望的戰爭的軍人,不是合格的軍人。”

  “不論是失敗或勝利,我們都看不到。”

  “但你有勝利的信念,北海,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到嫉妒,這個時候有這種信念,對軍人來說是一種最大的幸福,你到底是章將軍的兒子。”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沒有,我感覺自己的一生已經結束了。”吳嶽指指遠處的“唐”號,“像它一樣,還沒起航就結束了。”

  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從船塢方向傳來,“唐”號緩緩地移動起來,為了騰空船塢,它只能提前下水,再由拖輪拖往另一處船塢拆毀。當“唐”號那尖利的艦首衝開海水時,章北海和吳嶽感覺它那龐大的艦體又有了一絲生氣。它很快進入海中,激起的大浪使港口中的其他船隻部上下起伏起來,仿佛在向它致意。“唐”

  號在海水中漂浮著,緩緩前行,靜靜地享受著海的擁抱,在短暫而殘缺的生涯中,這艘巨艦至少與海接觸了一次。

  虛擬的三體世界處於深深的暗夜中,除了稀疏的星光外,一切都沉浸在墨汁般的黑暗裡,甚至連地平線都看不到,荒原和天空在漆黑中融為一體。

  “管理員,調出一個恒紀元來。沒看到要開會了嗎?”有聲音喊道。

  管理員的聲音仿佛來自整個天空:“這我做不到。紀元是按核心模型隨機運行的,沒有外部設定介面。”

  黑暗中的另一個聲音說:“你加快時間進度,找到一段穩定的白晝就行了,用不了太長時間的。”

  世界快速閃爍起來,太陽不時在空中穿梭而過,很快,時間進度恢復正常,一輪穩定的太陽照耀著世界。

  “好了,我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管理員說。

  陽光照著荒漠上的一群人,他們中有些熟悉的面孔:周文王、牛頓、馮•諾伊曼、亞里斯多德、墨子、孔子、愛因斯坦等等。他們站得很稀疏,都面朝秦始皇,後者站在一塊岩石上,把長劍扛在肩上。

  “我不是一個人,”秦始皇說,“這是核心領導層的七人在說話。”

  “你不應該在這裡談論新的領導層,那是還沒有最後確定的事情。”有人說,其他人也騷動起來。

  “好了,”秦始皇吃力地舉了一下長劍說,“領導權的爭議先放一放,我們該做些更緊急的事了!大家都知道,面壁計畫已經啟動,人類企圖用個人的全封閉戰略思維對抗智子的監視,而思維透明的主絕無可能破解這個迷宮。人類憑藉這一計畫重新取得了主動,四個面壁者都對主構成了威脅。按照上次網外會議的決議,我們應該立刻啟動破壁計畫。”

  聽到最後那個詞,眾人安靜下來,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辜始皇接著說:“對於每一個面壁者,我們將指定一個破壁人。與面壁者一樣,破壁人將有權調用組織內的一切資源,但你們最大的資源是智子,它們將面壁人的一舉一動完全暴露在你們面前,唯一成為秘密的就是他們的思想。破壁人的任務,就是在智子的協助下,通過分析每一個面壁者公開和秘密的行為。儘快破解他們真實的戰略意圖。下面,領導層將指定破壁人。”

  秦始皇把長劍伸出,以冊封騎士的方式搭在馮•諾伊曼的肩上,“你,破壁人一號,弗雷德里克•泰勒的破壁人。”

  馮,諾伊曼單腿跪下,把左手放到右肩上行禮:“是,接受使命。”

  秦始皇把長劍搭在墨子的肩上,“你,破壁人二號,曼努爾•雷迪亞茲的破壁人。”

  墨子沒有跪下,站得更直了,高傲地點點頭,“我將是第一個破壁的。”

  長劍又搭在亞里斯多德的肩上,“你,破壁人三號,比爾•希恩斯的破壁人。”

  亞里斯多德也沒跪下,抖抖長袍,若有所思地說:“是,他的破壁人也只能是我了。”

  秦始皇把長劍扛回肩上,環視眾人說:“好了,破壁人已經產生,與面壁者一樣,你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主與你們同在!你們將借助冬眠,與面壁者一起開始漫長的末日之旅。”

  “我認為冬眠是不需要的,”亞里斯多德說,“在我們正常過完一生之前,就可完成破壁使命。”

  墨子贊同地點點頭,“破壁之時,我將親自面見自己的面壁者,我將好好欣賞他的精神如何在痛苦和絕望中崩潰,為了這個,值得搭上我的餘生。”

  其他兩位破壁人也都表示在最後的破壁時刻將親自去見自己的面壁者,馮,諾伊曼說:“我們將揭露人類在智子面前所能保守的最後一線秘密,這是我們能為主做的最後一件事,之後,我們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羅輯的破壁人呢?”有人問。

  這話似乎觸動了秦始皇心中的什麼東西,他把長劍拄在地上沉思著。這時,空中的太陽突然加快了下落的速度,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長,最後一直伸向天邊。

  在太陽落下一半後,突然改變運行方向,沿著地平線幾次起落,像不時浮出黑色海面的金光四射的鯨背,使得由空曠荒漠和這一小群人構成的簡單世界在光明與黑暗中時隱時現。

  “羅輯的破壁人就是他自己,他需要自己找出他對主的威脅所在。”秦始皇說。

  “我們知道他對主的威脅是什麼嗎?”有人問。

  “不知道,但主知道,伊文斯也知道,伊文斯教會了主隱瞞這個秘密,而他自己死了,所以我們不可能知道。”

  “所有的面壁者中,羅輯是不是最大的威脅?”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這我們也不知道,只有一點是清楚的,”秦始皇仰望著在藍黑問變幻的天幕說,“在四個面壁者中。只有他,直接與主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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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52 pm

太空軍政治部工作會議。

  宣佈開會後,常偉思長時間地沉默著,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他的目光穿過會議桌旁兩排政治部軍官,看著無限遠方,手中的鉛筆輕輕地頓著桌面,那噠噠的輕響仿佛是他思維的腳步。終於,他把自己從深思中拉回來。

  “同志們,昨天軍委的命令已經公佈,由我兼任軍種政治部主任。一個星期前我就接到了任命,但直到現在我們坐在一起,才有了一種複雜的感覺。我突然發現,自己面對的,是太空軍中最艱難的一批人,而我,現在是你們中的一員了。

  以前,沒有體會到這一點,向大家表示歉意。”說到這裡,常偉思推開了面前的檔。“會議的這一部分不做記錄,同志們,我們推心置腹地交流一下,現在。

  我們都做一次三體人,讓大家看到自己的思想,這對我們以後的工作很重要。”

  常偉思的目光在每一位軍官的臉上都停留了一兩秒鐘,他們沉默著,沒有人說話。常偉思站起來,繞過會議桌,在一排正襟危坐的軍官後面踱著步。

  “我們的職責,就是使部隊對未來的戰爭建立必勝的信念,那麼,我們自己有這種信念嗎?有的請舉手,記住,我們是在談心。”

  沒有人舉手,幾乎所有與會者的眼睛都看著桌面。但常偉思注意到,有一個人的目光堅定地平視著前方,他是章北海。

  常偉思接著說:“那麼,認為有勝利的可能性呢?注意,我說的可能性不是百分之零點幾的偶然,而是真正有意義的可能性。”

  章北海舉起一隻手,也只有他一人舉手。

  “首先謝謝同志們的坦誠。”常偉思說,接著轉向章北海,“很好,章北海同志,談談你是如何建立這種信心的。”

  章北海站起來,常偉思示意他坐下:“這不是正式會議,我們只是談談心。”

  章北海仍然立正站著:“首長,您的問題我一兩句話說不清楚,畢竟,信念的建立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過程。我在這裡首先想指出的是目前部隊中的錯誤思潮。大家知道,在三體危機之前,我們一直主張用科學和理性的眼光審視未來戰爭。這種思維方式以其強大的慣性延續到現在,特別是目前的太空軍,有大批學者和科學家加入,更加劇了這種思潮。如果用這種思維方式去思考四個世紀後的星際戰爭,我們永遠無法建立起勝利的信念。”

  “章北海同志的話很奇怪,”一名上校說,“堅定的信念難道不是建立在科學和理性之上的嗎?不以客觀事實為基礎建立的信念是不可能牢固的。”

  “那我們首先要重新審視科學和理性,要明白,這只是我們的科學和理性。

  三體文明的發展高度告訴我們,我們的科學只是海邊拾貝的孩子,真理的大海可能還沒有見到。所以,我們在自己的科學和理性指導下看到的事實未必是真正的客觀事實,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學會有選擇地忽略它,我們應該看到事物在發展變化中,不能用技木決定論和機械唯物論把未來一步看死。”

