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終點的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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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14 pm

沒人注意到,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在一個透明的罐子裏,沒有風,連草間的蟲子也似乎感受到這不尋常的氣氛,把鳴叫憋在甲殼裏。有什麽正在天空裏醞釀著。
首先出現的是一條自西向東的熒藍色光線,從地面向上看去,就像待在水底看到水面上射入一道彩色墨水然後暈染開時的情景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在漆黑的夜幕做背景時,天空的光芒顯得更加通透,看起來像是天上神仙住處才有的美景。
光線閃耀著向兩邊散開,隨即左右擺動開來形成美麗的起伏,緊接著兩邊又出現另外幾條光芒,一起跳躍著,舞動著,連成一片光的波浪。
波浪邊緣首先發生變化,熒光藍色開始突然發亮,亮到發白時暗下來變出紅色,紅色從四周向中心染去,一瞬間又變出橙黃的色彩,繼而成爲綠色,在深綠、淺綠、翠綠、萌芽綠之間幻化不停,像波浪,像棉絮,像天空的雲朵,像半透明的絲巾,像彩緞抛在空中跳動……變化無窮,綿綿不絕,地球上最先進的激光發射器也制造不出此等美景,所有生物都被吸引住,忘記了正在做的事,目瞪口呆地感受這大自然帶來的震撼。
奇異的景象持續了足有半個鍾頭才從夜空中暗淡下去。
我們的故事就從這裏拉開序幕。;
傍晚的風吹拂過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蛐蛐躲在草叢深處有一搭沒一搭鳴叫,韓樂瑤又在數落公婆的不是,略顯尖利得嗓音發泄出她對這次出遊的極度不滿,丈夫趙強的一聲“你少說兩句好不好”徹底引爆她的脾氣。被妻子提高的聲音與連續不停歇的指責壓住,趙強憋紅了臉蹲在篝火堆邊,說不出話來,愣了一會兒,他從背包中取出茶葉撒進篝火上的開水壺裏,不久,茶香隱隱約約飄散到營地各處。
在晚餐過後的這個時刻,衆人四散在營地裏默不作聲,心事重重。張城手裏擺弄著迷你收音機,眼睛盯著在漸暗天色襯托下顯得益發明耀的篝火,在無信號的雜音中心思飄得更遠。
這已經是超過預定返回日期的第二天,旅遊公司的大巴依然沒來接他們,所有的通訊設備都中斷,從手機到收音機。事實上,這種狀況從這個十三人的露營團進駐山裏的第二天起就開始了。
那天也是這樣一個傍晚,大夥剛剛在導遊小袁的組織下生好篝火。
晚餐很豐盛,鄭衛國和他的兒子鄭斌帶著寵物狗捉到一只大野兔,田璐和她的丈夫李志強從溪流裏捉到十幾條半大的魚,趙強的父母在樹林裏找到一籃的野蘑菇……于是大家吃到烤兔肉和加了野蘑菇的鮮魚湯,在如此愉快的氛圍下,王翠芳慷慨地把她從家裏帶來的自制餅幹全部分給大家,當然少不了趙強煮的加了鹽的茶,除了從一開始就對野營不樂意的韓樂瑤,衆人一致認爲他們享受到了大城市感受不到的樂趣,就連張城也掃除最近以來的陰郁露出笑容。
就在衆人飯後天南海北聊得興高采烈的時候,鄭斌的寵物狗突然仰著腦袋興奮地大叫起來,大家隨著它望去,頓時驚呆了,天空中出現一大片五顔六色的光波,閃爍變幻著,流光溢彩,整個夜空頓時變成了光芒的海洋,美麗的綠色光波隨著流動呈現或濃或淡的奇異景象,不時在集中或邊緣區域變幻出別的色彩,如檸檬黃跟皓藍,美麗炫目得讓人意欲伸手掬其于懷。
心有靈犀似的,大家腦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個詞:極光!
此時的場景像極了大家僅在照片中見過的極光,最初的幾秒鍾靜默過去後,人們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短暫的茫然無措過後,衆人紛紛拿出手機相機對著天空猛拍,人類的歡愉情緒很明顯地感染了狗,小小的營地裏回響起此起彼落的快門聲與興奮狗叫的混合旋律。
短暫的目瞪口呆過後,看到手表羅盤上的指針不住地亂擺,張城沒有去拿相機,而是不緊不慢地打開他隨身攜帶的迷你收音機,身爲工程設計師的他當然清楚出現在東部地區的極光是由太陽風暴引起的地磁暴現象造成,然而第一次看到如此壯觀的奇迹美景還是被大自然無窮無盡的創造與力量深深震撼。
類似的太陽風暴今年早些時候曾經發生過,只不過規模較小沒有被人們意識到,事實上磁暴是種很常見的物理現象,通常情況下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他本不是愛湊熱鬧的人,最初的震驚過去,此時此刻比起罕見的美景,多年的職業素養和慣性思維,使他更擔心這突如其來的磁暴會造成通訊設施的損壞,于是他打開收音機,爭取能在事情變糟前搜集點有用的信息。
在一片電子設備特有的雜音中播音員還在平靜地播報日常新聞:
“全球最大的奢侈品集團××第三季度業績報告顯示,相比去年同期銷售額增幅達到80%,爲曆史罕見……
世界上最大的豪華遊輪‘海洋方舟號’于昨日開始爲期一年的環球航行。‘海洋方舟號’于今年7月在加勒比海域首航,這艘**相當于7艘泰坦尼克號大小,加上員工搭載總人數超過1萬三千人,船上設有包括風力、水力、太陽能發電,及溫室菜園在內的循環自給系統,能夠抵禦8級海上風浪,成爲人類曆史上最大、最安全節能、最豪華的移動陸地……
根據聯合國南極科考隊多國科學家聯合探測證實,于今年5月噴發過的南極火山已進入休眠狀態並重新被冰層覆蓋,既不會造成南極冰蓋進一步融化,也不會影響大氣狀況。我國兩名極地地質學家也參與此次行動,圓滿完成任務並將于近期返回……
美國西南航空公司一架由上海飛往美國拉斯維加斯的空客A380客機在起飛6小時後,于北京時間今天淩晨3點23分和地面失去聯系,目前下落不明,包括機組人員在內,機上共搭載550人……
盡管5月份遭遇全球爆發新型流感的侵襲,我國十一黃金周出行人數又創曆史新高,鐵路、航空與客運部門負責人表示有信心有能力應對客流……
我國局部地區出現狂犬病患者傷人事件,有關部門表示將對威脅居民安全的流浪狗進行統一撲殺,並規範城市居民養狗行爲,統一辦理狗證上戶口,有關規定將于長假結束後出台實施。統一規範寵物飼養利國利民,請廣大寵物狗飼主積極主動配合政府工作……
××市出現變態殺人犯,殺人手段極其殘忍,受害者遺體殘缺不全,望廣大聽衆在出行時注意安全,遇有形迹可疑的人員請及時撥打110……
我國局部地區仍有新型流感患者,症狀爲高熱不退,已確認死亡病例3人,請發燒的群衆盡快就醫,且盡量避免到人多的地區去……
……
下面插播緊急消息,據美國宇航局(NASA)剛剛發布的消息,太陽風暴已抵達地球,我國東部地區在晴朗狀況下可以看到罕見的極光現象,據悉太陽風暴造成的地磁暴有可能影響地球通訊設施,請大家做好准備不要恐慌積極配合政府工作……”
張城聽到這條消息的同時,天空的極光突然變得異常絢麗,有人開始叫嚷自己的手機相機壞了,接著,收音機發出的雜音越來越大,播報員的聲音已經一點都聽不到了。他突然覺得頭有些痛,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還好這種狀況僅持續了一會兒的功夫。看到人們開始慌張,張城急忙站起身高聲把自己聽到的消息告訴大家,努力使人群保持鎮定。
在多次嘗試與外界聯系未果後,導遊袁茵不得不先安撫大家:“也許正像廣播裏說的那樣,地磁暴造成通訊設施暫時失靈,各個部門應該已經行動起來搶修,反正我們野營區還有太陽能熱水器可以洗澡,除此以外影響不大,大家正好躲開這些混亂,等我們回家的時候一切就恢複了,好嗎?”
突如其來的通訊失靈狀況並沒有影響到人們看到極光的驚喜心情,很快現代化電子設備不再成爲話題,大家開始憧憬地計劃著第三天的露營活動。
天亮後手機信號並沒有恢複,直到超過預計返回時間一天後都還沒有好轉的迹象。按照約定接遊客出山的大巴並沒有前來,營地裏躁動不安的情緒開始滋長起來。韓樂瑤罵罵咧咧要投訴旅遊公司,王翠芳也緊張得拼命問袁茵車什麽時候來接人,她們兩口子要還房貸,她很擔心如果不及時還錢房子會被銀行收回去,還得多付利息。
袁茵是個剛剛畢業的年輕女大學生,中等個兒,綁個馬尾戴頂鴨舌帽,經常在戶外的緣故較深的膚色使她看起來像個小男孩,畢業後選擇回家鄉工作,她的家就在山外的小鎮上,第一次獨立帶野營團就遇上這種事,一方面自己著急得不到家人的消息,另一方面確實被韓樂瑤的咄咄逼人弄得說不出話來,尴尬不已。
張城看不下去,上前說:“大家不要爲難小袁了,幾天前我們也看到了磁暴,看樣子這次的磁暴比較嚴重,山外的情況也許出乎我們大家的想象,現在外面一定很混亂,依我判斷,磁暴的影響面積應該很大,上海多半跟這裏一樣甚至更糟糕,所以大家的各種工作事宜應該都停止了,所以大家不必太擔心。另外,我們的團費裏包含有保險,現在發生這種狀況完全可以獲得理賠,所以讓我們耐心等一兩天再想別的辦法,就當是自然災害給大家多放幾天長假,大家覺得怎麽樣?”
張城給出的理由沒什麽可指摘的地方,韓樂瑤癟了癟嘴沒說出話來,憤恨地掃了衆人一眼,扭頭走開,趙強猶豫了一下追著她去了。剩余的人面面相觑交換探詢的眼神,顯然他們都意識到張城話中的道理,現在即使他們想急著離開,也苦于沒有交通工具,似乎別無他法,只有原地等待一途。
天漸漸黑了,張城來到小溪邊洗滌餐具,其他人有的回帳篷休息,有的圍在篝火邊小聲交談,這時他聽到背後有人向他走來,回頭,是袁茵。火光從遠處照在她臉上影影綽綽,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袁茵眉頭微皺,像是心事重重,張城停下手中的動作,注視著女大學生緩緩坐在他身邊石塊上,等待她開口。
“張大哥,事情好像不對了。我剛才又聯系公司,手機一直沒信號,對講機全是雜音……按照章程至少會有人來看看的。”
張城有些介意自己原本的思緒被打斷,不太熱心:“磁暴後停電通訊中斷,會不會你們公司人都忙著回家囤積食品把我們給忘了?這幾年每有風吹草動哄搶物資的事就會發生,相信這次也不例外。”
袁茵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堅定地說:“就算經理他們回家去了,大偉也會記得來接我的——他就是送我們過來的司機!”
“木屋裏的幹糧還能吃多久?”
“最多三天。”
“要是明天還沒人來你打算怎麽辦?”
袁茵抿著嘴想了一下,對張城說:“我們東邊十幾裏遠的地方還有一個營地,那邊的導遊是我同事,他身上有衛星電話,我想明天過去看一下什麽情況再做打算……那,你看我不在的時候你能不能幫我照料一下營地這邊?”
袁茵本來很感激張城白天的時候爲自己說話,覺得自己能跟他商量一下對策,現在她突然有點不確定,覺得好像張城並不急著回去,所以不知爲什麽,話到嘴邊的請求說出來成了另一個意思。
她想把話改回原來的意思,但對方深色頗有些陰晴不定,一時不知怎麽開口,只能緊張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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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16 pm

沈默的一刻卻感覺像過了很久,就在袁茵感覺自己會被拒絕的時候,張城輕輕開口:“好。”
“請陪我一起去吧”的話終于沒有說出口,袁茵雙手交握站起身來,像張城點了下頭算是謝過,隨後轉身緩步離開。
“我跟你一起去,我們明天早上就出發。”背後的張城突然這麽說,袁茵一個激靈轉過身來,看到的是張城浣洗餐具的背影,即使這樣,她仍然覺得自己肩上的重擔被分去了一些,沒那麽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于是她衷心地像那個背影微微鞠了個躬。
第二天一大早,袁茵召集大夥兒表明自己要和張城一起去十幾裏外的另一個營地探看,請大家等他們回來,並囑咐衆人千萬不要到森林深處去。這時韓樂瑤突然衝到他倆身邊:“我跟你們一起去!”
趙強連忙過來拉住妻子懇求道:“瑤瑤你幹什麽去啊?沒聽見她說十幾裏遠,我們在這裏等就行了,你別任性好不好?”
經過一起露營的這些天,大家都看得出韓樂瑤是個貨真價實的驕嬌女,她不許婆婆用她單獨的碗筷;不許公公靠她的心型小枕;不許丈夫在她和婆婆發生爭執的時候幫婆婆說話……甚至像沒能第一個用公用浴室洗澡這種小事也要大發脾氣;她平常絕不會參與如野營成員一起煮飯這樣的事,更不會和大家坐在一起談天說地。總而言之通常情況下,韓樂瑤是個不招人喜歡的女人,但趙氏父母爲人和善,趙強雖然腼腆但手腳勤快喜歡助人爲樂,大家雖然在心裏暗暗嘀咕他爲什麽會娶韓樂瑤這樣的媳婦,確不會說出口,就連10歲的小鄭斌和他的金毛狗都總是盡可能地容忍韓樂瑤的壞脾氣。
通常這種時候插著耳機不知心在何方的女人突然跳出來,嚇了袁茵一跳,她看到韓樂瑤一副下定決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甚至不知什麽時候收拾了個小雙肩包扔在腳下草地上並開始穿外套,她甩開丈夫的手:“別拉著我!這個破地方我一分鍾也待不下去了!要等你陪你媽等去!放開我!”
看到張城無奈地對自己微微點了點頭,袁茵覺得她22歲雙眉間的褶皺已經可以夾死蚊子了,又怕說反對的話會招起韓樂瑤發脾氣從而引火燒身,只能默默在心裏祈禱一路上這個難搞的女人不要把自己跟張城當做老公來折磨。
眼看三人就要出發,趙強既不舍得老婆走想跟上去,又不放心丟下父母,急得團團轉,趙母親在一旁很不高興,又心疼兒子,說:“小強別著急,我和你爸一起去!小袁,你們等我們一下子啊!”說完,拉著老伴回帳篷收拾東西。
沒等他們收拾完隨身物品,這邊王翠芳兩口子也趕上來要一起走,說實在等不下去了,走動走動也好啊。鄭衛國的兒子鄭斌吵著要跟去玩,于是只剩下李志強田璐夫妻,李志強認爲留在營地不安全,早在韓樂瑤跳出來的時候就在收拾物品了,而他的妻子田璐看起來很堅持,要求李志強留下陪自己一起。李志強已經迅速抓起背包往裏塞了水壺幹糧等物,一臉不屑地說:“那你等著吧我先走了。”袁茵不知該怎麽勸他們夫妻,只是注意到那個背包這些天一直是田璐在背的,而李志強一直以來根本是個什麽都不拿的甩手掌櫃,這次他搶了妻子的小背包,那麽田璐要裝東西就只有另外大的旅行包可用,她認出李志強塞進包裏的水壺是田璐的,甚至在當時看到包裏還有田璐的錢包手機。
“多自私的男人!”袁茵心想,她感到一陣厭惡,並深深同情起他的妻子來。
田璐本來就不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攥得緊緊的拳頭垂在身旁兩側,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丈夫,眼裏冒出憤怒的火花,給人一種她隨時會撲上去掐李志強脖子的感覺。野營的這幾天這對夫妻在外人看來並不和睦,總有人聽到看到李志強毫不留面子地損妻子——那大多在兩人間對話時發生,誰也沒料到今天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李志強會這麽不客氣,雖然大家都覺得李志強這麽做不對,可畢竟這是人家兩口子之間的事,外人怎麽好插嘴,氣氛一時尴尬,倒是王翠芳反應得快,上去牽了田璐的手說:“我們都走了你們留在營地不安全,不如大家一起走相互有個照應。”
田璐沒有回答,她的下巴緊繃,胸膛劇烈起伏幾次,隨後下定決心似的,放松身體隨王翠芳拉著走。
等全體成員各自收拾東西完畢,又過去將近一小時,終于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挂在樹梢。
“但願這路上別出什麽事!”袁茵對走在她身邊的張城,又像是對自己說道。
袁茵帶領大家走的是汽車軋出痕迹形成的林蔭道,這一帶爲了保持原生態旅遊的自然風貌,並沒有進行人工鋪路,僅僅沿途在不起眼的樹幹上釘有路牌標記,而單靠車痕路也足夠辨別方向。
剛滿十歲的鄭斌作爲唯一一個懷著十分的興趣把這次徒步旅行看做探險之旅的野營團員,他和金毛犬豆豆興奮的叫喊聲使大家一路上的焦慮感減少很多。孩子總是充滿活力的,他一會兒追狗撲蝴蝶,一會兒對林間的新奇生物啧啧稱奇,甚至跑到不遠處的落葉堆中撿了根斷枝遞給李志強的父親做拐杖,引得一路上同兒媳鬥氣的李母眉開眼笑直誇他像自己兒子小時候一樣乖巧可愛。
事實上他們這一路順利得出奇,鳥蟲在樹枝中鳴叫,野兔躲在樹後洞裏,越升越高的太陽打枝葉的空隙裏撒下金色陽光,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斑,帶來的熱量使多年累積的落葉與潮濕的泥土混合出特有的森林味彌漫在空氣中,感受著這與城市街道上的尾氣味塵土味汗臭味及各種人造氣味大不相同的氣息,想到馬上就要離開此地回到擁擠的城市中去,衆人不約而同地覺得這徒步旅行帶來的疲憊也彌足珍貴起來,就連張城都暫時放開他一直悶悶不樂的心情,忍不住貪婪地多吸幾口空氣。
想象中的危險並沒有到來,袁茵輕籲口氣,也許情況沒自己想象中那麽糟糕。
由于隊伍裏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行進速度減緩許多,在中午停下簡單午餐休整過後,又走了一小時,袁茵終于遠遠看到了樹枝掩映下的藍白色帳篷群,東邊營地到了。
“我們到了,大家再加把勁!”袁茵眉開眼笑地對大家如是說。
撥開重重的茂密樹枝,終于進入營地,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大家不知該如何是好,五六個帳篷支得好好的,從敞開的入口看去還有不少行李在裏面,地面上淩亂不堪,到處是打翻踏亂的痕迹,早已熄滅的野炊爐歪倒在地上,旁邊散落著幾個不鏽鋼飯盒飯盆,地上有潑灑過食物的痕迹與一些深色的痕迹——只是沒有一個人。
依營地裏淩亂不堪的環境判斷,即使營地裏的人都撤走了,也是在十分慌忙的情況下,這種情況只能解釋爲發生了什麽意外的突發事件。衆人剛才還在爲終于到達目的地歡呼雀躍的心已悄悄被蒙上一層陰影。
“人都不在,遭賊了嗎?”趙強父親說。
王翠芳的丈夫劉勇接話道:“不像啊,行李都在,這大山裏有什麽好偷的?倒像是有野獸翻過營地……該不會是狼吧?”
袁茵忙擺手:“不可能的,這一帶沒有狼,野生動物也只有野兔山雞。我們先找找看有沒有人……”
張城袁茵等人來的車轍路呈巨大的C字形半環繞著營地,這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林間空地,面積約半個足球場大小,一條小溪自北向南由營地東邊流過,最南端是一個設有簡易太陽能衛浴設施和通訊電話的小木屋,就在小溪邊上,位于C字下開口處,雖然這裏名義上是野營景點,然爲嬌生慣養的現代城市人考慮的不可謂不周到。
當下,人們四散開來在營地裏尋找線索。
“有血迹!”
聽到鄭衛國的喊聲,張城快步趕上前,在靠邊的一頂帳篷壁上,看到足有臉盆那麽大一塊噴濺上去的血迹,雖然已經幹涸看上去呈發黑偏褐的顔色,說明離濺上去到現在起碼有一天以上的時間,但仍能想象出當時噴濺上去是多麽的怵目驚心!這一邊由于處于視覺死角,所以大夥起初進入營地的時候都沒有看見,直到鄭衛國走到這邊才發現。
“地上也有!有好多!”
張城身後趕到的袁茵失聲叫出來,幹涸的血迹一直向地上延伸,周圍還有不少抓痕,甚至帳篷邊緣靠近地面的部位還印有半個清晰的血手掌印,再仔細看,原來這四周地面上也滿是血迹,被雜亂的腳印踏得紛亂不堪,呈現黑褐色混合在同色系的泥土中,血迹與腳印一起,消失在繁密的樹林裏。
一起追尋著血迹腳印向延伸出望去,衆人的心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細線牽引著高高挂起,不約而同提到嗓子眼,大夥仿佛可以透過此起彼伏的吸氣聽到身邊同伴驟然加劇的心跳。
韓樂瑤嚇得臉色煞白,結結巴巴說:“殺……殺人了啊……”
沒人能接上話,只有鄭衛國的妻子孫淑蘭顫抖著把兒子鄭斌拉到懷裏,試圖用自己的手掌遮住孩子的雙眼,一邊說:“斌斌,別看……別怕……”
張城突然意識到也許外界發生的事比停電斷通訊這樣的情況複雜許多,袁茵很後悔,要是早上自己堅決一點把大夥留在營地就好了,這萬一還有什麽狀況出現,自己可怎麽保證旅遊團員們的安全!一個人有什麽閃失都是她這個新手導遊擔當不起的。
一路都不跟妻子說話的李志強開始埋怨田璐,當初不該要求自己來這個破地方參加所謂的野營,不然怎麽會有這些倒黴事!田璐則一臉木然,緊閉著嘴對丈夫的責罵充耳不聞,就像她一路來時一樣一言不發。似乎面前這個喋喋不休的男人根本對自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那人指責的對象也並不是自己。
就在大家被眼前狀況震驚得無言以對時,突然遠處傳來一聲男女聲夾雜的驚叫——
趙強立刻聽出是自己的父母,驚得他大喊一聲爸媽,一邊循聲衝過去。張城等人連忙跟上。
驚叫聲打營地南端發出,大家跑近到最南端的小木屋才看到,屋後像喝醉酒般歪歪斜斜地停著一輛旅遊巴士,正是從小鎮送大家來的那種車。再靠近點看,這車似乎是從不遠處的車轍路衝出而後一頭撞在屋後一棵樹上的,不管車身歪斜的方向,看起來狀況還算好,只有前擋玻璃呈現蜘蛛網一樣圈圈擴大的裂痕,不仔細都看不出車頭右側還癟下去不小一塊,車門也大敞著。
趙強的父母都在車旁邊,他們身邊還有一個人,那人腳下還躺著一個……“人”,或者說一攤模糊的呈“人”型的血肉。
疾跑來的人們看到,在拉扯中,那個陌生的人喉嚨中發出怪異的聲音,既像是受傷後痛苦的呻吟,又像不知名的野獸于饑餓狀態下的嚎叫,更詭異的是,他突然猛撲向趙強的母親,一口咬向老人的喉嚨——
原來當時衆人分散開來,趙父與趙母徑直走向小木屋,便發現屋後歪歪斜斜的巴士,正想叫大夥兒來,就聽到了奇怪的聲音,遂轉到屋後近前一看,趙父雖然有眼花的毛病,但仍看出是個人蹲在地上,一寬心,不等跟老伴打招呼便上前叫那人,直到近前才看清那人腳下竟是一團血肉模糊,驚嚇的同時手已經拍上那人肩頭——
那人肩頭被拍終于回頭,未曾回答老人,卻一口咬上他挽起袖口而裸露在外的手臂!
疼痛難忍的趙父和看到這一幕的趙母同時驚叫出聲,身後的老伴急忙上前拉扯,並拿起趙老做拐杖的樹枝敲打驅趕行凶者,而行凶者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絲毫不爲所動,直到一大塊肉被硬生生撕扯下來,趙父疼得直哼哼,趙母驚懼之余心疼老伴,只顧著查看其傷勢,絲毫沒有注意看,行凶者大口咀嚼著吞咽了撕下的人肉,竟又向兩位老人撲過來!
衆人跑至近前看到的就是這一幕,趙母的喉嚨被咬住,趙父疼得冷汗涔涔站立不穩,手臂的傷口看得到森森白骨,轉眼被湧出的鮮血染成紅色。
“快住手!”
幾個人不約而同大喊出來,張城、鄭衛國還有劉勇上前分別扳住行凶者的肩臂,把他拉開,在這個當口,張城看清了行凶者的臉,一陣惡寒唰地從他心底冒出,只見那人滿頭滿臉的血,幾乎看不清面孔五官,眼珠暴突卻無神,竟溜溜轉動,又好似辨不出人,眼球濺上鮮血亦沒有絲毫躲閃眨動,與他接觸的地方觸手冰涼,渾然不似活人,那種刺骨的恐怖感密密麻麻地順著手臂爬上脊髓,幾乎使張城下意識地放手。
一時間大家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那人死死咬住趙母的喉嚨不松口,要是大家用力扯怕使趙母的傷情加劇,不用力扯那人又絲毫聽不進喝阻一般,轉瞬的功夫,那人已大力咬斷並扯出一大截血管,同時,趙母腔子裏噴出大量鮮血,濺得近旁的幾個人一頭一臉,然後直挺挺倒向身後來接的趙強懷中,四肢抽搐不已。趙強哭喊出聲:“媽!”
韓樂瑤看到這一幕精神崩潰捧著頭放聲尖叫,她即使討厭婆婆也萬萬不願眼睜睜看她于自己眼前慘死。孫淑蘭在一邊哆哆嗦嗦一手摟著兒子一手去拉她。
這時袁茵認出了這名行凶者:“大偉!朱大偉!你這是怎麽了啊!”
話音未落只聽“喀”得一聲,原來是劉勇用力過度扭脫了朱大偉的膀子,但隨後發生的事讓衆人更加驚悚了,朱大偉就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咀嚼兩口嘴裏的人肉咕咚咽下,複扭頭張大口向身邊三人襲來。
張城趁朱大偉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時得空向旁邊猛推他一把替鄭衛國解了圍,朱大偉被推倒在地,由于手臂脫臼一時失去平衡蹒跚著爬不起來。這時旅遊巴士傳來發動的聲音,原來是李志強爬上車正在試圖點火發動,王翠芳見狀忙招呼大家:“快啊,先把大媽擡上車送醫院啊!”
趙強一邊哭一邊在鄭衛國等人的幫助下將母親擡上車,孫淑蘭抱起兒子塞進車裏,金毛犬緊跟著小主人躥上去,隨後和王翠芳一起把哭喊不休的韓樂瑤推上車,又把疼得神志不清的趙父扶上去。
袁茵怎麽都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自己多年相識的朱大偉喪失理智的行凶行爲,試圖接近他,她小心翼翼上前叫朱大偉的名字,朱大偉僵硬地轉動腦袋,袁茵以爲他認出了自己,剛想上前,卻看到朱大偉爬起來張大嘴低吼著向自己撲過來——
張城迅速撿起一截木棍迎頭給朱大偉一棍,趁著他踉踉跄跄後退的空當拉了袁茵上車。車上李志強正由于發動不了而罵娘,袁茵強忍住難過換下李志強自己試著發動汽車。車裏韓樂瑤還在哭喊,小鄭斌嚇得臉色蒼白緊緊抱著狗偎在母親懷裏,田璐像是才從自我世界中醒悟過來一樣,記起自己是個醫生,檢查了一下趙母,向趙強搖搖頭。趙強哇一下就哭出來了,嗚咽著說:“媽我對不起你!沒讓你過上好日子淨受氣了……”
韓樂瑤聽到後哭得更凶了,而她丈夫這一次卻沒有立刻趕到她身邊哄她。
在朱大偉又一次猛衝上前跳著腳用完好的手臂狠狠拍打駕駛室玻璃時,袁茵終于把巴士發動起來,發動機發出嗚嗚的轟鳴聲,在衆人耳中聽上去竟像是人類的悲鳴聲。車在狹窄的林間艱難地掉了個頭向車轍道轉去,袁茵向左打了一下方向盤避開車輪旁的朱大偉,只聽到“撲——嘎吱!”一聲響,車顛簸一下後終于駛上車轍道。
剛才車軋上的是朱大偉之前啃食的那具屍體。可能是跟他們一樣的露營遊客,可能是個導遊,甚至是個路過此地的山民,沒人知道他是誰,這一點大家心知肚明,卻沒有人說出口,軋上死人這件事相比起車後拖著一條脫臼臂膀還張著血口嚎叫著瘋狂追車的朱大偉來說已算不得什麽。
韓樂瑤在哭,趙強在哭,趙父疼得不住呻吟,除此之外,車內安靜得令人壓抑。幾小時前這還是個充滿歡聲笑語的野營小團隊,雖然幾家人來自不同的地方,以前互不相識,雖然趙強韓樂瑤四個人總是充滿摩擦,頃刻之間死的死傷的傷,一個家庭就這麽毀了,事情發生得過于突然,過于超出常識範圍,沒有人知道應該怎麽做才對,安慰的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因爲每個人現在都急需安慰。
駕駛室玻璃上還留有朱大偉的血手印,袁茵強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已是淚流滿面。
張城就坐在車門邊的駕駛座斜後方的位置上,他忽然想起昨晚袁茵對自己說的話“大偉不會放下我不管的!”,心想袁茵和朱大偉應該很親密吧,親眼目睹親近的人性情大變,嗜血行凶,自己還得撇下他逃命,對個二十出頭的女孩來說實在可怕。看朱大偉喪失神智的樣子幾乎不可能恢複,即使恢複清明也面臨著故意殺人的指控,他想安慰她,卻不知如何開口,相比之下,自己之前的滿腹心事顯得微不足道了。
車拐了幾個彎,朱大偉的身影已經看不見,窗外樹林在微風吹拂下沙沙作響,他在微微潮濕夾雜著泥土味的林風吹拂下默默地擦拭著臉上身上趙母的血,張城甚至覺得只要不回頭看,剛才的血腥搏殺就是一場幻覺。
田璐自後面走上前,她現在已經鎮定下來,雖然臉色蒼白,之前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已經消失不見了。沒有看坐在駕駛座正後方的丈夫李志強一眼,田璐徑直越過他低聲說:“趙叔情況很不好,沒有藥傷口惡化很快,我們必須快點到小鎮送他上醫院治療。”說完,她看向袁茵,又轉向張城。
張城回頭很快地看了一下,他猜想她之所以找他和袁茵是不想嚇到後面的孫淑蘭母子和脆弱的韓樂瑤。
袁茵用袖子抹把眼睛,吞下嗓子眼裏的嗚咽聲,用力點了點頭,把車速提得更快。張城起身和田璐一起走向車廂內。
只見趙父面色灰白,臉上遍布豆大的汗珠不住滾下來,疼得直哼哼,身上披了趙強脫給他的衣服歪在座椅上,他伸出的右上臂被田璐用條毛巾紮住止血,下面的傷口血肉模糊深及見骨,趙強陪在一旁不住掉淚。趙母的屍體被擺在最後長座上,被蒙上一條不知哪裏找來的薄毯,隨著車身的震動略有不自然地晃動,頸部已被鮮血滲透,形狀可怖。
鄭衛國和劉勇兩家人分別偎依在一起,韓樂瑤孤零零坐得離屍體最遠,不住抽噎著。沒人回頭去看趙母的屍身,也沒人敢瞧生死未蔔的趙父,陽光明媚的露營籠罩上死亡的陰影,被盡量壓抑下的內心的恐懼仿佛在等待一個契機順勢而出,感受到大家目光的壓力,張城覺得自己有必要說話:“我們這就回鎮裏去,大家堅持一下,到鎮裏就好了!趙叔,你老人家千萬挺住!”
他知道大家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句話,無關是否能實現。
袁茵把車速提高到在七拐八扭林間道上所能達到的極致,在日頭西斜時把車開上連接入鎮公路的石橋。
隨著醒目的路邊廣告牌“山橋鎮原生態野營旅遊景區歡迎您”慢慢移近越來越清晰,鎮上的建築物輪廓漸漸出現在衆人眼前。
“我們回來了。”袁茵如是說,可她緊鎖的眉頭並沒有因此舒展開。透過裂縫的前擋玻璃看得真切,山橋鎮上遠遠看去一片蕭索,安靜得不同尋常。
張城還記得他們剛到鎮上的情景,幾個月前流行于世界每一個角落的大規模新型流感剛剛肆虐過,當時他認識的所有人都感冒了,可人們國慶出遊的熱情卻依然高漲。山橋鎮是這附近山區幾個旅遊鎮點之一,不僅負擔著自身轄區範圍內數個旅遊景點的衆多遊客,還作爲承接著通往周圍城鎮的交通要道,所以在它並不算大的鎮域規模中,賓館、各種飯店、旅遊用具紀念品店、超市、醫院、郵局、銀行等一應俱全,甚至連中國福利彩票也在此設銷售點且生意興隆。所以通常時間均人來車往川流不息,遇到國慶這種大假期更是熙熙攘攘到處人聲鼎沸。
眼前進鎮如此安靜的情況,不論是生長于此的袁茵還是親眼見過山橋風貌的張城等人都有一陣沈重感籠上心頭,莫非這一整天的折磨還沒有到終點?
袁茵打開車燈,看到落日下街兩旁店鋪都開著黑洞洞的門嘴,幾乎所有的玻璃都被砸碎,馬路七零八落全是垃圾雜物,垃圾箱傾覆,髒亂不堪。
由于得天獨厚的空氣質量,山橋鎮大路兩旁的店鋪總會于露天擺放一種風格統一的紫色藤編造型桌椅在店門外的路邊供遊人遊憩,成爲這個小鎮著稱的景象之一,然而此時此刻,和諧歡快的氣氛不見蹤迹,推翻的桌椅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有的甚至破損殘缺,袁茵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破壞力能拆散結實如藤椅這樣的厚重物件,她放慢車速,小心翼翼繞過橫七豎八停在馬路上或破損的車輛,盡量躲閃不要被馬路上的碎玻璃碴子紮爆車胎。
她默默地深呼吸,用力壓下跑回家去探看父母的衝動,把巴士開到鎮醫院門口。在最後一束陽光消失在石階上前,衆人攙扶著趙父下車走進醫院。
田璐走在最前面:“有人嗎?我們有重傷員需要急救!”
沒有人回答,醫院裏光線更暗,劉勇一進門就試了試門口的電燈開關,果然沒電。
醫院面積不大,進門是個設有挂號窗口和取藥窗口的小廳,廳後是條走廊,走廊兩旁是各種診療室和幾間病房。大廳裏有四、五部公共電話,無一例外地,聽筒全部低低地垂著一動不動,鋁皮包裹的電話線在傍晚的余光下微弱地發著點亮,鄭衛國一早上前一一試過,轉過身來失望溢于言表,“沒有聲音。”
趙父已經倚靠在兒子身上臉色蒼白渾身發顫,似乎連呻吟呼痛的力氣都沒有了。
田璐看沒有人回答,自己找到走廊第一間的診療室,讓趙強扶著他父親進來坐在椅子上,手腳麻利地開始用雙氧水爲趙父清洗傷口,疼得老漢直嚷嚷。
剩下的人各自去上廁所,袁茵站在外廳處焦急地踱步,她家就在不遠處,本想回家看看什麽情況,父母是不是還好,她父親是個業余雕刻愛好者,通常都在家裏,母親是出了名的熱心腸,喜歡在鎮上四處走動,無論出了什麽事,由這個場景判斷事發時一定無比混亂,但願母親同父親一起待在家裏而不是碰上麻煩……可自己帶的遊客死的死傷的傷,鎮上也空無一人,她又不能就這麽走了,于是急得直掉眼淚。
幾個人方便完集中在診療室周圍議論紛紛,張城在走廊西邊不遠處一間病房外找到一台攝像機,他打開電源,LCD屏幕上出現了一段影像:
片子的主角是個官員模樣的中年人,一絲不苟的白襯衫,黑灰色西裝褲,戴副金屬框眼鏡。拍攝的內容就在醫院裏,這位官員在周圍人的簇擁下上了台階,向廳內坐著躺著滿滿的人群舉高雙手致意說:“大家不要驚慌,我們山橋鎮醫院藥物儲備很豐富,傷員請放心養傷,政府會負責大家到底!子弟兵已經帶著醫療隊來支援我們,鎮上派出所還有民兵也都在外抓捕行凶者……請大家務必鎮定!聽從政府工作人員的安排,不要聽信謠言、傳播謠言制造混亂!”
說完,一行人轉到廳後病房中看望臥床的傷患。
隨後攝影師給了病床上傷者一個特寫,只見他面色青灰,呼吸急促,喉嚨裏發出暗啞不規則的呻吟聲,像是氣管中卡著什麽東西似的。
原本站在診療室外的衆人已經圍上前來,看到這裏,心中均同張城一樣猛然下沈,因爲畫面中那灰白發青的膚色,那暴突的眼球,還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都同營地裏見到的朱大偉一模一樣!只是朱大偉能跑能咬,此人卻奄奄一息。
突然,傷者呼吸停止了,鏡頭移開鎖在那個官員身上,一旁的護士跑開去拿搶救工具。官員強自鎮定地面對鏡頭,只見他喉頭顫動幾下,開口道:“很遺憾……”
後半句話還沒出口,身後床上本已停止呼吸的病患突然緩緩坐了起來,畫面外有人驚呼:“唐書記!”
唐書記顯然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什麽事,他忙著做走進醫院一路重複做的動作,舉高兩只手向下壓:“大家鎮定!鎮定一下……”又有人喊:“唐書記小心後面!”
唐書記反射地回頭看,卻正好被那個起身的傷者一口咬住脖子。
畫面顫抖起來,四周驚叫聲此起彼伏,本來水泄不通的病房一下子開始向門口潰敗,傷者一揚頭從唐書記脖子上扯下一塊血肉,連著好長一截血管,頓時血液噴濺出來,鏡頭上全是。
看到這裏,圍在一起的張城他們似乎又經曆了一遍發生在林中營地的那一幕,瑟縮一下遠離攝影機畫面。
想是扛著攝像機的人從肩膀上拿下改手提的緣故,畫面突然朝向地面後又恢複向前,顫抖得更凶,唐書記由畫面角落裏重重倒下,鮮血還在源源不斷從他脖子裏湧出,聚成一灘在他身下不斷擴大,傷者撲在其屍身上啃食不停。
尖叫聲刺激著大家的耳膜,畫面中紛亂不堪,各種人腿,護士穿著白褲子的腿,男人穿著西裝褲的腿,女記者穿著絲襪西裝裙甩掉一只高跟鞋的腿,走廊裏穿牛仔褲的腿……紛至踏來,一個矮小的女人在推搡中倒下,攝像機鏡頭隨著人群一起從她身上踏過,甚至清晰地記錄下了攝影機主人腳踩在她身體上時發出的“咔咔”聲。
哭喊聲、尖叫聲像炸開了鍋一般,可以看出人們都在向醫院出口逃去。這時,拿攝像機的人似乎被什麽猛撞一下,一個男人的驚叫聲響起,畫面天旋地轉重重晃動,隨後砰地一聲,攝像機落在地上,又有更多的血濺在鏡頭上,不一會兒,畫面變黑了。
這應該就是爲什麽沒人來接他們的原因。就在衆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小孩子的驚叫聲——
“斌斌!”鄭衛國和孫淑蘭同聲大喊。
張城扔下手中的攝像機,跟在鄭衛國身後,看見走廊那頭一個蹒跚搖晃的身影正在抓住一個小孩子向嘴裏送——那小孩穿著牛仔褲和黃色T恤衫,頭戴棒球帽,不是鄭斌是誰?
眼看那個身影就要咬上鄭斌,張城身後的孫淑蘭喊聲已帶上哭腔,大夥還遠已經來不及,就在這心驚肉跳的時刻,狗吠聲傳來,一個渾身金色的狗影跳起來牢牢咬住對方,孩子得以掙脫向大人們跑過來。
張城看到那個攻擊鄭斌的人身穿攝影人士特有的土黃色多口袋馬甲,迷彩休閑褲,身材壯實,應該就是剛才發現的攝影師沒錯,只是現在他膚色發青,眼珠暴突,嚎叫著試圖把咬住自己手臂的狗甩開,卻絲毫沒有痛苦和害怕的意思。張城同鄭衛國一起把那人推進一旁的房間,並抓起一旁的拖把當門拴插牢,那人隔著門上的毛玻璃拍著門,一下又一下,重重得像是敲在衆人心上。
鄭斌撲在母親懷裏哭道:“我上完廁所突然聽到有響聲,一看是個叔叔,我就叫他,哪知道他轉過身來樣子那麽可怕,臉上還流血,我嚇得想跑,可他抓住我還要咬我……多虧豆豆救我……媽媽我害怕……”
孫淑蘭心疼得直流眼淚,問:“斌斌你有沒有被他咬傷?”
鄭斌說:“沒有呢,豆豆先咬住他的……豆豆!豆豆?豆豆你怎麽了!快站起來啊!”
只見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金毛犬渾身抽搐,嘴裏吐出發紅又發黑的白沫,倒在地上抽動幾下,竟氣絕身亡。
小孩子的淚閘更是關不住,他放聲大哭:“豆豆!豆豆你醒醒啊!你陪我玩啊!我把牛肉幹都給你吃!嗚嗚……爸爸,快救救豆豆啊……”孫淑蘭聽了一籌莫展,王翠芳和袁茵都陪他掉淚。
聞聲趕來的是田璐,她已經將趙父的傷口處理好包紮上,並給他打了抗生素與消炎藥,本想和衆人商議收拾個病房出來給他休息,沒想到出來竟是這麽個情景。她看了看狗嘴,說:“是中毒死的。……難道那人身上有毒?鎮上的人是不是中毒才變成這樣的?”