  “很好。”常偉思點點頭,鼓勵他說下去。

  “勝利的信念是必須建立的,這種信念,是軍隊責任和尊嚴的基礎!我軍曾經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面對強敵,以對祖國和人民的責任感建立了對勝利堅定的信念;我相信,在今天,對全人類和地球文明的責任感也能支撐起這樣的信念。”

  “但具體到部隊的思想工作,我們又如何去做呢?”一名軍官說,“太空軍的成分很複雜,這也決定了部隊思想的複雜,以後我們的工作會很難的。”

  “我認為,目前至少應該從部隊的精神狀態做起。”章北海說,“從大處說,上星期我到剛歸屬奉軍種的空軍和海軍航空兵部隊調研,發現這些部隊的日常訓練已經十分鬆弛了;從小處說,部隊的軍容軍紀也出現越來越多的問題,昨天是統一換夏裝的日子,可在總部機關居然有很多人還穿著冬季軍裝。這種精神狀態必須儘快改變。看看現在,太空軍正在變成一個科學院。當然,不可否認它目前正在承擔一個軍事科學院的使命,但我們應該首先意識到自己是軍隊,而且是處於戰爭狀態的軍隊!”

  談話又進行了一些時間,常偉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謝謝大家,希望以後我們能夠一直這樣坦誠交流。下面,我們進入正式的會議內容。”常偉思說著,一抬頭,又遇上了章北海的目光,沉穩中透著堅毅,令他感到一絲寬慰。

  章北海,我知道你是有信念的,你有那樣的父親,不可能沒有信念,但事情肯定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我不知道你的信念是如何建立的,甚至不知道這種信念中還包含著什麼更多的內容,就像你父親,我敬佩他,但得承認,到最後也沒有看透他。

  常偉思翻開了面前的檔,“日前,太空戰爭理論的研究全面展開,但很快遇到了問題:星際戰爭研究無疑是要以技術發展水準為基準的,但現在,各項基礎研究都剛剛開始,技術突破還遙遙無期。這使得我們的研究失去了依託。為了適應這種情況,總部修改了研究規劃,把原來單一的太空戰爭理論研究分成獨立的三部分,以適應未來人類世界可能達到的各種技術層次,它們分別是:低技術戰略、中技術戰略和高技術戰略。

  “目前,對三個技術層次的界定工作正在進行,將在各主要學科內確定大量的指標參數,但其核心的參數是萬噸級太空船的速度和航行範圍。

  “低技術層次:飛船的速度達到第三宇宙速度的50 倍左右,即800 公里/秒左右,飛船不具備生態迴圈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飛船的作戰半徑將限制在太陽系內部,即海王星軌道以內,距太陽30 個天文單位的空間範圍裡。

  “中技術層次:飛船的速度達到第三宇宙速度的300 倍左右,即4800 公里/秒,飛船具有部分生態迴圈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飛船的作戰半徑將擴展至柯伊伯帶(1)以外,距太陽lO00 個天文單位以內的空間。

  “高技術層次:飛船的速度達到第三宇宙速度的1000 倍左右,即16000 公里/秒,也就是光速的百分之五;飛船具有完全生態迴圈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飛船的作戰航行範圍將擴展至奧爾特星雲(2),初步具備恒星際航行能力。

  ①太陽系邊緣含有許多小冰晶的盤狀區域,距太陽30-100 天文單位。②包圍太陽系的球體雲團,佈滿大量不活躍的彗星。

“失敗主義是對太空武裝力量的最大威脅,所以太空軍的政治思想工作者肩負著極其重大的使命,軍種政治部要全面參與太空軍事理論的研究,在基礎理論領域清除失敗主義的污染,保證正確的研究方向。

  “今天到會的同志,都將成為太空戰爭理論課題組的成員。三個理論分支的研究雖然有重合的部分,但研究機構是相互獨立的,這三個機構名稱暫定為低技術戰略研究室,中技術戰略研究室和高技術戰略研究室,今天這次會議,就是想聽聽各位自己的選擇意向,作為軍種政治部下一步工作崗位安排的參考。下面大家都談談自己的選擇吧。”

  與會的三十二名政治部軍官中,有二十四人選擇低技術戰略研究室,七人選擇中技術戰略研究室,選擇高技術戰略研究室的只有章北海一人。

  “看來,北海同志是立志成為一名科幻愛好者了。”有人說,引出一些笑聲。

  “我選擇的是勝利的唯一希望,只有達到這一技術層次,人類才有可能建立有效的地球和太陽系防禦系統。”章北海說。

  “現在連可控核聚變都沒有掌握,把萬噸戰艦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五?讓這些龐然大物比現在人類那些卡車大小的飛船還要快上一千倍?這連科幻都不是,是奇幻吧。”

  “不是還有四個世紀嗎?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可是物理學基礎理論已經不可能再發展了。”

  “現有理論的應用潛力可能連百分之一都還沒有挖掘出來。”章北海說,“我感覺,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科技界的研究戰略,他們在低端技術上耗費大量資源和時間。以宇宙發動機為例,裂變發動機根本就沒有必要搞,可現在,不但投入巨大的開發力量,甚至還在投入同樣的力量去研究新一代的化學發動機!應該直接集中資源研究聚變發動機,而且應該越過工質型的,直接開發無工質聚變發動機也很有限。”(1)。在其他研究領域,也存在著同樣的問題,比如全封閉生態圈。

  是恒星際遠航飛船所必需的技術,而且對物理學基礎理論依楨較少,可現在的研究規模①工質型核聚變發動機與化學火箭類似,是核聚變的能量推動有品質的工質,產生反推力推進飛船;無工質型核聚變發動機則是用核聚變輻射能量直接推進飛船。前者需要飛船攜帶推進工質,當遠端航行長時間加速或減速時,工質的需要量將非常巨大,因而工質型發動機不可能進行星際遠航。

  常偉思說:“章北海同志至少提出了一個值得重視的問題:目前軍方和科技界都在忙於全面啟動自己的工作,相互之間溝通不夠。好在雙方都意識到了這種狀況,正在組織一個軍方和科技界的聯席會議,同時軍方和科學院已成立專門機構,加強雙方的交流,使太空戰略研究和科技研究形成充分的互動關係。下一步,我們將向各研究領域派出大量軍代表,同時,也將有大批科學家介入太空戰爭理論研究。還是那句話:我們不能消極等待技術突破,而應該儘快形成自己的戰略思想體系,對各領域的研究產生推動。這裡,還要談談另一層關係:太空軍和麵壁者之間的關係。”

  “面壁者?”有人很吃驚地問,“他們要干涉太空軍的工作嗎?”

  “目前還沒有這個跡象,只有泰勒提出要到我軍進行考察。但我們也應該清楚,他們在這方面是有一定權力的,如果干涉真的出現,可能對我們的工作產生意想不到的影響。應該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在這種情況真的出現時,應保持面壁計畫和主流防禦之間的某種平衡。”

  散會後,常偉思一人坐在空蕩的會議室中,他點上一支煙,煙霧飄進一束由窗戶透人的陽光中,像是燃燒起來一樣。

  不管怎麼樣,一切總算開始了。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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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日 4月 30, 2017 10:53 pm

羅輯第一次體會到了夢想成真的感覺。他本以為伽爾寧的承諾是吹牛,當然能找到一個原生態的很美的地方,但與他的想像中的所在肯定有很大差別。可是當他走下直升機時,感覺就是走進了自己的夢想:遠方的雪山、面前的湖泊、湖邊的草原和森林,連位置都和他給伽爾寧畫出來的一樣。特別是這裡的純淨,是他以前不敢想像的,一切像是剛從童話中搬出來一樣,清新的空氣有淡淡的甜味。

  連太陽都似乎小心翼翼,把它光芒中最柔和最美麗的一部分撒向這裡。最不可思議的是,湖邊真的有一座以一幢別墅為中心的小莊園。據同行的坎特說,這幢建築建於十九世紀中葉,但看上去更古老些,歲月留下的滄桑已使它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不要吃驚,人有時候會夢到真實存在的地方。”坎特說。

  “這裡有居民嗎?”羅輯問。

  “方圓五公里內沒有,再向外有一些小村落。”

  羅輯猜想,這個地方可能在北歐,但他沒有問。

  坎特領著羅輯走進別墅,寬大的歐式風格的客廳裡,羅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壁爐,旁邊整齊地擺放著生火的果木,散發出一股清香。

  “別墅的原主人向你問好,他很榮幸能有一位面壁者住在這裡。”坎特說,接著他告訴羅輯,除了他要求的那些設施外,莊園裡還有更多的東西:一個有十匹馬的馬廄,因為到雪山方向散步,騎馬最好;還有一個網球場和一個高爾夫球場,一個酒窖,湖上有一艘機動遊艇和幾隻小帆船。外表古老的別墅內部很現代化,每個房間都有電腦,寬頻網路和衛星電視等一應俱全,還有一間數位電影放映室。除此之外,羅輯來時還注意到那個直升機停機坪顯然不是臨時建的。

  “這人很有錢吧?”

  “豈止有錢,他不願透露身份,否則我說出他的名字你可能知道。”

  他已經把這塊土地贈送給聯合國,比洛克菲勒送的那一塊大多了。所以現在要明確,這塊土地和其上的不動產都屬於聯合國,你只有居住權。但你也得到了不少:主人臨走時說,他自己的物品已經都拿走了,這別墅裡剩下的東西都送給你了,別的不說,這幾幅畫大概就很值錢。”

  坎特帶著羅輯察看別墅的各個房間,羅輯看到這裡的原主人有不俗的品位,每個房間的佈置都給人一種高雅的寧靜感。書房裡的書相當部分是拉丁文的舊版。房間裡的那些畫,大多是現代派風格的,但與這古典氣息很濃的房間並無不協調之感。羅輯特別注意到這裡一幅風景畫都沒有,這是很成熟的審美情調:這幢房子就坐落在絕美的伊甸園中,風景畫掛在這裡就像往大海中加一桶水那樣多餘。

  回到客廳後。羅輯坐到壁爐前那張十分舒適的搖椅上,一伸手從旁邊的小桌上摸到了一樣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個煙斗,有著歐式煙斗很少見的又長又細的斗柄,是有閑階級使用的室內型。他看著牆上一處處的白色方框,想像著那些剛剛摘走的都是些什麼。

  這時,坎特領進來幾個人並對羅輯做了介紹,他們是管家、廚師、司機、馬夫、遊艇駕駛員等等,都是曾為以前的主人服務的。這些人走後,坎特又介紹了一位負責這裡安全的穿便裝的中校軍官,他走後,羅輯問坎特史強現在在哪裡。

  “他已經移交了你的安全保衛工作,現在可能回國了吧。”

  “讓他來代替剛才那個中校,我覺得他更勝任。”

  “我也有這種感覺,但他不懂英語,工作不方便。”

  “那就把這裡的警衛人員都換成中國人。”

  坎特答應去聯繫一下,轉身出去了。

  羅輯也走出了房間,穿過修飾得十分精緻的草坪,走上一座通向湖中的棧橋,在棧橋的近頭,他扶著欄杆,看著如鏡的潮面上雪山的倒影,周圍是清甜的空氣和明媚的陽光。羅輯對自己說:與現在的生活相比,四百多年後的世界算什麼?

  去他媽的面壁計畫。

  “怎麼能讓這個雜種進入這裡?”終端前的一名研究人員低聲說。

  “面壁者當然可以進來。”旁邊另一位低聲回答。

  “平淡無奇是嗎,大概讓您失望了吧,總統先生?”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主任艾倫博士領著雷迪亞茲走過一排排電腦終端時說。

  “我已經不是總統了。”雷迪亞茲正色說道,同時四下張望。

  “這裡就是核武器模擬中心之一,這樣的中心洛斯阿拉莫斯有四個,勞侖斯利弗莫爾有三個。”

  雷迪亞茲看到兩個稍微不那麼平淡無奇的東西,那玩意兒看上去很新,有一個很大的顯示幕,控制台上還有許多精緻的手柄,他湊過去細看,艾倫輕輕把他拉了回來:“那是遊戲機,這裡的終端和電腦都不能玩遊戲,所以放了兩個讓大家休息時放鬆。”

  雷迪亞茲又看到另外兩個不太平淡無奇的東西,結構造明且很複雜,裡面有液體在動盪,他又過去看,這次艾倫笑著搖搖頭,沒有制止他,“那個是加濕器,新墨西哥州的氣候很乾燥;那個,只是自動咖啡機而已...麥克,給雷迪亞茲先生倒一杯咖啡。不,不要從這裡面倒,去我辦公室裡倒上等咖啡豆煮的。”

  雷迪亞茲只好看牆上那些放得很大的黑自照片了,他認出上面一個戴禮帽叼煙斗的瘦子是奧本海默,但艾倫還是指給他看那些平淡無奇的終端機。

  “這些顯示器太舊了。”雷迪亞茲說。

  “但它們後面是世界上最強大的電腦,每秒可以進行五百萬億次浮點運算。”

  這時,一名工程師來到艾倫面前:“博士,AD44530G 模型這次走通了。”

  “很好。”

  工程師的聲音壓低了些:“輸出模組我們暫停了。”說著看了一眼雷迪亞茲。

  “運行。”艾倫說著,轉向雷迪亞茲,“您看,我們對面壁者沒有什麼隱瞞的。”

  這時,雷迪亞茲聽到了一陣嘶嘶啦啦的聲音,他看到終端前的人們手中都在撕紙,以為這些人是在銷毀檔,嘟嚷道:“你們沒有碎紙機嗎?”但他隨後看到,有人撕的是空白打印紙。不知是誰喊了一聲:“Over”所有人都在一陣歡呼聲中把撕碎的紙片拋向空中,使得本來就雜亂的地板更像垃圾堆了。

  “這是模擬中心的一個傳統。當年第一顆核彈爆炸時,費米博士曾將一把碎紙片撒向空中,依據它們在衝擊波中飄行的距離準確地計算出了核彈的當量。現在當每個模型計算通過時,我們也這麼做一次。”

  雷迪亞茲拂著頭上和肩上的紙片說:“你們每天都在進行核子試驗,這事兒對你們來說就像玩電子遊戲那麼方便,但我們就不行了,我們沒有超級電腦,只能試真的...幹同樣的事,惹人討厭的總是窮人。”

  “雷迪亞茲先生,這裡的人對政治都沒有興趣。”

  雷迪亞茲依次湊近幾台終端細看,上面只有滾動的資料和變幻的曲線,好不容易看到圖形和圖像,也是抽象的一團,看不出是什麼。當雷迪亞茲又湊近一台終端時,坐在前面的郝名物理學家抬起頭說:“總統先生,您想看到蘑菇雲嗎,沒有的。”

  “我不是總統。”雷迪亞茲在接過麥克遞來的咖啡時重申道。

  艾倫說:“那麼,還是談談我們能為您做什麼吧。”

  “設計核彈。”

  “當然,雖然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是多學科研究機構,但我猜到您來這兒不會有別的目的。能談具體些嗎?什麼類型?多大當量?”

  “PDC 會很快把完整的技術要求遞交給你們的。我只談最關鍵的:大當量,最大的當量,能做到多大就做多大。我們給出的最低底限是兩億噸級。”

  艾倫盯著雷迪亞茲看了好一陣兒,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這需要時間。”

  “你們不是有數學模型嗎?”

  “當然,這裡從五百噸級的核炮彈到兩千萬噸級的巨型核彈、從中子彈到電磁脈衝彈,都有數學模型,但您要求的爆炸當量太大了,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當量熱核炸彈的十倍以上。這個東西聚變反應的觸發和進行過程與普通核彈完全不同,可能需要一種全新的結構,我們沒有相應的模型。”

  他們又談了一些此項研究的總體規劃,臨別時,艾倫說:“雷迪亞茲先生,我知道,您在PDC 的參謀部中有最優秀的物理學家,關於核彈在太空戰爭中的作用,他們應該告訴了您一些事情。”

  “你可以重複。”

  “好的,在太空戰爭中,核彈可能是一種效率較低的武器,在真空環境中核爆炸不產生衝擊渡,產生的光壓徽不足道,因而無法造成在大氣層中爆炸時所產生的力學打擊;它的全部能量以輻射和電磁脈衝形式釋放,而即使對人類而言,太空船防輻射和電磁遮罩技術也是很成熟的。”

  “如果直接命中目標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時,熱量將起決定作用,很有可能把目標燒熔甚至汽化。但一顆幾億噸級的核彈,很可能有一幢樓房那麼大,直接命中恐怕不容易...其實,從力學打擊而言,核彈不如動能武器;在輻射強度上不如粒子束武器,而在熱能破壞上更不如伽馬射線鐳射。”

  “但你說的這幾種武器都還無法投入實戰。核彈畢竟是人類目前最強有力和最成熟的武器,至於你所說的它在太空中的打擊效能問題,可以想出改進的辦法,比如加入某種介質形成衝擊波,就像在手雷中放鋼珠一樣。”

  “這倒是一個很有趣的設想,您不愧是理工科出身的領導人。”

  “而且,我就是學核能專業的,所以我喜歡核彈,對它的感覺最好。”

  “呵呵,不過我忘了,同一名面壁者這樣討論問題是很可笑的。”

  兩人大笑起來,但雷迪亞茲很快止住笑,很認真地說:“艾倫博上,你同其他人一樣,把面壁者的戰略神秘化了。人類目前所擁有的能夠投入實戰的武器中,最有威力的就是氫彈和宏原子核聚變。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兩者之一上,不是很自然的嗎?我認為自己的思維方式是正確的。”

  “那您為什麼不考慮宏原子核聚變呢?”