鄭衛國說:“現在看這些瘋子身上的確是有毒的,能毒死狗,錄像上那個書記好像說是暴亂,還說解放軍和醫療隊很快就來,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等等?”
希望如此,張城心裏這麽想著,卻暗暗估計著情況很可能比預想糟許多。
事實上剛才看攝像機裏畫面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左下角的日期已經是四天前,也許由于畫面內容太過震撼,其他人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如果說四天前救援部隊就知道這裏的情況,他們沒有理由現在還趕不到,或者救援已經來過又走了,把他們落下了?所以鎮上空無一人是因爲居民同遊客都撤走了?現在他們奔波了一天,受到巨大的驚嚇,還有團員死亡重傷,以上哪一種情況都是不妙的,看著和自己朝夕相處了七八天的衆人或焦急或沮喪的神情,他不能再說出任何不樂觀的推測打擊他們的信心,當務之急就是先找個幹淨的地方安頓下來休息休息補充能量再考慮呼救的問題,重傷的趙父更是耽擱不得。
雖說醫院裏藥物同醫療設施齊全,但一片狼藉,沒有電,地面上全是碎玻璃碴和幹涸的血迹,走廊裏還關著個暴力會咬人的瘋攝像師,那根拖把杆不知能支撐多久,他要是出來傷到人就麻煩了,況且即使他被關著,咽喉裏發出的嚎叫聲也夠讓人心驚膽戰的了。
醫院裏不能停留,好在他們的隊伍裏有個醫生。于是張城把自己的想法說了,立即讓田璐拿足夠的藥品,准備帶上趙父找個賓館先安頓下來。
其余的人沒有異議,都跑去幫田璐拿藥,只剩鄭衛國一家把死去的金毛犬抱到一張病床上,找了張幹淨的布單輕輕給狗蓋好。鄭斌抽抽搭搭地撫摸著狗毛不肯離去,鄭衛國和孫淑蘭在一邊安慰兒子。
張城突然打手勢讓衆人安靜下來:“你們聽到腳步聲了嗎?”
所有人手中動作都停止,果然,除了被關在房間裏的人發出的拍門聲,另外的沈重拖沓的腳步聲正從走廊那頭傳來,開始像是一個人,幾步後就變爲多重腳步聲,暗示著聲音的主人有很多個,更近了,從人的喉嚨裏發出的似嗚咽似咆哮的哀嚎聲傳入衆人耳朵裏,張城覺得脖子後面的汗毛全豎起來!
還不容衆人做出任何反應,走廊那頭黑暗的陰影中已經出現了幾個人影,他們步履蹒跚關節僵硬,打頭的像是看見他們,奮力支撐著加快前進速度,伸手向前,張大嘴巴發出更大的嚎叫聲。
不知誰喊了聲“快跑”,大家同時邁步一窩蜂地向醫院大門衝去。
田璐和趙強一起攙扶趙父,趙父已經意識不清難以扶起,田璐的丈夫李志強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快啊!都上車去!”張城大喊,一面隨手撿起地上一根挂吊瓶的鋼架准備做武器。趙強背上父親同田璐一起向外跑去,動作稍一緩就落在最後,這時趕在最前面的一個瘋子已經伸手夠到田璐的衣角——
張城用吊瓶架狠狠撞得伸長手的瘋子踉跄著後退並撞到其後的另一個瘋子身上,替田璐解了圍,趁著這當口四人跑出醫院大門。剛出大門就聽到巴士發動機的聲音。
車開走了!
巴士車蹭著醫院門前的台階開走了,可剛從醫院跑出的人們卻還在原地,袁茵等人追著車砸門:“韓樂瑤快停下啊!你把方向盤下面的車門開關打開讓我們上去啊!”
巴士不但沒有緩下來的趨勢,反而加速開遠了,李志強氣得跳著腳破口大罵韓樂瑤不是個東西,就連他跑在最前面第一個邁出門檻都沒來得及跳上車。
袁茵不放棄地追出好遠。這時天色已經很暗,醫院裏的瘋子們已經追出來,衆人嚇得只好繼續向車開走的方向跑。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袁茵停下,一邊轉身一邊大喊:“快回頭!”
只見前方出現十幾個人影,就算在夜晚的光線下也顯得灰白的膚色,暴突的眼珠與嗓子眼裏發出的嚎叫聲,今天經曆的一切與動物的本能不約而同地向衆人發出危險的訊號。那是跟樹林裏的朱大偉,醫院走廊裏關著的攝影師,以及他們身後從醫院大門裏源源不斷追出來的瘋子們一樣的人。他們的數量越來越多,張大嘴巴伸長手臂從各個方向向衆人追來。
張城沒有給自己驚慌或發愣的時間,他明白在這個時候任何憤怒或是抱怨自憐的情緒都是拖累。他迅速看了下左右:“沿街道跑這邊!”
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不正常人群逼得大家只有玩命向前笨逃,這時鄭斌突然大喊:“快看!咱們的車裏!老奶奶,老奶奶她站起來了!”
老奶奶?趙強的母親嗎?她已經死了,屍體就在被韓樂瑤自私開走的車上放著沒動,鄭斌看見她的鬼魂了嗎?都說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在目前的狀況下,張城真希望這是真的,他無比希望趙母看在自己兒子老伴的份上顯靈幫幫他們,趕走那些神經錯亂的人吧,他甚至奇怪自己其實並沒有多少害怕的成分在心裏,只想著能找張舒服的床一頭栽倒大睡一覺然後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境,沒有咬人的司機,沒有死去的老人,也沒有在身後追逐他的一大群身心都錯亂的人……要是他沒有找借口跑出來隨便跳上一輛車就不會被拉來參加這個不靠譜的露營就不至于得到這麽個混亂的結局,他甚至覺得比起現在的情況,參加楊馨兒的婚禮並沒什麽大不了的,他甚至願意假裝一本正經地穿西服打領結跟楊馨兒婆家的假洋鬼子們站在一起對水晶杯裏的波多爾艮紅葡萄酒評頭論足——盡管他從沒對那玩意兒有過一丁點兒的喜歡!他此時非常非常想真誠地對楊馨兒說一聲“恭喜你結婚了!”然後惡狠狠地對她揮揮拳頭說“把騙我的設計費還來!”他覺得自己看到楊馨兒那種情況下的表情時會跟開心。要是他真那樣做他就能買下那套位于28樓的小公寓,天天站在窗前俯瞰黃浦江的夜景了……要是他早點這麽做,就能親手介紹自己奮鬥的城市給母親看,也許母親就不會以五十出頭的年華離世……
收回于一瞬間百轉千回的思緒。
張城跑在最前面,他身後跟著由于背著父親憋得臉色通紅的趙強,田璐在一旁照應,後面是鄭衛國一家,袁茵劉勇王翠芳跑在最後。一個下巴上血淋淋的人影從路邊的小巷子裏拐出來嚎叫著直向張城撲來,當看清了那人下嘴唇已經不見,只有光禿禿的牙槽露在外面,張城把心一橫,拿手裏的吊瓶架用力向他戳去。由于張城向前跑著,那人也打斜刺裏衝來,兩方的衝力非常大,吊瓶架的尖端直直穿透了那人胸膛。雖然已有心理准備,但對另一個同自己一樣的人類肉體上的殘傷行爲還是給了張城巨大的震驚,他並不敢多做停留,身後的嚎叫聲此起彼伏,紛至踏來的腳步聲聲像催命鼓一樣敲在湊成一團逃跑的人們心坎上。
他們這群人多是平常不運動的上班一族,經過一整天的奔波本已勞累不堪,血淋淋的刺激加上身後不尋常的突發事件早已超過他們所能接受的範圍,現在都是抱著豁出去的念頭和同伴的鼓勵勉強支撐著自己逃命,只聽見自己和同伴劇烈的喘息聲,尤其是還背著一個人的趙強,他咬緊牙關。
至于張城戳穿的某個胸膛,那人不但沒有倒下反而眼都沒眨一下繼續向前撲,隨後被戳入胸口另一頭拖在地上的吊瓶架絆倒掙紮不起,知道威脅已結束,張城把注意力集中在別的地方,跟著他逃命的人們也已沒人有力氣大驚小怪。
忽然一陣巨響傳來,正是韓樂瑤開走巴士的方向,幾十秒前發散的思維像回旋镖一樣轉了一大圈後擊中張城心中的問號,趙母站起來,周圍的怪人,車上只有韓樂瑤一個活人,韓樂瑤撞車——韓樂瑤被趙母攻擊了。或者說,追趕他們的人,已經不再活著了?
天已經全黑,張城手裏沒了阻擋的武器,隨手在地上抓取碎磚頭木棍之類,卻無法有效地擊退衝過來的怪人。
鄭衛國不知從哪裏撿到一把斷了一半杆的鐵鍬,只勉強打退攻向自己家人的個別怪人,整個小團隊只好在小巷中又冒出怪人時改變行進方向,不一會兒就被逼得無路可退,而身後的追捕者卻越來越多。
張城咬緊牙關四處看,想找個地方爬上房去,只聽到隊伍最後一聲尖叫,循聲望去,原來是劉勇被抓住了衣服!隊伍裏的幾個人齊聲高喊“快脫掉外套!”嚇呆了的劉勇這才顫抖著拉開拉鏈想借著身後的拉力扯掉衣服,就在他幾乎成功的時候,又有兩雙蒼白冰涼的手從斜刺裏伸出來牢牢地掐住了他的臂膀,不過眨眼的功夫,牙縫裏雜著凝固血迹並噴著臭氣的嘴咬上了他露在外面的皮肉。
幸存的人們覺得他們一輩子都不會忘掉劉勇當時的慘叫聲。
幾秒鍾的時間,劉勇的驚叫被追捕者淹沒,他們把他團團圍住,張嘴就咬,轉眼間一個活生生的人消失在衆人面前,變爲一片血肉模糊!
王翠芳親眼目睹丈夫慘遭殺害,震驚得哭都哭不出。袁茵和孫淑蘭死死拖住她這才沒有癱倒在地上。
劉勇的死使追捕者的速度稍停了些,張城一刻不停地尋找可以讓自己以及同伴們爬上高處的方法,只是山橋鎮建築物突出的飛檐以及傾斜的房頂使這種想法幾乎成爲不可能人物。心中暗忖,難道今天他們就要死在這裏餵瘋子嗎?
不過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就在追捕者忙著分搶劉勇屍身上的肉時,離他們幾米遠的一道卷簾門突然向上拉開——有人壓低了聲音向他們招呼:“快過來!這邊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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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17 pm

張城忙招呼大家以最快的速度鑽進去——
門落,上鎖,咀嚼皮肉的咯吱聲和那些人吞咽特有的咕咚聲還在耳畔回響,薄薄的卷簾門隔絕了門外野蠻血腥的世界,給人以聽覺出錯的假象,如果可以,每個人都甯願選擇剛才親眼目睹的那一幕其實是個殘忍的幻覺罷了。
得救的小團隊像盯著雪地裏最後的炭火一樣對救人的兩個人影行注目禮,一直盯著他們麻利地把門邊的雜物移過來牢牢堵住門,這才引著驚魂未定的衆人穿過幽黑的甬道,出了一扇門,月亮不知什麽時候升起來,沈靜地俯瞰大地,灑下清冷的光輝,使大家眼前豁然光明,發覺自己身處的是個中等大小的院子,對面是座二層小樓,引他們進來的是兩個漢子,一個五十歲上下精神矍铄。另一個二三十歲一臉忠厚,小樓門口還有兩個人,女的是個二十歲開外的姑娘,男的,袁茵一看就失聲叫出:“陳經理!”
陳經理四十多歲,頭發稀疏,戴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文绉绉的,一看到袁茵也禁不住流淚:“小袁,你們還活著啊!”
袁茵哭著問:“陳經理,大夥都在哪兒呢?”
陳經理用食指弓起來向上推開眼鏡邊抹眼淚說:“……都沒了,人都沒了,都變成活死人在外面吃人呢……”
陳經理邊上的女孩也跟著掉淚,這邊王翠芳終于哇地哭出聲來。年長的漢子把大家讓進樓裏,同時吩咐年輕的那個去檢查四周出口是否牢固。
進到樓裏先找了個房間把趙強的父親安頓到床上,問老人家是什麽病,袁茵把他們今天下午在樹林裏的遭遇簡單講一遍,年長者聽了欲言又止,讓趙強留下照顧,把其余人帶到客廳。
客廳裏點了蠟燭,窗戶上下了厚厚的窗簾。這時年輕男子也回來了,年長者向大家介紹道,自己叫鄧昌順,是個跑車的司機,年輕男子叫馬青海,是隔壁蘭州拉面館的大師傅,那個年輕女孩叫于曉娟,剛才營救大家進來的地方是個小超市,院後的小樓是個小型的家庭旅社,于曉娟就是超市的收銀員。
鄧昌順是個長途司機,跑來給超市卸完貨就住在店主家的後院歇腳,10月2號晚上這一帶天空出現了五顔六色的光波,不久就停電了,電話也打不出去,很多遊客滯留在鎮上,開始還有車開進來開出去,隨後就傳出有人被襲擊的消息,結果傷者越來越多醫院都住不下,鎮長書記調動鎮上所有警察民兵都不能平息襲擊事件,襲擊者反而越來越多,人們開始穿小道消息說被襲擊者咬了也會開始咬別人,一時間人心惶惶,終于在10月4號那天,局勢控制不住了,大批的襲擊者從醫院裏湧出跑到街上到處咬人,人們四散奔逃,可襲擊者太多了,被抓住的結果不是活生生被吃掉,就是過不了多久變得和那些人一樣。
這家超市的店主到外地去了,家裏只剩員工于曉娟和暫住的老鄧,當天老鄧看情形不對,叫于曉娟提早關了店門這才躲過一劫,他們還順便收留了隔壁飯館的馬青海,救下在大街上逃跑的陳經理。
“你們是這些天來我們見到的第一批活人。”鄧昌順頗爲沈重地向大家說。
陳經理名叫陳德,四十多歲的年紀頭發呈地中海型,他把邊上的頭發留長順著腦袋頂遮過去,拉著袁茵的手說:“那天我在公司,會計小方也在,突然環衛的張姐進來,張口就把小方給咬了,我這才發現張姐看起來和平常大不一樣的,渾身冰涼冰涼就像死人一樣,誰都不認識就會咬人,小方脖子裏全是血,我忙跑出去想叫人幫忙,就看到大偉手臂血淋淋的,他說自己被街上的人咬了,我想陪他上醫院,可他說醫院全是人咬人,他要趕快去接你怕你有危險,讓我趕快回家躲起來……我跑到街上發現大家都在逃,和我一起跑的人都被那些活死人抓住咬了……最後老鄧他們救了我……小袁,你遇見大偉了嗎?”
袁茵淚流滿面:“……看到了,大偉在林子裏,就是他咬的趙大叔……”
陳經理聽後什麽都明白了,他拍拍袁茵顫抖的肩:“小袁,堅強些,大偉生前肯定希望你活著好好的……你爸媽說不定正躲在家裏呢……”
袁茵聽後放聲大哭:“我已經見著爸媽了……就在外面……追我們那些人裏面……嗚……我當時就明白他們都已經走了……”
衆人沈默不語,袁茵的悲傷感染了他人,這一天之內看到諸多血腥已大大超出人們的認知,點點滴滴積累下來的疲憊與痛苦再也堅持不住紛紛湧出來,女人們都開始啜泣,尤以失去親人的袁茵王翠芳最爲悲傷。其余的人輪流上前拍拍袁茵還有王翠芳的肩以示安慰。
鄧昌順突然開口道:“那個趙老頭也被咬了,他也會變成活死人,到時候也會咬我們。你們打算怎麽辦?”
田璐是個醫生,她不太相信死人複活這種事,出于職業責任感,很不願意看到自己的病人出事,就說:“也許不會呢?我這裏有些藥,去給趙大叔打了,雖然他傷很重,但傷口只要處理好不進一步感染是會好的,說不定明天部隊就來救援了呢?”
鄧昌順沈默一下說:“外面那麽多活死人都是被咬後變來的。人沒事最好,可萬一有變化那就是威脅到大家生命的事,你們也看到了前門有很多活死人,我們能不能成功冒一次風險把他弄出去是個問題,而且變了以後情形更危險……迫不得已……我們都得有准備……”
張城已經明白鄧昌順話中之意:“剛才在街上逃的時候,我用鐵架子當胸插穿過一個那種人……他沒有死一直在活動,甚至一點不疼似的。”
鄧昌順接下去說:“沒錯,他們感覺不到疼,他們是活的死人……剛開始的時候只有我和曉娟兩個人,有個家夥不知怎麽進到院子裏,是個遊客模樣的,見到我們倆就撲,他的叫聲引得外面有活死人圍著大門轉……打他也感覺不到疼,抓住你就死沈死沈地不放手往嘴裏送……最後我用棍子敲中他後腦才不動了的。”
“那後來你們把那具屍體怎麽處理了?”田璐皺著眉頭問道。
鄧昌順先是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偎在母親懷裏的小鄭斌,那孩子自打進了門就一直很沈默,也不哭鬧,現在好像並沒在注意聽大人們講話,擺弄著手指似乎在想心事。孫淑蘭會意地低頭看了孩子一眼,雙臂稍微圈緊一下給他安慰。
“我們把它扔到院牆那邊去了——隔壁沒人在,另一邊的院牆實在太高,搬不過去……”鄧昌順降低了嗓音,很快地說完並用眼神示意。
又是一陣沈默。張城心想大家是不是都在計算那具真正的“死”屍離自己所在的地方有多遠……
“部隊說了會來救我們的對吧?你們得到通知了嗎?”孫淑蘭不住地撫摸鄭斌的小腦袋,她試圖微笑地提出這個問題,可是那微笑勉強得還來不及爬上嘴角就消失了,她幹脆放棄掩飾心中的擔心,幾乎哀求一般來回看著鎮上的這四個幸存者。
四個人交換了一下眼光,陳經理說:“3號鎮領導就通知說會有部隊來維持秩序了……可從4號大亂到現在,鎮上都沒人了,電話不通,連電都沒有,怕是希望不大啊……”
“會不會部隊來了你們躲在這裏沒被發現?”孫淑蘭不死心地問。作爲一個母親,她這種擔心和希望很讓人理解,所以被問的人都在小心翼翼遣詞造句,要怎麽說明才最能使她不受傷害。
最後還是鄧昌順開口:“你們在街那頭時我們就發現你們了。可我們既不能出去救你們,連聲音都不能出大聲一點,因爲外面有太多這種活的死人,逮人就咬,一咬就致命,這裏就我和馬青海算有點力氣,就算我們這種能揮動木棒砸他們的人也害怕得要死,因爲我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面對一個活死人,更不用說外面那一群數不清的。我唯一殺掉的那一個還是因爲注意力都被曉娟引去了……當時的情況十分危險……”
說到這兒鄧昌順頓了頓,心有余悸地用手抹了把臉,接下去繼續道:“我們在二樓上遠遠看到一輛中巴撞到電線杆上,速度很快,就知道有活人,接著就看到分散在各個角落裏的活死人都向醫院的方向集中過去,越來越多並且朝這邊移動,我當時就跟老陳講,這是有人過來了,起初老陳他們興奮得還以爲是來救援的,後來很快看清楚你們跟我們一樣……可我們沒辦法出去搭救你們,只能悄悄盼著你們能跑到這邊來,幸好你們來得夠近,我們就迅速跑出去開了門……說實話那麽做很冒風險,你們也看到了,超市的卷簾門很小很薄,根本禁不起那麽大群活死人不管不顧地推拍,就算把收款機櫃台沙發都堆上去堵死也撐不了多久,想想看,要是那群死人知道我們在裏面,那肯定要拆了房子湧進來呢,超市還有那麽大一扇玻璃窗……這些天我們已經看到好幾次活人被追的情況,想是原先躲過大亂的人出來找食物,可是沒一個跑到近前被我們救到的……要不是你們身後……”
鄧昌順擡眼看看依舊在抽泣的王翠芳,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不用說大夥也明白,劉勇的犧牲爲大家爭取到寶貴的活命契機,可這種血淋淋的犧牲換來的暫時平安又有誰能夠安之若素?
張城打破了沈默:“你們就是這樣安靜地生存到現在,用厚簾子擋住亮光?”
“對,亮光會把那些(活死人)吸引來。”
“這兒是個超市對吧,有水和食物儲存還有電池,那我們只要不發出大的聲響就可以安全地躲在這裏等待救援……”看到大家紛紛點頭,張城接下去說,“所以,我們可以把院子的出口都加固堵起來,這樣有吃有喝的等待救援其實不是那麽糟糕?就像鄭斌媽媽所說有可能明天解放軍就來了呢?又或者過幾天這種狀況會有轉機也說不定?”
人就是一種需要感到安全的動物,張城一席話對驚魂甫定的幾個人多少起到安撫的作用,並讓他們重新有了希望。心事重重的幾個人眉頭略微舒展開來,至少能互相微笑了。
隨著心情的放松,疲乏再也按捺不住湧上來,“呵——”鄭斌打了個呵欠,于曉娟立刻站起來,領著孫淑蘭母子和王翠芳袁茵上樓安頓,鄭衛國跟隨馬青海去給大夥弄吃的,田璐打算去看看趙強的父親怎麽樣了。;
張城剛爬完六級樓梯,突然聽到走廊裏傳來趙強急迫的聲音,他迎面截住剛轉過拐角向他們房間走去的田璐:“田大夫!快來救救我爸!”
腳步凝住,盡管已經身心疲憊想盡早躺上床,但一種不能抗拒的壓迫感迫使張城轉過身向田璐他們過去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門口,一眼看見站在床邊田璐身後的鄧昌順,對方覺察到他的靠近,半轉過身,向他投以嚴峻的眼光,張城心中一沈,立刻會意,上前幾步,一邊簡單打量了一下房間內部的陳設:這應該算是這個家庭旅館中條件較好的屋子,還帶一個獨立的小衛生間,樓上分給大夥的屋子都只有公用一個衛生間,可見鄧昌順這麽安排是充分考慮到病患需要的,這個老司機不但遇事反應沈穩,而且心思細膩,應該會是個很得力的合作夥伴。想到這裏,張城不禁對鄧昌順産生幾分敬意。
房間正中擺著一張大床,趙父就躺在床邊,打安頓下以來就昏睡過去。原來趙強坐在床邊小凳上守著,一整天的疲憊加上老母暴亡妻子離開的雙重打擊,加之對老父傷情的擔憂,不知什麽時候盹過去,待一個頭點地驚醒,伸手給老父掖被子,突然發現父親已經渾身冰涼,慌忙叫“爸你醒醒”,想伸手去摸鼻息,手卻像抽筋一般哆哆嗦嗦停不下來,似沒有呼吸,又感覺有氣息流過,心髒怦怦直跳,這才想起來直奔門外,才出門就迎面看到正敢向這裏的田璐同緊隨其後的鄧昌順。
張城緊張地看著田璐側臉探看趙父的鼻息,爬在其胸膛上聽了聽心跳,又伸手于頸動脈觸摸片刻,燭芯已燃得很長,使燭火變得昏黃跳躍,影影綽綽的燭光打在毫無生氣的趙父臉上,又一個相識的同伴沒有了,接二連三的死亡陰影裏潛伏著可怕的躁動情緒,像是動物本能地意識到危險的靠近,他攥緊的手心裏全是汗水。
田璐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擡起頭,望著趙強的眼神很複雜,同情、憂慮、無奈……還有擔心,她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對不起趙強,你爸已經去世了……請節哀!”
趙強張大眼睛,嘴動了幾次終于吐出聲音:“不……不會的……田醫生,你救救我爸好不好?你給他打針啊……我去生點火,烤暖了爸就能醒來……”
田璐抿了抿幹燥的嘴唇,心想要怎樣告訴他父親已經氣絕多時:“……已經沒用了,趙叔已經去了二十幾分鍾,打什麽針都沒用的……你再傷心他也不可能回來……還是保重身體要緊……去休息一下吧?讓我來整理趙叔的遺容……”
趙強忽然像是被田璐的話擊中,他眼裏閃爍著淚花,幹燥起泡的嘴唇顫抖著:“二十幾分鍾?二十幾分鍾……二十幾分鍾……都怪我!都怪我啊!!”
田璐嚇了一條,站起來用手扶住趙強的上臂,以爲他受打擊太大精神崩潰了:“你怎麽了,我是根據趙叔的遺體表面特征這麽判斷的……這是突發意外,不是你的錯啊……趙強,你……”
“都是我!我睡著了!睡著了啊……要是我醒著一發現爸不好就去找你爸就不會死!都怪我啊!我怎麽這麽懶!什麽事都幹不好!是我害死了爸……”
說著,趙強已經雙手捂臉嗚嗚哭起來。
張城同鄧昌順紛紛上前安慰他,說這不能怪他,不要跟自己過不去,他爸也不會希望他這樣。趙強只是蹲在地上哭,一個勁埋怨自己,什麽都聽不進去。
田璐憂傷地看著這一幕,作爲一個醫生,自己的病人在眼皮底下去世,職業道德使她感到很難過,甚至內疚。以她從醫多年的經驗,她做足了在沒有醫療條件下所能做到的一切,消毒傷口並縫合包紮,給他外用注射並內服了消炎藥,按理來說病人的傷情應該得到控制,不說立即好轉,至少不會再惡化……不知什麽地方出了錯……是趙叔身體不好又連續奔波,抑或者她從一開始就該守在他身邊才對,有什麽情況該及時處理……說不定趙強就不會失去父親……
她回頭看看趙父已經冰涼的屍體,輕輕把毯子拉高,蓋過老人的頭頂。
張城和鄧昌順正在試圖把趙強帶去別的房間休息,田璐打算過去幫他們,忽然她好像聽到身後的床鋪發出一陣悉索聲,她猛然回頭,除了搖晃不明的燭光造成的陰影外什麽都沒有,心想自己一定是太累以至于幻聽。
她走過去把手搭在趙強肩上,張城轉過臉來致意,她看見他點頭的動作只做到一半就僵住了,隨即做出一副吃驚的表情張開口,瞪大的眼睛直愣愣地越過她的肩膀向後看去,幾乎同時,他身旁的鄧昌順也做出了同樣的表情——
她迅速扭頭,不可置信地看見床上趙父的屍體,被毛毯蓋過頭頂的屍體,直挺挺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毯子依然蓋在屍體身上,隨著動作發生機械的形狀改變,卻依然蒙著屍體的臉面沒有落下來!
難道是她剛才判斷錯了,趙叔沒有死只是休克所以現在轉醒?這是她從醫8年多來從沒有遇到過的!雖然眼前的情況十分詭異,醫生的天責,在田璐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一切時,腳已飛奔過去一把拉下蒙在趙父臉上的毯子。
映入眼簾的面孔讓除趙強以外的三個人都呆住了,即使在昏黃的燭光下,依然看出趙父的臉蒼白得發青!他眼睛半睜著阖阖顫動,凹陷進去的眼眶讓眼球顯得不正常地突出,幹裂爆皮的嘴唇顯現出一種色素沈著卻失血的特殊灰敗色澤,隨著原先蓋住臉孔毛毯的掉落,一種之前被遮掉的嘶啞嗚咽聲從趙父喉嚨中發出,隨著聲音出來,嘴也開始木然地做出開合的動作,像是關節生鏽一樣,開始很慢幅度很小,幾次開合後嘴越張越大。而整張臉卻保持著空洞沒有表情的樣子——
田璐幾乎認定自己看到的是一具死亡一天以上的屍體,亂顫的眼睛和機械開阖的嘴,讓她想起剛入大學時,幾個無聊的男生爲了嚇唬大家藏在停屍台下擺弄屍體使其亂動的往事來,對那一事件的發生學校老師同領導都很震怒,爲此連夜召開大會要求大家尊重死者杜絕此類事件的發生,那幾個男生幾乎被開除。十幾年前的往事在她腦海裏快速閃回,不是她懷舊,只是此時趙父的表現跟當時被操縱的屍體表現如出一轍,毫無生氣地令人膽戰心驚!
在醫生的職業本能驅動下,田璐略微遲疑依然伸出手去碰觸趙父的額頭。
觸手冰涼!她瑟縮了一下想向下摸對方的頸動脈,可手還沒來得及再次動作就被一只沈重的手爪掐住了手腕!冰涼的觸感透過她溫暖的皮膚直刺脊梁,她汗毛倒豎,死亡的恐懼感緊緊掐住了她,驚叫一聲想把手拉回來,可趙父伸出的手毫不退縮地向後拉,竟是張大了嘴慢慢傾向她,欲咬——
驚慌失措之際有個人從她身後搶上前來,一手抓住她的手臂向下,另一手扳過趙父的手臂向上擡——幸好,趙父的手依然很僵硬的樣子,雖然往回拉的力道很大,卻抓得不是很緊,田璐的手自由了!她看到張城甩掉趙父的手,並順手把她往後推。
“爸?”
本來蹲在地上抱頭痛哭的趙強聽到動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奮力眨眨眼,擠掉含在眼眶裏的淚水,沒錯!正伸著手臂從床上爬下來的正是他死去的父親!原來爸沒死啊!本來嘛!爸爸怎麽會抛下自己而去呢!一定是田醫生診斷錯了,爸只是失血過多昏過去了,現在這是好多了,他再也不要爸受到什麽傷害了!
鄧昌順被這突發的一幕緊張得口幹舌燥,他咽了口唾沫,沒防備本來挽著趙強手臂的手被突然甩脫了,只見趙強一個箭步衝到床前,伸手就抓住趙父伸在半空的手,一邊親熱地攬著老人的肩膀,說:“爸你快坐下,不要累著了,多休息傷才能好啊!我去給你倒水——”
他這麽說著,父親卻並不松開抓住他的手,反而把他朝自己懷裏帶去,今天他經曆的大悲大喜均起伏過大,亦或是哭花了眼,趙強沒有覺察到眼前的父親與平常有任何不同,他順從地稍微弓下腰,任憑坐著的父親把頭湊到自己肩膀上,這時他耳旁響起一聲急切的叫喊聲:“小心!危險!”
應該是對他說的,然而這聲音並沒有印到他腦海裏去,他也不願做出什麽回應,他整個身心都沈浸在對老父失而複得的喜悅中,他甚至願意就這麽和父親依偎著睡過去。
剛才被張城推的那一把力氣很大,田璐不得不踉踉跄跄後退好幾步才靠著電視櫃穩住身體,一回頭心髒立即重新緊縮起來,趙父張大嘴巴湊近趙強的脖子,眼看就要咬下去!一旁的鄧昌順急得大叫,趙強偏偏聾了似的沒有任何反應。緊接著,她看到張城迅速靠上前,揮起手裏的什麽東西,一下子重重地砸在趙父的太陽穴上,發出一聲悶響。
啃咬的動作終止了,趙強的脖子沒有被碰到,經過這一嚇,田璐覺得自己的雙腿在瑟瑟發抖。
趙強感覺對面的父親像被撞了一下,然後動作變得很奇怪,先是向自己傾過來,被他止住倒勢後向下滑去,他伸手扶住父親的手肘,然而那手臂好像沒有知覺似地無法攙扶。眼睜睜看見父親的身體滑落到地板上發出“嗵!”的一聲後歪倒著一動不動,他奇怪地轉動腦袋看向四周,終于發現距離自己兩步遠的地方,雙手緊緊握著一盞厚玻璃制成幾何造型台燈座的張城,對方正全身戒備似地盯著委頓于地的父親,似乎會隨時掄起手中的工具再砸一下。
呆滯的幾秒鍾過去,趙強突然暴起直撲向張城:“你殺了我爸!”
張城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撞倒在地板上,他手裏的台燈座飛出去,砸碎了半個電視機屏幕後彈落在地,發出兩聲尖銳的大響並斷成兩截,他覺得胸腔裏的空氣都被擠出來了,掙紮著好容易重新讓氧氣吸進肺部,還來不及呼出,就被趙強狠狠地卡住脖子。
他看到田璐從一旁衝過來試圖拉開趙強,被甩開後跌倒在地,這時他身上突然一輕,原來是鄧昌順從身後抱住趙強,強行把他從張城身上拉起來,哪知道趙強在接二連三的重大打擊下徹底瘋狂了,力氣出奇大,竟然甩開了鄧昌順的鉗制,後者在反作用力後退下又絆到趙父的屍體,立刻摔倒。
于是張城起身一半又重新被撞倒在地,肩胛骨被撞到地板上,火辣辣地疼,脖子被卡住,他立即扳住欲置己于死地的雙手,看到趙強通紅的雙眼,他明白對方已失去理智,有限幅度地四處看看,離他不遠處就躺著台燈座碎塊,他一伸手就能夠到。早在他進入房間的時候就看好了,以便發生什麽的時候能快速反應,只是他冥冥中考慮好死人會複活咬人的對策,卻沒想到活人會發瘋想要他的命!
他不能像對付已經死掉的趙父那樣拿台燈座砸趙強的太陽穴,可也不想什麽都不做等死。事實上他很奇怪自己怎麽一點害怕的念頭都沒有,甚至能在眼前這個人奮力想要殺死自己的同時腦子裏閃過他的老婆,他毫不費力地在腦海裏描繪出韓樂瑤是怎樣在聽到走廊裏有腳步聲的第一刻甚至更早就轉身跑出醫院,一溜煙爬上巴士,轉動方向盤下的鑰匙點火開車逃跑,顧不得車外的人苦苦哀求,那時她定然是抱著大松口氣的信念心想自己這下安全了。按照她迅速的程度的確能安全地逃離是非,張城也這麽認爲……正當她暗自慶幸的時候,一擡頭突然從後視鏡裏看到婆婆歪著血淋淋的脖子向自己走來,以爲出現幻覺向後張望,正好被牢牢地咬在脖子上,只可惜她離得太遠,沒有聽到小鄭斌的警告,這就是脫離集體的後果……方向盤一歪,巴士重重地撞到路邊。只是不知道她來不來得及趕在身上的肉被婆婆啃光前活過來。她們這對婆媳活著的時候不對付,死了說不定能結伴尋覓人肉吃呢。張城無比奇怪地這麽想著。
他已經顧不得什麽了,伸手去旁邊摸台燈座的殘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將要殺死一個活人,或者把他打昏?就在這時,他看到田璐湊上來,手裏不知從哪裏變出一根小巧的針管,針頭在燭光下急速閃出一道纖細的光芒,然後沒入趙強的脖子裏。
他感到有些缺氧,腦袋開始發脹,縮回手來一心一意扳著卡在脖子上的手爲自己的肺爭奪一點空氣。他覺得時間比剛才慢了十倍,像放慢動作似的,終于壓迫在他頸部的力道消失,空氣像漲潮一樣湧入肺部,他知道不論田璐給趙強注射了什麽,自己已不用殺人了。
如果在通常情況下,他一定會爲田璐從隨身包裏翻出藥劑,用牙齒扯破塑料包裝,用針管吸藥,彈掉氣泡,爬起來撲到趙強身上紮針、拿開針管、迅速回來連拖帶拉把自己移開的一系列利索動作感到吃驚,爲鄧昌順忍住疼痛拖著扭傷的腳死死拖開趙強的行爲感激不已。
這時張城正背靠著電視櫃喘氣,趙強已經不動斜躺在離趙父屍體不願的地方,走廊裏突然傳來緊張的喊聲:“出什麽事了?”
田璐噌地跳起來衝到門口:“什麽事都沒用淑蘭不要下來!你去照顧王翠芳她們,我過會兒上去找你們!”
想是樓上孫淑蘭她們聽到剛才的打鬥聲嚇了一跳,田璐顯然不想把他們這幾個人受的驚嚇讓脆弱的女人孩子再擔一遍。她再次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臉緊張的馬青海跟鄭衛國。
“老人死了,然後又活過來要咬人,被砸倒了。”鄧昌順簡單說。
鄭衛國看向扶著脖子喘氣的張城,後者衝他輕輕點了點頭。他胸膛微微起伏,鎮定了一下說:“所以被那些人咬了的人會……”後半句沒有說下去,用手指了一下老人的屍體。
“我趕到的時候老人已經去世了有一會兒功夫,卻突然坐起來,差點咬到我……”田璐卷起袖口向兩人示意了一下手腕上的紅痕,“我很確定他已經死亡。只是變成跟外面那群一樣的情況……”
“趙強……”
“鎮定劑。”田璐很快地說,“他用不了半小時就會醒,我們還是把老人的屍體處理一下的好。”
覺察到鄭衛國未出口的問題,她接著說:“我們四個都沒有被咬。”
田璐迅速地查看了一下張城的喉嚨,確認只有輕微瘀傷,過兩天自然會好。鄧昌順腳扭傷行動不便,指揮著鄭衛國馬青海兩人先把昏睡的趙強擡到隔壁房間。不一會兒兩人回轉,五個人圍著地上已重新被蓋上毛毯的老人屍體,早從孫淑蘭欲下樓被田璐阻止時起,幾個人就達成一種不用說出口的默契,今晚的事不要對樓上的婦孺提起,她們只需知道趙老于今晚傷重不治就可以了。
五個人圍站在屍體周圍,除醫生見慣死亡外都是普通人,即使田璐在經曆過晚上的突變後面對十分鍾前還襲擊自己的事物也難以保持淡定,說不擔心是騙人的,各自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就把他放在這裏嗎?”
還是鄭衛國開口,“你們說,他……會不會再活過來咬人?”
鄭衛國完全不懷疑死人複活這麽匪夷所思的事情真假,即便沒有親眼目睹,爲了孩子老婆安危,他願意把一切可能的危險都考慮進去。
“我用台燈砸到他太陽穴,再沒動過。”張城平靜地說,他的頭已經不再暈,力氣也恢複大半。
“大家聽我說,”鄭衛國清了清嗓子,“我知道趙叔生前是個好人,我也很尊敬他老人家;趙強今天失去所有親人,很可憐,可我們誰都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這些人絕對不是發瘋這麽簡單,他們已經死了,誰知道他會不會再突然跳起來咬人?我們誰都冒不起這個風險,即便他再也不會醒過來,我們還要在這裏躲幾天……死人……跟活人待在一起總是很有心理壓力的……我兒子才十歲,我想即使躲在這裏的時候也要他快快樂樂的,我不想他無意中看到這裏被嚇壞……趙強他會體諒我們吧——”
“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麽辦?”田璐問道。
“鄧先生說你們曾經殺掉一個死人?”
“沒錯。”鄧昌順點點頭,等他繼續往下講。
仿佛終于下定決心似的,鄭衛國輕籲口氣說:“跟你們上次的做法一樣,我們把他放過牆那邊去,現在就動手!”