  “你還不知道嗎?你們的前國務卿搶先一步在搞了,他已經去了中國。”

  這時兩人停住腳步,他們正走在一條幽靜的林問小路上,艾倫說:“費米和奧本海默在這條路上走過無數次:廣島和長崎之後,第一代核武器研製者們大都在憂鬱中度過了後半生,如果他們的在天之靈知道人類的核武器現在的使命,會很欣慰的。”

  “武器,不管多可怕,總是好東西...我現在想說的是,下次來不希望看到你們扔廢紙片了,我們要給智子一個整潔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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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01, 2017 6:08 am

因為天氣原因,“五月花”號太空梭不得不改降備用機場,弗裡德里克.

  泰勒也因此匆忙地乘直升機從甘迺迪航太中心趕到愛德華茲空軍基地。他站在跑道盡頭,看著拋掉減速傘的“五月花”號緩緩停下。泰勒感到一股熱浪從那邊撲來,在他眼中,太空梭那被防熱瓦覆蓋的機體有一種原始的笨拙感,像工業革命時代的產物。想到在今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裡,這種低效率高消耗的東西仍然是人類進入太空的主要運載工具,他不禁歎息著搖搖頭。

  機艙門打開後,首先走出來的是五名機組成員和兩名從國際空間站接回來的學者,接著有兩個帶著擔架的人進入機艙,從裡面抬出一個人來,也許是為了在擔架上方便,這人在機艙內就脫了航太服。

  擔架走下舷梯後,飛行指令長走過去,對擔架上的人說:“丁儀博士,站著走下太空梭是一名太空旅行者起碼的尊嚴。”

  丁儀在擔架上說:“全人類都沒有尊嚴了,你應該知道我們這次的發現,上校,今天晚上你做愛的場面都會被智子津津有味地觀察記錄。”

  “博士,我真的不希望再和您同機飛行了。”指令長把兩個小東西扔到擔架上,丁儀拿起來,發現是他的煙斗,但已被折成兩截。

  “你們得賠償我!這是登喜路紀念版,你知道值多少錢嗎?”丁儀從擔架上支起身氣急敗壞地大喊,但一陣眩暈和噁心又使他躺下了。

  “NASA 不罰您的款就是好的了。”指令長頭也不回地說,快步追趕前面的同事去了。

  泰勒快步跑到擔架旁,和丁儀打招呼。

  “啊,面壁者,您好!”丁儀伸出一隻瘦長的手臂同泰勒握手,但他那只手旋即抽回來,同另一隻一起緊緊地抓住擔架,“我說你們,抬穩些!”他對抬擔架的人喊。

  “先生,我們一直抬得很穩。”

  “我怎麼感覺向後仰啊?”

  抬擔架的人解釋說:“您的耳蝸神經系統已經適應了零重力,現在正在重新適應正常重力。”

  泰勒笑著說:“不過您看上去還是很不錯的。”

  “您在撒謊!”丁儀說。

  “呵,當然,您的臉色是稍微蒼白了一些,不過我想很正常。我們畢竟是大地上的動物...我想同您談一下。”

  “他們說還要體檢什麼的。”

  “很抱歉,就一分鐘,很緊急的事。”

  “哦,天啊,又向後翻了...我想還是自己走舒服些。”丁儀說著,揮手讓擔架停住,他翻身下來,剛一著地就咚地跌坐下了。

  泰勒把丁儀從地上拉起來,把他的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像扶一個醉漢似的朝不遠處的航太勤務車走去,他說:“希望您能參加我的計畫 您身上是什麼味啊?”

  “上面的空氣像地牢,迴圈篩檢程式的末端網上甚至有廁所裡的東西 ...您說的計畫是什麼?”

  “我想建立一支獨立的太空力量,以宏原子核聚變為武器。”

  丁儀從泰勒的肩膀上看看他,當雷迪亞茲說要製造兩億噸級以上的核彈時,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主任露出的就是這種眼光。“我說,你們還是不要浪費納稅人的錢吧。”

  “說到浪費資源,到目前為止沒有誰比你們這些物理學家做得更好:你們鼓動建造四個超級加速器,建了一半又都停下來放棄了,但已經投入了幾百億美元。”泰勒說。

  “建新加速器不是我的提議,我一直認為用多建加速器的方法與智子賽跑愚不可及,所以我去了太空。”

  “我也打算去太空,在那裡收集宏原子核更容易一些。”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車門前,丁儀無力地靠著車門對泰勒說:“您的參謀部裡應該有物理學家的。”

  “是的,諾貝爾獎獲得者就有三名,他們對我說:如果說我們收集自然狀態下低維展開的原於核——也就是宏原子核——是原始人造出了弓箭的話,那三體人對微觀粒子的低維展開就是掌握了導彈。三體文明對宏原子的理解不知比人類高了多少層次,在他們面前使用這種武器——那些學者用了一句我不太懂的中國成語——叫班門弄斧。”

  “你不相信他們的話?”

  “當然,從一般意義上說他們是對的,但宏原子核聚變是人類目前所掌握的最具威力的武器,我在戰略上考慮它不是很正常的嗎’”

  “那個委內瑞拉總統在電視上也這麼說,他好像要搞微原子核聚變吧。”

  這時有人催丁儀上車,泰勒粗暴地制止了那人,拉著丁儀說:“弓箭也不至於就絕對不能戰勝導彈——如果前者加上人類的計謀的話,三體人在計謀方面與人類的差異,與我們和它們在科學技術上的差異一樣大,人類用計謀把導彈操作員都從導彈旁邊騙開,再用弓箭把它們幹掉,這不就行了。”

  “那祝您成功吧,我是沒有興趣參與的。”

  “宏原子核的收集已經是一項成熟的技術,沒有您我們也能幹,但在這人類文明的危難時刻,您這樣一位科學家居然抽手旁觀。”

  “我在幹更有意義的事情。我們這次在空間站開展的項目,就是對宇宙射線中的高能粒子進行研究,換句話說,用宇宙代替高能加速器。這種事情以前一直在做,但由於宇宙中高能粒子分佈的不確定性,特別是物理學前沿所需要的超高能粒子很難捕捉到,因而不能代替加速器研究。對宇宙高能粒子的檢測方式與在加速器終端的很相似,但每個檢測點的成本很低,可以在太空中建立大量的檢測點。這次投入了原計劃用於建造地面加速器的資金,設置了上百個檢測點,我們這次實驗進行了一年,本來也沒希望得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只是想查明是否還有更多的智子到達太陽系。”

  “結果呢?”泰勒緊張地問。

  “檢測到的所有高能撞擊事件,包括在上世紀就有確定結果的那些撞擊類型,結果都呈現出完全的混亂。”

  “也就是說,智子現在已經能夠同時干擾上百台加速器。”

  “也許我們再建立上萬個檢測點,它們也都能干擾,所以,現在太陽系中的智子數量遠不止兩個了。”

  “哦——”泰勒抬頭仰望長空,一時說不出話來。說什麼呢?說什麼它們都在聽著,它們正源源不斷地到來,微觀的眼睛無處不在,現在肯定就飄浮在周圍,他的話在說給丁儀時也是在對四光年外的三體人說,一時間,他真想直接對三體人說話了。

  “不過這也正好證明了面壁計畫的必要性。”丁儀說。

  勤務車開走後,泰勒一人在跑道邊上站了很久,看著“五月花”號被拖向機庫。其實他什麼都役看到,只是想著另一個以前忽略了的危險:現在要找的不是物理學家,而是醫生或是心理學家,還有那些研究睡眠的專家。

  總之,找那些能讓自己不說夢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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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01, 2017 6:10 am

山杉惠子在深夜醒來,發現身邊空著,而且那裡的床單已經是涼的。她起身披衣走出房門,和往常一樣,一眼就在院子裡的竹林中看到了丈夫的身影。他們在英國和日本各有一套房子,但希恩斯還是喜歡日本的家,他說東方的月光能讓他的心寧靜下來。今夜沒有月光,竹林和希恩斯的身影都失去了立體感,像一張掛在星光下的黑色剪紙畫。

  希恩斯聽到了山杉惠子的腳步聲,但沒有回頭。很奇怪,惠子在英國和日本穿的鞋都是一樣的,她在家鄉也從不穿木屐,但只有在這裡,他才能聽出她的腳步聲,在英國就不行。

  “親愛的,你已經失眠好幾天了。”山杉惠子說。儘管她的聲音很輕,竹林中的夏蟲還是停止了鳴叫,如水的寧靜籠罩著一切,她聽到了丈夫的一聲歎息。

  “惠子,我做不到,我想不出來,我真的什麼都想不出來。”

  “沒人能夠想出來,我覺得能夠最終取得勝利的計畫根本就不存在。”山杉惠子說,她又向前走了兩步,但仍與希恩斯隔著幾根青竹,這片竹林是他們思考的地方,以前研究中的大部分靈感都是在這裡出現的,他們一般不會把親昵的舉動帶到這個聖地來,在這個似乎彌漫著東方哲思氣息的地方他倆總是相敬如賓,“比爾,你應該放鬆自己,盡可能做到最好就行了。”

  希恩斯轉過身來,但在竹林的黑暗中,他的面孔仍看不清,“怎麼可能,我每邁出一小步,都要消耗巨大的資源。”

  “那為什麼不這樣呢,”惠子的回答接得很快,顯然她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選擇這樣一個方向,即使最後不成功,在執行過程中也是做了有益的事。”

  “惠子,這正是剛才我所想的,我決定要做的是:既然自己想不出那個計畫,就幫助別人想出來。”

  “你說的別人是誰?其他的面壁者嗎?”

  “不是,他們並不比我強到哪裡去,我指的是後代。惠子,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個事實:生物的自然進化要產生明顯的效果需要至少兩萬年左右的時間,而人類文明只有五千年歷史,現代技術文明只有二百年歷史,所以,現在研究現代科學的,只是原始人的大腦。”

  “你想借助技術加快人腦的進化?”

  “你知道,我們一直在做腦科學研究,現在應該投入更大的力量做下去,把這種研究擴大到建設地球防禦系統那樣的規模,努力一至兩個世紀,也許能夠最終提升人類的智力,使得後世的人類科學能夠突破智子的禁錮。”

  “對我們這個專業來說,智力一詞有些空泛,你具體是指...”

  “我說的智力是廣義的,除了傳統意義上的邏輯推理能力外,還包括學習的能力、想像力和刨新能力,包括人在一生中在積累常識和經驗的同時仍保持思想括力的能力,還包括加強思維的體力,也就是使大腦不知疲倦地長時間連續思考——這裡甚至可以考慮取消睡眠的可能性...”

  “怎樣做,你有大概的設想嗎?”

  “沒有,現在還沒有。也許可以把大腦與電腦直接聯接。使後者的計算能力成為人類的智力放大器;也許能夠實現人類大腦間的直接互聯,把多人的思維融為一體;還有記憶遺傳等等。但不管最後提升智力的途徑有哪些,我們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從根本上瞭解人類大腦思維的機制。”

  “這正是我們的事業。”

  “我們要繼續這項事業了,與以前一樣,不同的是現在能夠調動巨量的資源來幹這事!”

  “親愛的,我真的很高興,我太高興了!只是,作為面壁者,你這個計畫,太...”

  “太間接了,是吧?但惠子,你想想,人類文明的一切最終要歸結到人本身,我們從提升人的自身做起,這不正是一個真正有遠見的計畫嗎?再說,除了這樣,我還能做什麼呢?”

  “比爾,這真的太好了!”

  “讓我們設想一下,把腦科學和思維研究作為一個世界工程來做,有我們以前無法想像的巨大投入,多長時間能取得成功呢?”

  “一個世紀應該差不多吧。”

  “就讓我們更悲觀些,算兩個世紀,這樣的話,高智力的人類還有兩個世紀的時間。如果用一個世紀發展基礎科學,再用一個世紀來實現理論向技術的轉化...”

  “即使失敗了,我們也是做了遲早要做的事情。”

  “惠子,隨我一起去末日吧。”希恩斯喃喃地說。

  “好的,比爾,我們有的是時間。”

  林中的夏蟲似乎適應了他們的存在,又恢復了悠揚的嗚叫。這時一陣輕風吹過竹林,使得夜空中的星星在竹葉間飛快閃動,讓人覺得夏蟲的合唱仿佛是那些星星發出的。

  行星防禦理事會第一次面壁者聽證會已經進行了三天。泰勒、雷迪亞茲和希恩斯三位面壁者分別在會議上陳述了自己的第一階段計畫,PDC 常任理事國代表對這些計畫進行了初步的討論。

  在原安理會會議廳的大圓桌旁坐著各常任理事圍的代表,而三位面壁者則坐在中問的長方形桌子旁,他們是泰勒、雷迪亞茲和希恩斯。

  “羅輯今天還沒來嗎?”美國代表很不滿地問。

  “他不會來了。”PDC 輪值主席伽爾甯說,“他聲明,隱居和不參加PDC 聽證會,是他的計畫的一部分。”

  聽到這話,與會者們竊竊私語起來,有的面露慍色,有的露出含義不明的笑容。

  “這人就是個懶惰的廢物!”雷迪亞茲說。

  “那你算什麼東西?”泰勒仰起頭問。

  希恩斯說:“我倒是想在此表達對羅輯博士的敬意,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不想無謂地浪費資源。”他說著,溫文爾雅地轉向雷迪亞茲,“我認為雷迪亞茲先生應該從他那裡學到些東西。”

  誰都能看出來,泰勒和希恩斯並不是為羅輯辯護,只是與後者相比,他們對雷迪啞茲存有更深的敵意。

  伽爾寧用木槌敲了一下桌面:“首先,面壁者雷迪亞茲的話是不適宜的,提請您注意對其他面壁者的尊重;同時,也請面壁者希恩斯和泰勒注意,你們的言辭在會議上也是不適宜的。”

  希恩斯說:“主席先生,面壁者雷迪亞茲在他的計畫中所表現出來的,只有一介武夫的粗魯。繼伊朗和北朝鮮後,他的國家也因發展核武器受到聯合國制裁,這使他對核彈有一種變態的情感;泰勒先生的宏聚變計畫與雷迪亞茲的巨型氫彈計畫沒有本質區別,同樣令人失望。這兩個直白的計畫,一開始就將明確的戰略指向暴露出來,完全沒有體現出面壁者戰略計謀的優勢。”

  泰勒反擊道:“希恩斯先生,您的計畫倒更像一個天真的夢想。”

  聽證會結束後,面壁者們來到了默思室,這是聯合國總部裡他們最喜歡的地方,現在想想,這個為靜思而設的小房間真像是專門留給面壁者的。聚在這裡,他們都靜靜地待著,感覺著彼此那末日之戰前永遠不能相互交流的思緒。那塊鐵礦石也靜靜地躺在他們中間,仿佛吸收和彙集著他們的思想,也像在默默地見證著什麼。

  希恩斯低聲地問:“你們聽說過破壁人的事嗎?”

  泰勒點點頭,“在他們的公開網站上剛公佈,CIA 也證實了這事。”

  面壁者們又陷入沉默中,他們想像著自己的破壁人的形象,以後,這形象將無數次出現在他們的噩夢中,而當某個破壁人真實出現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那個面壁者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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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01, 2017 6:19 am

當史曉明看到父親進來時,膽怯地向牆角挪了挪,但史強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邊。

  “你甭怕,這次我不打你也不罵你,我已經沒那個力氣了。”他說著,拿出一包煙,抽出兩支,把其中的一支遞給兒子,史曉明猶豫了一下才接了過來。他們父子點上煙,默默地抽了好一會兒,史強才說:“我有任務,最近又要出國了。”

  “那你的病呢?”史曉明從煙霧中抬起頭,擔心地看著父親。

  “先說你的事吧。”

  史曉明露出哀求的目光:“爸,這事兒要判很重的...”

  “你犯的要是別的事兒,我可以為你跑跑,但這事兒不行。明子啊,你我都是成年人,我們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吧。”

  史曉明絕望地低下頭,只是抽煙。

  史強說:“你的罪也有我的一半,從小到大,我沒怎麼操心過你。每天很晚才回家,累得喝了酒就睡,你的家長會我一次都沒去過,也沒和你好好談過什麼...