不知什麽時候,月亮已被厚厚的雲層遮蓋,天上開始起風,吹到屋檐樹梢嗚嗚地響,如同低低的嗚咽,空氣裏有一絲潮濕的氣息,似乎在翻騰醞釀著一場大雨。
田璐有些猶豫,這樣輕率地把趙叔的遺體扔過牆去是不是太不妥?她並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對于他們這群無處可藏的人來說,活下去才是第一重要的事。可她不忍心任由自己病人的遺體曝屍荒野風吹雨淋,于是找鄧昌順要了兩塊防雨布,隔著毛毯密密地裹起來並用繩索紮好。鄭衛國主動幫她一起。
之後,五個人站成一排對著地上的屍體默哀片刻,“趙叔,您遭遇不幸大家都很難過,請原諒小輩們暫時無法給您操辦一個體面的葬禮,等救援人員和部隊趕到,我們一定好好送您上路,請您安息!”鄭衛國說著帶頭鞠了個躬。
“您兒子趙強我會照顧他,您請放心。”說完,張城才最後一個深深躬下身去。
五個人沈默地移動著。由于怕引起周圍不知躲在什麽地方死人的注意,大家既沒有點燈也沒人出聲。這時外面已經很黑,還能聽到嚇人的嚎叫呻吟聲,跟風聲連成一片,在漆黑的夜幕籠罩下更顯得分外恐怖,使得幾個人不自覺加快了動作。
好在院子的面積不很大,鄧昌順又對院子很熟悉,他們很快來到牆邊並架好梯子。
張城爬到梯子頂端向圍牆北邊望去,盡管光線很暗,他還是隱隱看到隔壁的院子裏靠另一邊的院牆下停著一輛車,貌似一輛中型巴士,比他們的旅遊大巴小一些。這時鄭衛國和馬青海已經把屍體擡起來向上舉,張城立刻停止觀察,專心地用力配合他們的動作,平穩地把沈重的屍體平放在院牆上,然後跟另外兩個男人一起一點一點地放下繩子,直到手中一輕,只聽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撲通”一聲,屍體已然落地。
如何都算計不到自己會有做屍體搬運工的日子。那一刻,張城如是想到。
張城醒來的時候,密密地下了窗簾的房間依然昏暗,一時間他難以想起身在何方。他只覺得渾身的肌肉像被暴打一頓似的酸疼,口很渴,咽了口唾沫,發現喉嚨有些腫痛,似有什麽東西卡在嗓子眼裏。昨天的經曆開始慢慢回到他腦中,想到自己是怎樣三番五次躲過死人的圍追,又差點喪命于自己人手裏,他苦笑,覺得能活著真好,並且決定好好活下去。
他緩慢地穿衣下床,一邊舒展筋骨,經過了昨天那種程度的玩命奔逃,才發現自己平常去健身房做的那點運動簡直花拳繡腿,等這件事過去以後,一定將運動量加倍。
拉開窗簾才知道,外面一直在下雨。天空陰沈沈的,他透過玻璃窗向往望去,果然看到分布在外面,或徘徊于街道,或坐臥于角落的活死人,他們似乎意識不到下雨對自己的影響,並沒有刻意躲避。光線比昨晚好很多,能夠看得更清楚,他發現那些死人的動作是完全僵硬的,會邁步子,關節會動,但協調得很差,常常邁出一步,牽連得重心前移,這時候就會使脖子向後仰,直到跨另一只腳時會隨著甩到前方。
他們真的已經死了。張城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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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17 pm

他看到的大部分的活死人下巴上都血淋淋的,很多都是凝結成暗色的塊狀,有一些甚至下嘴唇已經沒有了,光禿禿的牙槽直接露在外面,幾乎每一個的都能看到明顯的傷口,有的在頸子上,有的在手臂上,腿上,就這樣遊蕩在大街小巷。忽然想起,自己昨晚要是沒砸那一下,趙強的父親說不定也會成爲外面那些中的一員。想到這裏,他有些心煩,決定出去找點吃的。
山橋爲了保持旅遊鎮的原風貌,提供膳食的店鋪均是以燒炭的形式烹制菜肴,偶爾幾家飯館采用山下縣城裏送來的液化氣降低成本,就缺了“炭燒”這一特色吸引力。居民家本也是燒氣的,可一來小旅館在事發那幾天基本沒住什麽人,二來液化氣正好用完了,于曉娟又不怎麽做飯,就想著等老板回來再說。然而店裏僅存的一點炭,早在他們到來的前一天就用完了。
張城來到昨晚聚會的大廳才知道,不僅沒有熱水洗漱,就連食物和飲水也沒有熱的。只得胡亂就著蛋糕餅幹火腿腸一類啃幾口,還有些真空包裝的肉類,只是冰涼涼的,吃在腹中總不是個味。旅館裏本來還有個太陽竈,誰知雨一直下了三天,彌漫在空氣中揮之不去的陰濕氣息,加之牆外徘徊不去的死人,絲毫不見好轉的通訊信號,使小旅館沈浸在越來越濃厚的沮喪情緒中。
首先是王翠芳,丈夫在眼前的慘死還曆曆在目,諷刺的是遲遲沒有消息的救援部隊使她按時還上房貸的心願成了泡影。于是她在哀悼丈夫的孤獨與失去房子的痛苦中淚流不止,整日足不出戶,田璐只好幾乎寸步不離地照看她,生怕她一個想不開,就做出什麽傻事。
張城本來擔心趙強會找自己麻煩,哪知他整個人已經木然對外界沒有反應了,總是呆呆坐著一動不動,要麽就在一個看不見邊界的小圈子裏來回機械地踱步,好在給他什麽會自動吃什麽,精神雖然壞了,身體還能支持。田璐說這是巨大刺激下應激産生的自我逃避,無奈他們現在缺醫少藥,趙強又已沒有親人在身邊,他們能做的不過照顧好他的起居,每天跟他說話看能不能使他好轉——只是每當看到這種失魂落魄的樣子張城就忍不住內疚,他總想要是當時他沒有痛下殺手,而是想辦法把趙父制服關起來,趙強也許能容易些接受現實,不至于今天這樣。把一個會咬人的活死人同自己關在同一屋檐下,這種想法每每讓他不寒而栗,通常這時田璐就會勸他說,事實是他救了趙強的命,如果當時真的咬下去的話,趙強早就沒命在了。
袁茵很安靜,她沒有王翠芳那麽外露的悲傷,甚至能幫著田璐照看王翠芳,然後不聲不響地陪她一起落淚,這時王翠芳通常會哭得更起勁,這時田璐或者孫淑蘭就只好再把她換回來。
只有小鄭斌是出乎大家意料的,他既不哭也不鬧,不論分給他什麽食物都甘之如饴,笑口常開,每天開開心心地問候大家“叔叔好!”“阿姨好!”“伯伯好!”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直到突然有一天他悄悄來找張城,問他趙爺爺是不是變成怪物吃人了?——鄭斌一直不能接受死人吃活人的恐怖事實,于是把活死人都叫做怪物。張城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久,直到覺得無法逃脫裏面的堅持,才鄭重地點點頭,並把雙手搭在他的小肩膀上說:“我會和你爸爸媽媽一起保護好你不被他們傷害的。”
孩子明顯對得到這麽大人式的對待喜出望外,叽叽喳喳地說:“爸爸媽媽阿姨伯伯們都不告訴我怎麽回事,我知道他們爲我好保護我怕嚇著我!我也要保護他們!我不會要她們知道我知道我要開開心心的不讓她們爲我擔心!叔叔你幫我保密好不好?”小男孩在得到一個大大的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變後離開了,望著那個蹦蹦跳跳的背影,幾天來的第一朵微笑浮上張城的嘴角。他衷心地希望爲這個孩子做點什麽:一個玩具足球?一本卡通書?或者,一頓熱騰騰香噴噴的飯……
雨終于停了,從二樓的窗口看出去,外面的樹葉掉落不少,另一些楓樹則加深許多顔色。張城召集了鄧昌順、鄭衛國、馬青海還有田璐陳德一起討論他的計劃。計劃是從某天聽馬青海提起自己工作的牛肉面館剛剛換了滿滿一罐液化氣時開始的,這幾天他站在二樓的窗口仔細觀察過周圍的地形,以他多年工程師的經驗輕松估算出各條出路的距離以及通過它們所需要的基本時間,一邊用心研究了活死人的行動規律與速度,得出的結論是,他們——或許應該稱之爲“它們”,沒有判斷能力,且行動速度比不過人類正常的奔跑。
說著,他打開窗,當著幾個人的面甩臂投擲了一塊石頭,石頭飛出去好遠,砸在石板街道上發出“砰!”得一聲巨響,立刻的,周圍幾個活死人被響聲吸引,紛紛向石頭的落點移動過去。
“看到了嗎?它們甚至不會回頭看看是否有人!只要到時候有人站在超市屋頂上扔石頭引開圍在大門前的活死人,我只需要十幾秒就能跑到牛肉面館,而把液化氣運回來的全過程不會超過五分鍾!”張城說。
馬青海聽後很心動,他一直想把忘在店裏的老婆女兒的照片拿回來,有了這份牽挂,這些天一直有些悶悶不樂,他說:“我跟你一塊去,你去拆煤氣管,我去拿照片,我們倆一起能省很多勁。”
鄧昌順有些擔心,面露難色:“要是出了什麽意外可怎麽好,我們不但沒辦法救你們,萬一被個把活死人進到院子裏,樓上的婦女兒童連躲都沒處躲……”
“老鄧,”自打一同處理過屍體鄧昌順就要求張城幾個人跟于曉娟他們一塊喊他老鄧,“你的顧慮我從一開始就考慮到了,正像你說的,危險的確有,可你看我們現在這個情況,整天拿冷礦泉水就著幹餅幹下肚,我們幾個男人還可以忍耐,樓上的女人還有小孩怎麽受得了……沒看王翠芳幾乎不下床,她要是病倒了也是加重大家的負擔啊!救援遲遲不來,大家的情緒都很低落,這樣下去半死不活是遲早得事!要是有熱水喝熱飯吃氣氛能好許多,說不定就有辦法了!”
“好!你打算怎麽辦,我全力支持!”
說幹就幹。王翠芳、袁茵、小鄭斌及趙強幾個病的病弱的弱,由孫淑蘭帶領統一藏在樓上封好房門以防萬一,其他的人聽從張城調遣。
首先他們需要一個能投擲石塊的人守在屋頂,石塊投得越遠張城他們行動的人就越安全,幾個人裏臂力最好的要數拉面師傅馬青海,可他是要同張城一起跑出去的人,所以除他以外,鄧昌順成了蹲守屋頂的不二人選,鄭衛國會在門口掩護接應他們,總是戴著近視鏡的陳德也自告奮勇前來,他的任務是同田璐一起負責開關卷簾門。
幾個人穿上厚衣服,首先老鄧又梯子爬上超市屋頂,躲在屋脊後觀察一番,確認大門口沒有活死人堵著,南邊有幾個他可以扔石塊引開,然而投擲石塊的舉動也同樣可能引來巷子外更多的活死人,所以張城兩人的動作一定要足夠快且無聲才行。得到情報後,衆人悄無聲息快手快腳地移開堵在卷簾門內的障礙物擺在一邊。
聽到遠處“咚!”聲響起,知道老鄧開始行動,卷簾門被輕輕擡出一條縫,看到幾雙腳緩慢地踏著歪曲沈重的步伐消失在可視範圍外,張城偏頭用手指比劃著暗數:一、二、三、四……十三、十四、十五,就是現在!
他衝田璐陳德兩人一揮手,卷簾門迅速向上升起,到達一半時張城就頭一個鑽出門去,馬青海緊隨其後。他倆就這樣前後相隔半身的距離迅速跑向前方的蘭州拉面館。
外面的地形是條成直角的主幹街道,小旅館就處在直角的尖端位置,其中東西向的道路就是幾天前張城他們一夥人逃來的方向,他們走到路盡頭,發現南北向的另一條路被活死人群堵死了,這才有陷入死胡同的錯覺,事實上作爲小鎮的主要街道,這一帶還是比較開闊的。
他們出來的地方叫開心超市,南邊隔壁是一家裝有誇張挑高龍蝦形招牌的大排檔餐廳,門面挺大,現在內部雜亂不堪,隱約能看到地板上凝固的血迹,張城想起了什麽,飛快地回頭朝西面瞥了一眼,一攤暗紅色殘缺不全的屍身,包括面部,全身已沒有一點完整的皮膚,肉被啃食露出裏面的骨架,內髒被挖出,四肢被撕扯下變成骨頭胡亂扔在另一個地方。兩只黑洞洞的眼眶一動不動地望向天空,只一瞥他就再不願回頭。
轉眼間,兩人已越過龍蝦大排檔與其後的兩個門面,來到最後的茶樓,由于兩人爲安全起見一直沿著牆壁奔跑,只要越過茶樓就能到蘭州拉面館,于是茶樓成了本次行動的必經之地。正當他們准備一鼓作氣衝過去的時候,被突然出現的身影擋住了。
相當魁梧,或者說一身肥肉,殘缺不全的衣服下露出青灰色的皮膚,突出的眼球在發黑的眼眶襯托下顯得分外猙獰,它發出詭吊的嚎叫聲,張口向張城撲來——
山橋鎮的房屋一律的斜瓦頂,躲在屋脊後的鄧昌順自然看不到伸出的屋檐下的情景,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遠處,所以無法向張城他們預警,更無法從高處幫他們解圍。
張城本能地閃身躲開撲面而來的腥臭味,活死人撲了個空重心不穩踉跄了兩步,忽然發現緊跟在他身後的馬青海,于是改變目標撲向另一人。馬青海還未來得及躲閃,只見張城已抽出別在後腰上的從鄧昌順那裏借來的短柄槌,被狠狠砸在後腦上,小山一樣的屍體重重地倒在路上。
兩人默契地沒有說話,同時轉身繼續向目的地跑去。這時張城才感覺到,自己心髒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分不清是對剛才一劫的後怕還是臨戰狀態腎上腺激素上升造成的興奮感。
安全抵達!
除了差點被橫在門口的一具已經發臭的屍體絆一跤外,一切都很順利,張城自己三下五除二擰下連在拉面館竈台上的煤氣管,當他正把液化氣罐從廚房拉向餐廳時,馬青海也面露滿足之色地取了照片從後面出來,小心地揣在懷裏,像是什麽無價之寶。
于是兩人一起一前一後地推拉著將近一人高的大型液化氣瓶,好在這種液化氣瓶由于體積過大質量過重,通常會在底部有個鋼制的底座,下面連著兩個輪子和兩個支腳,這樣設計是方便運輸,且可以穩穩立住。正是知道這一點,張城才會對這次的行動報以這麽大的希望。下一個步驟是把鋼瓶移到門外馬路上去,然後他們就可以一路拖拉著快速跑回超市!
進門時遇到的問題果然出門時還會碰到——橫在門口的屍體。人可以跨過去鋼瓶不能,張城拖住屍體腳移開時,不知死去多少天的原因在地上留下了黃褐色粘稠且惡臭無比的液體,熏得馬青海差點滑倒在上。
已經快成功了!
真糟糕!之前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
張城計算了距離、時間、可能遇到的問題,卻忘記雖然有輪子,沈重的鋼瓶滾在馬路上依然會發出很大的悶響聲,只要輪子在滾動,這噪音就一直會伴隨他們一路!
已經開始有活死人注意這邊了,屋頂上的鄧昌順緊張得直冒冷汗,他加快頻率和幅度,一下一下重重地把石塊投擲出去,可顯然兩個活生生跑動著的人對它們來說更有吸引力!一個、兩個……聞聲向兩人追去的活死人已形成了一小群,而且每一秒鍾這個數目都在壯大。
這邊,張城同馬青海都沒有放棄的意思,這罐液化氣能帶給他們的生活實在太具有誘惑力,兩人拖著它以最快的速度前進著,他們看到超市門口接應他們的鄭衛國已經跑到門外向他們揮舞著手中的木棍——
快!快!快!
由于要繞過茶樓門口橫在馬路上成大字狀的巨型死屍,兩人不得不又多耽誤一會兒。活死人每時每刻都在增多都在接近,張城決定自己不能回頭看。
二十米、十八米、十五米……鄭衛國已經跑上前同他們一起拖,田璐和陳德已經把卷簾門升到最高……
五個人合力將沈重的鋼瓶擡過超市前的台階,落門!上鎖!移回重物!
他們成功了!
炖肉的香味暖呼呼地飄在空氣中,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神情,雖然沒有新鮮蔬菜作爲輔料而是用一些真空包裝的筍還有腌菜代替,還有肉也是些真空包裝的成品——電力已經中斷很久,盡管十月的天氣開始轉涼,新鮮食材依然無法保存,在這之前,田璐讓大家分別口服維生素片劑來避免營養不良問題的出現。
接好煤氣管的爐竈成功打火時,衆人發出整齊的歡呼聲,這些人中唯一的大師傅馬青海腼腆地搓著手表示他願意給大家做炖肉吃,于是乎,不用有人招呼,大家都像被傳染了興奮的心情似的,各自行動起來找到自己能做的事忙得不亦樂乎。孫淑蘭自告奮勇給他打下手,于曉娟從超市後面的小庫房裏找出了真空包裝的玉米還有板栗!鄧昌順和陳德都在廚房裏幫忙熬湯洗涮,袁茵和田璐一起過濾這幾天接到的雨水,還不忘隨時照顧仍然呆滯的趙強,就連一直臥床的王翠芳也被小鄭斌拉了來在一旁幫著剝蔥剝蒜,她看上去臉色要好一些,至少沒有再抽抽搭搭哭了。
張城看到這一切感覺很欣慰,一掃多日的陰霾,整個人都明快起來。他和鄭衛國帶著工具去加固各個出口,改善生活之余同樣不能掉以輕心,在張城的指導下,兩個人盡量不弄出聲響地將一切能利用到的重物以互成角度支撐的方式抵在所有可以開啓通往外面的門後,並設置余地,這樣即使門被外界的力量推開,有後面障礙物的阻截也能保證開啓的程度無法容下人類的形體通過。
設置好所有出口的障礙,還有一個最大的弱點——開心超市是個綜合性的小超市,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從山裏需要的禦寒的衣物到食品電池等野營必需品,還有護膚品鏡子之類的小玩意一律應有盡有,爲了招攬顧客且充分利用自然光線,面向街道的那一面牆上開了大大的一扇玻璃窗,站在外面,幾乎可以對店裏的情形一覽無余。這些天張城一直最擔心這裏會不堪死人們毫無保留的大力撞破從而威脅到院後旅館裏的他們,萬幸的是那天他們逃來的時候犧牲的劉勇替他們擋住了大部分的注意力,再加上沒多久就刮起風,晚上又下大雨,風聲把夜上時分的震動遮得嚴嚴實實,就連殘余的血腥場景也被雨水衝刷得一幹二淨,連續幾天來都沒有死人對超市感興趣試圖破門而入。
可現在不一樣,他們上午制造了那樣的動靜,盡管老鄧聲東擊西的石塊多少起了不少迷惑作用,可小心地觀察了一下,這周圍遊蕩的活死人要比早上多好幾倍!于曉娟說大窗口的玻璃是強化的,但爲保險起見,張城堅持把這扇窗徹底封死。幸好小鎮居民有自己修葺房屋的習慣,通常會在院子的某個角落堆一些磚塊瓦礫,張城就和鄭衛國一起把這些東西搬到窗台上,隔著窗簾一層層壘起來,造成從外面看上去是堵實體牆的假象——至少在活死人“看”來。
幹這些活兒的時候鄭衛國問張城:“你說我們是不是應該逃離這裏?”
“逃到哪兒?”
“出了風景區,到人多的地方去,那裏才有救援啊!”
張城不是沒想過離開,可談何容易!到處都能碰到遊蕩的死人隨時撲上來咬人,他早就問過鄧昌順,他開的大貨車送到鎮口的修理廠保養去了,離這裏有兩裏多遠,街上倒散布著不少車輛,多半損毀嚴重,可以想象事發的時候是多麽混亂,有的地方還卡著面目全非的屍體,有被啃咬得像他上午看到劉勇屍體那般慘狀的,有的純粹死于混亂的交通下——離他們的旅館不遠處就有一具夾在兩輛車頭間被撞成兩截的屍體。能不能找到可以順利開走的交通工具很難說,而且他們這群人老弱病瘋都占全了,車子還要能裝下這許多人才可以,而且要在衆多死人包圍下把這些人一個不落安全弄到車上……
爲什麽到現在都沒有人來處理這裏的混亂狀況呢?是由于地磁暴對通訊設施的損毀太嚴重不容易恢複的緣故嗎?該不會是……
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更糟的可能性,張城對鄭衛國說:“如果出去,一定得比今天的行動做高出百倍的努力才行!而且得帶上這裏每一個人,因爲一旦我們走了,剩下人數劇減,留給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
重新踏進旅館,他們得到的歡迎是一大盆熱水。
張城回到自己房間,舒舒服服地從頭到腳清洗了一遍,刮掉滿臉淩亂的胡茬,換上件幹淨的襯衫,他終于覺得自己像個文明人了。
晚餐出乎意料得豐盛。正中大塊的炖牛肉發出誘人的香氣,用牛肉湯烹制的竹筍鮮嫩欲滴,玉米和板栗吸飽肉湯的精華引得每個人胃口大開,就連一些無法再加工的鹵制品熟食也切得整整齊齊,關鍵是,每一盆每一盤菜肴,都熱騰騰地冒著氣!這種景象足以使連日來依靠幹糧冷食度日的人們感動得熱淚盈眶了!
明亮的燭光下是一張張幸福的面孔。不忌葷素,一律伸筷夾到嘴裏大口咀嚼,肉湯滲到米飯裏,讓人波不急待地把每一絲熱氣都吸到肚子裏。放下最後一根被啃得幹幹淨淨的骨頭,回味著嘴裏的滋味,自己已經多久沒這樣吃過飯了?張城感歎。
餐後,每個人都分到一份孫淑蘭特制的水果布丁,雖然沒有新鮮水果用罐頭代替,大家依然對孫淑蘭的手藝贊不絕口,最後,本次福利的直接制造者張城和馬青海被大家圍在中間結結實實地感激了一番。
透過人與人之間的縫隙,張城看到有一個人正忙著把桌上剩的飯菜往自己飯盆裏撥,正是田璐的丈夫劉志強。在趙強父親死去的那個夜晚,劉志強只顧自己躲在屋裏聲都沒出過;接下來的下雨天,大夥忙著把屋裏所有的容器都搬到院子裏接雨水,並不停地將盛雨水的容器搬回屋裏收集起來,灌進廁所的水箱用來衝廁所,劉志強事不關己似的,徑自到超市取了一大堆食物躲在屋裏享用;張城在冒雨檢查出入口安全的時候,已經以爲旅館裏只有他、鄭衛國、鄧昌順、馬青海這四個男人了,除開有病在身的趙強,就連文弱的陳德都跑前跑後忙個不停,無奈哮喘病發,被田璐袁茵扶到一旁休息。更不用說運液化氣行動從頭到尾他一分力沒出過,卻吃得最多!
看到這一幕,張城不悅地皺起眉,心想,這麽極度自私的人是怎樣娶到田璐那種好女人做老婆的?
誰知劉志強感受到他視線,竟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端起滿滿的食盆,神態自若地上樓去了!
卑鄙的人總有辦法利用人們對同類的寬容達到自私利己的目的。田璐顯然也注意到丈夫的不良舉動,臉色頓時沈下來。張城靠過去拍拍她肩膀表示理解,看來以後他們該制定個准則,在集體中不出力的人只能啃幹餅幹喝冷礦泉水才對。
開心超市旁邊的龍蝦大排檔在山橋鎮很有名,不但擁有特制的秘方能讓店裏出售的小龍蝦在鮮嫩可口之余,且絕大部分地保留全天然的營養成分,而且由于山橋鎮所特有的紫藤燒炭作爲燃料烹調,一種特殊的香氣滲入蝦肉中,盡管售價要比江浙一帶的普通飯館高出兩倍,前來品嘗的人仍然絡繹不絕,幾乎踏破大排檔的門檻。
大排檔的老板是個樂呵呵的大胖子,他招牌似的大肚子配上那張見人就咧開的笑臉,使他無論在鄰裏間還是往來的遊客中都擁有極高的人緣。他身體健康、家庭和睦、生意興隆,要說人生中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那就是他一直認爲即使遊客們都喜歡,自己的大肚皮仍然不能突出作爲特色口味龍蝦的獨特性來。
于是他從幾百裏外的省會杭州特別定制了一個巨大的真實比例的鉗子裏夾著一截紫藤的龍蝦形大招牌。就在這個十一黃金周到來的前三天,這只巨大的龍蝦被運到。
開著小貨車前來送貨並負責安裝的是三個很年輕的毛頭小夥子,頭一次出來運貨,還是到這麽個風光秀麗空氣宜人的旅遊景點,一路興奮,把車開得飛快。而山區公路多得是崎岖的拐彎處,結果一個不留神,一小捆固定用的精鋼支架從車鬥裏飛了出去,掉在公路邊的草叢裏。那個時候三個小夥子正扯著嗓子唱歌,什麽異樣都感覺到。
直到目的地,大龍蝦安裝到一大半,發現另一側的支架沒了,三個人這才漲紅了臉撓著頭,問胖老板能否通融一下讓他們回去拿。
胖老板對自己全新造型的招牌相當滿意,他撫摸著精鋼制成的骨架,結實的外殼,望著那鮮豔的顔色,呵呵直樂合不攏嘴。周圍已經圍了不少鄰居和看熱鬧的遊客,望著幾個小夥子小心翼翼地把廠家贈送給他的霓虹燈裝到龍蝦肚子裏去,想到一會兒夜幕降臨,他就可以開啓燈光,到時候從全鎮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看到他漂亮的大龍蝦,那是多麽美好的景象!
想到這兒,他大手一揮,想也沒想就同意了小夥子們的請求,甚至親自去庫房裏找來一些木條,給小夥子們用來暫時代替鋼支架固定龍蝦。
約定的三天過去了,小夥子們卻不見回來,胖老板來不及爲他們的言而無信發火,就被一波接一波的客人忙得喘不過氣——看來新招牌效果極佳啊!
可惜完美的日子沒能多持續幾天,黃金周的第二天晚上停電了,又過了幾個小時,山橋鎮的街道上開始産生混亂。越來越多的人被咬傷,鎮醫院都住不下,龍蝦大排檔的生意迅速冷淡下來,終于在十月四號那天,胖老板憂心忡忡地到店外查看時,被一個蓬頭垢面的家夥襲擊了。膀子上被扯下一大塊肉來,胖老板拖著沈重的大肚子沒命地奔逃,跑到蘭州拉面館旁的茶樓時已經氣喘籲籲難以爲繼,他衝進去鎖上門,茶樓裏空無一人,依著門檻任自己一身肥肉攤在地板上。胖老板由于失血過多意識模糊……
那天的液化氣行動中,張城同馬青海遇見的正是胖老板——或者說胖老板的屍體。只是揮錘子砸下去的時候,張城並不知道這個大胖子死人生前的故事,他同行的馬青海也認爲,被徹底打死的是隔壁店老板這件事,沒必要告訴張城。
胖老板的故事結束了,他生前最驕傲龍蝦招牌的卻沒有。
龍蝦招牌仍然是毫無生氣的小鎮上最醒目的地標。隨著稍大點風吹過,它沈重的身軀壓著靠開心超市一邊的木條支架吱吱作響。越來越大的風趕著天邊的雲層,過早地遮掉落日的余晖,旅館裏偶爾傳來的歡聲笑語漸漸聽不見,大風呼呼地刮,木條的吱吱聲越響越頻,雨點重重地落下來。
雨又下了一夜,被雨水浸透的木條已發不出聲響,一根被吹斷的樹枝掉落下來,連同枝葉間積貯的雨水一起砸在龍蝦伸出的夾著紫藤的鉗子上,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那根稻草。
龍蝦的身軀搖晃了一下,開始向一邊歪倒。木條終于斷了,龍蝦頭朝下加速滑落。另一側的鋼支架還是十分牢固的,沈重的龍蝦身體在落至地面到屋頂的一小半高度時停住了,然而這點支撐並不足以使這一切停止,而使龍蝦變成了一個以尾部爲支點的巨大鍾擺,蝦鉗上連著的紫藤沿著圓周向牆面加速運動過去,不偏不倚地砸在開心超市巨大的玻璃窗上。
制成紫藤的鋼骨很結實,蝦身擺過去的力量極大。“砰!”的一聲,玻璃碎了。下一秒鍾,大排檔的屋檐再也支撐不住,被帶下來一塊。龍蝦沒有了牽制,晃悠了一下,重重地掉落在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連帶著玻璃窗破口碎得更大,緊貼玻璃窗的卷簾被撕開個大口子,這一系列動作,使超市內部窗台上,前一天張城同鄭衛國剛剛壘好的磚塊掉了兩塊。
昨天的晚餐進行得十分愉快,衆人紛紛稱贊說這是自己吃到最美味的一餐,即便食材均爲真空包裝不夠新鮮,對于黑暗陰冷中以幹糧冷水度日的衆人來講已是難能的奢侈盛宴。超市裏儲存的食品和飲用水還夠大家吃上一陣子,另外可以接雨水來解決如廁與清潔的問題,無論他們在原地等待救援,還是想辦法主動逃離這裏,那一大罐液化氣都能讓他們過一段較爲舒適健康的生活。所以外面的風雨並沒能影響到他們的好心情,擺好接水容器後,人們紛紛上床,睡了難得舒服的一覺。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幸福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意外總出現在人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事情發生的時候于曉娟和馬青海剛起床沒多久,他倆去超市取些吃的爲大夥准備早餐,突然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隨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玻璃繼續破碎,“嘶”得一聲垂下的窗簾被撕破,緊接著窗戶上壘著的碎磚頭掉下來幾塊,露出一個小口。
超市裏原本安靜忙碌的兩人心道“不好!”,于曉娟順著洞口朝外望去,立刻驚叫出聲。她慌忙伸手把後半段聲音捂回去,急忙後退,和剛要趕上來看看怎麽回事的馬青海撞在一起。他倆同時看到,豁開的洞口處露出半張臉,它臉色發青,眼珠暴突,在早晨的光輝下顯得分外猙獰。
顯然,它已經“看”到屋裏的活人。
嚎叫聲響起,破碎的玻璃窗在重重的拍擊下裂成碎塊紛紛掉落。
于曉娟兩人看到的是個在附近遊蕩的活死人,它被龍蝦掉落的動作吸引,發現了玻璃窗上被砸出的洞,它伸頭看進去,發現了鮮活的血肉!
噬咬的本能驅使它猛地向血肉撲去,可窗口破碎的面積有限,不但衝不過去,反而被碎玻璃在死去的臉上劃了一道暗色的口子,皮肉外翻,像市場上由于不新鮮而無人問津的豬肉。于曉娟正是被這一景象嚇得叫出聲,身後的馬青海也看得目瞪口呆,兩人同時轉身向裏逃去。
臉上的傷口並不能阻止活死人進入超市的企圖,它一邊撞擊窗玻璃,一邊發出嚎叫,引得四周散布的活死人紛紛前來加入撞擊玻璃的隊伍。倉惶後退的于曉娟和馬青海只能眼睜睜看著原先的小洞口隨著玻璃破碎的嘩嘩聲,碎磚塊的不斷掉落,漏進越來越多的陽光。
這時在院子裏活動筋骨的鄧昌順也聽到動靜趕上前來,詢問了事情經過,連忙叫于曉娟去通知張城跟剩下的人,自己和馬青海一起忙著搬運院子裏的重物用來抵住超市開向院落裏的後門。
張城是從床上跳下來的,他迅速套上衣服衝出房間,沒有理會走道裏哭泣的王翠芳向他求助的聲音。
小旅館昨夜擁有的溫馨氣氛蕩然無存,大家在走廊裏跑來跑去亂成一團,“怎麽辦啊?”“我們要逃跑嗎?”“往哪裏逃?”“我們要死了嗎?”的問聲此起彼伏,卻沒有人回答,因爲沒有人知道爲什麽前一刻還好好的,下一刻災難卻突然降臨,也沒人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他心中首當其衝的想法,是後悔自己爲什麽沒有堅持在壘砌的磚塊間用粘合劑加固。昨天他和鄭衛國苦于沒有材料,並且只要不發出聲響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外面的活死人是不會主動去砸玻璃的,誰知道老天爺這麽冷酷無情,專程跟他們作對似的。
他昨天出去的時候看到那個龍蝦招牌,在腦中描繪它是以怎樣慢慢倒下來並以刁鑽的角度掄到他們的玻璃窗,作爲支撐的底座又是怎樣不堪重負使龍蝦掉到地上,不巧的是偏偏他們的人被外面的捕食者瞧個正著!
圍聚的活死人越多,徹底衝開防禦到院子裏來的時間就越短!那時他們這群無路可退的人就成了盤子裏的盛宴供活死人享用。
最糟的結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到來,迅猛得讓這群人毫無招架之力,他們剛剛還在慶祝自己的盛宴,一轉眼盛宴就成了最後的晚餐,他們要成爲死人的獵物,像劉勇那樣被吃掉了嗎?
張城感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他撥開擋住路的兩三個人,迅速衝下樓梯來到院子裏。
馬青海和鄧昌順正在把小庫房裏的舊桌子擡出來堵門,張城一手扳過側對他正忙亂地挑揀鐵鍬木棒之類用來做武器雜物的鄭衛國:“去把他們都集中到樓下來,安撫一下,我們馬上離開!別忘了趙強!”
鄭衛國知道他已有主意,點一下頭扔下手中的東西跑回樓裏。
鄧昌順同馬青海已完成手中的工作,迎向張城道:“我們怎麽出去?”
“趙叔死的那天晚上,我看到隔壁院子裏有輛車。”
馬青海道:“我們把門扣上了,嚴實得很,那些東西要進來沒那麽容易!出去太危險,咬人的東西滿街都是,我們還可以退到二樓,把樓梯堵死它們就上不來……”
“那樣我們也出不去!”張城斬釘截鐵地打斷他,“我們沒多少吃的在旅館裏,食品和水都堵在超市裏了,救援顯然指望不上,就算把現存的食物全都搬到樓上,也只夠每人分一點緊巴巴度日,時間一長體力會越來越差,有那些死人在樓下不停嚎叫,活人也會被嚇出病來,我們躲在樓上只有死路一條!”
鄧昌順說:“怎麽過去?翻牆嗎?”
“對!”張城點點頭,“趁現在它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超市這邊,周圍的死人也會覺察到這邊的動靜圍過來,我們可以悄悄爬過牆到那邊然後開車逃走!”
于曉娟在後面插話:“張大哥說的沒錯,隔壁有個後門我們沒有,他們的車就是從後門開進來的,後面的死人也比前面少,我們順著後面的路就能出鎮了!”
嚎叫聲已經越來越近,只聽到撲通撲通的腳步聲,不用看也知道窗戶的缺口已經被撞開足夠大到容死人輕松出入,沈重的腳步越來越近,不一會兒拍門聲突然響起。
緊盯著門的幾個人心中無不大驚,即使已經想到這樣的結果,近在眼前僅一門之隔的死亡氣息依然壓迫得人透不過氣——再怎麽說他們都是沒有任何打鬥技能的普通人,只適合生活在鋼筋水泥搭建的城市,雖然人與人之間有衆多爾虞我詐,社會中也橫亘著難以逾越的階層分化,很多人都在有限的條件下艱難地討生活,可這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環境,他們相互間的關系織成了一張密密的網。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這種平衡,生存規則的突變,是任何人都承受不起的。
鄭衛國已經把人都叫到樓下並說明張城要帶著大家逃走,原本夾雜著哭泣聲的嘈雜在近在咫尺的拍門聲響起時頓時歸于平靜,一些人心中關于是否要離開的異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待得到指示往哪兒跑,便恨不得多長出兩條腿來飛奔而去。
“我們翻牆過去,那邊有輛車。”張城簡單地說,一邊動手架好梯子迅速爬上牆頭。
他探頭看了看,隔壁院子裏很安靜,那天他看到的車果然還安靜地待在牆邊,比印象中小一些,是輛比他們乘坐的旅遊巴士小一些的中巴,略舊了點。
他以坐在牆頭的姿勢輕輕跳下來,不發出太大聲音。盡量不去看離自己落腳點幾步遠直挺挺躺在牆角下,藍色防雨布裹著的屍體,邊上還有一具,身穿灰西裝,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後腦明顯凹下去一塊,手腳都呈僵硬的姿勢扭曲著。這應該就是他們到來以前被老鄧殺死的那個活死人,他想。除此以外院子裏沒有其他人形的物體。
“趙叔,對不住你老人家,我們沒法帶你走,我會幫你照看趙強,請放心。”張城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不像對藍布裹著的屍體,倒像自言自語。
他回頭對圍牆上的于曉娟招招手,接她下來,首先提醒她不要怕不遠處的屍體,並示意由她來幫助其他人跳下牆。他自己則迅速向中巴車跑去。
他發現車門緊閉,車窗也下得嚴實,當機立斷撿起塊石頭砸碎駕駛室車窗打開駕駛室門,找到方向盤下方的按鈕摁下去——
只聽到“哧”的一聲,車門打開了,張城看到剛跳下牆頭的小鄭斌高興地揮著手向車上跑來,然而他的心情並沒有因爲順利打開車門而放松。
駕駛室裏沒有鑰匙!
人們一般會把車鑰匙放在哪裏?張城沒有片刻停留地快步登上屋子的階梯,他必須盡快找到車鑰匙,不然一切都將前功盡棄,他們所有人的生命都會有危險。
房門沒鎖,迅速掃視過玄關的鞋櫃,衣架上挂著的外套口袋裏也摸過,玄關南側是廚房,他拉開幾個抽屜,沒有發現鑰匙的影子,于是迅速轉到客廳,在沙發墊上發現了一串,但明顯不是車鑰匙。
當張城三級並作兩級踏上樓梯跑到二樓臥室裏尋找的時候緊張得冷汗涔涔。他已經找遍了屋裏所有的地方,開不動車的話可怎生是好!難道他會在這裏被那些可怕的死人吃掉嗎?或者自己也變得跟那些東西一樣!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響動,他騰地跳起來順手抄起一旁桌上放著的花瓶,沒注意花瓶裏有水隨著凋零的康乃馨一起順著他的手臂流下來,起初的驚覺過後,冰冷的觸感竟使他迅速鎮定下來,聲音是從臥室衛生間裏傳來的,有人——或者說東西在無節奏地撞擊房門,門闩已經快掉下來,張城牢牢盯著眼前所見——
三,二,一,門開了!
嚎叫著的屍體朝他撲來。按照計劃好的,他猛然閃到旁邊,讓活死人撲了個空,趁這個空當他掄起手裏的花瓶狠狠向它的腦袋砸去——
“嘩啦!”一聲響,花瓶碎了!
活死人被砸倒在床上,就著彈簧床的彈力站穩腳跟重新向他撲來——它居然沒死!
一定是花瓶沒有它腦殼硬的緣故。張城覺得背後的襯衫被自己的冷汗濕透了,他躲閃著後退,隨手抓起屋裏的小擺設小玩意向嚎叫的死人扔去。錯失掉一次機會就再不容易一擊致命,下次一定記得隨身帶武器,決不能拿玻璃瓶砸死人!他一邊躲一邊想。
他所處的位置充滿劣勢,自己和能逃走的房門間插著一個會咬人的死人,隨手扔出去的物體對阻攔活死人的作用微乎其微,不過兩秒鍾的時間,張城已被逼到牆角。那裏擺著的家具使他的腿絆了一下,反射地用手撐在身後,他的右手接觸到了一個冰涼的物體——
一把水果刀!
放在果盤裏,邊上還有削到一半的蘋果,當然他現在看到的是早已蔫掉萎縮的殘骸,就在活死人張著大嘴撲到眼前那一刻,張城把水果刀插進了它的眼睛。死屍的手冰冷地貼過他的手腕垂下,“嗵”得一聲倒在地板上。
喘息不定。
差一點就咬到自己。他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死屍倒下的姿勢把床和家具之間的空地幾乎占滿,計算著怎樣走才不至于碰到屍體,張城的眼光在屍體和旁邊的空地間來回移動,普通的中年人打扮,灰色襯衫,深藍色褲子,這是他“殺死”的第二個活死人,刀子沒入的地方甚至沒有流出一絲血液。
“我必須‘殺死’一個死人。”張城自嘲地想,這到底算不算殺人?
忽然,一點亮晶晶的東西抓住了他的視線,在灰上衣掩蓋的褲腰上,挂著的不正是他苦苦尋覓的——
車鑰匙!
小旅館的院子裏,人們還在緊張地爬著圍牆,鄭衛國和馬青海好容易把趙強弄上院牆,鄧昌順趁著這時候還在往超市後門上搬重物,陳德一直看著大家一個個翻過牆去,突然想起少了個劉志強!
這短短的幾天相處下來,由于自己哮喘病發作,很受田璐的照顧,陳德很感激她,理所應當地關心起她的丈夫劉志強,于是跑回二樓找他。
早晨事情剛發生時,劉志強正在蒙頭大睡,起床直接去了廁所,被跑上來叫人的鄭衛國漏掉了,以爲大夥聚在院子裏是做什麽加固出口的工作,于是躲到廚房自顧自地大吃起來,竟然不管不顧陳德的呼喊,害他樓上樓下一通好找。
院子裏坐在牆頭發愣的趙強被田璐袁茵揪胳膊拽腿地拉下來,剛剛站穩被拖到車門口的時候,也不知道是看到他爸的屍體還是什麽,突然受了刺激般大哭大嚷起來:“爸啊!我對不起你!我害你受委屈了!兒子這就帶你回家!”
正拖著他向前走的袁茵一個沒留神差點被他甩倒在地,忙掙紮起來把他往回拖。
這時候,他後面爬牆頭的王翠芳哭哭啼啼地在幾個人連推帶攙下好容易一條腿騎在牆上,被牆底下的趙強這麽一刺激,連帶看到牆角下的屍體,哇哇只顧哭無論如何都不肯動!
本來極度不配合又很重的趙強就浪費了大家很多時間,現在王翠芳這麽一鬧,超市門被撞得嗵嗵直響,連帶門後的重物都在顫抖,活死人隨時都可能衝破超市後門,可他們還有好幾個人在院子裏沒翻過牆去!這種狀況使急于逃生的人們驚慌到極點。
稍微一碰王翠芳就發出淒厲的哭喊,讓牆兩邊的人推她也不是,拉她也不行,還要應付發瘋的趙強,簡直像火燒眉毛一般!
剛剛殺掉一個死人拿到車鑰匙的張城從屋裏奔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混亂的景象,隔壁超市門的撞擊聲在屋裏都聽到了,他惡狠狠地衝到牆下猛地一把拉下哭鬧不休的女人塞進一旁田璐的懷裏,田璐很識相,一刻不停地把吃這一嚇乖乖收聲的王翠芳推上車,又去翻出鎮定劑給趙強紮脖子上。
鄭衛國、馬青海還有鄧昌順三人翻牆翻得飛快,他們正趕上把癱倒在地的趙強擡上車,就在這時,院子的前門忽然開了,兩個活死人出現在門口並向正移動著欲把趙強擡上車的幾個人走來。
原來院門不過虛掩著。張城初進來時只看到門關著,由于注意力集中在別處就沒細想,跟在他後面過來的人更加不會注意這點。
張城立刻抄起牆邊立著的鐵鍬,大喝一聲直直向前面那個腦門砍去,似乎是幾分鍾前結束的打鬥給了他經驗,又或是剛才分泌腎上腺素的作用還沒有過去,鐵鍬明晃晃的尖端輕易砍進第一個死人的面部,它應聲倒地。
他拔出鐵鍬繼續向第二個死人掄過去,這回砍到死人伸出的手臂上,那蒼白發青沾滿血汙的手臂立刻折掉垂下來。發現鐵鍬刃早在插進前一個死人頭顱時就卷邊了,他改用側邊繼續瞄准死人的腦袋砍去。
這時劉志強從圍牆上跳下來,路過他身邊頭也不回地徑直撒腿跑上車,倒是馬青海下來找到一根棒子,狠狠敲在折了一只手的死人腦後。
威脅解除了。
隨後最後一個人陳德也從院牆上滑落下來,張城朝他喊了聲“快上車”,站在車門邊向他招手。
陳德剛才爲了找劉志強幾乎跑遍了旅館的每一個房間,跑上跑下好一番折騰,身體又不好,本已累得氣喘籲籲。劉志強聽到危險來臨的消息嚇得渾身發抖,一馬當先撒開腿翻過牆去,連感謝陳德提醒自己的心思都沒存一個。
陳德跟在他身後趴上牆,沒有忘記把梯子推倒在地,當他順著牆溜下地的時候,突然感覺一陣胸悶。
久病的經驗告訴他,自己的哮喘病發作了,他剛才目睹爲了保護大家,張城和活死人搏鬥的過程,現在看他站在車門招呼自己,不想再給大夥添麻煩,于是強忍著不適一步步走上前去。
張城看陳德走到車門,松口氣,由于之前已把鑰匙扔給鄧昌順,駕駛室傳來發動機點火的聲音,于是他先上了車,回頭卻看見陳德沒有上車卻向車頭的方向快步走去。
原來陳德同樣聽到發動機聲音,偏頭一看,發現院子的後門竟還關著,便想趁身體還受得了抓緊時間去把門開了。
鄧昌順發動了車才發現前方的大門還關著,隨即看到趕上前的陳德,頓時松了口氣。這次的逃亡,從張城下樓勸說他們離開,到翻牆開車門,到進屋找鑰匙,殺掉死人,出來拽下王翠芳,回頭又殺掉兩個死人,到最後他上車,可謂每一步都驚心動魄充滿危險,而這麽多事發生的時間,還不到十分鍾。
他們都太緊張了,期盼著最後的生機,緊張到沒人發現陳德的異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已經頭暈眼花快要支撐不住,這次的病犯得太突然,興許是之前樓上樓下跑得太累,或者門外的活死人讓他高度緊張,使哮喘提前發作。陳德佝偻著脊背大口大口地喘氣,他費力地擡起手用肩膀的力量頂掉門闩,靠在門板上希望依靠自身的重量把門頂開。
這麽重的木門要是小中巴撞上去大家會很危險吧?缺氧使他胸悶得快要爆炸,連帶頭疼得像快裂開,兩腿像灌了鉛似地難以挪動。
一寸,兩寸,三寸……一扇門開了。另一扇也開了!