  還是那句話:我們自己做的自己承擔吧。”

  史曉明含淚把煙頭在床沿上反復碾著,像在掐滅自己的後半生。

  “裡面是個犯罪培訓班,進去以後也別談什麼改造了,別同流合污就行,也得學著保護自己。”史強把一個塑膠袋放在床上,裡面裝著兩條雲煙,“還需要什麼東西你媽會送來的。”

  史強走到門口,又轉身對兒子說:“明子,咱爺倆可能還有再見面的時候,那時你可能比我老了,到時候你會明白我現在的心的。”

  史曉明從門上的小窗中看著父親走出看守所。他的背影看上去已經很老了。

  現在,在這個一切都緊張起來的時代,羅輯卻成了世界上最悠閒的人。他沿湖邊漫步,在湖中泛舟,把采到的蘑菇和釣到的魚讓廚師做成美味;他隨意翻閱著書房中豐富的藏書,看累了就出去和警衛打高爾夫球;騎馬沿草原和林間的小路向雪山方向去,但從來沒有走到它的腳下。經常,他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湖中雪山的倒影,什麼都不想或什麼都想,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

  這幾天,羅輯總是一人獨處,與外界沒有任何聯繫。坎特在莊園裡也有自己的一間小辦公室,但很少來打擾他。羅輯只與負責安全的軍官有過一次對話,要求在自己敬步時那些警衛的士兵不要遠遠跟著,如果非跟不可也儘量不要讓自己看見。

  羅輯感覺自己就像是湖中的那艘落下帆的小船,靜靜地漂浮著,不知泊在哪裡,也不關心將要漂向何方。有時想起以前的生活,他驚奇地發現,這短短的幾天竟使得自己的前半生恍若隔世,而他也很滿足這種狀態。

  羅輯對莊園裡的酒窖很感興趣,他知道窖中整齊地平放在格架上的那些落滿灰塵的瓶子中,裝的都是上品。他在客廳裡喝,在書房中喝,有時還在小船上喝,但從不過量,只是使自己處於半醉半醒的最佳狀態,這時他就拿著前主人留下的那個長柄煙斗吞雲吐霧。

  儘管下過一場雨,客廳裡有些陰冷,羅輯卻一直沒有讓人點著壁爐,他說還不到時候。

  他在這裡從不上網,但有時看看電視,對時事新聞一概跳過。只看與時局甚至與時代無關的節目,雖然現在電視上這樣的內容越來越少了,但作為黃金時代的餘渡,還是能找得到。

  一天深夜,一瓶從標籤上看是三十五年前的幹邑又使他飄飄欲仙,他手拿遙控器在高清電視上跳過了幾則新聞,但很快被一則英語新聞吸引住了。那是有關打撈一艘十七世紀中葉的沉船的,那艘三桅帆船由鹿特丹駛向印度的法裡達巴德,在霍恩角沉沒。在潛水夫從沉船中撈出的物品裡,有一桶密封很好的葡萄酒,據專家推測,那酒現在還可以喝,而且經過三百多年的海底貯藏,口感可能是無與倫比的。羅輯把這個節目的大部分都錄下來,然後叫來了坎特。

  “我要這桶酒,去把它拍下來。”他對坎特說。

  坎特立刻去聯繫,兩小時後他來告訴羅輯,說那桶酒的預計價格高得驚人,起拍價就可能在三十萬歐元左右。

  “這點錢對於面壁計畫算不了什麼,去買吧,這是計畫的一部分。”

  這樣,繼“對面壁者的笑”之後,面壁計畫又創造了一句成語。凡是明知荒唐又不得不幹的事,就被稱做“面壁計畫的一部分”。簡稱“計畫的一部分。”

  兩天后,那桶酒擺到了別墅的客廳,古舊的桶面上嵌著許多貝殼。羅輯拿出一個從酒窖中弄來的木酒桶專用的帶螺旋鑽頭的金屬龍頭,小心翼翼地把它鑽進桶壁,倒出了第一杯酒,酒液呈誘人的碧綠色。他嗅了嗅後,把酒杯湊到嘴邊。

  “博士,這也是計畫的一部分?”坎特不動聲色地問。

  “不錯,是計畫的一部分。”羅輯說完,接著要喝酒,但看了看在場的人,“你們都出去。”

  坎特他們站著沒動。

  “讓你們出去也是計畫的一部分,請!”羅輯瞪著他們說,坎特輕輕搖搖頭,領著其他人走了。

  羅輯喝了第一口,極力說服自己嘗到了天籟般的滋味,但終於還是沒有勇氣再喝第二口。

  但就這一小口酒也沒有放過他,當天夜裡他就上吐下瀉,直到把和那酒一樣顏色的膽汁都吐了出來,最後身上軟得起不來床。後來醫生和專家打開酒桶的上蓋才知道,桶的內壁有一塊很大的黃銅標籤,那時確實習慣把標籤做在桶裡面,漫長的歲月中,本來應該相安無事的銅和酒卻起了反應,不知產生了什麼東西溶解到了酒裡...當酒桶搬走時,羅輯看到了坎特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

  羅輯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看著吊瓶中的藥液滴滴流下,無比強烈的孤獨感攫住了他,他知道,這幾天的悠閒不過是向著孤獨的深淵下墜中的失重,現在他落到底了。

  但羅輯早預料到了這一時刻,他對這一切都有所準備,只等一個人來,計畫的下一步就可以開始了。他在等大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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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01, 2017 6:21 am

泰勒打傘站在鹿兒島的細雨中,身後是防衛廳長官井上宏一。井上帶著傘但沒有打開,站得距泰勒有兩米遠,在這兩天,不論在身體上還是在思想上,他總是與面壁者保持一定的距離。這裡是神風特攻隊紀念館,他們的面前是一尊特攻隊員的雕像,旁邊還有一架白色的特攻隊作戰飛機,機號是502。雨水在雕像和飛機的表面塗上了一層亮光,使其擁有了虛假的生機。

  “難道我的建議連討論的餘地都沒有嗎?”泰勒問道。

  “我還是勸您在媒體面前也別談這些,會有麻煩的。”井上宏一的話像雨水一般冰冷。

  “到現在了,這些仍然敏感嗎?”

  “敏感的不是歷史,而是您的建議,恢復神風特攻隊,為什麼不在美國或別的什麼地方做?這個世界上難道只有日本人有赴死的責任?”

  泰勒把傘收起來。井上宏一向他走近了些。前者雖然沒躲開,但周圍似乎有一種力場阻止井上宏一繼續靠近:“我從來就沒有說過未來的神風特攻隊只由日本人組成,這是一支國際部隊,但貴國是它的起源地,從這裡著手恢復不是很自然的嗎?”

  “在星際戰爭中,這種攻擊方式真有意義嗎?要知道,當年的特攻作戰戰果是有限的,並沒能扭轉戰局。”

  “長官閣下,我所組建的太空力量是以球狀閃電為武器,包括宏原子核在內的球狀閃電,是以電磁驅動進行發射的,發射後行進速度很慢,要想達到太空導彈那樣的速度,發射導軌的長度需要幾十甚至上百公里,這不現實;同時球狀閃電發射後不具有導彈那樣的智慧,對敵方的攔截和遮罩不能進行有效的機動突破,這就需要抵近且標攻擊,這就是新的特攻作戰的含義。並不是讓人類飛船去撞擊敵目標,當然,這種情況下傷亡率也不比後者小。”

  “為什麼非要用人呢?電腦不能控制飛船抵近攻擊嗎?”

  這個問題似乎使泰勒找到了機會,他興奮起來:“問題就在這裡!目前在戰鬥機上,電腦並不能代替人腦,而包括量子電腦在內的新一代電腦的產生,依賴於基礎物理學的進步,而後者已經被智子鎖死了。所以四個世紀後,電腦的智慧也是有限的,人對武器的操縱必不可少...其實,現在恢復的神風特攻隊,只具有精神信念上的意義,十代人之內,沒人會因此赴死,但這種精神和信念的建立,必須從現在開始!”

  井上宏一轉過身來,第一次面對泰勒,他的濕頭髮緊貼在前額上,雨水在他的臉上像淚水似的:“這種做法違反了現代社會的基本道德準則:人的生命高於一切,國家和政府不能要求任何人從事這種必死的使命。我還大概記得《銀河英雄傳說》中楊威利的一句話:國家興亡,在此一戰,但比起個人的權利和自由來,這些倒算不得什麼,各位盡力而為就行了。”

  泰勒長歎一聲說:“知道嗎?你們丟棄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說完他砰一聲撐開了傘,轉身憤然而去。一直走到紀念館的大門處,他才回頭看了一眼,井上宏一仍淋著雨站在雕像前。

  泰勒走在夾著雨的海風中,腦海中不時迴響著一句話,那是他剛才從陳列室中的一位即將出擊的神風隊員寫給母親的遺書上看到的:

  “媽媽,我將變成一隻螢火蟲。”

  “事情比想像的難。”艾倫對雷迪亞茲說,他們站在一座黑色的火山岩尖石碑旁,這是人類第一顆原子彈爆心投影點的標誌。

  “它的結構真的有很大的不同?”雷迪亞茲問。

  “與現在的核彈完全是兩回事,建造它的數學模型,複雜度可能是現在的上百倍,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需要我做什麼?”

  “科茲莫在你的參謀部中,是嗎?把他弄到我的實驗室來。”

  “威廉•科茲莫?”

  “是他。”

  “可他是個,是個...”

  “天體物理學家,研究恒星的權威。”

  “那你要他做什麼?”

  “這正是我今天要對您說的。在您的印象中,核彈觸發後是爆炸,但事實上那個過程更像一種燃燒,當量越大,燃燒過程越長。比如一顆2000 萬噸級的核彈爆炸時,火球能持續二十多秒鐘;而我們正在設計的超級核彈,就以兩億噸級來說吧,它的火球可能燃燒幾分鐘,您想想看,這東西像什麼?”

  “一個小太陽。”

  “很對!它的聚變結構與恒星很相似,並在極短的時間內重現恒星的演化過程。所以我們要建立的數學模型,從本質上說是一顆恒星的模型。”

  在他們面前,白沙靶場的荒漠延伸開去,這時正值日出前的黎明,荒漠黑乎乎的看不清細節。兩人看到這景色時,都不由想起了《三體》遊戲中的基本場景。

  “我很激動,雷迪亞茲先生,請原諒我們開始時缺少熱情,現在看來這個項目的意義遠遠超出了建造超級核彈本身,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嗎?我們在創造一顆虛擬的恒星!”

  雷迪亞茲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這與地球防禦有什麼關係?”

  “不要總是局限於地球防禦,我和實驗室的同事們畢竟是科學家。再說這事也不是全無實際意義的,只要把適當的參數輸入,這顆恒星就變成了太陽!您想想,在電腦記憶體中擁有一個太陽,總是有用的。對於宇宙中距我們最近的這麼一個巨大的存在,我們對它的利用太不夠了,這個模型也許能有更多的發現。”

  雷迪亞茲說:“上一次對太陽的應用,把人類逼到了絕境,也使你我有緣站在這裡。”

  “可是新的發現卻有可能使人類擺脫絕境,所以我今天請您到這裡來看日出。”

  這時,朝陽從地平線處露出明亮的頂部,荒漠像顯影一般清晰起來,雷迪亞茲看到,這昔日地獄之火燃起的地方,已被稀疏的野草覆蓋。

  “我正變成死亡,世界的毀滅者。”艾倫脫口而出。

  “什麼?!”雷迪亞茲猛地回頭看艾倫,那神情仿佛是有人在他背後開槍似的。

  “這是奧本海默在看到第一顆核彈爆炸時說的一句話,好像是引用印度史詩《薄伽梵歌》中的。”

  東方的光輪迅速擴大,將光芒像金色的大網般撒向世界。葉文潔在那天早晨用紅岸天線對準的,是這同一個太陽;在更早的時候,在這裡,也是這輪太陽照耀著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後的餘塵;百萬年前的古猿和一億年前的恐龍用它們那愚鈍的眼睛見到的,也都是這同一個太陽;再早一些,原始海洋中第一個生命細胞所感受到的從海面透人的朦朧光線,也是這個太陽發出的。

  艾倫接著說:“當時一個叫斑布里奇的人緊接著奧本海默說了一句沒有詩意的話:現在我們都成了婊子養的。”

  “休在說些什麼?”雷迪亞茲說,他看著升起的太陽,呼吸急促起來。

  “我在感謝您,雷迪亞茲先生,因為從此以後,我們不是婊子養的了。”

  東方,太陽以超越一切的莊嚴冉冉升起,仿佛在向世界宣佈,除了我,一切都是過隙的白駒。

  “你怎麼了,雷迪亞茲先生?”艾倫看到雷迪亞茲蹲了下去,一手撐地嘔吐起來,但什麼也沒有吐出來。艾倫看到他變得蒼白的臉上佈滿冷汗,他的手壓到一叢棘刺上,但已經沒有力氣移開。

  “去,去車裡。”雷迪亞茲虛弱地說,他的頭轉向日出的反方向,沒有撐地的那只手向前伸出,試圖遮捎陽光。他此時已無力起身,艾倫要扶他起來,但扶不動他那魁梧的身軀,“把車開過來...”雷迪亞茲喘息著,同時收回那只遮擋陽光的手捂住雙眼。當艾倫把車開到旁邊時,發現雷迪亞茲已經癱倒在地,艾倫艱難地把他弄上車的後座。“墨鏡,我要墨鏡...”雷迪亞茲半躺在後座上,雙手在空中亂抓,艾倫從駕駛臺上找到墨鏡遞給他,他戴上後,呼吸似乎順暢了些,“我沒事,我們回去吧,快點。”雷迪亞茲無力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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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劉慈欣 三體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一 五月 01, 2017 6:22 am

“您到底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好像因為太陽。”

  “這...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症狀的?”

  “剛才。”

  從此以後,雷迪亞茲患上了這種奇怪的恐日症,一見到太陽,身心就接近崩潰。

  “坐飛機的時間太長了吧?你看上去無精打采的。”羅輯看到剛來的史強時說。

  “是啊,哪有咱們坐的那架那麼舒服。”史強說,同時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這地方不錯吧?”

  “不好。”史強搖搖頭說,“三面有林子,隱藏著接近別墅很容易:還有這湖岸,離房子這麼近,很難防範從對岸樹林中下水的蛙人;不過這周圍的草地很好,提供了一些開闊空間。”

  “你就不能浪漫點兒嗎?”

  “老弟,我是來工作的。”

  “我正是打算交給你一件浪漫的工作。”羅輯帶著大史來到了客廳,後者簡單打量了一下,這裡的豪華和雅致似乎沒給他留下什麼印象。羅輯用水晶高腳杯倒上一杯酒遞給史強,他擺擺手謝絕了。

  “這可是三十年的陳釀白蘭地。”

  “我現在不能喝酒了...說說你的浪漫工作吧。”

  羅輯啜了一口酒,坐到史強身邊:“大史啊,我求你幫個忙。在你以前的工作中,是不是常常在全國甚至全世界範圍找某個人?”

  “是。”

  “你對此很在行,”

  “找人嗎?當然。”

  “那好,幫我找一個人,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兒,這是計畫的一部分。”

  “國籍、姓名、住址?”

  “都沒有,她甚至連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可能性都很小。”

  大史看著羅輯,停了幾秒鐘說:“夢見的?”

  羅輯點點頭,“包括白日夢。”

  大史也點點頭,說了出乎羅輯預料的兩個字:“還好。”

  “什麼?”

  “我說還好,這樣至少你知道她的長相了。”

  “她是一個,嗯,東方女孩,就設定為中國人吧。”羅輯說著,拿出紙和筆劃了起來,“她的臉型,是這個樣子;鼻子,這樣兒,嘴,這樣兒,唉,我不會畫,眼睛...見鬼,我怎麼可能畫出她的眼睛,你們是不是有那種東西,一種軟體吧,可以調出一張面孔來,按照目擊者描述調整眼睛鼻子什麼的,最後精確畫出目擊者見過的那人?”

  “有啊,我帶的筆記本裡就有。”

  “那你去拿來,我們現在就畫!”

  大史在沙發上舒展一下身體,讓自己坐得舒服些:“沒必要,你也不用畫了,繼續說吧,長相放一邊,先說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羅輯體內的什麼東西好像被點燃了,他站起來,在壁爐前躁動不安地來回走著:“她...怎麼說呢?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就像垃圾堆裡長出了一朵百合花,那麼-那麼的純潔嬌嫩,周圍的一切都不可能污染她,但都是對她的傷害,是的,周圍的一切都能傷害到她!你見到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去保護她...啊不,呵護她,讓她免受這粗陋野蠻的現實的傷害,你願意為此付出一切代價!她...她是那麼...