這一刻陳德汗流浃背。已經可以了,他沒有力氣走回去,那麽就等著老鄧他們把車開過來時拉自己一把吧。
他把頭埋在兩臂間張大嘴巴深呼吸,試著緩解胸中的不適,鼻梁兩邊濕哒哒的,架在上面的眼鏡不知已經滑到什麽地方,兩眼一片模糊。讓他休息這一下吧,馬上就能上車,田璐知道怎麽給自己急救,他馬上就能跟袁茵那孩子說別擔心,要好好活下去!
恍惚中他仿佛聽到張城他們對他剛才行爲的贊許喝彩聲,可惜他現在兩眼發黑,什麽都看不清楚,可他分明感覺到大家已經在拉他上車了。他的嘴角漾起一絲微笑。
陳德不正常的開門姿勢終于引起車上人們的注意,這時隔壁傳來轟的一聲響,超市的門已經被推開了,後視鏡裏又有幾個活死人從院子前門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並加速上前,喉嚨裏發出的嚎叫聲即使在汽車發動機轟鳴中依然令人毛骨悚然,後門已開,車開始移動,車裏的人看到,從倚靠在門上的陳德背後伸過兩雙染滿暗黑色血汙的手,絲毫沒有抵抗力的哮喘病人順著拉力的方向軟軟地倒下去。
“糟糕!陳經理哮喘病發了!”
田璐在驚呼出聲的時候,衆人看到陳德的脖子被咬住,大量的血噴湧出來,染紅了他爲病痛折磨得蒼白的面孔。
張城急忙回頭想下車去救,卻被鄭衛國死死抱住。
“來不及了。”他在張城耳邊低低地說,“陳經理是個好人。”
車門關上,血腥一幕被隔絕在這個空間之外。
老鄧開車技術很好,撞人技術也不賴,在成功撞飛四五個攔路的死人,且既沒讓車身受到大的損傷又不至于産生大的顛簸感之後,巴士載著從死亡的血腥中逃出來的十二個人,沿著屋後的街道,不一會兒就駛出小小的山橋鎮。
看著鎮口矗立的拱形標語“與山水同樂——山橋人民歡迎您!”從窗外倒退而去,張城的心情無比沈重。上一次見到這塊牌子,久遠得仿佛是上個世紀的事一樣。
他不是沒想過傷亡的可能,事實上,在他們今天遭遇的突發狀況前提下,傷亡的可能性是極其巨大的,他考慮過遭遇活死人的危險所能導致的後果有多嚴重,考慮過跟他並肩戰鬥的夥伴馬青海、鄧昌順、鄭衛國,還有他自己可能受傷的情形,甚至私心地希望如果要有人受傷,就讓那個自私的劉志強來吧!可是,陳德,那個總是戴著眼鏡溫和對待每一個人的陳經理,在他眼前就這樣沒了。
他無法接受。
他應該早看出他身體不適,他應該等他先上車自己跑去開門的,他能輕松地拉下門闩推開兩扇門,用不著用身體頂,這樣就不會暴露在活死人觸手範圍內,他會像猿猴一樣迅速地跑回車上,車子開走誰都不用死!如果那樣這時他們就在歡慶勝利大逃亡了。
趙強的父親雖然經由他手死了第二次,可他的遺體被精心包裹著,不算曝屍荒野,也不會被活死人啃食——這一點是他看到在院子裏被他殺掉的活死人對擺在牆邊的屍體無動于衷時發現的。可是陳德,他會被啃食得幾乎什麽都不剩吧,正如那天劉勇遭遇到的一樣。
一想到那雙失去眼球的黑洞洞望著天空的眼眶,張城覺得即使這段血腥的經曆成爲過去,一切都恢複正常,他也難以從今天的打擊中回複過來。
這種感覺簡直糟糕透了。
“我們終于逃出來了,很快就會到達安全的地方,大家再也不用擔驚受怕……我們可以把這裏的情況告訴外面的人……政府會管的,不是嗎……”
盡管誰都沒有說一句話,陳德之死所帶來的陰影使車廂裏的氣氛沈重極了,車在曲折的道路上拐了幾個彎,山橋鎮的景象已消失在路邊的樹木掩映中,孫淑蘭終于受不了開口,想使大家振作起來,又像自我安慰一般,話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話的內容似乎連她自己都不相信。
沒有人接話,因爲孫淑蘭所說正是幸存的這些人心中所疑惑的,她只有徒勞地將懷裏的孩子緊緊摟住。在中國這個政府權責高度集中的地方,即使在通訊中斷、電力缺失的狀況下,山橋鎮那麽大的混亂,絕不可能不被上一級政府知道,更高級的政府絕沒有理由置之不理,他們在醫院發現錄影帶的內容已經證實這一點。
救援依然遲遲不到,除非……除非被他們所指望的,更高一級的政府機關,已經自顧不暇。
之所以沒人挑明這一點,是因爲一直以來他們在很困難的條件下堅持咬牙挺住所憑借的,就是政府會派部隊來救他們這個希望,他們很難想象出別的可能性。
難道不是這樣嗎?每一次地震、洪水、台風、泥石流等自然災害,政府都會在第一時間派遣軍隊,這個國度近年來遭遇了很多災難,數以萬計的人失去親友,失去家園,親人的離去會造成永不磨滅的傷害,但家園可以重建,殘垣斷壁會得到清理,房屋可以被重新建起,滿目瘡痍會逐漸恢複不見。
政府和軍隊會安排這一切,只要政府和軍隊繼續存在。
中巴車載著一幹心事沈重的人行駛在山間公路上,連續多日的陰雨降溫使路邊的樹林已不複當日他們進山時的枝繁葉茂、郁郁蒼蒼。這一帶屬于常綠與落葉混雜植被區域,從掉落大半樹葉而稀疏許多的枝幹間可以望到遠處直矗的松柏。風依然輕輕地吹,偶爾響起鳥蟲唧唧的鳴叫聲,除了溫度明顯低一些,一切就像他們來時路上所經曆到的一樣,然而沒人有初來時明快的心情,相反,在衆人看來,這一切安靜得近乎詭異。
張城看到開車的鄧昌順從後視鏡裏投給他略含焦慮的眼神,並接下來說:“我們的油不多了。”
他聲音不大,包括張城在內,坐在前面的幾個人聽得一清二楚。
鄧昌順早在開車經過鎮口的汽修廠時就意識到這一點。當時他把頭伸出窗外,看到自己運貨的的藍色卡車停在院子裏,汽修廠旁邊是鎮上唯一的加油站,他本想停下去把車開出來,順便給中巴加滿油,但隨即看到了汽修廠和加油站內加快速度向他們靠近的若幹身影,陳德被咬死的一幕還曆曆在目,嚇得他不敢多想,加速駛離身後的小鎮。
現在這個問題切切實實橫在他們眼前,已不能再抱著“走一步算一步”的想法先看看再說了。作爲司機的鄧昌順知道這一帶的路,他們已離開山橋十幾公裏,距離下一個補給點還有好幾十公裏的山路,而中巴車的油量表顯示,他們能繼續向前行駛的距離不超過十公裏。
返回去加油的話,也許能堅持開到很接近鎮子的地方,然後就不得不徒步走完最後一點路程人工運油回來,無論派誰過去,都將正面遭遇埋伏在加油站附近的活死人,就算他們四五個男人一起去,光他從車裏看到的活死人數量就超過他們的人數,也就是說,走過去找到油桶加滿油,再全身而退回來開車走,是幾乎不可能的。
這個風險誰都不會願意冒。
如果不回去繼續向前走,他們所面臨的結局就是抛錨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很可能一車十幾個人只能以徒步跋涉的方式走幾十公裏路尋找救援。
早上始料未及的危機使他們的出逃十分倉促,事情發生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剛從床上爬起來,除了劉志強幾乎沒人吃什麽東西當早餐,當然這一點是除了陳德外的人都不知道的。只是陳德已經死去,劉志強的龌龊行爲也不再有機會遭到大家的譴責——畢竟來回奔波尋找刻意躲著不出聲的他,是促使陳德哮喘病發作的主因。
除了劉志強以外,其他人只能餓著肚子,盡量不去管幹渴冒煙的喉嚨,在山路上步行。繼續向前走將導致的後果很難說,可回頭就一定要付出死亡的代價,眼下看來,他們唯有向前走一條出路。
鄧昌順盡量將車開得平穩,不提速,不減速,不踩刹車,憑他多年駕駛經驗,希望給他們多省點油,多跑點路。
發動機每一分鍾都有可能突然熄火,車廂裏的十幾雙眼睛都惴惴不安地盯著司機鄧昌順,每一個動作或是暗示,他們很可能就要開始徒步旅行,並且遇到不可測的危險。
又轉過一道彎,路邊的山石從視野範圍內移開,不約而同地,他們看到了不遠處路邊溝裏躺著的白色事物。
很快,隨著車的駛近,人們分辨出,翻在溝裏的是一輛汽車。
出于安全性的考慮,離白色汽車還有段距離時鄧昌順就關閉了發動機,任中巴車載著他們緩緩滑行最終停下。
看起來那是輛救護車,車頭的方向衝著他們,車身與公路呈一個傾斜的角度側翻在溝裏,一動不動,車底衝著公路翻起,像是直直衝出路面跌倒溝裏後翻車的。
這一帶的公路雖然曲折,但並不難走,路況很好,標示牌完善,每個大轉彎處都設有凸面鏡方便司機查看周圍情況。鄧昌順經常跑這一帶的線路,從沒聽說什麽嚴重的交通事故,不知是什麽原因導致他們翻車?
不管怎樣,他們都得過去考察一番,看看有沒有傷患需要救助,更重要的是,看看這輛車裏有沒有汽油可供他們使用。
鄧昌順把車挺穩,順手拎過發動機旁放著的一個汽油桶下了車,張城跟著他跳下車,出于職業責任感田璐也去查看。
走到近前,三個人很容易地看清白色車身上醒目的紅十字標記和車頂藍白色的警示燈——沒錯,是輛救護車。
駕駛室裏的屍體隨後映入眼簾。血迹已幹涸發褐,頭部嚴重變形,已辨認不出五官,只有一陣陣臭氣隨風傳來。從屍體垂落的位置不難猜出他生前的司機身份,他們爲他感到悲哀,分頭繞車身的兩個方向進一步考察。
鄧昌順一下子就找到救護車油箱的位置,油箱開口的地方正在傾側的車身下,萬幸的是,由于地表的高低不平,油箱開口並沒有被完全堵死,而是懸空跟地面有一截空隙,正好可以伸手夠到,就是得費一番功夫,找些工具輔助。于是他回頭大喊,讓車上的人找找看有沒有長點的管子。
張城幫著田璐打開車尾處的門,由于翻車的緣故,救護車裏的擔架、藥品、簡易搶救器材淩亂地散落著。
看到田璐望著角落裏的氧氣瓶發愣,張城知道她正想起患有哮喘卻剛剛慘死的陳德,他無聲地歎口氣,登上車,看能不能找到他們能用得著的物品。
由于車身有些搖晃不穩,張城阻止了也想上車的田璐,他撿起周圍的藥品把上面的標簽讀給她聽,由她決定是不是帶走。
不一會兒他們就收獲了不少藥品,還幸運地找出一打礦泉水。
張城立即扯掉塑料封殼扔給田璐一瓶,自己也擰開一瓶仰脖灌下去,幹渴的喉嚨立刻得到滋潤。
剩下的水足夠分給車上每個人的。這樣,即使他們要徒步旅行,有水就不至于太慘。想到所見駕駛室裏屍體腐爛發臭的程度,很顯然,這起車禍已經過去很多天,周圍的場景卻絲毫不像有人來處理過。
換句話說,他們很可能是繼這輛救護車之後,行駛在這條通往山橋鎮公路上的唯一車輛。
這個想法讓人不寒而栗,好像突然發現地球上的人都消失了一樣,那種可怕的荒蕪感。
鄧昌順在車的另一邊歡呼了一聲,好像是弄到汽油了,可另外兩個人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以防萬一,他們決定把能帶的藥品都帶上。
就在張城把車裏差不多翻遍的時候,突然聽到田璐發出一聲被捂住的叫喊。
他急忙鑽出救護車,田璐捂著嘴呆呆地瞪著不遠處。
草叢裏傳來沙沙聲,像有什麽東西在移動,還有他再熟悉不過的,憋在喉嚨裏的呻吟聲——
只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軀伏在草叢裏。頭發肮髒散亂,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張一合的大嘴。那張嘴唇上有多處撕裂,兩只手掌的肉也掉了好多,露出被泥土和血液染得汙黑的手指骨,正掙紮著向他們爬過來。
張城突然看清,那件被血汙得辨不出本色的白大褂下面空蕩蕩的,還有拖在地上的條狀物體,不用說就知道,那是腸子。
這個活死人居然沒有下半身!
這大約就是救護車翻車的原因了。行駛中,副駕駛座上的醫生吳蘭英突然死去,隨後“複活”,襲擊了司機,方向盤打歪,救護車徑直衝出公路,失去平衡側翻在地上——這裏離馬路頗有點距離,也許翻滾了幾圈也說不定。司機當場死亡,吳蘭英,或者說活死人吳蘭英在翻車過程中被車子壓斷半截身軀,于是就在這附近逗留。
張城打開車後門的時候發現它是虛掩著的,所以,要麽門在車禍過程裏被撞開,要麽救護車廂裏還載著一個人。
很可能車廂裏還有另一個醫護人員,他現在在哪兒?被隨後趕來的救援人員接走了嗎?或者被吳蘭英吃掉了?抑或者變得跟吳蘭英一樣,只是長著兩條好腿遊蕩到附近樹林裏去了?按這個天氣司機屍體發臭的程度算,吳蘭英的半截殘軀待在這附近起碼有一星期的時間,周圍可視範圍內沒有再發現屍體,說明即使還有一個人,他要麽活著跑了,要麽死去,也跑了。像吳蘭英這樣要吃人肉的活死人,在這麽長的時間裏不會餓死嗎?
哦,它本來就“死”了啊。
雖然看到活人而發出更急促的呻吟聲,它依然爬得很慢,所以比起他們經曆過的活死人來說危險要小上很多,從它緩慢擡起的動作可以看到,一個名牌牢牢夾在白大褂領子上,透過血汙可以看到“吳蘭英”三個字。白大褂底下隱約可見拖在地上的發黑的肚腸以及一些碎肉塊,看得田璐一陣膽寒,不敢去想象那是什麽肉。
張城已拎著氧氣瓶回轉,瞄准爬行者的太陽穴“砰”地砸下去,隨後吳蘭英再沒動彈。
這就是山橋鎮等待著的救援嗎?
白大褂顯然勾起了田璐兔死狐悲的情緒,她沒有喝張城扔給她的水,而是把擰開的水瓶遞給鄧昌順。
鄧昌順在用鄭衛國送來的橡膠管吸救護車油箱裏的汽油,不慎吸到嘴裏,正在一旁不停吐口水,他接過田璐給的水狂灌一氣,頓時感覺好很多。由于沒怎麽出聲,發生在另一側的一幕沒引起他和鄭衛國兩人注意,他喘口氣說道:“油不多,夠我們湊合走一程。”
這時鄭衛國已收回再也引不出油的橡膠管,一臉遺憾地說:“可能翻車的時候漏了油,我們只有這麽些了。”說著,他晃了晃汽油桶,十升的容量裝了一小半,加上張城和田璐收獲的水和藥品,他們能重新開車上路已經算很幸運了。
當即撇開不提剛才所見,四個人快步拎著弄到的物資走回中巴車給大家分享這個好消息。
一路無話,鄧昌順繼續維持平穩的駕駛狀態,田璐自顧自地整理剛才收集到的藥品。趙強早已清醒,又陷入呆傻的狀態,塞給他水都不知道喝,張城幾乎在想是不是田璐的鎮定劑把他給打傻了?包括王翠芳在內,其他的人都很安靜,張城索性不再管趙強,自顧自地對著車窗想心事。
說實話現在他對“能在下一個城鎮得到援助”的想法已不再抱有期望,救護車足以說明他們所面臨的困境——外面的情況很可能跟山橋鎮一樣糟糕。
回想整個事件發展的經過,一切的混亂都是從通訊及供電中斷開始的。停電是由于太陽風暴引發的地磁暴,可死人複活吃活人也是由于地磁暴嗎?
他知道特殊的電磁場能使動物的行爲具有攻擊性,也可能導致人類精神錯亂一段時間,他還聽說過電磁場導致兒童突然生怪病暴亡的極個別案例。可那種影響都是對活人而言,他們這群暴露在極光下、磁暴中的人不都好好活著嗎?死去的都是受重傷的人。
就算磁暴能導致的最糟結果,不外乎人體的死亡。而這些死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它們沒有呼吸,渾身冰涼,沒有知覺,唯一會做的事就是咬人——他經常在小旅館的二樓看著街道上的活死人在大雨中躲都不知道躲。看到活人就不顧一切地撲上來撕咬,用全身的力氣撞門,撞斷四肢也在所不惜,它們完全沒有正常人所具備的痛覺反應來阻止自己。
這一點使活人與活死人遭遇時在力量上處于弱勢,所慶幸的是,活死人並不是完全意義上的“活”過來,它們的四肢動作往往很難協調,它們的關節僵硬,行動姿勢十分奇怪,與正常人大大的不同,以至于隔著老遠的距離就能分辨出跟活人的不同,更不用說它們身上那股刺鼻的腥臭氣息,都是死屍所特有的。充其量算“活動的死屍”。死屍吃活人,這是什麽邪門事?
更不用說,他曾親眼目睹過一次活人死去,然後變成活死人的全過程。“磁暴造成活死人吃人”這個說法顯然不符合科學原理。太陽風暴是種很常見的自然現象,例外的是這一次特別嚴重,特別嚴重的太陽風以前又不是沒有過,如果二者之間有聯系的話早就有類似事件的發生不是嗎?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地磁暴的發生造成供電與通訊系統的中斷,使事件的後果更爲嚴重了。
那麽關鍵的死人咬活人事件到底是怎麽回事?
難道真的像電影裏演的一樣,某邪惡資本家爲了牟利秘密非法實驗導致的後果?或者是什麽西方宗教所說的“詛咒”?
張城在上海所居住的小區裏就有一位狂熱的信徒,锲而不舍地每天在院子拉著路人跟她信耶稣,神叨叨地說不信就會被審判,末日來時有的受,他是個無神論者,不止一次在疲憊的下班路上被拖住念叨主啊主,簡直不勝其煩。
信一個跟自己外貌特征生活習慣皆不相同的異族神,他甯願回去拜自己民族的玉皇大帝或著老子。
末日詛咒?這也太扯了。
不管什麽原因造成這一切,危險必定不會少,參照前幾次的遭遇,他覺得自己最好養成隨身攜帶防身器具的習慣。
前方的補給點是一個叫德靖縣的小縣城,雖然跟別的縣城相比算小的,可也比只有一條主街的山橋鎮大上許多倍,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終于駛出山區公路,停在縣城外一座加油站裏。
隔著老遠,“中石油”三個紅色大字就在中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往更遠處望,已能隱約看見縣城建築物的天際線。加油站外一輛車都沒有,安靜得聽不到人聲,鄧昌順小心翼翼地從駕駛室裏跳出來,試探地喊:“有人嗎?”
沒有人回答。
太陽在頭頂安靜地照耀著,卻放不出多少熱度,一扇窗戶在陰影裏被風吹動,磕在牆上哐哐直響。
鄧昌順轉頭跟車裏往外看的幾個人交換一下眼光,讓汽車熄火,拔出油槍,開始向油箱加注汽油。
看來這裏沒有人。
車上的人紛紛下來,張城到加油棚內側的建築外透過玻璃門查看。
門沒有鎖,一伸手就能推開,門上方響起清脆的鈴聲,他本能地擡起頭看了一下,一個褪了色的“福”字下吊著幾個成簇的黃銅鈴铛,此外便只有風順著他推開的門縫吹進來。門口靠窗的地方是個收款台,上面有一些發票簿被風吹得嘩嘩翻動。往裏面的地方陳列著一些商品出售,飲料、面包餅幹、方便面,還有些其他食品,櫃台裏還有香煙。張城不是煙鬼,但現在很想吸一支,他摸摸口袋,突然想起自己的錢包早在初入小鎮街道逃亡時就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連同他裝手機等隨身物品證件的小包。
貨架的另一側是一小塊休息區域,設有兩排淺藍色固定支架的塑料座椅,就是通常車站候車室常見的那種,張城注意到靠後排角落的地面上躺著一只毛茸茸的玩具兔子,灰兔穿著綠格子的背帶褲,一條腿劃開一道口子,看得到裏面的填充物。
他回頭招呼大家進來吃點東西,然後走過去把兔子撿起來,拍拍上面的灰塵,想著也許鄭斌會喜歡。身後有人進來,第一個居然是一路躲在車上不肯下來的劉志強,之見他進來掃了貨架上的食品一眼,徑直爬到窗口的收銀台後面去翻裝著現金的抽屜,將大額鈔票統統塞進自己褲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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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18 pm

到現在爲止他們大部分人都是身無分文的,就算加油站有人他們也付不起油錢,在張城的心裏自己現在是以難民的身份尋求食物和燃料的援助,而不是趁火打劫的小偷和強盜。看到劉志強的行爲他厭惡地撇過頭去,甚至不願意從他身旁經過,打開後門走出去查看別的房間。
加油站後面是個半圍合的小院子,敲了敲臨近的房門,發現虛掩著沒有人,于是他沒進去,卻在另一扇房門後發現了一具倒臥的屍體,就在他輕輕帶上門准備走回前廳時,聽到最邊上的小屋裏傳來一陣響動,他輕輕走過去推開門。
屋裏很暗,一股潮濕的黴味熏得他皺了皺眉,就在他努力適應著屋裏的光線打量四周時,一個矮小的物體突然從屋裏某個陰暗的角落向他衝來!左手還握著兔子,面對突然的襲擊他迅速擡腿一腳踢出去!
衝過來的物體被他踢飛出去撞在三米多外的雜物堆上倒在地下,撞擊使上面的雜物紛紛掉落,這時張城看清楚了,剛才朝他撲過來的竟然是個小孩子。一個小女孩,穿著花裙子和紅色童鞋,髒汙的及膝襪裹著纖細的小腿,編好的羊角辮散開了一邊,看上去要比鄭斌還幼小。只是,蒼白發青的皮膚,烏青的眼眶,與喉嚨裏嘶啞的鳴叫——是具小孩活屍。
現在它正掙紮著從地下爬起。由于剛才下巴被踢中,不知因爲斷裂還是脫臼而歪在一邊收不回來,它眼睛瞪得渾圓暴突,由于大張著嘴喉嚨裏的嗚咽變成低沈的“嗬——嗬——”聲,雖然同樣是活屍發出的低沈聲音,小孩活屍的還是沒有大人活屍那麽低沈得毛骨悚然,從而給人的威脅感也要小上很多。
張城被這一景象呆在當場。在山橋鎮的時候,他沒有見到過任何一個小孩變成的活屍,這幾天最多接觸的小孩是鄭斌,他實在無法將天真活潑的小孩子同活動的、會撕咬至活人于死地的屍體聯系到一起。他從沒有過孩子,但他爲那個孩子感到傷心。
撿起地上一塊厚實的木板,他揮出去,砸在剛剛爬起身兀自嘶吼的活屍太陽穴處,然後再也不看一眼,關上門離去。
看來加油站在停電的最初幾天還是有人在的,因爲邊上的廁所已經臭得難以接近,廁所只有三個蹲坑,糞便甚至已經布滿簡陋的過道。由于已無法使用,女人們結伴到加油站側面的角落解決生理問題後才進入大廳找吃的。
貨架上的面包生産日期在十月二號,早已變質,沒有電,開水器微波爐統統用不成,有方便面也白搭。衆人只能就著飲料啃硬餅幹,就像多日來習慣的那樣,至于昨晚的盛宴,則好像是夢中才有的事。
看到張城進來,鄭斌立刻被他手裏的兔子吸引了,他蹦蹦跳跳地靠上來,把小腦袋湊近新奇地瞧著,他原有個棕色的泰迪熊玩具,在逃跑的時候丟在山橋鎮的大街上,小旅館原先的主人又沒有他那麽大的孩子,所以這幾天來他什麽玩具都沒有過。雖然他很乖巧地不跟爸爸媽媽叔叔阿姨們要求,但孩子活潑愛玩的天性還是顯露出來。
張城這時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拎著個玩具兔子,盡管也想到現在正躺在雜物房的童屍生前很可能就是這只兔子的主人,他還是對他說:“喜歡嗎,拿去。”眼前的孩子需要一些可以解悶的東西來使他精神振作,他稚弱的雙肩上不應該有負擔。
孩子歡笑著去找媽媽。看到鄧昌順詢問的眼神,他簡單地說:“沒事了。”
幾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各自明白張城一定是在屋後遇到了活屍,看到女人小孩都在一旁休息進食,于是沒有人再說出來,只是默默地在心裏打定主意此地不宜久留,稍微休息一會兒就得上路。
張城被小女孩活屍弄得心情極複雜,覺得加油站這個地方有種很壓抑的感覺,胡亂塞幾口餅幹,灌了點可樂便招呼大家盡快上車。
鄧昌順把車稍微向德靖縣的方向開過去一些,然後與公路呈一個明顯傾斜的角度停下,這個位置已經能讓他們較清楚地觀察到不遠處城鎮邊緣的房屋與街道狀況,且四周空曠,若有什麽突發狀況也可以迅速掉頭逃跑。
午後的德靖縣甯靜得如同深夜一般,陽光照在建築物上投下的陰影一動不動,秋風拂過屋檐傳來一陣一陣的唰唰聲,即使在這個縣城邊緣的位置,隔著一段距離也還是能看出,這種安靜並不尋常。街道一片蕭索,七零八落地散落垃圾及磚塊瓦礫,離他們不遠處就有個橘黃色的大垃圾箱倒在路旁,空洞地張著黑色的大口,傾倒出的垃圾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周圍布滿雨淋的痕迹,本來連接的箱蓋已斷裂,落在一旁,似倒後就沒人動過。
這種景象勾起了除鄧昌順、馬青海和于曉娟外剩下人共同的回憶。除了時間不同,野營團隊初從山中逃出至山橋鎮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場面。接下去的記憶幾乎不堪回首,被大群活屍圍攻的情形是每個人都不願重複的噩夢,就是那天的經曆,使他們失去了幾乎達到隊伍數量三分之一的同行者。野營團以外的三個人也謹慎地觀望,連小鄭斌都感覺到氣氛的沈重,他抓著媽媽的衣角,把穿著綠褲子的小灰兔緊緊抱在胸前。
“我們還是繞過去吧。”有人提議道。
衆人紛紛以各就各位的行動表示自己對這個計劃的贊成。現在汽車油箱裏加滿了油,身邊還有一點從加油站商店裏拿出來的食品和水,而且已不是困住在山中,完全可以並且應該遠離看起來有危險的地方,到更安全的地方尋求幫助。
車在城鎮公路上比山道上能開快很多,以鄧昌順對這一帶的熟悉程度,距離前方的河州市僅有不到一小時的車程。就在離開德靖縣沒多遠的時候,孫淑蘭突然喊停車,原來是鄭斌生病了很難受。
田璐忙上前查看,小男孩臉色發白,渾身瑟瑟發抖,是發燒了。
原來從早上開始的逃亡,缺少食物和水,加上精神高度緊張的幾番驚嚇,孩子的身體終于堅持不住了,最好的治療辦法是能安靜地調養休息,輔以消炎藥,要是繼續奔波很可能加重病情。之前從救護車裏找到的並沒有小兒用藥,田璐將劑量減小替鄭斌打了一針,又餵了點藥,小男孩很配合,賴在父母懷裏撒嬌。
鄭衛國的臉色擔憂許多,現在這群大人中除了呆傻的趙強和事事悲觀的王翠芳外都在心中掂量過他們所發生事件的嚴重性,德靖這麽大的縣城是這麽個狀態,不用進去考察也能想象出,城裏的狀態就是個大一些的山橋,甚至更糟,因爲縣城的居民要比小鎮多出很多倍,那就意味著城裏潛伏有更大量的活屍,他們貿然進去不但找到幫助的可能性很小,而且被更多的活屍包圍撕碎的危險要高出數倍!
很明顯這個縣城同山橋鎮一樣已經被放棄了,他們要尋求安全的庇護,只有到防務人員更集中分布、組織更高級的地方去,前方的河州市就是這樣一個選擇。
鄧昌順加快車速,只用四十多分鍾的時間讓大家看到“河州市歡迎您”的大牌子,不一會兒,公路正前方遠遠地出現了一個黑點,靠近時看清,遠遠的是好幾輛藍白相間的警車橫七豎八停在路中間,離他們近一點的地方停著一輛藍色小卡車他們好像看到一些穿警察制服的人在警車群的另一邊,由于被擋住看不清楚。
也許是心裏期盼救援太久了,看到象征著社會公共力量的警察是很令人振奮的景象。衆人的第一反應是,他們把車橫在路中央一定是爲了河州的安全封鎖交通吧?附近郊縣的局勢也許已不能控制,警察的力量救援不到那麽遠,唯有阻止事態的進一步惡化,于是把外縣通往河州的交通切斷。既然這樣,就說明河州是安全的對吧?他們終于可以得到救助,遠離這些天的危機了!
想到這裏,衆人心中無不振奮,似乎已看到了溫暖舒適的房間在向自己招手,桌上還擺著香噴噴的菜肴。不過由于這次危機的特殊性——襲擊人的也是人,至少可以說是人形的物體,既然警察在這裏堵,一定攜帶了武器,而且距離這麽遠,他們最好不要有什麽容易引人誤會的舉動,免得成了活靶子,還是先探明情況才好。
想到這裏,張城阻止了想一同前進的幾個人,讓大家先在車裏待著,只有自己和鄧昌順先走過去看個究竟,並且他讓鄭衛國坐在中巴車駕駛室裏,這樣在有危險的情況下也可以及時開車接應他和鄧昌順。
兩個人一邊慢慢走著一邊向遠處揮手,或者雙手舉起,擺出一副投降的姿勢來,小心翼翼避免被有可能飛來的子彈誤傷。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距離,他們經過那輛藍色卡車,車門大開著,駕駛室裏空無一人,車鑰匙正插在方向盤下方的鑰匙孔裏,墜著北京奧運吉祥物的鑰匙鏈垂下來一動不動。他們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著。
又走了差不多剛才的距離,很奇怪警察居然還沒發現他們,難道他們在車後聚餐?可現在的距離又明明看到車後有人。
“餵!警察同志……”鄧昌順忍不住喊道,“餵……”
待在車輛群邊緣靠近他們方向的一個警察好像聽到他們的聲音了,他緩緩轉過頭來,身上還穿著夏季制服的藍黑色短袖襯衫和深色警褲,陽光在他戴著的大蓋帽下形成一道陰影,使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我們是從山橋鎮逃出來的。”張城疑惑向他喊話,同時放慢自己和鄧昌順的腳步。
這時別人也有了反應,大蓋帽警察身後站立起另一個穿警察制服的人,沒帶帽子,這回兩人看清楚了!從嘴巴以下,半張臉都是深紅的血迹,“他”沒有下嘴唇,白森森的牙槽整個裸露在外,牙縫裏也嵌滿著凝固的血迹,見到他們,下巴立刻一張一合地動起來。
“快小心身後!”鄧昌順手伸在半空想提醒大蓋帽警察身後的危險,手伸出一半就被身旁的張城劈手抓住拉了他轉身狂奔。
話說出口那刻他也看清了,那一群警察,每一個都是活屍!
它們的確在聚餐,共同啃食著警車後兩攤血肉,直到他倆的叫喊提醒它們有新鮮血肉到來。
身後的嚎叫聲越來越大,好家夥!聽聲音有十來個吧!他們必須快點逃!邊跑邊向中巴車揮手,雖然活屍速度沒有活人快,但追逐獵物的時候毫不停頓永不知疲憊,一旦速度慢下來他們之間的距離就會縮短,那種嚎叫聲會讓人處于被包圍的心驚肉跳感覺中,使人的精神瀕臨崩潰。這種狀態早在山橋鎮張城就體驗過一回,所以他拽著鄧昌順一刻不緩地向前跑。
那些警車停泊的地方離中巴車停的地方很遠,他們開始轉身的地方距離警車已不足整個路程的三分之一,中巴車開過來需要一些時間,停下來載著他們掉頭還要一些時間,這期間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某個跑在最前面的活屍抓住咬傷甚至撕碎,他們看到中巴車遠遠地開始掉頭,似乎車上的人在衝他們拼命招手呼喊,張城知道他們喊得一定是“快跑!”
于是他和鄧昌順不約而同地想起停在路邊大敞著門的藍色小卡車。毫不猶豫地,兩人跳上卡車,鄧昌順轉動車鑰匙,一次,兩次,三次,車子終于發動起來。
掉過車頭的時候已經有跑在最前面的活屍追上來,于是鄧昌順發揮了他高水平的撞人技術,只見那具活屍身體忽地向下落出駕駛室視野之外,緊接著右邊車輪猛地顛簸一下發出“咯吱”一聲響,顛得坐在右側的張城差點跳起來撞到頭。
前面的中巴已經開出去,後面跟著的活屍已變成一個一個的小黑點,他們又逃過一劫。
“看來……河州也都是那些東西了。怎麽會……那我的家人……”鄧昌順有些呆滯地說,語氣充滿了不可置信。
“是啊,我們從跑出來到現在都沒有看到一個活人呢。”張城平複下剛才劇烈活動引發的喘息說,“到底有多嚴重,難道已經蔓延到上海了麽……”
河州這樣一個由高速路連接直通上海的地級市出現這樣的情況已經遠遠超出他們所預料的最壞可能性。也許還有人,就跟他們在山橋鎮時一樣,躲在河州城市的某個地方,巴巴地盼著外面的人來救援呢?那樣,也更能說明形式的糟糕程度。怪不得德靖縣城被廢棄,怪不得山橋小鎮遲遲沒人來救,怪不得手機到現在也沒有信號……在所有跑出來的人中,就只有于曉娟身上還帶著一部手機,爲了節約電池,他們只有每隔一段時間才開機看看能不能撥出求救電話,可每每播出的號碼就像石沈大海一樣毫無回音,以至于開機撥電話的時候對大家都成了一種專門增加失望情緒的折磨。
由于剛才的情形太嚇人,走了很遠的路程都是兩輛車一前一後,終于在卡車後的追蹤者消失好久,他們駛上319國道高速路時才停下來休息交流。
把剛才的情形跟大家說了,衆人均是愁眉不展。河州這種城市已不再安全,他們必須把目的地投向更高一級的城市,那裏會有更多的警察、武警,甚至部隊維持秩序,大城市醫療與信息傳遞系統相對完善,各種避難所修築得也更加完善,關鍵是,那裏會有政府機關駐守,跟集體在一起總是安全一些,中國人畢竟是群體行動爲主的。
所以前進的方向幾乎沒有經過討論就確定下來了,鄭衛國一家、田璐夫婦、張城還有瘋掉的趙強都住在上海,導遊袁茵的家已經沒了去哪兒無所謂,馬青海和于曉娟都是打工者,家一個在青海一個在四川暫時是無法回去的,只有王翠芳夫妻的家在杭州,現在丈夫劉勇死了,大夥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回杭州更不可能送她——同樣是被威脅的生命,在逃亡中不可能保證安全,況且杭州是不是安全也沒人知道,所以王翠芳先跟大家回上海,被剛才一幕又嚇得掉淚的她自己也沒什麽異議。
還有鄧昌順,張城本來非常希望他跟他們一起走,可他十分擔心身在蘇州的家人,表示不管有什麽危險都要回去她們身邊。齊心協力共度危難這麽些天,衆人都對這個能幹可靠的老司機産生家人一樣的親近,現在又感動于他對家庭的熱愛,雖然什麽都幫不了他做,唯有輪流上前拍著他的肩膀祝福他和他的家人平安團聚。
幾個年輕女孩更是當場落下淚來,多日的生死與共使人與人之間産生深厚的情誼。尤其是于曉娟,鄧師傅已救過她好幾次,在自己離開父母這麽遠的情況下已把他當成可靠的親人,她拉著鄧昌順的手,看著他囑咐張城好好照顧她,想到這一去很可能是生離死別,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張城這段路程一直陪鄧昌順一起乘坐小卡車,但送君千裏終須一別,終于到了分別的岔路口,田璐從中巴上裝了一大包食物水以及一些藥品放在卡車裏,跟大家握手惜別後,鄧昌順紅著眼圈上了車,拐上棧路,取常台高速路北上,經吳江直奔蘇州。
目送著藍色卡車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路邊,繼續東行的人們默默上車,他們面前還有很長的旅程要走。
車行不久,公路北面遠遠看見粼粼波光,澱山湖出現在視野內。
看到澱山湖意味著他們已經正式離開江蘇的地界到達上海。過去幾天經曆的生死逃亡使車上的人無比渴望回到熟悉的地方,同時,一路上所遇到的挫折也使他們對前方將遇到的狀況産生未知的不安。一種興奮夾雜著畏懼的情緒慢慢攫住他們,並驅使他們伸長脖子瞭望遠處。
隨著車輪的轉動,來路被抛在後車窗外,澱山湖廣闊的水面漸漸填滿整個視野。湖岸延綿的仿古建築立于遠方,被偏西的金色陽光照耀而看不出屋頂原本的顔色。建築物間火柴盒大小的是停泊的車輛,零星的水鳥弓著長長的脖子將尖喙插入水中,偶爾也能看見湖面上浮著一葉小舟,在被夕陽鍍成金色的湖面上隨顫顫水波起伏不定。
這一派靜谧安詳的景象並不能對衆人忐忑的情緒起到多少安撫作用,反而讓他們覺得缺少什麽關鍵的東西。
澱山湖即將成爲遠去的背景,這時一陣風吹過,帶來森森涼意,湖面上波光粼粼的金色斂去,太陽被烏雲遮起,片刻前呈現的美景失去神奇的光輝歸爲一片寂靜,仿佛剛才的亮色是專程爲迎接衆人而設。
沒錯,過于寂靜了。這就是給人感覺不對勁的地方。
由于太陽被雲層擋住,天色顯得比正常情況時暗上許多,仿佛提前進入傍晚時分。道路兩旁能看見零星的房屋,以及,路面上一些停住不動的車輛。
鄭衛國放慢車速,小心地駛過一輛面向他們停在公路另一側的黑色轎車,朝向公路北側的車門打開著,車上空無一人。近距離觀察下,車身滿是刮痕,南側的玻璃俱已碎裂,似有暗色的斑塊附著在碎裂的地方。大家屏住呼吸動作整齊地對小轎車行注目禮。
越過小轎車沒多久,他們又路過兩輛追尾車。前面的貨車撞斷路邊防護欄,一只前輪卡在防護欄與路面之間動彈不得,駕駛室方向盤上還趴著一具屍體。鄭衛國把中巴車貼著公路的右側繞過貨車,于是後面追尾的白色廂型貨車出現在大家眼前,車頭已撞癟,車窗上血迹斑斑,使人不忍仔細去看車內的狀況。
“天哪!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中巴裏抽氣聲不斷。
“難道上海也有死人複活那種事嗎?”于曉娟說,她臉色蒼白,看上去挺鎮定,但那微微顫抖的聲音出賣了她此刻的緊張,“如果那樣子的話,也許我們不該現在進城去!”
“也許只是外圍這樣,市裏局勢已經控制住了……”孫淑蘭的聲音,她的兒子鄭斌正高燒不退,這讓她心疼極了,一心想趕快送他去醫院治療,給他一張溫暖的、舒適的床好好睡覺,而不是在這簡陋的車廂裏承受顛簸之苦。
劉志強說:“都走到這兒了,繼續向前吧,有什麽危險找地方躲起來不就完了!總比在荒郊野地亂晃好!”
王翠芳聽到“有危險”三個字立刻叫喊起來:“哎喲我的媽呀!我腿都軟了,再不要被死人追著咬!我們掉頭吧!”
張城不悅地皺著眉頭,瞪視劉志強一眼,想到,就這些天來的表現看,即使遇到像山橋鎮那次一樣被群屍圍追堵截的遭遇,劉志強也絕不會是跑在最後面的那個人,像劉勇一樣被死人抓住撕裂的。張城甚至擔心,遇上危險的時候他會順手抓起身旁體弱的婦女或兒童,推出去替自己墊背,他就是那種只會慶幸自己大難不死,而不去在意被推出去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妻子的人。
他們現在的隊伍裏有五個女人五個男人外加一個生重病的小孩,女人和小孩需要照顧,五個男人裏除了一個完全不能控制行爲的趙強,一個會隨時只顧自己跑掉甚至跑前危害一下他們的劉志強,就只剩下他、馬青海和鄭衛國三個能頂點用的男人,萬一遇到什麽狀況,想掩護大夥全身而退實在困難。
況且,他們前進的目的地是哪兒?找警察?找政府?還是解散各回各家?以目前的狀況判斷,上海已經跑不掉一路上見到的情況,只是不知道程度如何。
讓人有所期望的是,畢竟上海是全國舉足輕重的城市,國家不會棄之不管,除非……除非已經沒有國家。而這種除非是誰也擔當不起的,這種可能他們從未納入考慮範疇。
“前面……有人!”