  唉,你看我怎麼笨嘴笨舌的,什麼都沒說清。”

  “都這樣,”大史笑著點點頭,他那初看有些粗傻的笑現在在羅輯的眼中充滿智慧,也讓他感到很舒服,“不過你說得夠清楚了。”

  “好吧,那我接著說,她...可,可我怎麼說呢?怎樣描述都表現不出我心中的那個她。”羅輯顯得急躁起來,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撕開讓大史看似的。

  大史揮揮手讓羅輯平靜下來:“算了,就說你和她在一起的事兒吧,越詳細越好。”

  羅輯吃驚地瞪大了雙眼:“和她...在一起?你怎麼知道?”

  大史又呵呵地笑了起來,同時四下看了看:“這種地方,不會沒有好些的雪茄吧?”

  “有有!”羅輯趕忙從壁爐上方拿下一個精緻的木盒,從中拿出一根粗大的“大衛杜夫”,用一個更精緻的斷頭臺外形的雪茄剪切開頭部,遞給大史,然後用點雪茄專用的松木條給他點著。

  大史抽了一口,愜意地點點頭,“說吧。”

  羅輯一反剛才的言語障礙,滔滔不絕起來。他講述了她在圖書館中的第一次活現,講述他與她在宿舍裡那想像中的壁爐前的相逢,講她在他課堂上的現身,描述那天晚上壁爐的火光透過那瓶像晚霞的眼睛的葡萄酒在她的臉龐上映出的美麗。他幸福地回憶他們的那次旅行,詳細地描述每一個最微小的細節:那雪後的田野、藍天下的小鎮和村莊、像曬太陽的老人的山,還有山上的黃昏和篝火...

  大史聽完,撚滅了煙頭說:“嗯,基本上夠了。關於這個女孩兒,我提一些推測,你看對不對。”

  “好的好的!”

  “她的文化程度,應該是大學以上博士以下。”

  羅輯點頭,“是的是的,她有知識,但那些知識還沒有達到學問的程度去僵化她,只是令她對世界和生活更敏感。”

  “她應該出生在一個高級知識份子家庭,過的不是富豪的生活,但比一般人家要富裕得多。她從小到大享受著充分的父愛母愛,但與社會,特別是基層社會接觸很少。”

  “對對,極對!她從沒對我說過家裡的情況,事實上從未說過任何關於她自己的情況,但我想應該是那樣的!”

  “下面的推測就是猜測了,錯了你告訴我——她喜歡穿那種,怎麼說呢,素雅的衣服,在她這種年齡的女孩子來說,顯得稍微素了些。”羅輯呆呆地連連點頭,“但總有很潔白的部分,比如襯衣呀領子呀什麼的,與其餘深色的部分形成挺鮮明的對比。”

  “大史啊,你...”羅輯用近乎崇敬的目光看著大史說。

  史強揮手制止他說下去,“最後一點:她個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吧,身材很...

  怎麼形容來著,纖細,一陣風就能刮跑的那種,所以這個兒也不顯得低...當然還能想出很多,應該都差不離吧。”

  羅輯像要給史強跪下似的,“大史,我五體投地!你,福爾摩斯再世啊!”

  大史站起來,“那我去電腦上畫了。”

  當天晚上,大史帶著筆記型電腦來找羅輯。當螢幕上顯示出那張少女的畫像時,羅輯像中了魔咒似的一動不動盯著看。史強好像早就預料到這個,到壁爐那邊又取了一根雪茄,在那個小斷頭臺上切了口,點燃抽起來,抽了好幾口後回來,發現羅輯還盯著螢幕。

  “有什麼不像的地方,你說我調整。”

  羅輯艱難地從螢幕上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方月光下的雪峰,夢囈似的說:“不用了。”

  “我想也是。”史強說著,關上電腦。

  羅輯仍看著遠方,說了一句別人也用來評價過史強的話:“大史,你真是個魔鬼。”

  大史很疲憊地坐到沙發上:“沒那麼玄乎,都是男人嘛。”

  羅輯轉身說:“可每個男人的夢中情人是大不相同的啊!”

  “但每類男人的夢中情人大體上是相同的。”

  “那也不可能搞得這麼像!”

  “你不是還對我說了那麼多嘛。”

  羅輯走到電腦旁,又打開它,“給我拷一份。”他邊忙活邊問,“你能找到她嗎?”

  “我現在只能說有很大的可能,但也不排除根本找不到。”

  “什麼?”羅輯停下了手中的操作,轉身吃驚地看著大史。

  “這種事,怎麼可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嘛。”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正相反,我以為你會說幾乎沒有可能,但也不排除萬分之一的偶然找到了,其實你要是這麼說我也滿意了!”他轉頭看著再次顯示出來的畫像,夢囈似的說:“世界上怎麼可能存在這樣的人兒。”

  史強輕蔑地一笑:“羅教授,你能見過多少人?”

  “當然無法與你相比,不過我知道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更沒有完美的女人。”

  “就像你說的,我常常從成千上萬的人中找某些人。就以我這大半輩子的經驗告訴你:什麼樣的人都有。告訴休吧,老弟,什麼樣的都有,包括完美的人和完美的女人,只是你無緣遇到。”

  “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

  “因為嘛,你心中完美的人在別人心中不一定完美,就說你夢中的這個女孩兒,在我看來她有明顯的...怎麼說呢,不完美的地方吧,所以找到的可能性很大。”

  “可有的導演在幾萬人中找一個理想的演員,最後都找不到。”

  “我們的專業搜尋能力是那些個導演沒法比的,我們可不只是在幾萬人中找,甚至不只是在幾十萬和幾百萬人中找,我們使用的手段和工具比什麼導演要先進得多,比如說吧,公安部分析中心的那些大電腦,在上億張照片中匹配一個面孔,只用半天的時間...只是,這事兒超出了我的職責範圍,我首先要向上級彙報,如果得到批准並把任務交給我,我當然會盡力去做。”

  “告訴他們,這是面壁計畫的重要部分,必須認真對待。”

  史強暖昧地嘿嘿一笑,起身告辭了。

  “什麼?讓PDC 為他找...”坎特艱難地尋找著那個中文詞,“夢中情人?這個傢伙已經被慣得不成樣子了!對不起,我不能向上轉達你這個請求。”

  “那你就違反了面壁計畫原則:不管面壁者的指令多麼不可理解,都要報請執行,最後否決是PDC 的事兒。”

  “那也不能用人類社會的資源為這種人過帝王生活服務!史先生,我們共事不長,但我很佩服你,你是個很老練又很有洞察力的人,那你實話告訴我:你真的認為羅輯在執行面壁計畫?”

  史強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抬手制止了坎特下面的爭辯,“但,先生,只是我個人不知道,不是上級的看法。這就是你我之間最大的不同:我只是個命令的忠實執行者,而你呢,什麼都要問個為什麼。”

  “這不對嗎?”

  “沒什麼對不對的,如果每個人都要先弄清楚為什麼再執行命令,那這世界早亂套了。坎特先生,你的級別是比我高些,但說到底,我們都是執行命令的人,我們首先應該明白,有些事情不是由我們這樣的人來考慮的,我們盡責任就行了,做不到這點,你的日子怕很難過。”

  “我的日子已經很難過了!上次耗鉅款買下沉船中的酒,我就想...你說,這人有一點兒面壁者的樣子嗎?”

  “面壁者應該是什麼樣子?”

  坎特一時語塞。

  “就算面壁者真的應該有樣子,那羅教授也不是一點兒都不像。”

  “什麼?坎特有些吃驚,“你不會是說竟然能從他身上看到某些素質吧?”

  “我還真看到些。”

  “那就見鬼了,你說說看。”

  史強把手搭到坎特肩上:“比如你吧,假如把面壁者這個身份套到你身上,你會像他這樣借機享樂嗎?”

  “我早崩潰了。”

  “這不就對了,可羅輯在逍遙著,什麼事兒沒有似的。老坎先生,你以為這簡單嗎?這就叫大氣,這就是幹大事的人必備的大氣!像你我這樣的人是幹不成大事的。”

  “可他這麼...怎麼說...”逍遙下去,面壁計畫呢?”

  “說了半天我怎麼就跟你拎不清呢?我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人家現在做的不是計畫的一部分?再說一遍,這不應該由我們來判斷。退一萬步,就算我們想的是對的,”史強湊近坎特壓低了些聲音,“有些事,還是要慢慢來。”

  坎特看了史強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搖搖頭,不能確信自己理解了他最後那句話:“好吧,我向上彙報,不過能先讓我看看那個夢中情人嗎?”

  看到螢幕少女的畫像,坎特的老臉頓時線條柔和起來,他摸著下巴說:“唔...

  天啊,雖然我不相信她是人間的女孩兒,但還是祝你們早日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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