張城正考慮著,開車的鄭衛國忽然輕呼。原來他在又繞過幾輛停在路中間的車後發現了前方的狀況。
張城聞聲望去,只見車道正前方約兩三百米處,正有一個人背對他們坐著,長發在背後飄舞,看樣子是個女人。車廂裏的衆人也紛紛起身張望前方,不知這人是否同他們一樣需要幫助。
幾百米的距離很快開過,鄭衛國正挂了空檔准備踩刹車,這時天色漸暗,他打了一下強光燈,前路驟然變得白亮的同時,距離車頭僅二三十米處的“人”也注意到動靜轉過頭來——
慘白的面孔,被強光照射卻不躲閃的眼珠,下巴上以及胸前大片發黑的痕迹,欲張的嘴巴。
這時衆人都看清楚了,“不要停車!”一陣齊呼爆發出來。
中巴不負衆望地在鄭衛國匆忙踩油門後重新加速起來,那個“人”正由單膝跪地的動作起身時,被車撞倒在地,車裏的人們只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撞擊,“撲!”地一聲響,接著是較小的“喀嚓”聲,隨後從後車窗裏看到倒在馬路中央一動不動的一灘屍體。
一路狂奔,直到衝過空無一人的收費站,又過了幾個岔路口,鄭衛國才把車停下來。這時城中的建築物已遠遠可見。
除了一臉呆滯的趙強,車內每個人臉上都仍是震驚得神色。
一路來他們都抱著這樣的僥幸心理,上海不會有活死屍,這種可怕的事情,像上海這種大城市一定早早得到預警,並采取措施防控才對。所以他們只要逃到上海就安全了。即使有幾具會咬人的活屍也有軍隊和政府會解決不是麽?
他們不是要靠自己開車撞死人逃命的,他們應該看到的是大批的武警甚至軍隊,對道路的封鎖檢查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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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19 pm

他們現在已經算進入上海市,可他們沒有勇氣繼續向前開了。
鄭衛國趴在方向盤上難以回神:“剛才你們都看清了,我撞的那是個死人沒錯吧?”
“是的沒錯。”“太可怕了!”“它會咬我們的!”
他很快得到幾聲肯定,卻沒能減少那種開車撞人的真實感帶來的心裏衝擊,畢竟是具人類的軀體,會動的死人跟活人區別並不是很大。
“我們該怎麽辦啊?嗚嗚……”王翠芳嚇得又哭起來,袁茵忙上前安慰她。
“如果死人已經能在城外路上遊蕩的話,是不是意味著城裏的情況很不好……上海那麽多人……”田璐也一籌莫展地說,一回頭看到身邊孫淑蘭抱著小鄭斌泛紅的眼眶,忙伸手拍拍她手腕,安慰地繼續說,“別擔心,斌斌只是太累又著涼,只要休息好就沒事的。”
“上海人那麽多,會很嚴重嗎?”于曉娟說,歎了口氣,她望著窗外遠處,“我老家就沒那麽多人……就是聯系不上……但願我家人沒事。要是大家能去我家就好了……”
女人們不住地交頭接耳,擔心與焦慮之情溢于言表。
鄭衛國打開車載廣播,不管調頻旋鈕怎麽轉動,雜音一成不變,正如這一路數次試驗的結果一樣。
劉志強也顯得有些焦急了,然而他還是認爲他們應該繼續向前走:“我們可以稍微再走一截,找個旅館之類的地方先休息一下,看情況再說,不然荒郊野外的可怎麽睡覺?”
的確,現在擺在他們眼前只有向前進城或返回兩條路。
向前,吉凶未蔔,向後或是待在原地,以現在的天氣,晚上很涼,他們既沒有禦寒的衣物也沒有取暖的設施,並且饑腸辘辘。如果這樣過夜,明天早上生病的就不止鄭斌一個了。即使他們能夠勉強在野外過夜,也難保不會遇上一個在路上遊蕩的活屍,就像路上那個一樣,甚至很多個。在這種天氣不怎麽好的夜晚,對饑寒交加的他們來說,足以構成致命一擊,這是他們不能不考慮的。
田璐、袁茵、馬青海等人都把目光投向張城,似乎在尋求他的意見,等他做決定。鄭衛國回過身來說:“就像小于說的,上海人很多,怎麽可能都變成那種東西!即使有很多活死屍會咬人,我覺得大部分人肯定活著!躲起來了吧?”
“你是說他們都躲在家裏嗎?也許前面房子裏就有人,我們說不定能去那兒躲一躲……就像我們幾個人在旅館時一樣。”馬青海說道。
“就是,再不抓緊時間天就黑了!”劉志強插嘴。
張城說:“如果是政府已經開始部署行動的話,應該會在封鎖戒嚴的同時把大家集中起來采取安全措施,肯定有些人會躲在自己家,但多數應該會尋求政府保護。”
“那我們該去哪兒?”于曉娟問。
“會不會人都集中到避難所去了?”鄭衛國突然想起來,“上海是有幾個應對突發災難的大型緊急避難所,說儲存有食品物資可供人們生存,可我想不起來在哪兒了!你們誰知道在哪兒?”
“我知道在哪兒。”張城說。
緊急避難所是每個城市每個分區都必不可少的,通常情況下就是各處的公園綠地及學校,而鄭衛國提到的那種設有常年儲備物資的大型人防設施並不是隨處可見,事實上大多數城市普通居民都搞不清它們在哪兒,即使每天都經過,也不清楚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往往內有乾坤。
作爲一個絕大多數工作時間都需要跟規劃圖紙打交道的工程師,對于城市建設各項用地的位置,張城自然再熟悉不過。
“問題是我們能否順利到那兒,”他接下去說道,“天已經晚了,我們也遇到過路邊的活屍,如果我們向前很可能遇見更多。要是和八號我們從森林裏出來那天一樣的情況該怎麽辦?如果不慎走到死人聚集的地方,我們的車子都很有可能被掀翻!到時候跑都跑不掉。不能再有受傷甚至死人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現在面對的是兩難的境地,缺吃少穿,還有個重病的孩子需要就醫,迫使他們不能停留,另一方面,潛伏在陰暗的街道小巷裏那些不知名的危險使他們有理由後退。
看了看車廂內期待的衆人,張城煩躁地走下車來眺望向遠處的房屋,進還是退,迅速變黑的天色仿佛在催促他做出決定。
房屋的窗戶都黑洞洞地沒有一絲光亮,這意味著什麽?上海也在停電?居民都撤離了?還是說,他視線所能及的範圍內,已經沒有活人了?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像千辛萬苦排隊買到票卻沒有趕上火車的學生。
現在已到晚飯時分,可不僅看不到蠟燭的光芒,連炊煙也觀察不到,張城不記得以前的情形如何,萬家燈火的時候是不是伴隨著炊煙升起,這種情況解釋成樓房看不到炊煙也說得通,他們若上前,遇到的會是善心的好人家還是張著血盆大口的活屍?
他焦躁地來回踱步,伸手耙著前額的頭發,猛回頭,被車頭上的一樣東西驚了一跳,連帶讓看到他動作的剛走出車門的鄭衛國吃了一驚,迅速向後退一步,緊貼車門站定。
中巴車頭下方的擋板上低低地嵌著一樣東西,亂七八糟髒兮兮的黑色垂下來拖到地面,隨風微微顫動——
鄭衛國轉到車頭,也看到了,那一縷縷的質地,凝固于上零星的暗色膠著,兩人對望一眼,同時反應過來,這不是別的,正是剛才他們撞死那具活屍的——人頭!
沒想到自己第一次開車撞人就造成如此震撼的“斬首”效果,鄭衛國臉色刷地變白,喉頭顫動得厲害,胸膛不住地起伏,在張城看來他怕是要嘔吐了,不過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人頭只有覆蓋著頭發的後腦勺露在外面,車擋板應該是被撞豁了,不然沒法挂住一個人頭,相應的,不難想到,與擋板相撞的面部會受到怎樣力度的撞擊,變成怎麽種血肉模糊的狀況,只看到垂著不住拂動的頭發,張城就覺得胃部翻騰起來,迅速把視線移開。
總不能讓那玩意一直嵌在車頭上,他們可不想帶著顆撞扁的人頭跑一路,有人看到可怎麽說得清?
他去路邊撿了幾塊石頭小心地投過去想把那顆死人頭砸下來。由于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鄭衛國只好也去撿石頭幫他一起砸。
在兩人砸到汽車與公路多次後,終于,人頭晃動了一下,然後“咚”地一聲掉下地來。
效果類似被刀背拍碎的大蒜,那顆頭的臉孔——如果還能稱之爲臉孔的話,五官……已分不出哪兒是哪兒,它們被汽車擋板徹底拍碎了,之後重新混合在一起,紅的、白色、黃的、黑的……如果你看過《魯提轄拳打鎮關西》就能想象出張城跟鄭衛國此刻看到的情形,稍稍有所不同的是,鎮關西的是剛打翻的染料鋪,這裏的是凝固許久的。
“別下來回車上去!”兩人異口同聲地阻止正要下車的袁茵,嚇得她迅速縮回想一探究竟的眼神。
兩人比劃著商量該把這個“頭”怎麽辦,挖個坑埋了?還是找個袋子裝好,作爲證據日後向警察交代?暫時把該前進還是後退的事忘在腦後。正在這時,一件突然發生的事將他們震懾當場,並自動爲他們的去向做出選擇。
轟!
一聲巨響,驚天動地。
剛才的爆炸聲從距離他們三四公裏以外的地方發出,也就是城市建築邊緣處。
隔著如此遠的距離,車外的兩人仍感到腳下地面發出的震動。震動從腳底一直傳到身體裏,使他們的內髒顫抖,鼓膜振動,就連中巴車也被震得輕微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慌忙循聲望去,只見一團巨大的深灰色蘑菇雲,徐徐騰起升至半空中。
大爆炸聲方未歇,又有兩陣連續發出、較小的爆炸聲傳來。霎時間,本來沈寂的城市仿佛被喚醒似的,各種汽車警報聲尖利地響起,遠遠傳來,此起彼伏,即使在他們所在的地方也聽得一清二楚,直催得人心煩意亂。
就在剛才蘑菇雲騰起的地方,明亮的火光躥得老高,隨著濃煙騰騰升起,一陣陣房屋傾塌的隆隆聲傳出,就像地震一樣。
在火光的映襯下,天空變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而遠處汽車警報混雜著瓦礫碎裂崩落之聲就像黑暗中蠢蠢欲動的不知名的危機,正一步步地逼近他們。
“怎麽回事?”鄭衛國目瞪口呆地說。
原子彈爆炸?上海被空襲了?恐怖襲擊?
不。
以蘑菇雲大小看,並達不到能覆蓋一座城市的原子彈程度;他們也沒有聽到飛機的呼嘯;至于恐怖襲擊,那更不像是現在會發生的事。
“是煤氣管道爆炸!”張城判斷道。
也許是一棟樓裏某戶人家沒有關掉閥門,天然氣在空氣中積累到5%就具備爆炸的條件,這時有什麽金屬重物恰巧掉落,砸出的火花引起爆炸……甚至,物體很可能就是被那種遊來蕩去的活死人碰掉的——民用天然氣裏加有臭劑,活人的話不會對煤氣味沒有知覺。
換句話說,前方在爆炸之前就沒有活人了。
遠處依然有爆炸發出,只不再有剛才那麽激烈。瓦礫在繼續坍塌掉落,車輛警報器依然綿綿不絕,任火光把天際線映得通紅,卻惟獨缺少警車與消防車的汽笛呼嘯聲。
不知是爆炸的衝擊波還是入夜的緣故,風刮得越來越大,天空中開始有黑灰色的絮狀漂浮物,那樣子就像下雪一般,並越來越多。一不小心就會吸進鼻孔,噴嚏不止。附近已經有不知從哪裏飛來的小塊的碎石瓦礫落下,砸在路面上砰砰作響。
張城低頭一看,一轉眼的工夫,自己身上的白色條紋襯衫,已經被飄來的絮狀黑灰沾髒大半。
爆炸偶爾還在發出,聲音有大有小,似乎由剛才的爆炸中心向四周擴展開。風中已能聞到焦糊的氣味,遠處的火光也有擴大的趨勢。
如果不是這顆面目全非的死人頭顱占用了他們的時間,恐怕張城已經作出決定,帶著大家向前去了,那結果就會是在他們剛剛抵達時,便被大爆炸轟上西天。
他注視著遠處的煙火,喃喃著說:“看來我們只有掉頭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們迅速轉身上車,別無他選,掉頭向回開。
由于不斷的聲響,以及爆炸帶來的巨大心理震撼,鄭衛國甚至沒有注意到,就在他掉轉車頭的時候,那顆被撞扁凹陷一半的頭顱,被轉向的汽車輪胎碾得粉碎,像只不慎滾落在馬路上的西瓜。
車漸行漸遠,遠處爆炸聲漸漸平息,火光已看不見,只剩滾滾濃煙不住地升上天空,天色已經暗到極致,像個罩子蒙住人們的雙眼。
在確定爆炸與大火都波及不到他們後,大家決定繞路找找看附近有沒有人家。
鄭衛國把車拐上來時遇見的一條岔道,“××區郭家埭”,道路指示牌如是說。
這個夜晚的色彩濃厚極了,以至于車燈只能照射到不遠的一段距離,再往前就被黑暗吞噬。農田出現在道路兩旁有限的視野裏,似是剛收獲過的原因,地裏光禿禿的,顯得很荒蕪。車輪下的路面從剛開始的平坦逐漸變得顛簸不平。
鄭衛國打了幾次遠光燈,終于看到遠處依稀有房屋的影子。
就在這時,從路面傳來“撲哧!”一聲大響,車身猛地顛簸起來,並開始沿著右前輪傾斜滑動,一車人隨著車身的不穩前仰後合,驚叫不已。鄭衛國忙踩下刹車,趕在他們翻入路溝前將車停穩。
爆胎了。
真是禍不單行。
“怎麽辦?”
“我看到前面有房屋。”
“要是有死人怎麽辦?”
“那樣的話,要是我們坐在車裏,亮光會把它們引來——”
車頂昏暗的小燈被關掉,車廂裏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不開燈的話,夜裏被死人包圍了都不知道。”
“也不一定就有死人啊,我們不也只看見一個,況且這邊這麽荒蕪應該沒什麽人……”
“就在這裏湊合到天亮再說吧!”
“好冷!”
“……”
“不然我們先過去幾個人到前面看看,沒有危險再回來叫大家?”
“誰去?”
“……”
“前面的房子裏說不定沒人。”
“現在真的很冷,在這裏睡覺一定會生病的。”
“嗚……我就知道本來不該進城!”
“真他媽倒八輩子黴!遇上的到底怎麽回事?”
“根本沒有備胎,就算天亮了車也開不動。周圍有死人……我是說很多死人的話我們遲早都要跑……”
“我去前面看看,有沒有誰帶著手電?”
車裏一陣窸窸窣窣的動作,車頂燈重新亮起來,鄭衛國在駕駛室的擋板裏找到一個小手電遞給張城。這就是他們十個人現在唯一的光源。
“我跟你一起去。”馬青海說,他跟著跳下車。兩人都沒想到的是,劉志強居然也跳下車跟上來:“我也去。”
手電筒裏的電池大概有些時候了,張城把兩節電池顛來倒去又轉又磕多次,手電終于亮起來,發出昏黃的光,而在眼前這種黑暗裏,幾乎是照不了幾步路的。
三個人小心地前進,走不出幾十米遠就聽到身後急促的奔跑伴隨著壓低的呼喊:“等等!我們一起去吧!”
原來是車裏剩下的人跟來,王翠芳一馬當先,張城問她:“怎麽不在車裏待著,你不怕前面有危險嗎?”
“哎喲媽呀!我在車裏聽到風刮得嗚嗚響,嚇死人了!我不想幹等,我跟你們走放心點!”
說著,後面的幾個人也趕上來,田璐、袁茵和于曉娟跟在王翠芳身後,鄭衛國背上背著鄭斌,孫淑蘭在旁邊扶持,孩子身上裹著爸爸的外套,生病身體難受的緣故,他不時發出低聲啜泣。
“我剛才看清楚房子的位置了,沒幾座,人肯定不多,即使有死人我們人多點應該可以應付,斌斌在生病,得快點找個暖和的地方,我們不想耽誤時間在車裏凍著。”鄭衛國解釋說。
張城猶豫了一下,因爲他沒看到趙強,像是看出他的擔心,田璐說:“我拉不動趙強,要是我們找到落腳的地方再回來接他,萬一遇到什麽東西,他又突然不肯動的話,跟著我們更危險呢。”
“……好吧。”
一行人摸索著緩慢前行,這時候迎面刮來的風裏夾上了毛毛細雨,鑽進衆人單薄的衣領中,寒意森森,他們下意識地彼此接近,湊在一起加快前進的步伐。
忽然,一聲響亮的爆炸在他們左側很近的地方發出。
地面在抖動,爆炸的衝擊讓他們站立不穩,紛紛蹲下。大家只覺得內髒都要碎裂。潮濕的空氣中頓時泛起混合著火藥味的土腥味,立即有人被嗆得大咳不止。
幸運的是沒人受傷。
張城只覺得耳膜嗡嗡作響,透過黑暗,他模糊地看到身邊的人影張大了嘴巴喊著什麽,可她的聲音好遙遠,他什麽都聽不清。
他現在關心的是,怎麽會有爆炸?
煤氣管道明明沒有鋪設在這裏!況且煤氣管道爆炸要比他們剛剛經曆的激烈得多,在這麽近的距離下,他們根本不可能安然無恙!
雖然小電筒的光照非常有限,但他可以確定他們走在道路的正中,兩邊都是農田,根本沒有什麽可爆炸的東西。
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們慌忙繼續向前走,穿過這一片被爆炸攪得飛沙走石的地方,正七嘴八舌地交流各自所受的驚嚇時,遠處傳來一聲呼喝,嘈雜的人聲瞬間靜止:
“統統站住,不准你們再往前走!”
是活人!
“太好了!真的有人!”
“救救我們!”
“我們不是壞人!城裏爆炸我們沒地方去!”
靜止很快被欣喜的呼聲打破,這是這群難民幾天來遇到的第一撥活人。
在當前因爲失去交通工具而感到危機四伏的情況下,這無疑是個極其振奮人心的消息,于是他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不僅爭先恐後地向那個聲音呼救,而且紛紛跳起來向前跑去。
“站住!再往前走就開炮了!”
第二聲喝阻甚至比第一聲更嚴厲。
張城頓時感到其中有什麽不對勁,他忙伸出手臂阻止衆人向前跑,以沈穩的聲音說:
“我們是十一出行的遊客,遇上危險,從山裏逃出來的。我們有婦女和兒童,以及病號,想進城求助,但看到爆炸,現在缺吃少穿,需要找個地方過夜。我們沒有惡意,請不要傷害我們!”
他覺得前面的不是普通人,“開炮”是什麽意思?莫非是軍隊?可那聲音卻夾雜著濃重的鄉音,聽起來並不像喝慣號子的軍人特有的語調。
還來不及多想,一道手電筒光芒就照向他們。在那刺眼的光芒映襯下,他們小手電所發出暗淡光芒可被忽略不計。
從黑暗中走來的衆人適應不了過強的光芒,紛紛擡起手臂遮住眼睛。然而手電光沒有絲毫躲閃,依然牢牢罩住衆人的臉孔,並向他們移近。
背著光,只能大概看個輪廓。張城發現向他們走來的至少有三個人,中間那個拿著手電,他們並不是軍人,普通的打扮,看上去更像是農民。
這些人手中都拎著棍棒等武器,有個人甚至攥著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在手電光罩的邊緣劃過,反射的寒光讓人脊背發涼。
感覺到身邊的人都緊張起來,張城心下一沈。
那些人又走近點,打量他們片刻,拿手電的說:
“是他們派你們來的?”
張城正被帶著走進一座二層小樓。朝陽照射出的金色光芒在他踏進小樓大門時被吞噬得一幹二淨,他貪戀地瑟縮一下,想起不久前醒來時的情形。
雨後的空氣裏泛著秋涼的氣息,一縷晨光照到張城臉上,刺得他睜眼醒來。
屋檐下的麻雀唧唧叫,耳邊傳來幾個人規律的呼吸聲,使這個早晨顯得甯靜祥和。陽光帶來的些許溫暖使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叫他起床前的情景,不由沈浸在這種氣氛中。鼻孔裏感受到的一股淡淡的黴味使他不得不回到現實,他睡在一張茅草墊成的床上,說是床,其實由兩張桌子拼成,靠窗擺放,十分簡陋,他甚至得蜷一下腿才不至于掉下去。他的正對面還有這樣一張床,馬青海正嘴巴微張,發出輕微的鼾聲。兩人中間有一張大床,鄭衛國、趙強還有劉志強三人擠在上面。三張床呈“凹”字形擺放,讓這間不大的屋子顯得很擁擠。
昨晚他們被帶來,領頭的人指了指兩間舊屋子說:“你們歇在這。”就帶著那幾個人進院子裏去了。于是他們把條件稍微好些的那間屋留給女人們,簡單收拾一下倒頭就睡。
白天的光亮使屋子顯得比夜晚更加破舊,低矮的房梁已是黑色,屋頂處處可見用茅草填補的痕迹,窗戶缺了幾塊玻璃,用報紙糊住,顔色已經發黃。張城還沒見過這麽簡陋的民居——因爲有床在,說明這屋子以前有人在住。
屋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張城坐起身,看著房門被“吱——”地推開,一個中年人探進半個身子看到坐在床邊的他,向他招招手。
“我爸要見你。”張城出來後他簡單地說,隨後轉身引路。
張城立刻認出來,他就是昨晚拿手電照他們並且分房子給他們的人,五十多歲,腰杆挺得筆直,只是臉上溝溝壑壑的皺紋和曬得黑褐的膚色,使他看上去像個老年人了。他身旁還有個年輕人,正是拎砍刀那人,兩人均是面色嚴肅,默默地走在前面帶路,一言不發。
轉進大門,張城發現這個院子相當大,坐北朝南,西側的院牆塌了一段,用木頭和磚塊堆著,痕迹很新。南邊是一排較整潔的房屋,最東邊靠牆的位置是一座磚砌的二層小樓。他們走在院子中間的小路上,兩邊是一畦一畦的菜地,種著青菜、韭菜、蘿蔔,還有些不知名的蔬菜,菜地邊沿種著西紅柿,挂在樹杈支起的矮架子上,角落裏還有一顆橘樹,枝頭還零星地挂有幾個青色的小果,樹下是一個低矮的雞圈,只是裏面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年輕人看著張城走到小樓門口,便轉身走開,張城跟著中年人邁進門檻。
屋裏光線很昏暗,一步一步地邁上狹窄的樓梯,只見拐角處牆上有一個通紅的毛主席頭像,萬丈光芒下,寫有一個大大的“忠”字,吸引了張城的視線在上停留幾秒鍾,只覺得那豔紅的顔色和周圍汙黑的牆體放在一起,給人一種怪異又現實的感覺,既違和又協調,就像他們昨天一路看到的景象。
“爸,這就是他們領頭的那個,我給帶來了。”中年人說著,推開樓上房間的門。
一陣漚熱的氣息撲面,張城看到屋裏大床上靠臥著的老人。
張城有點怔住了,沒想到要見自己的是這樣一個人。
他從沒見過這麽老的老人,褐色的皮膚像風幹的蘋果一樣皺皺縮縮滿是折痕,癟進去的下巴長有雜亂的花白色胡茬。老人的腰背嚴重佝偻,瑟縮的身形使他看上去只有個小孩子那麽大,他裹著厚厚的棉襖靠在床頭的枕頭上,下身蓋著棉被。他猜測老人至少有九十歲了,得算做他的爺爺輩。
屋裏擺著幾件舊家具,一個立櫃,一張床頭桌,桌上擺著盆盆罐罐,還有幾幅相框,張城注意到其中一幅呈現很舊的土黃色,是一個軍人站在一片廢墟前的影像。床腳頭的大方形木箱子上擺著一台老式的旋鈕電視機,屋裏還生有一個小爐子,鐵皮制的煙囪從玻璃窗伸出去,爐子上熱著一個茶壺。想來這就是進門時那股漚熱的來源。
老人呼吸沈重,開門帶進的風使他不斷咳嗽著,用渾濁的雙眼打量站在門口的張城,努力喘了幾口氣,說:“呢要來收哦房子麽?”
老人的聲音沙啞又蒼老,夾雜著很濃重的口音,張城以爲自己聽錯,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中年人,對方並沒有澄清的意思,于是他慢慢地說:“老人家,我們不是收房子的。我們是從浙江山裏回來的遊客,昨晚城裏起火了,我們沒地方去,才找到您家打擾的。我姓張,弓長張,叫張城,城市的城。您不要對我們有誤會。”
老人似乎很努力地傾聽著,他的頭稍稍側著,眉頭皺起,費力地點了點頭:“喔,不收房子了嗎……組織上給我平反了……很好,很好啊……”
張城有些費解地再次把目光投向帶他上來那個中年人,他現在正坐在床頭照顧老人。看到那有些傷感的眼神,張城頓時明白,老人可能已經糊塗了。
這塊獨處在大片荒蕪土地上的院落,坍塌一半的院牆,土地,房屋,拆遷的痕迹,實在不難讓人聯想事情的來龍去脈。
由樓梯牆上的“忠”字聯想得到這座小樓的修建時間,從桌上的照片看不難猜出老人年輕時的從軍經曆。這個從戰爭年代跨過來的老人,爲民族的自由與尊嚴獻出青春和熱血,終于到了和平年代,在風燭殘年之際,卻要拖著病體擔心安身了大半輩子的頭頂片瓦將被奪去,一想到這兒,張城心裏不由升起一股不忍,他思忖著想說些什麽來安慰一下老人,而老人已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咕哝著開口。
“今天什麽日子了?”
“十五了,爸,十月十五。”中年人回答說。
“唔……蕰藻浜破,前線告急呀……槍炮轟轟響,日本人前一夜放火燒城,戰友們死死頂住……那時槍林彈雨,槍管子是燙的……早晨……早晨坦克開來了,大家把水壺幹糧都扔掉,跟日本人拼了……我想同弟兄們一起,姚營長卻讓我突圍到團部彙報軍情……通訊兵給日本人的炮彈炸死了,姚軍說全團數我年紀最小……他拍著我肩膀,讓我以性命擔保一定把情報傳達到上級……咳咳……”
老人回憶著往昔的峥嵘歲月,心情逐漸激動,一時喘不過氣大咳不止,他兒子在床邊替老人捶背揉胸,待老人“噗”地吐出一口痰在床邊痰盂,張城看到老人黑褐色臉膛上泛起的紅暈逐漸退下,喘息也漸漸平複下來,一顆心慢慢放下。他已從老人模糊的只言片語中聽出當年戰事之慘烈,遙想當年並油然從心底升起一股崇敬之情,爲這位抗日老英雄的經曆唏噓不已。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杯子,走到火爐旁倒點水,涮一下開門倒掉,複又返身倒滿茶水遞給老人的兒子。
這個舉動讓中年人看他的眼光有了略微欣慰的轉變,他指了指爐子旁的小凳,示意張城坐下。
老人喝了茶水,胸中舒服一些,感覺有些熱,他把攏在身上的深藍色棉襖松了松,顫巍巍地躬下身,伸手向床下摸索。那只手看起來就像風幹的樹皮一樣。
中年人馬上會意父親的需要,他起身打開桌子下邊的抽屜,拿出一把刀柄還系著褪色紅綢帶的大砍刀,雙手捧著小心地以背面的方向遞給老父親。
這就是昨晚他們看到的那把砍刀。
幹枯的手指溫柔地撫摸砍刀,緩慢卻仔細地理了理刀柄的紅綢,老人繼續開口道:
“我一個人從後面衝出包圍,駁殼槍子彈打光了,我就靠著這把刀,遇見日本兵就掄起來砍掉他的腦袋……我回到團部的時候,身上中了3槍,還有被日本人刺刀砍下的傷……後來我在醫院醒來,才知道三營五百多人,除了我外,全部犧牲了……
一個月以後我傷好了,仗還在打……我重新上戰場,到大場(的那天)也是十月十五……
又受了次傷,我就再沒上過戰場,回鄉下養傷……腿還是壞了一條……建國以後才娶上媳婦生了娃……”
老人皺著眉頭像是回想什麽,忽然看著張城問:“大運動結束了沒有?”
張城一愣,老人的兒子已經搶上前去說:“爸,早結束了,結束幾十年了,別想了。”
“哦……已經結束了,我不是右派……那組織上爲麽要收房子來?”
張城明白了,老人可能在特殊時期時被批鬥,加上現在腦子糊塗,把拆遷和自己被打成右派的曆史混在一起。他向前傾著身子,緩慢、清晰地看著老人的眼睛說:“老人家,我們昨天從大路上過來的,沒看見要收房子的人。您放心,以後都沒人來拆您的家了!”
老人顯然聽懂了,渾濁的雙眼頓時放出喜悅的光芒:“真好……真好啊……組織上不誤會我了,我這輩子就能給兒孫們留下這點落腳的地方,現在放心了……放心了……我該去見戰友們了……咳咳!”
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張城也站起來幫著給老人順氣。老人仰靠在枕頭上眼睛阖起,嘴裏還在咕哝著什麽,聲音漸低,想是說話太久累了睡去。
這時,他們的上方忽然傳來一陣重物倒地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從這個房間斜上方的閣樓裏發出的,老人閉著眼睛像是已經入睡,並沒有受到影響。張城以詢問的眼神望了望中年人,只見他像沒有注意到似地,掖了掖老人的被子,然後衝他招招手,徑直帶路出了小樓去。他們邁出大門的時候,迎面碰上另一個稍較年輕的男人,他端了碗粥,衝中年人點了點頭,便和他們擦身而過送上樓去。張城認出,這個人也是昨晚帶他們回來的人其中一員。
中年人一邊同張城走著,一邊介紹說自己叫郭全,他們一家子都姓郭,住在這裏幾十年了,是農民。昨晚會那麽對他們,是因爲有個開發商要強拆他們的房子,他們被逼無奈只好反抗,當時以爲張城他們一夥人是開發商派來的,所以才會那麽對他們。
郭全是郭老第四個兒子,這個院子裏住著他們一大家十幾口人,昨晚他身邊跟著的都是自己的侄子兒子們。
郭家埭本來不止郭全他們一家人,早在去年的時候他們的土地就被開發商盯上了,從政府那裏得到土地批文,以低得可憐的賠償金額要求他們讓出自己辛苦大半輩子,並賴以生存的土地,好讓自己拿來蓋樓盤高價賣出。農民們當然不會願意,于是開發商開始了不斷的騷擾。先是他們的土地上一夜間被傾倒了工廠的汙水,即將收獲的作物就這麽全毀了,然後不斷地有村民莫名其妙地遭到毆打、搶劫,甚至深夜的時候,推土機突然出現,房屋就這麽變成瓦礫堆。于是村子裏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就只剩下他們一家。
有一天晚上,他們的院牆被推倒一半,郭家人抄起砍刀木棍奮起反抗,將開發商雇來的流氓趕跑,就在那一夜,郭全的大哥,六十多歲的老人被石塊砸中頭部,當場去世。
之後,在幾個月前,他們的水電忽然被掐斷,于是一大家子只好靠背水吃、點蠟燭煤油燈照明度日,所以對外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張城把他們的經曆講給郭全聽的時候,他臉上一片木然,沒有任何表情。
既然張城他們跟開發商無關,又落難無助,他們當然可以給予適當的幫助,但不會太多,因爲張城也看到了,他們自己就很困難。
蔥油攤餅的香味彌散在空氣裏,那是郭全的兒媳婦在做早餐。中巴車載來的人們都已起床,每人除分到一大塊攤餅外,還有一碗熱粥和一小碟農家自制醬菜。
早已饑腸辘辘的衆人吃得香極了,爲了感激郭家人對大家的收留,田璐表示她應該去給郭老看病,剩下的人也去找自己能幫忙幹活的地方。
張城跟著郭全出了院子,一直走到昨晚他們被帶過來時路過的拐彎處。
一棵大榕樹立在那裏,粗壯的樹幹說明它經曆的滄桑歲月。靠近下部的枝條被砍去好多,呈現光禿禿的樹幹,僵硬地伸出在半空裏。在樹幹到樹冠的分岔處,有一座簡陋的茅草和木板搭建的小屋,遠遠看去就像只鳥巢,只是這個巢有著能容下成年人低頭進出的體積,一根碗口粗細的鋼管從小屋窗洞中伸出來直衝他們來時的方向,一架木梯從小屋入口處一直垂到地面。
“……我大哥死後,我去派出所報案,可那幫龜孫子理都不理,還發了封文書,說考慮到有喪事,寬限我們一個月搬完!我爸氣的一把撕了那信,晚上咳喘病又發作……我們擡著他去醫院,誰知被堵在半路上,他們要我們簽字同意搬遷才讓路!
你也知道了,我爸是打過日本人的老兵,硬氣得很,就是不肯低頭,讓我們把他擡回去。他老人家雖然已經九十多歲,還瘸一條腿,可身體很結實——院子裏的菜地雞圈都是他一手修的。從那次我們轉回來開始,由于沒有藥,病一直拖著不好,漸漸的爸開始糊塗,分不清什麽時間,昨晚上聽到炮響,就一直念叨著當年的事……我們都怕他老人家日子不多了……
那更不能讓那幫喪盡天良的王八蛋如了願,我們就焊了個大炮,架在這樹上。一個月前這個時候,我們遠遠看見他們打你們那個方向過來,足足有兩百多號人,帶著砍刀、警棍還有玻璃盾牌朝這邊過來,黑壓壓的一大片……
黑的棍子……這麽長……一看就知道武警用的。可這算什麽啊?警察不是保護老百姓的嗎?老百姓的房子要被流氓扒掉,人也給流氓打死了,他們不但不管,還要幫著流氓把老百姓趕盡殺絕?
咱們農民,一輩子種地,沒有土地可讓我們怎麽活?我們爲什麽要離開家到異鄉給城裏人打工?農民不種糧食城裏人吃什麽?
老爹當年面對日本人的大炮眼都不眨一下。我們就知道一條,誰侵略我們的家,我們就堅決打回去!
……他們一邊往前走著,一邊拿喇叭跟我們喊話,讓我們‘不要破壞安定團結’。‘安定團結’?我們破壞的?哼!
那些流氓都是他們一百塊一個雇來的……爲了一百塊錢就要毀別人的家嗎?昧著良心賺錢哪!只要能賺錢,別人一家老小的性命在他們眼裏都沒有價值啊!這些人要比日本鬼子心腸還壞!
我們二話不說就對著他們發了一炮。結果你猜怎樣?誰能想到,這凶神惡煞的一群人,炮彈炸的地方離他們還遠呢,就嚇得大呼小叫,轟地一下散了,玩命往回跑!手裏的家夥都不要了,扔地上。
我們都給撿回來,還撿到三個玻璃盾牌,硬得很呢……”
“後來怎樣了,他們再來找過麻煩嗎?”
“後來?他們來那次在九月上旬,被我們轟跑後,就又送了封文書來,說我們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他們‘勸’我們立即把炮樓拆了,不要破壞和諧……哈哈哈……你聽聽這說辭,可笑不可笑!
我們尋思著他們會再來,就日夜輪流上炮樓守著……一個多月了,那些流氓沒再來,卻來了你們……其實這個炮除開剛焊好試發一次,轟流氓一次,昨個晚上朝你們,這才是第三次開炮……”
說著,郭全有點過意不去地看了張城一眼,繼續道:
“還好你們沒有受傷,不然我們可罪過大了……”
張城衝他理解地笑了笑:“老郭,你們不愧是抗日功臣的後代!”
郭全布滿溝壑的褐色臉孔上由衷地呈現出欣慰的笑容,用那雙飽含風霜的眼睛注視著這個友好地拍著自己肩膀的城裏人。
張城覺得自己必須轉移話題,因爲那雙眼深處透出來的辛酸已使他不忍再看。
“讓我看看你們是怎麽做出大炮的!”
從樹屋入口處垂下的木梯是用砍下來的榕樹枝條釘成的,斷口還很新,踩上去發出微小的“吱嘎”聲。張城小心翼翼地爬到頂端,望進屋裏。
小屋離地面約摸兩米高,一人多一點,屋子底部先由木條木棍搭成架子,然後鋪上幾塊三合板,然後用木棍豎起做支撐,外面裹了席子做牆壁,最後拿茅草鋪了個傾斜的頂子,這樣是爲了下雨的時候不會積水,以至于屋身太重壓垮底座。
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小屋的構造,伸手試了試牢固程度,這才輕輕地低下頭鑽進屋裏。在那裏,他看到了這門自制的大炮。
炮筒由一根鋼管制成,有碗口粗細,看樣子像是普通的自來水管,青白的金屬色澤,延伸到底部的地方和一段略粗的黑色鋼管焊接在一起,這應該就是炮彈引燃的藥盂,被幾個支腳撐起,連接在一塊平整的金屬板,放置在小屋地面上。炮口正從牆上的小窗裏伸出去,正對著前方二百米左右的地方,地面上有一小塊焦黑的凹陷,那就是昨晚他們受襲擊的彈坑,他們爆了胎的中巴車還停在原地,遠遠的,看起來就像個小盒子。
小屋內部大約兩米見方,除了正中間擺放的炮筒外,周圍還整齊地排列著一些酒瓶,瓶裏半滿地裝著液體,瓶口用布團塞住,伸出一截撚子來,是自制的燃燒瓶。
炮筒腳下的地方有一個紙盒子,裏面擺滿了比炮口略細的圓形炮彈,炮彈外殼爲陶土燒制,張城拿起一個聞了聞。彈藥盒邊上還放著一個陳舊的鐵皮餅幹盒,裏面擺著碼放整齊的短麻繩,應該是引線。照這樣看來,這門自制大炮比起輕型迫擊炮,更像是簡易擲彈筒才對。
“你們炮彈是怎麽做的?”
“村子裏以前有個爆竹廠,被他們拿推土機推掉了,我們把廢墟底下的炮仗挖出來用。”
“果然是爆竹用火藥。”張城想著,幸好是陶土包裹的簡易黑火藥,幸好擲彈筒射程不夠遠,精確度不夠准,也幸好昨天天很黑,不然他們被轟這麽一炮,怎麽可能安然無恙?
他想更仔細地觀察一下這個擲彈筒,于是移動了一下身體,湊到炮筒跟前,這時突然腳下一松,小屋“咯吱”地晃了一下。
張城忙坐倒在地板上,伸出雙臂穩住身體,試圖保持平衡。
小屋在木板木棍間都塞著茅草填補空隙,在這一搖晃形變之際紛紛掉下來,落在張城身上,也落在地上站著的郭全身上,郭全有些焦急地仰頭喊:“當心!這個炮後座力大得很,每次開炮都震得屋子不穩,你還是先下來吧!我得回去找點材料修補一下!”
張城已經穩住身體,只見他慢慢爬出來站到木梯上,又扭頭看了看小屋底座,對郭全說:“用不著回去拿材料,你們這個底座架子沒搭好,受力點不均勻,只要在現有基礎上改一下支撐就可以了。你不是帶了工具箱?我們倆現在就開始,小半天就能弄好。”
“你也懂建房子?你不是城裏人?”
“可以說懂。我是在城裏工作的。”
“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土木是我的老本行,我也學過建築,但我的工作大部分時間是在設計道路和生活小區。”
“哦……你是有本事有文化的人,跟我們不一樣……要是我們的地被他們占去,也要蓋成你說的那種小區吧……可我們是住不到裏面的……”
望著郭全有些黯然地略垂下頭,張城再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沒什麽本事,我本來想要做建築師的,可我只設計過一座建築。而像你們一樣有血性地保衛家園,這是我以前從沒想過的。比起你們,城裏人活得庸碌多了。再說,中國人往上數幾代,誰祖上不是農民?何況現在又出了這種事,以後沒人會來搶你們的土地了。”
一席話說得郭全又高興起來,開始從他的工具箱裏拿東西出來,跟張城一起修葺樹上小屋。
“你設計的房子是高樓嗎?”
“是的,有三十幾層,我費了好多心思呢。”
“那樓蓋出來了?像上海城裏那些高樓一樣漂亮嗎?”
“……我沒有親眼看見過。”
“……你剛才說,被死人咬過,最後也變成活死人的,是怎麽一回事?”
“哦,那是我們從山裏逃出來的時候,一個同伴被死人咬了手臂——就是你們從車裏帶出來的趙強,他的老父親。田璐找到藥給他處理過傷口,還打了針,但當天晚上老人還是去世了。當時我也在現場,眼睜睜看著本來冰涼的屍體突然活過來,馬上開始撲人……都是真的,所以一定得小心不要被死人咬。我們一路上遇到好些個死人,有警察,有小孩……昨晚上在馬路中間還遇見一個,就在離這邊不遠的地方。所以我尋思著城裏應該也有死人,這裏離得不遠,你們居然一個活死人都沒見過?”
“……沒有。”郭全低著頭在他的工具包裏翻來翻去,找出釘子和錘子,自顧自地在小屋木支架上敲起來。
張城看了看他忙碌的背影,說:“這樣嗎?也許城裏的活死人沒有多少……”有些疑問還是沒有說出來。
當他們修好小屋,並在附近找到一些燒火用的稭稈、茅草等物,捆綁好返回郭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張城想到昨天這個時候他們正好剛剛進入上海地界,以爲安全的庇護場所正向他們揮手致意呢,誰又能想到心中向往的安逸竟化成一片火海。
也不知道城市被損壞的程度有多嚴重。
爆炸的地方應該塌了不少房屋,不過幸好起火不久後開始下雨——現在他們腳下的土地還是濕潤的,昨夜的雨量不小,大火應該被及時撲滅了。此外,城市裏的天然氣管道每隔一段距離設有安全閥,所以只要沒有氣體泄露,就沒有再次爆炸的危險。
由郭全的話知道,他們已經在沒有物資補給的狀況下被困好幾個月,從郭家人提供給他們的早餐,還有中午郭全遞給他充饑的幹餅看來,他們家的屯糧其實很有限。張城他們十幾口人的突然到來,想是給了他們一家很大的壓力,這樣下去糧食恐怕會不夠吃。天氣轉涼,菜地裏的蔬菜已經不像夏天那樣容易生長。再說每天喝粥吃素菜也不是長久之計,他們必須盡快到附近找些食品衣物,甚至,最好能聯系到城裏的救援力量。
張城把自己的想法同郭全說了,郭全也同意去找食品,但是對救援力量顯得很抵觸,防備之意很明顯。張城不以爲忤,相反,考慮到郭家人所經曆的遭遇,他很能理解他們不信任外人的心情。所以,他打算先同馬青海鄭衛國他們商量尋找救援的事,而後慢慢開導郭家人。
大夥都跑去幫忙張羅晚餐的時候,張城剛剛把他和郭全帶回來的柴火放在院子牆角,正在屋裏就著水桶洗手擦臉,他聽到有人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小袁?你找我有事?”
來人正是袁茵。經過喪失雙親和好友的打擊,她人稍顯清瘦,但精神已經比在山橋鎮的時候好很多,似乎已經接受了現實,正在重新振作起來。
她進門來,有些猶豫地開口:“張大哥,你覺得這家人怎麽樣?”
張城有些疑惑,他擦擦手走到袁茵面前,說:“郭老爹是抗日老兵,我看他們家人挺正直的,你爲什麽會這麽問,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袁茵猶豫著,張了張嘴,終于回答:“……是這樣,我其實不是旅遊專業畢業,我是學師範的。在我們大學的課程裏,有一門《教育心理學》……他們好像在說謊——我也不是覺得他們像壞人,就是感覺他們有些遮遮掩掩,好像藏著什麽事不讓我們知道似的!”
“怎麽說?”
“張大哥你今天不在,鄭大哥他們幫忙背水去也沒回來,就剩我們幾個女人在這裏,鄭斌媽媽照顧孩子,王翠芳和曉娟去幫老郭的兒媳婦收拾菜地,我就跟著田璐姐去給郭老爺爺看病,郭老三和郭老四一直跟著我們……也不是我多心,可我總覺得他們在監視我們……”
“他們覺得我們的藥有問題?”
“不是藥的問題,給郭爺爺看病的時候還好了,田姐說我們沒有對症的藥,只有些輔助藥品,就交待了一下飲食注意事項……主要是他們很小心的樣子,經常悄悄地背著我們嘀嘀咕咕,好像怕我們偷東西似的……你看後面那一排房子,除了郭爺爺住的二層小樓外,別的地方他們都不讓我們進去!我和田姐稍微一靠近他們就過來擋在前面,說房裏有病人不能受風。田姐說她就是醫生,能不能給她看看,不要拖出大問題來。可他倆一個勁搖頭說不用不用,休息就好了,讓我們不要打擾。
這時候我看見房子邊一條小道伸到後面,那兒有扇門,就問那是幹什麽的,誰想到郭老三就生氣了,說不要我們管他家的事,他們肯收留我們已經很不錯了……
對了,給郭爺爺看病的時候,我們聽到樓上有響動呢,就隨便問樓上是不是有人住著,他們沈著臉說沒有,說那是放雜物的地方,然後就把我們帶下樓了……可我覺得像被趕出來的。後來他們就一直盯著我們,只要我們稍微靠近他們房子一點,就上來攔著……”
“是嗎?”張城聽了袁茵的話,忽然想到早上自己在郭老的房間,也曾聽到重物倒地的聲音,心中也不由疑惑起來。但他轉念一想這家人這半年多來的遭遇,又有些不忍心。也許他們只是受到的傷害太大才會這樣表現吧?畢竟把他們一方誤認爲來強占自家土地的流氓,並試圖拼命反抗,才是一天前的事。何況大家不過是陌生人,要打成一片如一家人親密無間,這種要求多少是過分了一些。
然而就張城對袁茵的了解,她並不像是那種斤斤計較雞毛蒜皮小事的人,她會這麽覺得,並找個沒人的時候跟自己談,這說明事情並不是莫須有,至少應該有所准備。
張城想了想,安慰袁茵說:“我跟郭全談了,他們被開發商迫害,受了很多罪,那種不信任的心情我們應該試著理解一下。而且他們自己的糧食並不多,要負擔我們十個人已經很慷慨,所以他們應該不是壞人,不會對我們怎麽樣的。另外,昨晚城裏的火已經被雨澆滅了,我打算明天就去探探路,一來找找救援,二來去找點糧食回來,說不定還能找到個好一些的落腳處。所以我們先湊合一下,遷就他們一點,怎麽樣?”
袁茵聽後眉頭舒展開,點點頭:“嗯,這樣就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好,我們去吃飯吧。”
廚房跟他們暫居的兩間屋子距離很近,兩處房子共同倚靠一道院牆,不同的是,他們住的房子開在院牆外面,而廚房在院牆裏面,中間是院子大門。
現在,廚房正中的小方桌上擺著攤好的餅,堆得高高的放在盤裏,邊上有一盆冒著熱氣的大米粥,粥裏飄著一些青菜,爐竈上還有一大鍋,郭全的兒媳婦正卷著袖子在角落裏擺著的醬缸裏撈。只見她把一盤醬菜遞給身旁的男人,那人一手端一盤攤餅,一手端醬菜,跟張城擦身而過,徑直走過菜地,朝他們住的屋子裏去,那人正是郭老三,郭全的侄子。
郭全兒媳婦又撈出一盤醬菜放到桌上,指著桌上剩下的攤餅和鍋裏的粥對廚房裏的人說:“吃飯吧,我回去了。”
借著這個動作,張城忽然注意到,女人卷起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痕,像是抓傷的痕迹,傷口周圍發青,隱約能看到烏黑色的小點,傷痕周圍略微腫起,像是感染了。他忙開口阻止正要邁出門檻的女人:“大嫂等一下!你的手是不是受傷了?讓田大夫給你看一下吧?”
女人突然聽到這句話吃了一驚,回頭看了他一眼,表現得有些慌張,她忙把袖口放下來,笑了笑說:“不礙事,擦了一下,已經要好了。你們吃吧,我先過去了。”
女人匆忙離去。張城怔了怔,他分明看到那女人剛才的笑容有些顫抖,很勉強,她爲什麽不肯治療?
這時田璐從門口進來,她剛從郭老爹那裏回來,看到張城時微笑示意,跟其余人打過招呼後,向他們宣布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郭老爹可能不行了。
被中巴車載來的衆人陸續集中到廚房,由于他們只有三張凳子,所以大多數人只能站立著,手捧各式各樣盛粥的容器,將就著吃晚餐。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廚房裏只有一截小蠟燭,昏黃的光芒讓空間局限的廚房顯得影影綽綽。
沒等張城把自己的打算說出來,鄭衛國就開口提了想離開此地的事,余下的人紛紛附和。
這些人雖然職業不同,收入各有高低,但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都習慣了城市裏較優越的生活條件,雖然都很樂于偶爾去山區體驗一下自給自足的生活,卻並不接受這種生活方式,尤其是郭家過于簡陋的生活設施和貧瘠的食品,這讓他們難以忍受,覺得還不如在山橋鎮啃幹糧喝礦泉水的日子。那時候好歹還有個較爲溫暖舒適的住處,可現在他們蝸居的屋子不僅又破又舊,還長年散發著一股黴味。加上這一路並沒有遇到什麽實質的生命危險,于是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城裏。
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出去找個輪胎,先把他們的中巴車修好。
沒有電力,無事可做,衆人吃完飯早早上床歇著,一夜無話。
第二天早上,張城同馬青海、鄭衛國三人正准備出發,突然鄭斌推開門小跑著進來,一頭撲進他爸爸鄭衛國懷裏。
來郭家的路上鄭斌在發燒,經過一夜安眠外加白天的休息,到昨晚上他們吃晚餐時,小孩已經生龍活虎恢複元氣,今天早上甚至起得比大人們還早,自己跑到院子裏玩。
這時他竟突然衝進屋裏找父親,幾個人都很奇怪。
只見孩子小臉發白,偎依在鄭衛國懷裏瑟瑟發抖,睜大的雙眼裏充滿驚恐的神色。他支支吾吾地對父親和叔叔們說:“我剛才在院子裏,看到後面有一扇藍色大門沒關,就進去看……原來裏面是個院子,院子裏有間大倉庫,倉庫旁邊還停著一輛大卡車……我走過去,從窗戶裏看到房子裏有幾個小孩……我就想找他們玩……我一叫他們,他們就向我走過來,搖搖晃晃的……可是,可是他們的臉……好可怕……就像那些怪物一樣……後來一個叔叔出來,看到我很生氣,我就跑回來了。爸爸,小孩子也會變成怪物嗎?”
“老郭,我們得談談!”
當張城與鄭衛國馬青海三人穿過種著蔬菜的院子向後走的時候,正好被郭全帶著三四個郭家人堵在那排房屋外。
“我也有事要跟你們談。”
“老郭,昨天你跟我說你家有十幾口人,這兩天除了你和你幾個侄子,就只有郭老爹和你兒媳兩個我們見過。你家其余的人怎麽樣了?”
“那是我們家自己的事,不用你們管!”郭全臉上又出現前天晚上他們初見時的抵觸與防備神色。
“老郭,”張城深吸一口氣,他放軟口氣說,“我們都只是普通上班族,對你們沒有絲毫惡意,況且被你們搭救,我們十分感激。可現在的情況是,不知道什麽原因,從哪兒冒出來很多會走路的死人。你們被困在這裏很久,也許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我們知道!在我們旅遊的地方,一個鎮子的人,都變成那種死人了,它們會吃活人的肉,被咬傷的活人很快會死,不久就會變得跟那些死人一樣……”
“你胡說!既然人會走會動,那怎麽能算死人!”郭全的表情激動起來,後半句話的語調已經接近歇斯底裏。
看到這種情景,張城三人心中均是一沈,袁茵的感覺沒錯,那些沒露面的郭家人,就是被郭全他們保守的秘密。
對面的幾個人都是樸實的農民,雖然現在臉上的憤怒毫不遮掩,手裏還拎著黑色橡皮警棍,相互對峙的氣氛幾乎一觸即發。可這些人眼底的無奈與悲傷讓張城無法産生敵意,更無法怨恨他們。
“之所以是死人,因爲它們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血管裏的血液凝固了,傷口不會流血,甚至不會感到疼痛。它們沒有意識,身上發出一股腐臭味……”張城停了停,他神色凝重地望著郭全,語氣近似懇求,“我們在山裏的時候,被一百多個死人圍追,好幾個同伴都被咬死了……我們好不容易逃出來……老郭,活人不能跟死人在一起,那很危險!”
“我家裏人沒——有——死!”郭全拖長語調說,他下巴抽搐著,眼裏閃著激動的光芒,“你遇到的都不是你的親人,當然可以說他們是死人完事!我們自己的家人自己會照顧,你們不要想傷害他們!”
剩下的王翠芳、于曉娟還有孫淑蘭、劉志強幾個人也聽到院子裏的動靜,遠遠站在院子入口處向這邊看。
被郭全眼裏的痛苦觸動,張城不再逼問郭家人的事,他歎了口氣:“好,我們不管你家人的事。老郭,昨天晚飯的時候我看到你兒媳婦手上有個傷口,已經感染了,能不能叫她出來給田大夫看看,田大夫給郭老爹看過病,這你是放心的。我不問你家裏其他人的事了,可你媳婦的傷,不要惡化下去!”
“我媳婦在屋裏睡覺,你們不要吵她!”站在郭全身後的年輕人聽到,迫不及待地回答道,他聲音微微顫抖。
張城向他望去,認出他正是郭全的兒子,手臂受傷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這時候空氣裏溫度很低,郭家人都穿了外套,張城他們衣衫較單薄,會隨著冷風吹過打寒顫,可這個男人卻一臉汗水,鼻頭和雙眼發紅,嘴唇發白,身上還不時顫抖,像是生病發燒的樣子。
“你也病了!”
“別說了!”郭全擡手阻止正要開口的兒子,“不就是想看我們家後院嗎?過來看!”
十米開外長的甬道,一邊是院牆,另一邊是房屋,盡頭油漆剝落的藍色大門“吱——”地一聲開啓,跟隨郭全他們幾個,張城三人進到郭家後院。
一座屋頂鋪著瓦片的谷倉映入眼簾,鐵皮大門上挂著一把大鎖,院牆根處停著一輛藍色卡車,車牌上寫著“魯××××”。
郭全幾個人站在谷倉外回頭:“小孩們在裏面玩呢。”
不可知的危險感覺讓三個人停下腳步,隔著好幾米向谷倉窗戶裏張望,鄭衛國更是退到靠近藍色院門的地方,好像生怕郭家人會加害他們,牢牢地守著後退的出口。
郭全看見了,苦澀地笑了笑:“把我們當壞人嗎?你們城裏人都是這個樣子的。”
幾個矮小的身影出現在窗戶裏,張城的心情瞬間沈到谷底。
亂顫的眼珠卻傳達出茫然無神的表情,嘴巴機械地張合,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呻吟,幾只小手啪啪地拍擊著窗戶,那玻璃上早已遍布髒汙的指痕。
在山橋鎮的街道上,他曾無數次看見過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動作,不同的是,這個早上,在這個被小心鎖起來的谷倉裏,這些死亡的表情動作卻出現在一張張本應充滿稚氣的小臉上。像普通農家小孩一樣,這幾個孩子都有曬成淺褐色的皮膚,圓鼓鼓的臉蛋。本應隨時爆發出歡聲笑語的嘴巴,卻一片血汙,幹涸的痕迹覆蓋到整個下巴。
“……老郭,它們嘴上的是什麽血?”
郭全像沒聽到張城問話似的,他歪頭凝視著那幾張猙獰的小臉,眼眶發紅地指了指最邊上一個頭上綁著黃色頭花的小女孩活屍道:“那個是我小孫女苗苗……上次她媽給她梳個頭發,她就把她媽抓了……那個是我二哥的孫子,”他指了指“苗苗”旁邊擠著的較大些的男孩活屍,“把他爺爺媽媽都咬了……旁邊的是他姐姐,最先發病的孩子……我們孩子的病,你們那個醫生能治好嗎?”
張城自己也忍不住後退兩步,他不知道說什麽好。
“老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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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19 pm

“我知道你們治不好。”郭全指了指那輛藍色卡車,“這是十天前開來的,那個司機也說進不了城借宿,我們讓他把車停到院子裏,可他竟然拿鐵鍬要打孩子,老三他們把他打了……孩子們病了以後一直不肯吃飯……那時候我們才知道,他們這是要吃肉呢……”
這時,像是附和谷倉窗戶的敲擊聲似地,離他們站立位置不遠的一扇房屋後窗上也傳來拍擊聲,循聲望去,一張披頭散發的女人臉貼在了玻璃上……
郭全慢慢轉過頭看了眼那個女人,說:“那幫開發商沒有良心哪!把我們的電和水都掐斷了,不但不讓老爹出去看病,連孩子們生病,我們請的醫生都不讓過來……幾個孩子那時候不過是感冒發燒而已,都怪他們!到現在連親爹媽都不認識了……”
這時,田璐和袁茵從藍色大門外面循聲找來,看到後院的情景,她們立刻停住腳步,猶豫地站在幾個男人身後,田璐向對面的郭家人說:“郭老爹不好了,叫你們都過去。”
袁茵朝谷倉和房屋的窗戶各望一眼,又向張城背後縮了半步,壓低聲音說:“我們看到了,郭老爹的房間閣樓上,關著一個死人!”
緊接著,像是印證她所說話似的,不遠處二層小樓的閣樓窗口裏,也出現了一個拍玻璃的人影。三個不同方向傳來的雜亂響聲立刻使後院氣氛變得異常緊張,郭家幾個年輕人已經抄起手中橡膠警棍,警戒地與他們對峙。
郭全擺了擺手讓侄子兒子們不要動,像耗盡體力一樣,他的雙肩垂下來,表情疲憊不堪,今天之前張城他們對他的印象還是個中年人,現在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歲,他說:“你們走吧,回城裏去,不要回來了。你們城裏人過城裏人的生活,我們鄉下人過我們的日子。不要再占我們的土地了……”
說著,他向院子角落指了指,郭老三立刻會意,把那裏放著的一個輪胎搬過來,馬青海和鄭衛國連忙接過,和田璐袁茵一起向外走去。
張城沒有動,他對郭全說:“老郭,我們去城裏找救援,等我們找到了來接你們一起過去好不好?”
“去城裏嗎?在城裏我們能幹什麽?又沒有房子住,給城裏人打工還被看不起……”郭全苦澀地說,“你們有好地方自己住吧,我們只要自己的破屋子,和親人在一起。”
張城臉上是難過的神情,心裏明白自己的確無能爲力。他沈默幾秒鍾,輕輕地轉身離去。他出藍色院門的時候又被郭全叫住,只見一根黑色的橡膠警棍被遞到他面前。
“這個拿去。路上小心。”郭全說。
身後傳來嘩嘩的鐵鏈聲,郭家院子大門在衆人身後被鎖起。
順著門口的路走過一個轉彎,一行人走過路口的大榕樹。枝條在早晨的秋風裏瑟瑟地搖動,樹杈上架著的小屋裏,炮筒依舊孤零零地伸向遠方,順著方向看過去,他們的中巴車正斜斜地停在遠處路中。
走過那個不大的彈坑回到中巴車前。換輪胎讓這群人著實花費了一些力氣,由于沒有千斤頂,他們只好四散開到田間尋找磚頭將車墊起。當他們終于把中巴車發動起來上路,已是接近中午的時間,他們發現前面不遠處路面上鋪滿碎玻璃碴,大多數是酒瓶的殘片。看那連成一片的樣子,應該是郭家人故意設置的路障,阻止拆遷隊用的。
他們前晚正是在這裏爆的胎。
現在看來他們還算幸運,只爆了一個前輪,在夜裏看不清路的條件下還沒有翻車。鄭衛國依然做司機,他小心地把車從路面的邊緣開過去,繞開這一片碎玻璃,駛上來時的馬路,向城裏開去。
車拐上公路,樹屋炮樓遠去看不見,城市的輪廓出現在遠處,車上的人睜大眼睛望向前方。
這個早上沒有太陽,天空烏蒙蒙地籠在頭頂,就像兩天前他們初見的樣子。這種感覺很怪異,他們明明僅離開城市半個月的工夫,現在的心情卻像探尋一個隔了千年的古迹那樣既向往,又惶惑。
靜。
最近的房屋終于從車窗外劃過,一座酒樓。緊接著,二十幾家臨街店鋪,以及門面房後的居民樓。
窗戶上的玻璃都沒有了,路邊廣告燈箱上的招貼畫撕破,畫中模特標志的臉蛋一分爲二,右側的那一半翻落下來,在風中抖動,那原本笑容燦爛的嘴角現在一邊朝上,一邊向下,形成怪異的景致。
街上沒有車輛,靠近街角的商鋪前翻到著一輛摩托車,旁邊一棵小樹攔腰折斷,伏在非機動車道上。
滿是灰塵石礫。房屋牆壁上、路面上、道旁樹枝葉上……這座城市像荒廢了數年之久,奇異的是,中巴車上的人對它的記憶就在昨天,這種錯位感讓人恍惚覺得自己是掉進了時空漩渦的時間旅行者。
很快地,房屋牆面上出現的黑色煙熏痕迹將他們的記憶和現實聯系起來——他們已經走到前晚爆炸的地帶。路旁的房屋出現殘缺,灰塵的顔色變得更深,公路上滿是碎落的磚石塊,車輪軋上去發出“咯嘣”的響聲,隨之車身也有輕微晃動,鄭衛國把車開得很慢,小心地避開那些尖銳的有可能戳破輪胎的障礙物,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心黏黏的。
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殘塊,有些燒得焦黑,有些較爲完整,手臂、穿著鞋子的腿腳、分不出是後背或前胸的屍塊。
于曉娟用手捂住倒吸冷氣的嘴,她看到路邊空地上放置的屍體,兩具,三具……接下來屍體出現的頻率明顯增加了,無論車裏的人把目光投向那個方向,必然能看到穿著牛仔褲、連衣裙,卻已然僵硬的軀體。這些屍體多半是不完整的,有的被砸扁頭顱,有的缺胳膊少腿,甚至有一些身上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一輛面包車被塌下來的房屋砸變形,中巴車貼著它車輪下伸出的兩條扭曲變形的腿開過,來到一個雙向四車道的十字路口停下來,人們終于看到一路來沒有車輛的緣由,至少有二十幾輛車撞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障礙物,把道路塞得滿滿。
一輛別克尾部被撞癟一半;一輛紅色迷你寶馬卸擦著路邊停靠,右側的車門不知去向;公交車癟了一半的車頭緊緊抵著前面兩輛車,不知誰的行李箱被撞飛在路中,裏面裝著的衣物撒出來,有的卷進附近的車輪下;靠近左前方的一輛轎車只剩下燃燒過的殘骸,不遠處地面上匍匐著一個燒融的人影,四肢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仿佛能傳達出他/她死前最後一刻所受的痛苦……
“我們開不過去了……”鄭衛國打開駕駛室車門,半探出身打量眼前的雜亂。
“看哪!這些房子都燒壞了,我們根本沒有好點的地方可以住!”
“這一片爆炸了,但前面應該沒有!總不能整個上海都燒掉!這麽大的地方這麽多房子,肯定有我們能住的!”
“城都毀了,找住的地方有什麽用!”
“那怎麽辦?”
“應該先找找有沒有救援啊。”
“救個屁!沒看見這兒又車禍又起火,沒人管一樣!我們自顧自啦!”
“不是說有避難所,裏面有生活用品?我們去那兒吧!”
“避難所在哪兒?我聽說那裏可以抵禦9級地震,我們去那兒肯定能安全……”
“我們得繞路走,”張城跳下車,繞過車頭觀察一番說,“避難所在北面,只要看准方向,就能走到。”
他又把目光從車上的人臉上一一掃過,說:“如果在路上我們發現不錯的落腳點,也可以暫時安頓下來。”
“我想回家……不知道我們家怎麽樣了……我好想看我的漫畫書!”鄭斌靠在他媽媽懷裏嘟囔著。
“斌斌乖,我們家離這裏太遠了,我們先去找解放軍叔叔,然後再回家,到時候他們會送我們的。”鄭衛國安慰兒子。
實際上,以城市主幹道堵塞的程度看,他們回家的路將十分艱難,即使現在的情況他們或許可以人力推開一些相撞的汽車,開車通過,卻不能保證不會因爲散落在馬路上的玻璃碴、碎磚塊、還有汽車上掉下來的零件,劃破輪胎再次爆胎。相比之下,繞路走隨遇而安顯得像是比較好的方法。
于是他們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那裏的馬路上相對幹淨一點,他們只需偶爾下車,移開幾輛翻在路上的摩托車,然後盡量不去看那一兩具扭曲斷裂的屍體,就可以順利通行。
如果這時候有航拍照片,就可以看出他們是沿著爆炸覆蓋面積的邊緣前行的。兩天前的爆炸覆蓋了幾個街區就停止,多虧那場及時雨,亦或是安全閥門起了作用,中巴車現在駛過的區域已相對沒有受到什麽損毀。
路上的碎磚石等障礙物少了,人們的心情輕松一些。然而,意外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發生,不知車輪滾過什麽尖利的東西,他們又爆胎了。
經過頓時的慌亂,一番商量過後,他們決定暫時棄車,走到前面去找一輛新的能開的車,實在不行就去別的車上卸個輪胎過來。
十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在小巷狹窄的街道裏前行著,他們經過的幾輛車,要麽太小裝不下十幾個人,要麽壞掉沒法開動。正當越過第三個路口時,他們看到一直擔心的東西。
倚靠在路燈下蜷曲的身體,灰色的皮膚顯得很髒,身上布滿傷口,牛仔褲被撕得破破爛爛。僵硬地轉著頭,耷拉著的下嘴唇使染血的牙床整個暴露在外。此時沒人對它的身份有所懷疑,近距離面對死亡的緊迫感又一次抓住衆人。
【回來的晚,更新遲了。明天有事外出,三至四天後恢複更新,請見諒!】
他們知道這時最應該做的事就是盡可能安靜並快速地通過這個路口,不要引起那個死人的注意。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向前移動,走在離活死人十米開外的地方,一邊蹑手蹑腳不制造大的動靜,一邊緊張地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叫出聲來,就連王翠芳也用手捂住了嘴。突然,不知道誰腳下不穩踢到一塊石頭,頓時發出“撲”的一聲輕響。
此時氣氛突地一緊,他們的隊伍停頓下來。本來爲了躲避危險就走得很近,這時更是幾乎能聽到彼此驟然加劇的心跳,仿佛隨時都會有怪物撲過來將他們一口吞掉。
相比起危險的境地,人類的恐懼心理本身才是最大的威脅,當恐懼在人群中傳染開來的時候,往往就是不可預料的糟糕結果出現的時候。張城深深明白這一點,他明白如果那個死人被驚動,他們憑借武力的優勢結果它或是逃掉都是沒有太大問題的,而要是這時候隊伍亂了,有人開始驚叫並逃跑,那麽他們不但很可能在混亂中彼此走失,找不到庇護所,更可怕的是,要是引來附近的活死人,逃生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他迅速回頭朝死人的方向望去,並同時伸手穩住其余人。
活死人仍然靠在路燈下,它的眼珠機械地抖動著,臉上沒用一點表情——所有的死人都沒有表情。它並沒有被石頭的聲音驚動!
心揪起,又落下。走過了岔路口,走過垂到院牆外的樹枝,直到他們魚貫著經過斷了一根吊索而歪歪斜斜挂著的“棋牌室”燈箱招牌的拐角,看到空無一人的前路時,人群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雀躍。
這是一條T字型小巷,一面靠牆,路口處正停著一輛商務面包車,車門正微微開啓。順利的話,他們就可以開著這輛車上路,而現在,他們就只要經過前面二十幾米處唯一的岔路口就能走到車前。
對安全感的向往使他們不由的加快腳步,正當他們快走到商務車近前的時候,卻不料同一個人影狹路相逢。商務車背對著他們,車頭橫在同他們所處小巷交叉的道路中間,所以那個人影既可能原本就藏在車頭的陰影裏,也可能是順著橫路偶然轉到這裏。
一路上這些人看到過各式各樣活的、死的死屍,有的被啃食得殘缺不全血肉模糊,有的面目全非依然張著空洞的嘴機械地咀嚼,甚至不止一次見到小孩子變成的活屍,早在決定離開車子步行時,他們就做好遭遇活屍的思想准備。然而,當看清這個人影的一刹那,所有的人都無法不被震動。
它穿著一件寬大的連衣裙,渾身被血汙覆蓋已辨認不出衣料本身的顔色,一條腿自膝關節以下折斷,以鈍角的形狀撐在同樣折斷的腳踝上,由于重心傾斜,它移動得很慢,每向前挪一步,頭肩就大幅地晃動一次,連帶著垂在身側的手臂直愣愣地揮動。
但這並不是衆人爲之驚愕的部分。在這個死人寬大裙子遮掩著的腹部,有一大塊破口,一截發黑的腸子模樣的臍帶從腹腔內伸出來,另一頭連著的分明是一個胎兒。
活死人腫脹變形的臉孔上同樣布滿血汙,察覺到對面近在咫尺的新鮮血肉,喉嚨裏的咆哮聲頓時變得急迫。它加快腳下挪動的步伐,張大嘴巴露出黑洞洞的嘴,那個挂在臍帶下方的胎兒頭部著地,隨著母體活屍移動的步伐,同那只折斷的腳碰在一起,拖過的地面上出現一道暗色的印記。
即使做好准備已舉起手中橡膠警棍的張城也被這一幕刺激得無法上前。而這時走在隊伍靠後的王翠芳也已看見,並發出刺耳的尖叫。她不顧一切地甩開邊上試圖拉住她讓她收聲的袁茵,扭頭向後跑去,然後一頭轉進身後的岔路。袁茵忙一邊跟在她身後追,一邊小聲呼喚她,讓她別出聲把死人引來。
然而已經太遲了,就在張城和馬青海准備分別從兩邊包抄消滅這個活死人的時候,更多的死人在路口出現了。
咆哮聲仿佛是在一瞬間突然響起的,他們只能放棄近在眼前的商務車向回逃,跟著王翠芳和袁茵的腳步轉進岔路裏。王翠芳一路的嚎叫就像替活死人指明方向的路標,數度叫停無果,他們只得不顧方向地逃跑,終于被逼近一條很長的巷子,並在前端看到正在逼近的活屍。
他們被包圍了。
後面的追兵已形成了十幾個人的小群體,前面只有三四個。女人的哭聲和奔跑所致粗重的喘氣聲使他們的感覺糟糕透了。
巷子不是很窄,前面只有三四具活屍的話,他們應該有希望衝過去,張城咬著牙想,他攥著橡膠警棍的雙手被冷汗濕得黏答答。這條巷子兩頭被活死人包圍,中途又沒有別的出口,巷子兩側的圍牆都很高,他們已經被困住了。
就在這時,他們在小巷左側的圍牆上發現了一扇鐵皮門。
從圍牆內側建築物可以看出,門的那邊像是有一塊不小的空地,這裏應該是一處後門。先到的幾個人用力地推著拍門,可門似乎從裏面鎖住了。馬青海看到門邊牆體上有幾塊掉落磚塊留下的空隙,立刻手腳並用,很快爬上鐵皮門頂部跨坐于上。
幸好這扇門不是很高,鄭衛國把兒子高高舉過頭頂遞給門上的馬青海,之後幫助剩下幾個女人一一爬上去,王翠芳落地的時候發出“啊”的一聲呼叫,崴了腳疼得直哼哼。
當張城和騎在門上的馬青海鄭衛國兩人氣喘籲籲地把啊啊亂叫的趙強弄上門頂並丟到院子裏時,第一個活死人已來到張城近前,它穿著襯衫和西裝褲,看樣子是在寫字樓工作的白領雇員,現在脖子被咬下一大塊肉,喉管露在外面,胸前全是褐色的血汙,頭顱歪倒一邊,嘴巴一張一合地發出咆哮聲,一股臭氣隨之撲面而來。
張城撿起丟在牆角的橡膠警棍猛掄過去,棍子被伸出的手臂阻擋而砸在活屍肩頭。由于橡膠警棍本身有彈性,張城又過于緊張用力過猛,這一下並沒有發揮出應有的功效,活屍只被砸得倒退幾步,就穩住身體重新向他撲來。
這時候又有兩具活屍趕到,都是中老年人,其中一個和白領活屍撞在一起。六只手臂一起伸向張城。
馬青海和鄭衛國騎在門上大叫,張城看到面前三張猙獰的大嘴,只覺得指尖發冷,他手裏的武器對付活人很有用,然而當敵人變成沒有痛覺的活屍,在無法一擊致命的情況下就變得無比危險了。況且他每揮動警棍一次,最多制造小規模的進攻停止,卻花費了時間給自己多引來敵人。所以必須盡快爬上牆頭。他一邊把左手伸給馬青海,擡起左腳去夠牆上的坑洞,一邊回身甩著警棍,擊退試圖伸向自己的死屍手臂。
他就著馬青海拉自己的力量向上一竄,左腳蹬住磚牆裏的坑洞,同時擡起右腳攀上鐵門。這時他感覺到,有具活屍已貼到自己左側身後,並用冰冷僵硬的手抓住自己。不用回頭看他也能猜到,那個禿頂的老頭正張大了嘴,用他那一口染著血汙的黃牙對著自己的小腿咬下去。與此同時,另外一個矮胖的老太活屍也湊過來伸手去夠他的另一條腿。在他們身後,十幾個活死人也已趕到,嘶吼咆哮著向半挂在鐵門邊的張城伸出他們血汙的雙手。
張城一個激靈,他先縮回向上攀爬的右腿對著老太的臉踹出去,只見那老太發出“嗷嗚”一聲向後倒去,矮胖的身體正好將後面活屍向前的衝力暫時抵消。
張城正想回手用警棍敲打抓住自己腳踝的老頭活屍,這時由于重心不穩,他卡在牆洞裏的左腳一滑,人墜了下去,下墜的力量差點把騎在鐵門上的馬青海拖下來。
他心下大驚,本以爲自己會立刻被活屍抓住,卻不成想,老頭活屍本來湊在他小腿部位准備咬,卻被他滑落的左腳踢中下巴。
幾十只手臂同時伸手來抓包圍中的獵物,眼看自己就要被層層擠過來的活屍們壓倒在地,說時遲那時快,張城飛快地擡腳踩在剛才被他踹中的老頭喪屍光禿禿的頭頂,重新站到高處,鐵門上的馬青海和鄭衛國同時拽住他的胳膊,三人一起用力,張城終于脫離險境,爬上鐵門。
從第一次揮動警棍到最後爬上鐵門,不過短短一分多鍾時間,在經曆這一切的三人看來,卻像參加一次長跑比賽那樣耗費體力。
喘息不定地坐在鐵門頂端,張城兩手撐著穩住身體,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向上衝的時候,右手裏握著的橡膠警棍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脫手。
他看著腳下這群猙獰的死屍,它們多半是中老年人,有的還穿著打太極拳的那種寬松的綢緞衣。看看現在時間不過剛剛中午,要是以前,這些人應該多是在准備買菜做飯吧,給他們的兒女甚至孫兒。可現在他們都已死去,身上汙穢不堪,面孔扭曲醜陋,衝著鐵門上的三人揮舞著灰白冰冷的手臂,只想把他們撕碎填進肚裏。
張城看到屍群最外圍,他們在商務車那裏遇到的孕婦,它肚子下面垂著的胎兒已經不見了,僅剩一截臍帶垂在那裏。馬青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快下去吧。”于是他們先後滑下鐵門。
鐵門後是一個十米見方的半圍合院子,門兩旁是三四間舊平房,像是放置舊物的倉庫,門上都落了鎖,從窗子往裏看黑洞洞的,像是很久沒人來過。
離他們落腳處不遠的地方有一間用磚塊和木板新砌成的小屋,看樣子是個門房,木板門關著,從窗口看進去,裏面有張簡易小床,一張擺滿水杯飯盆等生活用品的小桌子。在木床和小桌子之間的地面上,倒著一個老頭。只見他身穿褐色夾克深藍褲子,頭頂上有一道很明顯的豁口,像是被什麽鈍器砸穿,顯然已死去多時。
鐵門仍然被啪啪拍得響個不停,人們不願在此停留,于是他們順著院子走了出去。
院子外面不遠處有一棟樓房,五層的高度,天藍色的幾何形外牆,牆上布滿大大的窗戶,透過窗子看進去,只見一排排整齊的桌椅,還有講台和黑板。
他們翻進來的是一所學校,這是座教學樓。
貼著教學樓邊緣走到另一邊,眼前頓時開闊許多。這座樓呈鈍角度的L型,他們順著轉過的正是L的短邊,沿著長邊的方向望去,兩扇黑色柵欄狀的大鐵門緊緊閉著。
學校裏聽沒有聲音,安靜得不像是未成年人聚集的地方。
剛才躲避活屍逃跑的時候,衆人只顧跟著王翠芳亂闖,早已失去方向感,于是他們去學校門口尋找門牌標記。
“×××寄宿中學”。大鐵門和一旁的小鐵門都從裏面上了鎖,張城透過柵欄門看到外面挂著的木牌,順著鐵門前的馬路可以看到外面的主要街道。
鐵門旁邊是一個傳達室,門關著,裏面空無一人。傳達室牆外有一個告示欄,裏面貼著一些學校的公告,還有一張是派出所發的通知,內容爲一夥八人的勞改犯在押解的途中脫獄逃亡,請附近居民務必小心,落款時間在十一前。
傳達室另一邊牆角有一個紅色的消防窗口,張城剛才丟了警棍,于是走過去想找找看有沒有消防斧。
他走到消防窗口旁邊,看到空空的消防斧架,玻璃早已破碎,卷成盤的消防水帶和滅火器都在,惟獨消防斧不知去向。
張城略感失望,經過剛才的險境,他覺得自己已經一刻都不能沒有武器防身了,于是回頭四處張望,想找些別的東西代替。
就在他回頭張望時,在教學樓對著傳達室的側門口,看到了一個白色身影。
張城大吃一驚!剛才一路走來,他明明已經四處看過,確定周圍沒有活屍。難道這教學樓裏竟然還隱藏著活死人?
他迅速把滅火器抓在手裏,心急火燎地計劃著該向哪裏逃。
然而下一刻,他又不確定了。
白色人影離他們並不遠。教學樓和傳達室之間只隔著一段十幾米的空地。剪發頭下是一張圓潤的蘋果臉,幹淨的白色連衣裙下露出一雙並攏得規規矩矩的小腿,腳蹬黑色皮鞋。
她的眼睛盯著他們眨啊眨——是個十幾歲的少女。活著的少女。
盡管白衣少女身上不知有什麽地方仍然讓他感覺不對,張城還是松開口氣,並由衷感到高興,他把手裏的滅火器輕輕放在地上,慢慢上前兩步對她說:“小妹妹,我們在外面被死人追,這裏有大人在嗎?”
少女直愣愣地盯著他瞧,一動也不動,臉上沒用任何表情。若不是看到她眨動的眼睛還有微微起伏的胸部,張城幾乎要認爲她是死人了。忽然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衣褲在牆上蹭得很髒,一臉汗水也沒有擦去,他沒怎麽跟十幾歲的少女打過交道,于是尴尬地想,是不是自己這一身狼狽嚇到她了?
這時,其余的人也都看到這一幕湊過來,孫淑蘭把雙手搭在鄭斌肩膀上,溫柔地對少女說:“小姑娘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外面有吃人的死人把我們追到這兒……這裏就只有你一個人嗎?”
誰知道面對母親一樣溫柔的嗓音,那少女依然無動于衷,只用她那對黑黑的眼珠掃視衆人。
一陣風吹過張城汗濕的脊背,頓時覺得冷飕飕。這時他才意識到這個少女身上怪異的地方:她穿著一件夏天的短袖連衣裙。在現在這種穿長褲襯衫都嫌涼的天氣裏,她的手臂與雙腿竟然都是光裸的。
橫亘在雙方間的氣氛尴尬極了,一時間衆人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劉志強不耐煩地嚷道:“小妹,快帶我們去……”
話還沒說到一半就被截住了,只見少女垂下眼簾,轉身向教學樓走廊內走去,風揚起她的發梢和裙子邊,細聲細氣的嗓音抛下一句話:
“許思凡,我們有客人來了!”
這裏的確是一所中學。隔著個籃球場,教學樓東面是棟學生宿舍樓,宿舍樓後面還有一座小型的室內體育場,這三座建築呈傾斜的川字形排列。整個學校的外圍鄰接馬路的地方,都立著高高的柵欄圍牆,能對外面的情況一覽無余。並且柵欄的網格又細又密,頂端很尖銳,極難翻越。看樣子不知阻止過多少意欲偷偷溜出校園去的學生。
衆人現下正坐在教學樓與宿舍樓之間,籃球場旁兩間平房構成的學生餐廳裏吃著柚子和蘋果。
被叫做許思凡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高中生。他皮膚白皙,眉清目秀,有著青春期男生特有的瘦長身形,算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少年,只是中學生身上常見的那種佝背縮袖的體態,讓他看上去顯得有些陰柔,但這不足以妨礙他成爲衆多女生心中的校草。
他把這些人帶到學生餐廳,並拿出柚子和蘋果招待他們,一雙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骨碌碌地上下將衆人打量個不停。
“你們從哪裏來的?街上情況還好嗎?”不等衆人坐定,許思凡就迫不及待地問開了。
“不好!外面有好多死人,可嚇人了!我們被追得沒地方跑才翻牆到這裏的。”說話的是于曉娟,她今年還不滿二十歲,在他們這個十一人的逃亡小團隊裏,除了十歲的鄭斌,就數她年紀最小。現在看到同自己年齡相仿的人不免感到親切,另外,活潑的許思凡本身長得就很招人喜歡,他現在一派天真好奇的模樣,更使衆人不好意思詢問那個奇怪的白衣少女。
“我們本來去莫于山旅遊的,”王翠芳邊扒柚子皮邊說,停了一下,她補充道,“在浙江……我們從山裏出來,就發現世道變了,本想著出來到上海有個說法,誰想到怎麽跟山裏一樣!我老公也死了……”說到這兒,她停下來揉搓扭傷的腳踝,腳上的痛楚加精神上的創傷,眼裏頓時落下淚來。
許思凡很會察言觀色,他的大眼睛轉了轉,馬上意識到自己選了個不好的話題,話鋒立轉:“诶,我家就在西邊,離進城的路很近,你們回來的時候肯定經過了,怎麽樣?大路好走嗎,我能不能回去看看?”
“西邊?是在城裏嗎?”
“對對!就在城裏,××小區!”
“……”
坐在周圍的衆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最後還是于曉娟猶豫地告訴他:
“我們第一次進城的那天,就是十四號傍晚的時候,還沒走到,就遠遠看見城西一片都爆炸了,然後著大火——早上我們進來的時候,看到那裏的房子塌了一大片,剩下的也都給燒得烏漆麻黑……你家離大路有多近?”
許思凡顯然沒料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答複,看樣子他對于爆炸一事吃驚極了。
“爆炸?你們是說有汽車爆炸了嗎?”
“不,是天然氣管道爆炸,一整片城區,炸了好多次呢!”
“我們隔老遠就看到,那麽遠的距離腳底下都震得厲害。你在城裏難道什麽都沒聽到?”
許思凡臉上顯出驚慌的神色,他整齊的眉毛在額前皺出折痕,嘴巴張成O型半天合不攏,眼睛向在座的每一個人臉上投去探詢的目光,並把一個蘋果不停地在左右手之間來回交換,似乎希望能從某個人臉上發現惡作劇的痕迹,並從他嘴裏聽到對爆炸的否認。
可是在座的十一個大人小孩略帶憂慮的嚴肅目光注定會讓他失望。
肩膀垮下來,他的眉頭皺成八字型,“怎麽會……怎麽會……”他嘴裏嘟囔著,擡起臉看看衆人,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這副樣子充分地顯示出他不過是個十幾歲半大孩子的本質。聯想到自己失去親友的心情,坐在他身邊的于曉娟忙伸出手去拍拍他胳膊,關心地說:“怎麽,你爸媽都在家裏嗎?”
“我也不知道,他們也許在,也許出去了……”話到最後已經略帶哭腔,“也許我家房子沒被炸到呢?爆炸真的很大嗎?”
這回輪到他的客人們吃驚了。
“你怎麽會沒聽到!這裏離爆炸地點並不遠……”
“可我真的不知道啊!是不是爆炸沒那麽大?”
“我們看到好大的一朵蘑菇雲,當時天空都被火光映紅,而且是連續好多次的爆炸,當時火燒得很大,我們在好幾裏外都有黑灰飄過來……”
“你是不是插著耳機?”
“早就沒電了……”
許思凡臉上焦急無措的可憐表情很大地激發出在場的幾個女性的母性和同情心,她們想,也許爆炸聲真的沒傳到這邊來,被周圍的建築物擋住了,或者風沒有向這邊吹……看著這個漂亮的小弟弟手足無措的樣子,她們圍上去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他。
白衣少女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白衣少女——這時已經不能這麽稱呼。她已經脫掉走廊裏穿的那件白色連衣裙,換上同許思凡一樣的藍白色校服,少女的名字叫做米娜。
寬大的校服裹在米娜身上,柔軟的布料並不像她剛才那件白裙一樣有型,所以很容易讓人看出,她是一個上身略顯臃腫的少女,肩背厚實,手臂有力,一副幹慣了重活的樣子。她大部分的面孔都隱藏在厚厚的齊劉海和臉頰兩側垂下的頭發後面,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周圍一塊巴掌大的地方。
一個平凡極了的高中女生,扔在同學中間誰都不會看她一眼那種。之所以剛才會給衆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一是她無聲無息突然的出現,二是那條白裙子。現在看來,那裙子應該換一個身材苗條高挑的少女穿才會更好看。
她一語不發地從餐廳廚房裏走出來,靜靜地看著被幾個女人包圍的正在啜泣的許思凡。
感受到米娜的出現,餐廳裏的講話聲立刻變小隨後消失聽不見,衆人都略顯尴尬地散開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米娜把手裏端著的盆放在衆人面前的桌子上,依舊一語不發地走到剛才于曉娟讓出來的座位邊,在許思凡身旁坐下,並伸手去抹後者臉上的淚珠。
許思凡原本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少年。在他身旁,米娜顯得黯淡至極。她的皮膚又粗又黑,毫無造型層次感的剪發頭也無法同男孩抹了著哩的時髦發型相提並論,就連許思凡露在領口外潔白優質的襯衣,也似乎在同她穿在校服下洗得發白的舊T恤劃清界限。總而言之,他們倆看起來從外貌到氣質都相去甚遠,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被外人認做“一對”的人。
正因爲如此,少女現在表現出來的這種毫不在意,甚至目中無人的親昵態度才讓衆人感到古怪和尴尬。但他們畢竟是剛來到這裏的外人,一路逃亡,險象環生,在少女的招待下正在飽餐一頓,所以雖然感到奇怪,他們卻無法評論什麽。于是都默默地抓起桌上盆裏的包子吃起來,一邊用余光打量這兩個少年男女。
許思凡並不像對米娜毫不避諱的樣子,倒像是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沒有覺察到她的舉動。他轉頭向她:“十月十四號那天晚上,你有沒有聽到他們說的城西爆炸?”
米娜伸出的手撲了個空,僵在空中一會兒,她緩緩把手收回來,平淡無奇的雙眼一點不躲閃地與許思凡漂亮的桃花眼對視,不緊不慢地說:“我聽到了。”
“那你爲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明明知道我家在那邊……”少年激動地跳起來,撞翻自己坐的椅子,又撞得身後的桌子搖晃不停,在安靜的餐廳裏發出巨大的噪音,聽得衆人不禁瑟縮——因爲他看起來就是一副隨時會抄起椅子打人的樣子。
少女顯然並沒有被少年的怒氣嚇到,她平靜地注視對面少年因爲怒氣衝衝而漲紅的臉,好像在觀看一場事不關己的鬧劇,又好像很笃定他並不能把自己怎麽樣。
許思凡又急又氣,他隨手挽起校服袖子,又撸下來,用手指耙耙頭發,見米娜依然一副無動于衷的表情,直急得跺起腳來。
少女坐著,擡頭看少年,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就像看一個得不到想要的東西而任性發脾氣的小孩。
多了許久,她才冷冷地開口:“你爸媽想找你的話,自然會來,過了這麽多天都沒有看見人,只能說明,要麽他們都死了,要麽他們根本不在乎你。有什麽好激動的?”
聽到這番話,許思凡和吃包子的衆人一樣,都呆住了。他抓耳撓腮不知該怎麽作答,憋了一會兒才說:“那不是你不告訴我的理由……”
“現在你不知道了?想怎樣?衝出去回你家?好啊,你去啊。街上的不過是些臭掉的死人罷了。有本事你現在就走啊!”
許思凡的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少女的聲音纖細卻清晰,語速很快,字字铿锵,這與她冷漠粗笨的外表很不相稱。
就如她意料中一樣,這個好看的少年並沒有與他外表相匹配的勇氣。被嗆得說不出話來,又不敢就這麽衝到滿是活死人的街道裏去,淚花打他眼底浮起,轉啊轉的,眼看就要落下來。
王翠芳走過去扶起被少年撞倒的椅子,擺在靠近自己人這邊,拉著許思凡坐下,把幾瓣剝好的柚子推到他面前。
她看不過去地說:“好了好了別擔心,爆炸的時候你爸媽說不定不在屋裏呢。我們本來打算去城北找避難所的……這樣吧,過兩天我們先陪你回家看看,然後你跟我們一起去避難所,也許你爸媽就在那兒等你呢?”說著拿眼睛翻了翻坐在一旁的米娜,用壓低卻明顯能被在座的每一個人聽清的聲音嘟囔著,“明明知道別人傷心著急還說出這種話,這個小女孩真不懂事!”
張城聽到這話,立刻在心裏大翻白眼,心想,這位王大姐也太想當然了吧?上下嘴皮一碰就許了別人諾言。問題是誰陪著人家回家啊?她麽?剛才就是因爲她亂叫喚才害他們既沒弄到車又被死人圍追堵截,差點就被活死人撕碎的是自己啊!她當這是在旅遊嗎,想去哪兒去哪兒?米娜雖然說話難聽,但事實差不多就是那樣了,許思凡的父母應該已經不再活著,不然的話是不會放著親生兒子不管自己跑掉躲起來的。
米娜從劉海下瞪視王翠芳片刻,嚯地站起身,一邊走出餐廳一邊說道:“一樓的宿舍,你們可以每人住一間。下午五點半開飯。”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餐廳裏的氣氛頓時松懈下來,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王翠芳的聲音最大,她剛才被米娜瞪得直打哆嗦,直到看不見那穿校服的背影,又忽然想起來對方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剛才自己居然被她嚇得不敢出聲,實在沒有面子,不禁有些惱怒,她誇張地拍著胸脯說:“哎呀我的個媽!這個小孩是不是有心理問題啊?你們看看她剛才那模樣!就像要殺人一樣啊……”
“王姐,你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麽……”袁茵勸她。
“就是,算了吧,小姑娘給我們這麽多吃的,挺不容易的,小孩長到青春期都比較叛逆的……”鄭衛國咽下嘴裏的包子說,他覺得這實在沒什麽大不了,眼光落到身旁的兒子身上,忽得轉柔,“過兩年斌斌也要開始叛逆不聽爸爸媽媽話喽!”說著,用中指弓起來輕輕敲了敲兒子光亮的額頭。
孩子被逗笑,抓住爸爸的手作勢要啃,衆人注意力被這一對嬉鬧的父子吸引,暫時把米娜帶來的不快放置一邊。
張城無心參與小團體的互動,他一個人走出餐廳,沿著中學高聳的柵欄圍牆散步。
本想觀察一下大街上的情況,爲下一步的行動做打算,誰知此刻在午後秋風的吹拂下,多日不見的太陽也露出笑臉,曬得他渾身舒坦。這些柵欄圍牆看起來很安全,用不著擔心街上的活屍會闖進來,米娜和許思凡不就是在這裏平安地生活了這許多天?他索性暫時忘卻滿腹的心事,一心一意遊覽這並不大的校園。雖然沒有朗朗的書聲,也沒有隨地打鬧的半大孩子,他依然覺得此刻的感覺很可貴。放任自己的感官捕捉校園的氣息,他仿佛重新回到那久違的少年時光,心情也變得輕快起來。
張城轉到宿舍樓後,發現從那裏通往小型體育活動中心的鐵欄門被鎖住了,只好回頭走進教學樓。在那裏,他發現絕大多數的教室都上著鎖。不死心地爬到頂樓,終于如願以償地發現一個圖書館。他去書架挑了幾本兒時最愛的圖書,倚靠著灑滿陽光的窗台,在那裏惬意地度過整個下午。
米娜這個女孩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搞。
這是衆人沒過多久就發現的。只要不去故意招惹她,她絕不會擋著你的路,即使招惹了,她好像也不怎麽記仇,除了中午瞪王翠芳的那一眼,整個晚餐過程中她並沒有表現出什麽抵觸的情緒。
相反,她的手藝是真的不錯,白米飯蒸得恰到火候,蔬菜炒的水嫩鮮脆,肉菜香而不膩——學校餐廳的大師傅們早在這個秋天剛剛開始的時候就陸續灌制了各式香腸,制作了許多臘肉、熏肉等等耐儲存的肉食,滿滿當當地挂在廚房中陰涼的地方;儲藏室裏的新鮮蔬菜由于停電之前剛剛運來,且被米娜勤快地灑水並保持陰涼的條件下,居然還能吃。
相對于張城的悠然自得,米娜的下午是在教學樓後籃球場旁樹蔭下的機井旁度過的——她把儲藏室裏的蔬菜搬出來,清洗、切削、晾曬,然後抹上鹽和調料,把它們放進鹹菜缸裏腌制。
分別在宿舍樓找好房間的衆人從窗戶裏看到她卷起袖口忙碌,不時用手背擦拭額角汗水的樣子,不由從心裏改變起對這個女孩的第一印象。
她還很小,十六七歲,卻已經對這些他們大人都不怎麽熟悉的工作駕輕就熟,讓人不禁聯想她以前過的生活。她是不是家庭困難,所以練就這些生活技能?也許出口傷人的話並不是她的本性,而是不堪勞累造成的口不擇言?她二話不說地爲他們提供了舒適的住處,並且不辭辛勞地爲他們十幾個人做晚餐,這些說明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吧?
所以等到熱氣騰騰的晚餐端上餐桌的時候,衆人對米娜已經擺出同對許思凡一樣的親切笑臉了。只除了依舊想不開只顧著吃飯不願意看她的王翠芳。
尤其是作爲母親的孫淑蘭,她感同身受地聯想,要是她有個女兒,小小年紀就不得不做同米娜一樣的勞作,那她該有多心疼!在這種同情心的驅使下,她殷勤地夾菜給米娜,不停地鼓勵她多吃一些,反客爲主的架勢,完全忘記這些菜肴的烹制者就是米娜本人。
而米娜依舊保持著她冷冰冰的態度,她把好吃的都夾給許思凡,仿佛除了身旁的少年,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與她沒關系一樣。
許思凡倒毫不客氣,大大咧咧地嚼著米娜舍不得吃的食物,還把面前盤子裏的菜肴撥得亂七八糟,好像習慣被人服侍似的。
這個男孩被寵壞了。同桌的人都如是想。
米娜吃得很秀氣,在整個用餐過程中一言不發。直到孫淑蘭站起來,伸手欲給她盛鹹鴨肉湯——這是被大家交口稱贊好喝的一道湯。
米娜卻不打算喝,她攔住孫淑蘭的手,說:“鴨子腥,我吃不慣。”
猶豫了一下,她複又擡起頭,小聲對孫淑蘭說:“謝謝阿姨。”
孫淑蘭聽到後眉開眼笑,看到這個倔強的小女孩終于被她的愛心軟化,她的自豪感大增,簡直要比吃到好飯本身還開心。
孫淑蘭的大笑並沒能感染米娜,她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眼角似有似無地瞟過遠處。
張城早上醒來的時候有點恍然不知身在何方。
清冷的風從開了一道縫的窗戶裏吹進來,拂過他的鼻尖,又鑽進他的脖子。涼意讓他縮了縮腦袋,貪戀地向溫暖的被窩裏蹭了蹭。于是,他的雙腳抵到床腳的鐵欄杆,腿不由得蜷了起來。
看著臉上方的床板,他這才記起來,自己是睡在高中女生宿舍裏。女生的床對于他一個大男人來說是短小了點,但很舒服。
被單剛換過,還微微散發著洗衣粉的清香,這張床的主人一定是個愛幹淨的女孩,張城這樣想著。
他在回憶自己昨天睡覺時的情形。
晚飯後不久,又或者很久後他進入夢鄉,具體時間不記得了。他到宿舍樓找房間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也許是上午激烈的逃亡活動消耗太多體力,他感到很困,找到一個空著的房間鑽進去,沾床就睡著了。
他躺在床上打量這間宿舍。很局促的空間,四張上下鋪整齊地靠兩邊牆壁擺放,中間的位置緊湊地排著四張課桌,這樣宿舍裏的每個人能分到半張屬于自己的空間。桌上整齊地摞著書本,桌下則放著臉盆和盥洗用具。角落裏有一個一體式帶鎖的鐵皮櫃子,分爲八個小櫃,門的上方還有吊櫃。
雖說是女生宿舍,雜物卻不多,整個環境顯得相當整齊。可以看出這所學校對內務方面要求相當嚴格。
張城起身下床,這時他發現,除了自己睡的這張床被子攤開外,其余竟也有四張床的被子是處在展開狀態的。
一模一樣的天藍色網格被套,所不同的是,張城的被子一眼看去就是有人睡過,而另外四張床上的被子卻是剛剛從折疊的狀態攤開放在床上的狀態——就好像床的主人在臨睡前突然有事離開一樣。
昨天許思凡說,他們假期多留了幾天,准備回家時卻發現街頭暴亂,于是躲在學校裏。
張城有些奇怪,因爲宿舍裏其余的三床被子是整齊地折疊著放在床頭的。以宿舍擺設的簡潔整齊程度看,管理後勤的老師絕不會允許學生不收拾床鋪就離校。如果被子疊起的三個學生是一早就離校的話,那剩下這幾個學生是不是也跟許思凡米娜一樣打算留校幾天才走呢?她們鋪好床准備睡覺,這時突然有什麽事情使她們一起跑出去,這一去就再沒能回來。
是什麽事能讓她們幾個小女生在大晚上跑出去呢?她們有沒有遇到街上的活死人?她們現在還活著嗎?
也許她們被家長接走了。
那些小女生的死活是現在的張城管不了的。如果她們被家人接走的話自然再好不過,但是,萬一她們是出去被害了,他就得小心。因爲那意味著這所擁有高高的柵欄圍牆並沒有想象中安全——也許某個角落正好藏著一個可以通過成人的缺口,活死人可以通過那種地方從街道上遊蕩到校園裏,從而對他們的安全構成威脅。
他太大意了,昨天只顧著回憶兒時的事情沒怎麽注意觀察周圍的安全性,要是真有這麽一個缺口的話,他們昨天制造的動靜很可能已經吸引到活死人鑽進校園了。
想到這裏,他無法再安心待在宿舍,于是整理好衣服開門出去。他得仔細巡查一番。
他打開門,走廊裏靜悄悄的。
他愣了一下,腕上的手表顯示,現在已經超過八點,他們昨晚天黑不久就睡了,而現在他居然是最早起來的人?還是說大家早已起床就剩他一個人了?
當他從對面虛掩的門中看到床上仰頭睡正香的馬青海時,心下釋然了。這幾天接連奔走,在郭全家的兩天睡覺條件又很差,大家睡個懶覺並沒什麽好奇怪的。
當米娜迎面遇到恰從宿舍樓走出的張城時,臉上出現微微吃驚的表情。她正端著一個放了一些蔬菜的塑料盆從餐廳廚房裏走出來。
“你……醒得真早……”她說。
張城沒有想到這個冷漠的少女會首先開口對自己說話,心裏有些意外,但仍然微笑著對她說:“早嗎?算算我睡了差不多有十二個小時呢。謝謝你昨天的款待!”
米娜垂下雙眼不再出聲,似是又變回那個冷漠的她,閃身繞過張城,准備繼續向前走。
一顆卷心菜從她卡在腰上的盆裏掉出來,落在地上滾出去好遠。米娜忙不叠地彎腰去拾,不想就著她彎腰的動作,盆裏剩下的蔬菜也紛紛滾落。
沈默的少女從鼻子裏發出的重重的呼氣聲,這證明她此刻心情煩躁。
張城蹲下來幫她一起撿。就在這時,他看到少女左手背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處傷口,看上去很新,正從裹著傷口的紗布裏滲出血來。
他還很清楚地記得前一天晚上看到的郭全兒媳婦胳膊上的傷痕,再加上自打起床後就一直在考慮學校被活死人攻擊的可能性,此刻不禁將二者自動聯想到一起。他臉色微變,聲音也嚴肅起來:“米娜,你這手是不是被死人咬的?”
少女面目陰沈。她迅速縮回受傷的手不讓張城抓到,一邊利落地撿起最後一根胡蘿蔔放進盆裏,站起身就走。
“切菜的時候傷的!”她低沈地甩下這句話。
張城尴尬地站在原地,他有點後悔自己的冒失。再怎麽說,他一個大男人伸手去抓十幾歲少女的手總是不合禮的。米娜雖然態度一直不很友好,在吃和住上卻從沒虧待過他們。況且這傷還是爲他們准備飯菜時弄的,自己這樣嚴厲地質問她就更是不應該。
他本來是個比較拘謹的人,只是這十來天的“非常時期”又打又殺又逃,使他多年以來形成的習慣變得松懈。同時,似乎又有一種陌生的狠戾情緒冒出來,不時影響他的行爲,比如剛才冒失的舉動。
他看著少女的背影,不喜歡自己這種改變的感覺。
“等她們起床了,到廚房幫你做飯好嗎?”他喊道,沒有得到回應是意料中的事。
停了一下,他對已經走到機井旁邊正在打水的少女說:“一會兒田璐會幫你看一下手上的傷口。”
說完,他沒有等待少女的反應就轉身走進餐廳,在那裏,他找到桌上的包子和一些水果。這個脾氣古怪的少女客觀上的確在最需要的關頭,慷慨地給予了他們大量的幫助。雖然他很感激她的幫助,但這並不表示他會無限制地容忍她的壞脾氣——或者說,他可以對她的冷漠無禮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當她對著自己來的時候也可以一笑置之,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有一點卻是他必須重視的,那就是關系到他們安危的可能性——如果這個他們目前賴以生存的校園內有活死人可以突破的地點,如果米娜的傷是被活死人咬的,他絕不會因爲她對衆人的好而姑息這一點。
當然他並不至于殘忍到以殺死一個活人來確保自己平安的程度,他只會毫不猶豫地將她隔離起來。至少不能讓活著的人有受到威脅的可能。
後者他一會兒會讓田璐去證實。而前者,他會親自巡查遍這座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現在他要做的是,吃飽喝足,蓄養體力。
整個上午的實踐結果證明,張城是多慮了。
他從臨街的柵欄牆到他們翻進來的小院,一寸一寸地查遍了,連個能容下一條狗進出的洞口都沒找到。除非那些活死人能翻過他們這些靈巧、會利用工具的活人都覺得困難的高牆,以及頂部尖利的鐵柵欄。
他站在宿舍樓後的鐵柵欄門前向外張望。鐵門被鐵鏈纏繞,一把簇新的大鎖挂在鐵鏈上,門後連著水泥空地。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個小型的室內體育場只能看到一個角,其余的部分被磚牆阻擋,並掩映在樹枝裏。
中學的管理看來的確很嚴格,這些圍牆鐵門的高度和造型都恰到好處,很難翻越。張城觀察了一會兒,便決定放棄尋找漏洞的行爲。
除了小院後門門房裏老頭的屍體,偌大的校園裏,沒有任何死屍的影子,他們在這裏是安全可以信賴的。只要米娜如她所說沒到過外面,就絕無可能被活屍咬傷。
他暗暗嘲笑自己的神經質,打算去餐廳找點吃的,然後繼續到圖書館打發下午的時光。
由于起床的時間參差不齊,衆人沒能齊聚一堂地吃午餐。米娜也並不以爲然,她把蒸好的包子放在餐廳桌上任衆人隨時自用,又拿了幾個放在盤子裏,端到宿舍樓送給許思凡。
張城吃好飯出來的時候正遇上剛剛起床的田璐,後者看到他顯得有些難爲情:“不知怎麽回事就睡到現在!我以前不這樣的!”
張城衝她笑笑:“這沒什麽,大家起得都很晚,畢竟我們昨天都很累。”
“可你就很早……”
“我放心不下,到周圍查看了一圈,現在可以了,說不定我明天也會睡到中午的!”
田璐開心地笑了,張城想起什麽又對她說:“對了,那個女孩米娜的手被刀割破,一會兒你幫她看看?”
“當然!”
“教學樓頂樓有個圖書館,有事可以上那兒找我!”張城指著頂樓的玻璃窗跟田璐告別。
被陽光和閱讀填滿的下午,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張城知道王翠芳不見了的消息是在晚飯時分。他邁進餐廳的時候,看見于曉娟正坐在桌邊同一旁的許思凡說些什麽,她皺著眉頭,顯得心事重重。
“不是你又會是誰?”
“我怎麽知道!我一直在寢室睡覺好不好!”
“這種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玩!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死人有多可怕?我都要被你嚇死了!”
“拜托!姐姐,我都說了不是我,你不要冤枉人啦!”
“怎麽可能不是你哦!昨天睡覺前你還躲在走廊裏嚇我呢……”
許思凡無辜地轉著他的桃花眼,舉高雙手擺出一副投降的姿勢,在座位上蹭來蹭去,看到張城走來,就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向他眨巴著眼求救。
張城覺得一個男孩子臉上出現這種近似撒嬌的表情,是一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以後我要是有個兒子,決不能養成這樣。”他心裏這樣想著,卻不能不理會于曉娟的疑問。
“曉娟,怎麽回事?”
于曉娟看到是他,像是找到救星,把心事一股腦從頭道出:
“昨天夜裏我睡覺的時候,正做著夢呢,隱約聽到房門在響,我一下就醒了,問是誰,然後門口就沒動靜了。我當時很困,以爲聽錯了,就沒在意繼續睡了……後來不知道睡了多久,又被吵醒了。我聽到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一下一下,像砍什麽東西……咚咚咚……就那種聲音……
我嚇得不敢睡呀!過了一會兒那聲音沒有了,我才悄悄下床,開門一看,走廊裏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到,我敲敲兩邊王姐還有袁姐她們的門,都沒有反應。後來我怕吵到大家睡覺,就回床上去了。
我躺在床上怕得很,雖然很困很累,但腦子裏亂哄哄的怎麽也睡不踏實。我就仔細聽啊聽,砍東西的聲音倒再沒有了,卻老覺得聽到好多死人在叫……
其實我也不確定那就是死人的聲音,也挺像刮風的……可我還是怕得很,翻來覆去好久沒睡著,結果今天睡到中午才醒……”
說完,她轉頭看看一旁搖頭晃腦做玩笑狀的許思凡,繼續道:“我起床後問別人,大家卻說他們睡得很好,什麽怪聲音都沒聽見……好像我很奇怪似的……”說著,她懊惱地扁一扁嘴,“我就以爲他故意嚇我的,誰知道他不肯承認……”
許思凡故作委屈地瞄張城一眼,誇張地哇哇叫起來:“噢!我好無辜啊!姐姐,你其實是做了個噩夢吧?竟然跑來疑神疑鬼,好丟人哦!”
“半夜聽到的怪聲嗎?可我也什麽都沒聽到啊。”張城沒有理會許思凡的鬼臉,對于曉娟說。
事實上他有些跟許思凡同樣的想法,于曉娟只是做了個噩夢罷了。因爲如果真的如她所說有很響的砍東西的聲音,他是萬萬不至于睡死什麽都聽不到的。
這些天他們遇見過很多面目駭人的死屍,並且一直處于提心吊膽逃跑著的狀態。就連他自己也不能說輕松面對,更何況于曉娟一個女孩子,實際情況大約就是她受了過多的驚嚇而夜有所夢罷了。再加上天涼以來每晚都在刮風,錯把風聲當做死人的咆哮是極有可能的。
想到這裏,他對她說:“我們真的什麽都沒聽到。你是不是太害怕所以做夢?別緊張,我今天已經把學校裏面都檢查遍了,圍牆很安全,教室都鎖著,沒有壞人可以藏身的地方——你聽到的也有可能是街上死人發出的聲音,不過不用擔心,它們是沒辦法翻過圍牆來傷害你的,再說我看過了,這裏沒有面對主街,所以附近沒有多少死人,我們在這裏很安全。別害怕了,今晚你可以去跟袁茵她們睡。”
雖然昨晚那種真實的感受還讓于曉娟心存疑慮,然而在一個其余人都與自己得出相異結論的環境下,人往往會懷疑自己的判斷力。既然張城說他已檢查過圍牆,那麽他們應該的確是安全無虞的,況且若昨晚真有那麽大的動靜,理應大家都被吵醒才對……也許真的就像許思凡所說,自己做了個噩夢?
想到這裏,看到一邊許思凡一臉故作委屈的表情,她覺得有些難爲情,暗暗決定今晚同別人一起住。
“哦對了!張大哥,你今天見到王姐沒有?”
“王翠芳?”張城反應了一下,腦中閃過于曉娟談論的對象,“王翠芳怎麽了?”
“我今天起來後都沒看見她了,剛才問孫姐她們,也說沒看到。”
王翠芳是個很麻煩的女人。自打他們在山林裏出事以來,她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抓住別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己失了老公是多麽多麽悲慘,三十幾歲才買到房子是多麽多麽不容易,耽誤了這多天沒還款又得多交多少利息,搞不好才住進去不久的房子就要被銀行收回……剛開始大家還抱著同情的心理安慰她,時間一長她還是如此喋喋不休,不免有些心煩。這幾天下來,失去親友的又不止她一人,像趙強、袁茵……剩下張城他們幾個人雖然暫時沒有親近的人在眼前死去,可看現下的情形,巨大的傷亡幾乎是肯定發生的,只是他們還不知道罷了。而王翠芳這個人恰恰有種“世界上的人就數她最慘”的心態。
不僅如此,在他們逃亡的路上,需要翻牆的時候,她總是騎在牆頭不肯讓路的人;當他們需要悄聲前進的時候,最經常弄出聲響的也是她;當他們條件艱苦地湊合度日的時候,提出最多分外要求的,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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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19 pm

記得他們在郭家度過的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夜晚,王翠芳也是像今天一樣突然不見了。他們急忙出動尋找,還驚動了郭家人幫著找,誰知道到最後,竟然是她自己嫌人家的廁所髒,誰都沒告知一聲,就到外面上廁所去了。非但沒有對自己累大家勞頓擔心抱有歉意,反而當著衆人的面批評郭家人不講衛生,弄得郭老三和郭老四很不高興。
一想到這個女人張城就很頭疼,“不見了嗎?這不是要吃飯了,她一會兒就會過來的吧……”他漫不經心地應付著。
他們等了一會兒,王翠芳並沒有出現。于是衆人趕在飯菜冷掉之前把晚餐解決了。今天的晚餐被米娜准備得同昨天一樣豐富可口,菜色搭配方面做出了些調整,多了一道酸菜炒臘肉,卻保留了昨天那道被衆人喜愛的鹹鴨肉湯。
王翠芳始終沒有出現。
這時天已漸黑,由于顧慮到街上遊蕩的死人,白天的時候他們通常是避免在校園裏靠近街道的地方活動的,晚上更是不敢輕易弄出亮光。他們現在只有兩把手電,那是在校門口的傳達室裏找到的,除此以外,女生宿舍裏有那麽一兩台應急燈,但電量已經不足。關于蠟燭的事他們問過米娜,對此她的答複是:學校不許點蠟燭,所以沒有。
他們沒辦法就這樣黑燈瞎火地散到校園裏去找人,尤其這個對象還有不告而別擅自行動的前科。
她也許跟上次一樣,自己去幹什麽事了。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需要監護,他們也不是人民警察有責任搜索失蹤人口。王翠芳應該對自己的行爲負責。
“她跟米娜小姑娘不對付,是不是躲起來不願見她?”孫淑蘭猜測道。
人們所看到的事實通常是自己心中希望得到的結果。
這座校園周圍有很高的圍牆,他們很確信街上的死人進不來,只要王翠芳還在校園裏,不主動翻牆出去,就沒有生命危險。然而翻牆出去?他們不認爲前幾次同樣行動都在衆人前拉後推的幫助下才勉強完成的王翠芳有那種能力。
既然這樣就隨她去好了,犯不著勞師動衆在天黑的時候到處找她。
王翠芳肚子餓了自己會到餐廳來的。衆人這麽想著,在桌上給王翠芳留了飯菜,就各自回房去了。
然而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對于這一點,他們已不再那麽確信了。
因爲,不僅王翠芳沒有回來,于曉娟也失蹤了。
袁茵站在房間裏一張下鋪旁邊,一臉的不可思議。
藍白色相間網格圖案的被子有一半拖在地上,留在床上的部分下面空蕩蕩的。她身後站著張城、田璐、馬青海等人,各個面色嚴肅,憂慮之情溢于言表。
昨晚用過晚餐,于曉娟由于害怕,就搬來袁茵屋裏同她一起睡。由于天黑沒有光線,兩個年輕女孩便躺在床上說話,不知什麽時候都睡著了。早上袁茵一覺醒來,發現對面床上的于曉娟不見蹤影。開始,從被子還堆在床上的形狀看,她以爲于曉娟是去上廁所了,並沒有太在意。直到她起床、洗漱完畢到餐廳吃飯,看到昨晚大家留在桌上的給王翠芳的晚餐絲毫未動地擺在那兒時,才意識到事情不對。
她立刻跑到機井邊、廁所、圖書館等一切于曉娟可能活動的地方去,找遍每一個角落,卻哪裏看到于曉娟的影子?袁茵慌忙問過已起床的每一個人,得到的也都是否定的答案。
如果說王翠芳有可能自己亂跑的話,一向小心謹慎的于曉娟則不會。于曉娟總是聽話地配合集體行動,她平常喜歡待在人群中間,基本不會自作主張地幹什麽事,這種不打招呼一去不複返的做法更不像是她會做出的事。
張城急匆匆地在教學樓裏上下穿梭,教室門鎖著,走廊空空的一望到底,圖書館每一排書架後,就連頂樓的露台他也上去看過。他回到樓下,與分頭搜索宿舍樓的馬青海、沿學校圍牆綠化叢尋找的田璐袁茵,以及到後面小院查看的鄭衛國碰面,衆人臉上寫著一樣的無獲表情。
他們只好回到袁茵和于曉娟同住的房間尋找線索。
袁茵說早上她起來的時候房門是關好的,所以不存在有人破門而入帶走于曉娟的問題——如果那樣,袁茵怎麽會沒有聽見聲音而醒來?于是衆人猜測于曉娟可能是自己走出去的。一定是有什麽原因使她必須在半夜的時候起床出門,並且會記得關好門——那意味著她走的時候知道自己不會很快回來。
“就是這一點我覺得奇怪!她不知道門關上回來的時候就進不來,必須叫醒我嗎?”袁茵揚了揚手中的房門鑰匙。
昨天他們第一次進入宿舍樓分配房間的時候,一樓的七八間宿舍門上已經插好鑰匙,他們知道那是米娜的安排,所以並沒太在意鑰匙的總數問題。
“也許曉娟不是自己出走的,只要有人拿鑰匙開了門就有辦法把她帶走。”田璐是醫生,她立刻想到運用麻醉劑可以無聲地制服一個人,而且于曉娟是個身材嬌小的四川女孩,要搬動她並不是件難事。
“如果有人進來,袁茵怎麽會沒聽到?”
“也許袁茵也被麻醉了……”說著,田璐走到袁茵身前,伸手扒扒她的眼皮,又湊到她鼻口邊嗅了嗅,卻沒有發現異常的反應和麻醉劑的氣味,她歎口氣說,“過去這麽長時間了,沒有痕迹也是正常的……”
“不管于曉娟是自己出走還是被人帶走,我們都得搞清楚鑰匙的數量。”鄭衛國說,他很擔心自己老婆孩子會遭遇類似的危險。
宿舍樓鑰匙的狀況,自然要問學校裏了解情況的人。
被他們質詢的對象正在餐廳裏,許思凡聽到後一副茫然的神情,米娜不慌不忙地站起來,示意他們跟她走。
衆人順著米娜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時,什麽都明白了。宿舍樓出口處一間稍大的房間正是管理室,面向樓門口的走道邊有一個推拉式的小窗戶,他們跟著米娜進入管理室,在牆壁上看到挂得整齊的宿舍鑰匙。它們按照樓層順序排列,其中一樓那排少了很多,正是現在他們手上分別擁有的。不同的房間鑰匙,都只有一把。
這麽說于曉娟是自己出去的了?可是爲什麽?和王翠芳相同的理由嗎?最關鍵的問題是,昨天一整天都沒人看到過王翠芳,昨晚大家留給她的晚餐也壓根沒有動過。也就是說她極有可能也是在前天夜裏的時間失蹤的,跟于曉娟一樣。
學校四周的各個出口依然鎖著。他們來的路上幾次翻牆,這兩個女人每次都需要大家的扶持,尤其是王翠芳。所以她們斷不可能大半夜的自己翻出學校去。
既然她們還在學校裏,過去這麽久了,沒有理由不會感到饑餓,可爲什麽餐廳的食物根本沒有被動過?
一種新的可能性讓他們不寒而栗。“……你們說她們會不會已經變成死人了?”袁茵嚇得臉色煞白,說著,她慌亂地卷起袖子和褲管,一通檢查自己身上有沒有被抓咬的痕迹,沒有發現可疑的痕迹後才稍稍放下心來。
“不會的!”田璐斷然否定,“我們不是知道嗎?只有被死人咬傷,死去以後才能變成活死人,她們兩人失蹤前好好的,而且學校圍得嚴嚴實實,根本沒有活死人可以咬她們啊!”
被圍住的空間裏,兩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
“有沒有活死人在學校裏我們並不知道,不是嗎?”張城突然打斷對話。
“張大哥你說什麽?”袁茵有點害怕。
“對啊!我們都看到學校外的圍牆了,沒有缺口,你不是也親自檢查過?那爲什麽說不知道?”鄭衛國奇怪地問,幾雙眼睛一起緊張地盯著張城看。
“我是說,”張城先看了看米娜離開的方向,又掃視一下在場的這幾個人,“我們只能確定外面街道上的活死人進不來,卻不知道在校園裏是不是還藏著幾個活死人——”
“學校裏有死人?”
“聽我說,這所學校除了我們進去過的這幾間宿舍、教學樓頂的圖書館,還有餐廳這幾處有限的地方外,大部分的房間我們都是進不去的。所以,就算有某個房間裏秘密地鎖著一兩個活死人,我們也根本無從知道!”
“你是說,米娜她們兩個知道?”
“這很可能!你們沒有忘記郭全家的事吧?米娜和許思凡完全可能做同樣的事!”
“死人有可能是他們的同學?老師?”
“那我們怎麽辦?”
“王翠芳和于曉娟還活著嗎?”
“你們還記得最後一次看到她們兩人的情況嗎?”張城問。
“沒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呢!曉娟跟我說話的時候很正常啊……我記得王翠芳吃過飯直接進房去了……”
“那她們就不可能在失蹤前撞到過什麽東西。”
“如果有死人,既然它們是藏起來的,那于曉娟她們兩個也不可能找到啊……難道是那兩個小孩……”
“啊!不會吧?你是說米娜知道學校裏有死人?還故意不告訴我們?”
“你昨天讓我看她手上的傷,怎麽你懷疑那可能是被死人咬過的?”田璐問。
“你看了沒有?”
“她說刀切了一下不嚴重,還說已經處理好了,我就沒在意……”
“于曉娟不是說過她夜裏聽到什麽聲音?也許她去尋找聲音的來源……至于那兩個學生知不知道這回事,我們這就去弄清楚。”張城對大家說。
“米娜,我們知道停電以來街上發生了一些怪事,死去的人活過來咬人。你們一直在學校裏,可能不太清楚外面的情況……你們有要好的同學吧?你看,可能有平常跟你關系很好的同學,被街上的死人咬過後,變得很奇怪……我們想說的是,他們已經死了,那並不是你的錯。我們活人不能跟死人一起生活,更不能被它們咬傷,因爲那很危險……你手上的傷到底是怎麽回事?”
經過一番商量的衆人認爲,失蹤的兩人多半是遇到了什麽危險,這種危險有可能就是隱藏在這個偌大的校園內某處不爲他們所知的活死人。最令人擔憂的一點是,這兩個中學生很可能出于種種顧慮,對他們隱瞞下了這一點。由于考慮到十幾歲的孩子有可能出于害怕或意識不到事情的嚴重性而拒絕配合,田璐盡可能耐心地對米娜循循誘導。
許思凡在聽到“校園裏可能有活死人”的說法時臉色嚇得刷白,從那一副比他們還緊張的表情看,他是絲毫不知情的,于是他們把目光集中在一邊的米娜身上。
少女左手上的傷還在,像剛換過繃帶,她仍然沈默不語,同衆人定定地對望一會兒後,緩緩擡起了手,將手上裹著的紗布一圈一圈地解下來。
幾雙眼睛一齊盯著。那只處于視線中心的手並沒有少女常見的纖細柔美,相反,由于常年勞作生長著厚厚的老繭,骨節粗大,皮膚暗黑,上面還有幾處舊的傷疤。
紗布完全松開,米娜輕輕揭掉最後一塊止血棉,一道近兩寸長的傷口暴露在衆人面前。
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周圍稍有些青腫,但既沒有凹凸不平的齒痕,也沒有他們不久前在趙父和郭全兒媳手臂傷口附近看到的那種黑紫色的淤血腫塊。米娜的傷口十分平整,的確是被銳利的刀具所傷。
他們錯怪她了。
米娜並不是郭全,學校裏的只是她的同學而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那麽即使她有同學變成活死人,她也不會將它們藏起來假裝它們還活著,就像郭全他們做的那樣。然後于曉娟她們也沒有誤打誤撞發現被米娜藏起來死人的可能了。
衆人再一次檢查了教學樓同宿舍樓的每一個房間。每一個房間都被下午的光線照得明亮,要藏下一個活人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們一籌莫展地回到餐廳,許思凡正在那裏等著,一見他們就迎上來說:“你們來之前是不是要找什麽地方,那是哪兒?”
“我們聽說城裏有一個大型避難所,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救援。”袁茵回答說。
“那你們什麽時候走?我跟你們一起去!”許思凡抓了一下頭發,眼睛從衆人臉上看過去,好像在乞求大家的同意。他今天沒有用著哩打理他的發型,長長的頭發破壞了原有的造型,使整個人顯得很亂。
“咦!你這麽長時間都住在學校,爲什麽突然改主意想走?”
“咳……也不能總待在這兒——”許思凡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我想去避難所看看,說不定我爸媽在那兒呢!”
“我們是想去找救援的,可是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怎麽樣,要是有太多死人,街道又被堵起來不好走的話,出去就太危險了,我們得想個好點的辦法,也許讓幾個人先出去看看……總之不能讓大家冒險。”鄭衛國告訴他。
“那……還是早點開始吧。你們什麽時候開始去外面?”
“現在有兩個同伴不見了,我們怎麽能扔下她們一走了之?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張城疑惑地看著他。
許思凡尴尬地笑笑,左顧右盼地說:“沒……沒什麽,就是你們說學校裏可能有死人的事……挺可怕的……”
“是嗎?我們剛才又找了一遍,什麽都沒發現,也沒有于曉娟王翠芳的影子。你知不知道學校還有什麽地方可以藏人?”
“這個……不會吧……這裏除了兩棟樓就是餐廳傳達室,體育場大門鎖著過不去啊。哦,教學樓後面還有個小院子你們看了嗎?就是你們翻進來的那個。”
張城跟鄭衛國他們幾個人對望了一下。教學樓後的小院是個放雜物的地方,由于幾間陳舊黑暗的平房都鎖著,昨天張城巡查校園的時候,還有今天上午鄭衛國尋找于曉娟的時候,都只是在院子裏檢查一下便回轉。鐵皮門旁邊那個傳達室,由于面積很小,從窗口看一眼就能一覽無余,根本沒有可能藏人,況且屋內狹窄的地板上還躺著一具屍體——
“那具屍體!”張城問鄭衛國,“你今天上午去看的時候還在那兒嗎?”
“在。”鄭衛國很肯定地回答,“怎麽,你擔心那是個活死人麽?不可能吧……”
“我也覺得那就是具普通的屍體罷了。可我們把這學校裏外都找遍了,除非她們兩個人翻牆出去,如果說在這校園內出什麽危險的話,只能被死人咬,可這學校裏的死人,不只有後院那一個?”
“可那具屍體不像活死人啊!不然我們過去那麽多趟,它怎麽不站起來撲我們?”鄭衛國皺著眉連連搖頭。
“是啊,我記得那個死人頭上有條傷痕,活死人不是打到頭就會死嗎?我是說徹底死掉。”田璐說。
張城也很困惑,他一轉頭看到一旁發愣的許思凡:“你知不知道後門門房裏那個老頭是怎麽死的?”
“啊?後門有個姓李的老頭,不過我一直沒去過後院,所以不知道你們說的那個死人是不是他,當然不知道他怎麽死的。”
沈默片刻,張城說對鄭衛國說:“我們還是再去看一下。”隨後對身旁的馬青海說,“你在這兒照看一下剩下的人。”
張城和鄭衛國走的時候,袁茵也跟上來:“我得跟你們一起親眼看到才能放心!”
他們剛邁進後院大門就發現不對。小門房的木板門半開著。
三人驚愕地相互看看,片刻,同時奔向那扇虛掩的小門。
用不著進入小房間就能將屋內一覽無余。窄小的木板床,對面靠窗擺滿生活用品的舊課桌,角落裏一台老式的黑白小電視,以及靠門的鐵皮小爐子,卻獨獨缺少本應趴在床與桌子之間地板上的屍體!
他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張大嘴巴看著彼此。
“我上午來的時候明明看見的!”鄭衛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昨天也看見就在原地。”張城也驚呆了。
被兩人夾在中間的袁茵唰地轉身在院子裏四處翻找起來,“天哪!難道那真的是個活死人!”
院子實在不大,只用眼睛看也能明白,院子裏沒有能容納一個人藏身的空間,三人把目光投向對面那三間上了鎖的平房。
他們一步步靠過去,只見每扇房門上的鎖都好好地挂在那裏,鄭衛國用手試了試,鎖很結實,把眼睛湊到蒙滿灰塵的窗戶上,並不能從裏面看到活動的痕迹。
“死人總不會開鎖又關鎖吧?”張城喃喃自語說。
“那就是活見鬼了,”鄭衛國氣悶,“你說那兩個女人失蹤不就是活見鬼的事嗎?”
袁茵看了看說:“這裏好像好久沒人進去過了呢,你們看門檻上全是灰……那個死人不可能在這裏的……”
她用雙手環抱身體,聲音微微發抖:“我總感覺,有人在盯著我們看……”
“糟了!死人別跑到前面去了!斌斌和淑蘭還在宿舍裏呢!”鄭衛國急得轉身就往回跑。
一路狂奔。
三人氣喘籲籲趕回學生餐廳時,西斜的日光把兩扇玻璃大門照得亮晃晃的。孫淑蘭、鄭斌、田璐、趙強還有劉志強都在裏面,顯然,馬青海把剩下的人集中到一起了。
“不好了!你們還記得我們從牆上跳下來的時候,在門房裏看到的屍體嗎?現在它不見了!”袁茵上氣不接下氣地對餐廳裏的人說,“我們找遍了後院都沒找到,它不會跑到這裏來了吧?”
“那個死人活了?”田璐的嘴張大成O型。
“什麽?”孫淑蘭大驚失色,“于曉娟和王翠芳難道是被那死人抓走了?”
“你們不是說上午才看到過那屍體嗎?”劉志強高聲叫起來,幾乎跳到椅子上。
“我看到了!”面對劉志強不客氣的質問,鄭衛國有些生氣,“可現在就是不在了!”
“那你們肯定沒看對!**這是在害我們啊!”
“我說了!我上午絕對看到屍體就在那小屋裏!你嘴巴放幹淨點!我們大半天跑來跑去找人,你在幹什麽?”
“我……都少了兩個人了,你怎麽說屍體才不見了呢?分明不可能的事兒!反正就是你們的問題,哼!”
張城忍不住替鄭衛國作證:“王翠芳是前天半夜不見的,我昨天上午也見到那具屍體在門房裏。你是想說我們爲了少跑點路沒去後院看,所以說謊麽?大家都是想睡安穩覺的人,爲了那幾步路把命搭上,值嗎?”
“好了別吵了!”袁茵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吵架有什麽用?問題是那具屍體現在不見了!那它肯定是變成活死人跑掉了,可我們不知道它在哪兒!校園是圍起來的,它沒法跑到大街上去,那就只能在這附近轉悠了,要是它突然出現在……啊——”
袁茵正手腳並用地比劃著問題的嚴重性,她站在餐廳通向廚房的出口,一邊對衆人說著,突然轉身,冷不丁看到不知什麽時候像雕像一樣站到她身後的米娜。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地吸著氣,猛地倒退好幾步,顯然被這個無聲無息的少女嚇得夠嗆,一時間把下面要說的話忘得一幹二淨。
“噢!噢……米娜!”袁茵用一只手按著胸膛,試圖把洶湧的情緒壓抑回去,她想跟米娜說以後不要這樣突然嚇人,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們明天離開這裏吧!”
不想這無意的脫口而出卻得到大家的一致響應。
劉志強一拍大腿跳起來:“明天就走明天就走!誰知道這兒還有多少死人!”
鄭衛國和孫淑蘭把鄭斌摟在中間:“對,我們還是早點去找救援要緊。我看大門外的路上有汽車,明天我們去看看能不能弄一輛過來。”
張城看向馬青海,後者正和田璐一起看著他:“與其在這兒擔驚受怕,不如我們明天就走,早點找到個說法也好。”
張城本來顧慮著不能扔下下落不明的于曉娟和王翠芳兩人不管,可他們已經找遍校園裏每一寸地方,現在外面又有這麽個不知什麽時候會出現的活死人。他們可以想辦法躲開、甚至主動對付街上那些晃晃悠悠在明處遊蕩的活死人,但現在的狀況卻是完全茫然的,消失的屍體就像一個丟失在旅行包裏的定時炸彈,說不定還有更糟的狀況出現——這個校園的角落裏也許還隱藏著更多的活死人……他們已經無暇顧及那兩個失蹤的女人。
馬青海一直是個忠實可靠的夥伴,誠實而無私。他說得對,他們應該做的是盡快離開這裏北上尋找避難所,而不是像沒頭蒼蠅一樣原地打轉,並且浪費時間廣泛猜疑。
田璐也點點頭表示同意:“我也很想找到曉娟她們兩個,但我們能做的已經做完了,現在自己也處在危險中。我覺得我們應該去找救援,說不定到時候能帶著救援回來找她們……”
“你們要走了嗎?帶上我吧!”許思凡從外面進來,大聲地說,他迅速靠上來,加入大家的圈子。
這時,米娜又一次從廚房走出來,她身上系著一條長圍裙,顯然正在准備晚餐。
“你們要走了嗎?”
“你不跟我們一塊走嗎?”袁茵奇怪地問。她還以爲知道有個死人可能變活了時,米娜會很害怕呢,就像許思凡一樣。這個女孩可真奇怪,自己不過大她五六歲,卻完全不懂她的想法。
米娜看了看袁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盯著許思凡問道:“你要跟他們一起走?”
許思凡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不耐煩地說:“誰願意待在這兒!”
“你以前是這麽說的。”
“我沒那麽說過,白癡!”
米娜被噎住。
孫淑蘭看到了,有些心疼少女:“米娜,你也跟我們一塊走啊!”
米娜默默地低下頭,頭發垂下來遮住表情,她小聲說:“我不走。”
她耷拉著肩膀的樣子顯得很孤單,孫淑蘭不忍:“跟我們走吧!你一個人在這兒不安全哪!萬一遇見死人怎麽辦?再說,你一個人睡覺不害怕嗎?”看到米娜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知道少女倔強難改的脾氣,她歎口氣說,“等我們找到地方了,就來接你!”
米娜沒再說話,一言不發地走回廚房,衆人看著她的背影不知說什麽好。
晚飯不一會兒就端上餐桌。許思凡俨然一副入夥的態勢,一改前兩日在米娜身旁的位置,硬是夾進田璐和袁茵之間。
米娜明顯對這一舉動很不高興,一直用冷冷的眼光盯著許思凡,而後者卻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這一對十幾歲的少年搞得整個餐桌上的氣氛很緊張。
爲了舒緩這一點,孫淑蘭一個勁地誇獎米娜的手藝,殷勤地給大家布菜,袁茵和田璐不時附和她,鄭斌也乖巧地說:“姐姐做的飯真好吃!”
但他們的努力並沒能融化米娜結霜似的面孔,她終于不再盯著許思凡看,可那雙眯得細細的眼睛卻益發陰沈了。
張城心中很亂,他在重新考慮整件事情的經過,總覺得這裏面有太多蹊跷。
後門老頭的屍體爲什麽消失了?就算它變成活屍,那也是在兩個女人失蹤以後的事。可那兩個女人又是怎麽會在好好地睡在宿舍裏時消失呢?他們有什麽地方遺漏了嗎?
他心事重重的,渾然不覺自己只顧往嘴裏塞飯,連菜都忘了吃。孫淑蘭遞了碗湯過來,他這才發覺嗓子裏很噎。謝過孫淑蘭,他仰脖灌下去大半碗,看了看,原來是這三天以來一成不變的鹹鴨肉湯,只是也不知是自己心事太重還是別的什麽緣故,這道原本他挺喜歡的湯,今天嘗著味道有點怪,沒有以前好喝了。
草草結束今天的晚餐。
他們現在只剩下九個人,爲了安全起見,袁茵、田璐和鄭衛國、孫淑蘭、鄭斌一家同住一間宿舍,剩下張城、馬青海、劉志強,外加一個呆呆傻傻的趙強,住在隔壁的房間。
天已經黑了。張城只覺得眼皮一陣陣發困,他忍不住打了個大哈欠,很奇怪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嗜睡。是白天太累?還是沒有電以後生物鍾做出的調整?
他試圖趕在越變越慢的思維徹底停下前抓住心中那個遺漏。
“對了,體育場我們沒有進去檢查過!”他突然想到了。
這聲喊叫把已經睡著的馬青海重新驚醒,他哈欠連連,用手搓了搓臉站起身,不等他困頓的大腦反應出張城話裏的內容,便回答他:“那走,我們再去看看吧。”
說實話,張城此刻並不比馬青海清醒多少,他現在因爲瞌睡而遲鈍的思維自動忽略過多的思考,沒有異議地也站起來,順手拿起一把手電,和馬青海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宿舍樓,向樓後磚牆連著的大鐵門走去。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夢遊,四肢放松無力,踩在地上好像在旋轉。盡管現在他非常想回到床上好好睡一覺,但已經開始的行動就像自動運行的程序,他在大腦深處繼續指揮自己前進。
他感覺如此的困,整個人好像一大半都已進入夢鄉,以至于身後傳來的重物倒地“撲通”一聲響動都沒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徑直走到那扇挂著鐵鏈鎖頭的大鐵柵欄門前,腳底下已有些不穩,他伸出右手抓著鐵欄杆穩住自己,半轉回身,用手電向後照,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原本應該緊跟在自己身後的馬青海,竟已不見蹤影。
他的意識已經很遲鈍。馬青海的失蹤像在他腦海深處投了一顆石子——也只有一顆小小的石子那麽大的波瀾,之後重歸甯靜。
他木然地用手電照照大門上挂著的鐵鏈——如果他是清醒的這時就能看出,鐵鏈纏繞的形狀已同白天所見大不相同。鐵鏈還纏在門上,鎖頭卻偏偏地鎖在其中一個鐵環上——通往體育活動中心的大鐵門是開著的。
張城覺得自己在做一個悠久的夢。在夢裏,他和所有的夢遊者一樣擁有特異功能,可以毫不費力地打開上著鎖的大門。他有點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腳,現在的動作要是看在清醒的他自己眼裏,大約同那些搖搖晃晃的死人沒什麽區別吧。
他放任自己沿著大鐵門後的水泥路向前走,不一會兒,就看見水泥路的盡頭一座有著穹頂的建築。
手電筒發出的光柱照射在兩扇上了鎖的大門上,泛出清冷的光。那光芒突然晃了一下,他凝神仔細看過去——不是光在晃,是門在動。
門從內側被推動了,卻被橫在兩扇門中間的門闩和挂在其上的鎖頭擋住,所以一時間並沒有開啓,只聽見“咣”的一聲響。
張城腦海深處的意識被這聲音驚醒,掙紮了一下,再次沈默。
門又動起來,咣當,咣當。裏面像是有人在推,對于門被擋住很生氣,噪音的頻率越發疾起來。
他不受控地邁步向大門走去一探究竟。一步,兩步……
站在離那道細細的門縫一臂遠的地方,他聽到門內人的聲音,感覺卻無比遙遠,聽不清楚,比起說話的聲音,更像是喉嚨裏發出的呻吟。手電光照到門縫,那裏面有黑影在動,他看到數十根手指試圖從那道窄縫裏伸出來,在光影變幻下顯得如死亡一般蒼白,手指尖端的指甲縫裏塞滿汙垢。
明知道裏面有人,卻本能地感到畏懼。他的意識已近乎沈睡,留下動物本性在驅使他逃跑。
他晃晃悠悠地後退兩步,想努力使自己清醒一點。就在這時,他的右頸突然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他現在反應遲鈍,並沒感覺到身體的疼痛,就像電影裏慢動作播放的撞車場景,一切都顯得那麽和緩。
他重心不穩,身體轉了半圈,手電光照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就在他身邊。然後,那光芒從他手中跌落,咕隆隆地滾到路邊,碰在路沿石上,電筒玻璃罩碎了,發出的光被擋去一半,在路面與路沿石間形成一個小小的圓錐形亮角。
那個白色身影又隱藏到黑暗中。他還沒來及看清是誰。
連同著一起消失的還有最後一絲勉強清醒的意識,他倒在地上失去知覺。
有人在搖晃他,在耳邊叫他的名字。
首先感到左肩火辣辣地疼,接著是被壓麻的左腿。
張城被叫醒的時候察覺,自己是左側臥著蜷在堅硬的路面上的。他想伸手去揉腿,卻發現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同樣酸疼不已。一驚之下,他掙紮著支起上身,由于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他的左腿完全麻了,一下沒站起來,重新跌倒在地,變成跪坐的姿勢。
這才看清身旁搖晃自己的,竟是一個瘦長的少年身影,許思凡。
“這是怎麽回事?”他一邊示意許思凡替自己解開繩子一邊問他。
“是她!趁她還沒回來我們快走吧!”許思凡刻意壓低著聲音,一邊朝遠處張望,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扯張城身後的繩子。
“‘她’是誰?你在說什麽?”張城被搞得一頭霧水。他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麽會睡到這個地方來,雙手爲什麽還被綁著。突然間被叫起來,他的大腦還不是很清晰。
“米娜!”許思凡在黑暗中,怎麽都解不開綁著張城雙手的繩子,急得幹脆兩只手抓住硬扯了起來,“她去找那些人了,我們快跑!你會開車吧?我們先找輛車好了!”
張城被繩子勒得直咧嘴:“慢點,不要硬扯!‘那些人’是跟我一起來的人嗎?米娜找他們幹嘛?還有我怎麽被綁起來了?”
“就是米娜綁的你!誰知道她想對他們幹什麽!糟了……解不開!”
一陣冷風吹來,張城覺得清醒一些。他記起當時自己走到這裏的情形——這是宿舍樓後被磚牆分隔開的室內體育活動中心。同時,他注意到了不遠處那兩扇挂著鎖的大門,呻吟聲正從門縫裏傳出來,離他們很近,門從裏面被推搡,撞得挂了鎖的門闩哐哐直響。
雞皮疙瘩從脊背上掃過,夢境一下成爲現實。沒有光亮,他看不清那黑乎乎的門縫裏面有什麽,卻能毫不費力地想象出那些蠢蠢欲動想從門縫裏伸出的手指——慘白又肮髒。只要門闩被撞斷,它們就會洶湧著撲出來將自己撕碎。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他從許思凡驚慌的話語中弄明白了一件事:當時在門前襲擊他的是米娜。他被打昏,之後被她綁在這裏。
原來米娜一直都知道這個校園什麽地方藏有活死人。
他來的時候大門是打開的,但這兩天他不止一次通過大鐵門向這邊張望,那時候門明明被鐵鏈鎖得結結實實。所以,米娜有鑰匙。她爲什麽要這樣做?她想對他們做什麽?
“你有沒有刀子?”張城覺得不能再浪費時間。
“沒有……”許思凡依然沒有解開繩子,而對面門內活死人的嚎叫聲此起彼伏,它們拼命撞門的舉動使他感到害怕極了,聲音到最後已變成哭腔。
“別害怕!你右面路邊,摸一下有沒有碎玻璃——”
手電筒果然不出意外地不在了,許思凡很快找到一小塊玻璃碎片,那是張城的手電筒掉落時留下的。
碎片很薄也很鋒利。綁住張城雙手的是一段塑料繩,這種繩子很輕卻結實,很難扯斷,但只要有尖銳的工具就很容易磨斷。張城只把碎片湊在繩子上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他的雙手就重獲自由。
他站起來揉揉手腕,又跺了跺麻木的雙腳。許思凡已經嚇得迫不及待想跑了:“我們從哪邊走?前面翻大門還是後院翻牆?”
“我要去找跟我一起來的人!”
張城首先想到的,就是原本跟在他身後卻消失不見的馬青海,他立即順著原路返回。
許思凡本想叫醒張城就可以讓他帶著自己逃出學校,不想他竟要返回宿舍樓,急得又歎氣又跺腳,自己又不敢獨自往外闖,只得小跑著跟在張城身後。
不知是不是手腳還麻木的緣故,張城只覺得自己的頭腦依然混沌一團。他一邊極力控制身體的動作,一邊用力甩甩頭想讓自己清醒。就在他快要跑到宿舍樓的時候,腳底下絆到一樣東西,險些失去平衡摔倒。
腳下柔軟的觸感,溫暖的知覺顯示,那是個倒在路邊的人。
張城俯下身去,耳邊傳來均勻悠長的呼吸聲,這才放下心來。他摸到馬青海的雙手也同自己一樣被反綁在身後,遂一邊幫他解,一邊叫他的名字。
誰知道馬青海的雙手恢複自由,在臉頰被拍得啪啪作響時,依然雷打不動地睡著。張城焦急起來,他更用力地搖晃著睡著的人,一邊擡起他的身體,試著把他背起來。
“別叫了,他醒不來的!”許思凡在他身後說,他是在張城解開馬青海繩子時跑到的,“她給你們下藥了!”
這回張城沒有不明白這個“她”是誰:“什麽時候?怎麽下的?”
“飯裏!”
“你不是也跟我們一起吃飯,怎麽沒事?你知道她下藥的事?”
“我沒喝湯!”許思凡急得聲音顫抖,“我也是才想明白的!她以前就給我做過那種湯——好像就是你們說城西爆炸的那幾天……那幾天也跑來了幾個人,跟你們一樣躲進來的,後來早上米娜跟我說他們都走了……我覺得就是因爲她那天也下了藥,我才睡死過去聽不到爆炸聲的!”
張城立刻從他的話語中捕捉到極度危險的信息。他顧不得背起馬青海,對許思凡說:“你在這兒守著他!”說完直奔進宿舍樓。
他睡的房間門大敞著,屋裏很黑,他只好伸手去床上摸——趙強的床空空如也,劉志強的也一樣,他們的被子掀開,被褥冰涼。
張城急忙出去,之見隔壁的門正虛掩,房裏有人。
他首先摸到睡在門旁邊那張床上的鄭衛國,然後是往裏一張床上女人的長發,那是孫淑蘭,她的上鋪是鄭斌,這三個人都好好地睡著,發出規律的呼吸聲。
心念稍寬,他側耳傾向對面兩張床,卻沒有任何聲音。他急忙伸手去把兩架上下鋪四張床摸個遍——袁茵和田璐都不見了!
“早上他們都不見了……”
耳邊響起許思凡剛剛說過的話,寒意頓時從心底升起。
現在正是天最黑的時候,完全看不清手表上的指針,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室外昏睡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幾十分鍾……米娜在襲擊並捆綁好他之後,又把馬青海綁起來,才進入宿舍的嗎?之後她把那四個人帶到哪裏去了?
最早不見的兩個人也是被她弄“失蹤”的嗎?
身材嬌小的于曉娟還有纖瘦的袁茵是米娜一個少女可以背走的,身材稍高豐滿的王翠芳和田璐也勉強可以,但趙強和劉志強都很沈重,單憑米娜一個人的力量能做到嗎?
得盡快去找他們,趁時間還不長。
他在桌上看到一把微微反光的鑰匙,想了想,把它抓在手裏,然後到走廊裏,當試到第二間宿舍時成功地把門打開了,正是鄭衛國所在宿舍斜對面的那間。
然後他回到原來的房間,先把熟睡的鄭斌抱下床,轉移到對面那間宿舍裏去,接著分別是孫淑蘭和鄭衛國。
做完這些,他跑出宿舍樓,許思凡正東張西望地站著等他。他讓他幫忙,把馬青海從地上架起來。他們把沒有意識而身體沈重下墜的男人拖上台階的時候,少年承受不住肩膀上的重量差點滑倒。張城索性把馬青海全身的重量都移到自己背上,半背半拖,把他也弄到新找的宿舍裏面,放到一張床上。
他喘了口氣,關上門,把插在門上的鑰匙旋了幾圈,然後拔出來,從門下的縫隙裏滑進去。
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被鎖在房間裏的四個人都沈睡不醒,他要去找另外那四個人,不但無法尋求馬青海和鄭衛國的幫助,而且不知道米娜會不會在他離開時回來。這間屋裏的四個人吃了安眠藥醒不來,沒辦法自己跑掉,所以他必須賭一把:看到兩間宿舍門開著,床上沒人,米娜會認爲他們醒來自己跑掉,從而不去搜索周圍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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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0 pm

經過一番搬運的勞作,張城忽然覺得有些累。想起晚飯時喝的那一大碗湯,不禁暗暗叫苦:米娜今晚一定放了比前兩晚更多量的安眠藥在湯裏。他已經感到眼皮酸脹沈重,呵欠抑制不住上湧。他有些蹒跚地回到原來的宿舍,找到桌上放著的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十月後半的天氣裏,夜涼如水。冰冷的水從頭淋下的刺激使他全身劇烈地顫抖,逐漸渙散的意識被狠狠地拉回來。
他剛從關著活死人的體育館院子裏出來,那裏既沒有看到他的四個同伴也沒有米娜。要搬動四個人走很長的路,對米娜那樣一個中等體型的少女來說是極困難的,所以她不可能離開宿舍樓很遠,張城想著。
她要把失去知覺的幾個人怎麽樣?這是張城此刻心裏最擔心的一點。王翠芳和于曉娟已不見很久,米娜是怎麽讓她們消失的?把她們背出去,然後扔到滿是活屍的大街上嗎?如果她有學校大門鑰匙的話,那的確是使大活人迅速消失的最方便舉動。但這種做法並不安全,因爲,街上的活死人同樣會對背人出去的米娜自身構成威脅。所以她並不能離開大門太遠,以免來不及把人扔下就遭到攻擊,或有死人從打開的校門進入校園。那將意味著,被她扔到門外的人會在原地被死人啃食,變成一堆血肉模糊的殘骸,正像永遠躺在山橋鎮街道上的劉勇一樣,從而被她們校園裏的同伴發現。
據許思凡說,就在城西天然氣管道爆炸的前幾天,還有另外幾個人同他們一樣躲進這所學校,幾天後他們同樣消失了。如果那些人的消失同樣是米娜造成的,如果米娜把同樣被她下藥的幾個人扔到街上,那麽幾天後來到的他們不會見不到街上的遺骸。然而,幾次沿著柵欄圍牆巡視下來,校門外的街道除了四散的垃圾外,並沒有血腥的東西。
或者,她把她們扔給了那些關在體育館裏的死人?那樣她就得開啓那兩扇後面守著一大群死人的大門……
王翠芳和于曉娟兩人現在還活著嗎?米娜爲什麽想讓他們這些外來的避難者死?今晚不見的四個人又在哪兒?
他的心髒怦怦亂跳,一大堆疑問正像狂風過境一樣雜亂無章地衝擊著他的大腦,讓他無所適從。實在想不明白米娜爲什麽會對無冤無仇的他們趕盡殺絕。讓他更覺得危機來臨的是,涼水暫時清醒了他的神智,同時也在帶走他的體溫。安眠藥仍然頑固地發揮著作用,他感到自己的體力正在迅速地流失。
他從宿舍樓裏衝出來,越過學生餐廳,直奔學校正門。
張城靠在大鐵門上喘息著,門外的街道上一片肅靜,只有風吹動落葉在地上移動的沙沙聲。門並沒有開啓,他只能祈禱米娜還沒來及把幾個人餵給活死人,田璐袁茵她們幾個還活著,就被藏在這個校園內的某處。
他把目光移向傳達室轉角處的消防箱,現在隱藏在角落的黑暗中。即使記得那裏早在來時就空了,他還是徒勞地上前檢查一番。多希望原有的那把消防斧還在!他很後悔爲什麽自己沒有趁白天明亮的時候在附近仔細找找,那樣,有一把防身的利器,就不至于現在身處黑暗無所依托。
有一個人跑過來,他並不緊張地認出那是許思凡,幾乎忘了這個少年還在在身邊。
“米娜把袁茵她們帶到哪兒去了?”
“我怎麽知道啊!我也可能是受害者呀!”許思凡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也不管在黑夜裏張城是否能看見。
“胡說!她把幾波人都弄沒了,就留著你,好吃好喝地供著——你們到底什麽關系?”
“我……是她同班同學吧……平常我也有幫助她啊……這不難理解吧……”
“既然那樣,你留在這兒好吃好喝不就行了,還急著跑什麽跑?”
“那……她是殺人犯耶!我怎麽好跟個殺人犯待在一起!”
“你怎麽知道她是殺人犯?我們到現在什麽證據都沒看到,說是你做的推在她頭上也可以啊?”
“我……啊……張叔叔……張大哥!你不要冤枉我啦!你看我像會殺人的嗎?”
張城很吃驚地在黑暗中看見許思凡眼裏閃著的淚光,他當然不會真的認爲許思凡才是幕後操縱者。這件事有許多種可能許多中蹊跷,他無法僅靠自己胡思亂想理出頭緒,卻可以肯定一點,那就是在偌大校園裏,與一體育館活屍一牆之隔安然生活的這兩個少年男女,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會僅有“同班同學”這樣簡單。許思凡一定知道些前因後果,卻不肯告訴他,而這些未知因素也許就是解決問題、找到他幾個同伴的關鍵。
他必須讓他說出來:“那就告訴我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啊!”少年哭喪著臉,“你還想知道什麽呀?”
“你跟她光是同學的話,那爲什麽她每次吃飯都要坐你身邊,還給你夾菜?她對你那麽親密,你怎麽會不知道她的事情?”
許思凡一臉嫌惡地叫開:“我怎麽會跟她那樣的醜八……唔,怪人親密!你也說‘她對我’親密啦,那是她自作多情的好不好!我沒有拒絕只是出于好心……不想傷她自尊……”
“米娜爲什麽要害我們?我們有什麽地方得罪她了嗎?”
“不知道……她,她心理變態……”話說到這兒,全沒了上一句的激憤,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張城聽出少年話語中的躲閃,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究這兩人關系問題的時候,他必須盡快找到田璐她們,趕在米娜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前阻止她。
“那幾個人都睡著了,她得把他們搬走,四個人她一定搬不了很遠。你想想,她會把他們搬去哪兒?”停了一下讓少年有反應問題的時間,然後他放緩口氣,“這幾天田璐和袁茵對你都不錯,你還叫她們姐姐——你不想看到你兩個姐姐受到傷害吧?”
許思凡聽了不禁動容,嘴角垮下來,他皺著額頭努力地想:“停電的那天夜裏,學校還有好多人沒回家呢,校門早早就鎖了,只有兩個管宿舍的老師在。那天我睡著得很早——現在想想也許被米娜下了安眠藥……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人都不見了,就剩米娜和我!她說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當時我們宿舍就剩我一個人,我就以爲可能隔壁宿舍人走了我沒聽見吧?後來發現連餐廳大師傅也沒來上班,我就想回家。結果看見街上不知怎麽回事,所有的人都在跑……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好多搶劫的,丟石頭的、慘叫的,還有被好幾個人圍毆的……手機沒有信號,電話線全部是斷的,也聯系不上我爸媽。米娜說她會做飯給我吃,我就想,那我先在學校留幾天好了,反正有吃有喝……”
看到張城已經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迅速而簡短地說:“上次來人不見的時候我在睡覺,所以……不知道啊。你……你們還是會帶我走的吧?”
看出這個回答明顯讓對方很失望,許思凡忙補充道:“那個,要是她真想殺人,只要把人帶到體育館裏去不就行了?”
“你沒看到嗎?死人在體育館裏面撞門呢!她打開門把人放進去的時候,死人不會出來咬她嗎?”
“哦,那裏面可能就是我不見的同學們吧……噢對了,那個室內體育館旁邊,沿圍牆有個台階,上面有可以直接上二層看台的門……從那邊吧?”
張城正要向體育館去的時候,一陣響動從教學樓深邃的走廊中傳出,是桌椅翻倒的聲音。咣當當。在這甯靜的夜裏顯得分外清晰。
“米娜!你不要幹傻事!”張城想也沒想就脫口喊出。
竟然在教學樓裏嗎?如果最容易讓人失蹤的地方在體育館,那麽米娜到教學樓做什麽?
他邁開腿跑起來的時候被一陣暈眩攫住。爲了補充被從頭淋下冷水帶走的體溫,更多的血液湧上他的頭部,讓他神智暫時清醒的同時,也帶去了更多殘留在身體裏的藥物成分。
不由自主的無力感又回來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成S型路線,覺得自己像一只在狂風暴雨海面上掙紮的小船。他伸出胳膊想保持平衡,這在他身後的許思凡看來,卻是喝醉酒一樣胡亂揮舞。許思凡本不想去黑洞洞的教學樓冒險,但風吹過電線杆和建築物,嗚嗚直響,讓他不由想到街上那些咧著血淋淋大嘴的死人。更畏懼可能藏在黑暗中不知名的危險,他想了想,還是決定遠遠地跟在張城身後。
張城覺得自己正站在搖晃的甲板上。風浪很大,他只能伸手抓住門板把自己的身體拖上台階。他站到教學樓L字型長端的門廊口,也就是他們第一次看見米娜的地方。依靠牆壁,他蹭著將自己向走廊深處挪動。眼皮上壓有千鈞重,每次眨眼撐開的時候都好像最後一次,然後就要跌入昏睡中醒不來。剛才傳來的聲音還在前方,他一定要堅持。
一扇門被身體的重量頂開,他順勢倒進去,重重跌在地上。門口的桌子被撞翻,發出巨大的噪音。這間教室在白天還上著鎖。看來米娜有這所學校所有門的鑰匙。
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不敢停留,生怕一旦錯過這個清醒的瞬間,就要睡過去再醒不來。爬起來掙出門去,重新回到走廊中,藉著玻璃窗反射的微弱亮光,他看到走廊盡頭,離回型樓梯口不遠處,倒臥著一個人影。那人離他只有十米遠,也在艱難地蠕動,他甚至聽到她微微的呻吟。
他撲到那人身邊,從聲音聽出,正是田璐。
“噢!我的頭好暈!”她使勁地試著集中精力,也認出張城,好容易擠出一句話,聲音又低又啞。
“米娜在鴨湯裏放了安眠藥!”田璐雙手也被綁在身後,張城一邊解繩子一邊告訴她,“你還好嗎?知道另外三個人在哪兒嗎?米娜呢?”
田璐用剛獲自由的手扶著額頭跪坐在地,她痛苦地與體內的安眠藥對抗,顫抖著微微揚了揚下巴,指了指斜對過的那間教室:“我從那裏面爬出來……我旁邊好像有人……天哪!怎麽會這樣!”
他忍住自己的不適,把手臂伸到她的腋下向上提,田璐也配合地嘗試著自己站起來,但他們此刻都很虛弱,安眠藥的效力像一波波強有力的浪花重重打在他們的意識上,試了幾次,兩人竟無法站立,更不用說沿著走廊到校園裏。
張城此刻也不知該到哪裏。米娜隨時有可能回來,以他們渙散的意識與不堪一擊的體力,她可以對他們爲所欲爲。他擡頭四望,看到離兩人幾步遠的樓梯。
“快,上樓去!上樓藏起來!”他拖著她說。
平常輕松的台階變得難如天梯,田璐努力地四肢著地向上攀爬,張城則回去田璐指向的教室。果然,他在講台前的地板上找到依然昏睡的袁茵。
對被大聲呼喚的自己名字毫無反應,袁茵眼睛閉得緊緊的,呼吸均勻綿長。張城撐著自己拼命搖晃她,還是不能將她喚醒。他已經站不起來,此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背著另一個人走。他擡起手給了她一巴掌,“啪”的一聲,在空曠的教室裏引起回聲,他聽到她呼吸頻率突變,嘴裏發出一聲哼。
張城才欣喜地剛想繼續叫她,卻不成想,話來不及出口,脖子上又遭一下重擊。
好疼。脖子一定腫起來了,吸進來的空氣使他的肺産生灼熱的錯覺。兩邊還是教學樓的牆壁,他的手臂被拉起來,整個人仰在地面上,正被拖動。
這回他沒有被打昏,或者昏了僅短短幾十秒就醒來。脖子被擊打的地方在疼,身體其余的部分沈重得動彈不得。身體極其難受,意識卻渴望沈睡,他在兩者間找到一種詭異的安甯感,似在召喚他屈從。
然後,一種更爲強烈的恐慌冒出來,蓋過傷痛的挫折感,蓋過甯靜。那是對死亡的恐懼。他知道,如果放棄反抗,他將再也睜不開眼睛。
他聽到頭頂傳來粗重的呼吸,凶手在很艱難地拖他,每停頓一下後,他的手腕就被狠狠扯一下,身體也隨之前行一截距離。
凶手很累了,他想著,緊張地揣測,麻痹無力的自己在疲憊的少女面前有多少勝算?在被拖入一道門時,他找到了機會,向旁邊滾了一滾,然後蜷起腿,抵住門邊牆壁。這個動作立即産生一道反作用力,少女不但沒拖動地上的人,反被拽了個趔趄。
張城迅速把手縮回來撐起身體,然後伸腳去掃少女露在白裙子下的腿腳。
少女發出“啊”的呼喊。她抓住門框,並沒有摔倒,反應極快地擡腳狠狠地對著襲擊自己的小腿踩下去。
張城疼得悶哼一聲,隨著縮回腿的動作,他仍然倒在地面上的身體移動了,頭正好伸到門框裏面。一股刺鼻的惡臭鑽入他的鼻孔,嗆得他咳嗽起來。
他一邊攀著門框立起身體,一邊擡頭尋找臭氣來源,卻看見白衣少女正掄起一把斧頭向他劈下!
他掙紮不起,只好用盡全身的力氣向門框裏滾去。斧頭劈在門框處他剛才趴著的地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樓道裏傳來回聲,他身下的水泥地面在抖。
少女見一擊不成,發狠地舉起斧頭又劈。張城只好往房間更深處躲去,同時故技重施,避開斧頭砍下的風頭,去踢少女的腿腳。米娜的力量集中在高舉過頭的斧子上,下盤正空虛。被突然襲擊,她忙不叠收手,然而身體重心已經受到影響,她向一旁撲倒,混亂中,手裏的斧頭砍到歪在牆邊的一個人身上。
那人發出一聲痛叫,顯然在張城他們打鬥的時候還在昏睡。張城立刻聽出,被砍到的人是趙強,知道自己所關心的三個人都活著,他頓時松了口氣,又在下一刻緊張起來:趙強傷得嚴重嗎?
他的頭還是很昏,顱骨好像被吸了水的海綿塞滿,可憐的意識沒有容身之地。他呼呼地喘氣,躲斧頭的那幾下已是他體力的極限,他要怎樣才能在自己安全脫險的同時,也保護趙強不被傷害?
問題沒來及被考慮,事情忽然有了出人意料的轉變。一路癡傻且吃了安眠藥的趙強,在被砍傷的情況下,突然暴起大喝一聲:“你害死我爸!”
米娜一直以來都處于主導地位,她被此刻這突如其來的反抗驚呆了,動作一停滯,就被趙強伸過來的雙手猛地卡住脖子。趙強嘴裏咕哝著,一半是瘋癫的胡話,一半是疼痛的呻吟。少女拼命掙紮起來,她掄起手裏的斧子砸中趙強的腿,後者吃痛身體一歪,她趁這個空當把脖子從那雙手裏搶救出來,打算起身給對面這人致命一擊,卻踩到裙角絆倒在地。
看到趙強又撲上來,她連忙拖著斧子連滾帶爬向門外逃去。
剛才這一幕發生得很迅速。張城剛好來得及扶著牆壁站起來,他看到趙強追著米娜的背影出去,走廊裏傳來追逐的腳步和趙強的叫喊聲。他想追出去,卻被腳下一團濕哒哒黏糊糊的東西滑倒。
他的小腿絆在一截高出地面的障礙物上,緊接著左邊身體摔在一排有突起的鐵架子上,之後結結實實掉在地面一堆球狀物體上。那些東西硌得他的肋骨铮铮地疼。
“×××××××!”
當張城看清他身下的異物時,一句他平生所說過最髒最粗俗的話破口而出。
那一堆球狀物體,竟是一顆一顆的人頭。
脖子被利器砍斷,白森森的骨頭連著血管露在外面,頭發染滿血汙,一團一團地糾結在一塊,臉皮都塌下來,五官卻扭曲得十分猙獰。王翠芳、于曉娟都在那裏,另外還有三張他認不出的面孔,已開始腐爛,一陣刺鼻的臭氣撲面傳來。
于曉娟常戴的那枚蝴蝶型發卡已經不見了,她的頭發亂七八糟地散在臉上,眼睛在頭發後面空洞地睜著,嘴巴開啓,仿佛心有不甘,死不瞑目。此刻,張城的鼻尖距離她不到十公分。
一股濃烈的腐臭再次傳來,他只覺得五髒六腑都在攪動,忍不住哇的一聲嘔吐起來。
嘴裏都是膽汁的苦味,讓他一時感覺不到周圍的屍臭。待已吐空的胃部稍微平複,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汗水還是淚水,混合著嘔吐物,他在牆壁上擦了擦手,背靠著牆角癱坐在地。
這時天亮了一些,張城看,清自己所處是一座水房,兩邊是兩排地上砌有水槽的水龍頭,這是學生平時打水與洗抹布拖把的地方。他剛才就是絆倒在貼了瓷磚的水槽上,又磕在水龍頭上,最後才摔到死人頭上的。
水槽裏靠近門口的地方,胡亂地堆著許多汙穢不堪的衣服,有男式也有女式。人頭就放在衣服旁邊。血液把整個水槽染成暗紅色,甚至流到水槽外的地面,他就是被這些黏糊糊的血液滑倒的。
順著頭發流下來的水滴在他早已被打濕的襯衫上,那寒意使他的胸口像抽筋一樣地痛起來。鼻端萦繞著揮之不去的屍臭,他含起胸。胃裏空蕩蕩的,已經沒東西可吐,頭正像裂開一樣疼,他不由皺著眉頭呻吟出聲。
然後,他驚喜地發現,盡管嘔吐過後的虛弱感依舊強烈,他的意識已沒有之前那樣飄忽,四肢也不再如灌鉛般沈重,他可以站起身了。
走到門口,忽然聽到背後有一聲微弱的呻吟,他這才發現,水房牆角的陰影裏,還躺著一個人。
他走過去,發現劉志強的雙手並沒被捆住,于是用力搖了搖他:“劉志強醒醒!該逃跑了!”說完便轉身去找袁茵。
走到樓梯的時候發現田璐也下來了,她看起來精神好很多:“我聽見聲音,米娜是不是出去了?”
張城點點頭:“我們快離開這裏。你好些了?”
“我剛才扣喉,都吐出來了。”
他們兩人一左一右地架起袁茵向外走,卻聽到劉志強在後面大喊:“救命啊!救救我!”
張城剛才已經檢查過,劉志強身上並沒有受傷,便對他說:“快跟上!”
“救命啊!我頭暈,爬不起來了!快來扶我!”
張城很不以爲然,他們都吃了安眠藥,他自己還有田璐都堅持自救,劉志強一個大男人,明明有那麽大力氣叫喚,卻不肯稍微努力嘗試一下,只想拖人後腿。但是礙于他是田璐的丈夫,他有些爲難地看看她。
誰知田璐只把袁茵的手臂往肩頭上拉了拉,竟一點回頭的意思都沒有。這時劉志強又喊:“田璐快回來救我!我是你老公啊,你怎麽能不管我!”
被叫名字的女人突然回頭大喊:“你不是說一回上海就離婚?我們早回來了,現在我跟你沒關系了!”
劉志強在後面鬼哭狼嚎,張城不好插手管別人的家事,真的把劉志強留在後面不管不問,他倒也做不出來,于是打算等把袁茵轉移到安全地帶再回來找他——說不定到時候他自己就爬出來了呢。
他們就要走出教學樓的時候,被迎面進來的許思凡堵了回去。
“快回去快回去!躲起來啊!”少年一臉驚慌地向他們揮手。
“我被米娜追著砍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我躲起來了……她有把斧子啊!”
“……爲什麽要回去?你想讓我們到哪兒去?”
“她回來了啊!”
“趙強呢?”
“追她往體育館那邊去了,回來的時候沒看見!”
“我們能躲到哪兒去?況且躲有什麽用!這樣吧,她就一個人,一會兒你幫著我,我們倆把她的斧頭奪過來,怎麽樣?”
“啊?不行哒!”少年一臉吃驚,搖頭又擺手,“她以前一直在給餐廳還有學校打雜,力氣不要太大哦,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們才打不過她,還是趕快跑吧!”
張城跟田璐相互看看,盡管兩人各自經過一番嘔吐能自己行動,但也僅限于能走動,不會隨時昏睡過去而已,尤其安眠藥的殘留成分讓他們的頭很痛,身體也很虛弱,如果這時米娜仍然追來拿斧頭砍的話,他們還是對付不了。至于許思凡,看這樣子,是一點都指望不上的。
想來想去,只有先往高處爬,找個地方藏起來,再想辦法制服米娜。
他們開始攀登L字教學樓拐角處回型樓梯的時候,張城讓許思凡把趴在地上叫嚷的劉志強扶起來一起走,劉志強也知道危險即將來臨,老實地收聲跟著向上挪。
當他們爬到整棟樓高度一半的時候,米娜淩亂的腳步聲從走廊裏傳來,她大聲地喊:“許思凡!你在哪兒?”
張城和田璐架著比較輕的袁茵走在前面,落了扶著劉志強的許思凡一大截。聽到米娜在走廊裏叫自己的名字,少年嚇得臉色刷白,他推開劉志強挂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只顧邁開腿蹭蹭向上爬。
劉志強失去支撐摔倒在二三樓之間,眼看米娜就要追上來卻掙紮不起,急得嗷嗷大叫道:“田璐!快救我啊!我有什麽不好你偏要跟我離婚!”
田璐和張城架著袁茵在爬樓梯,袁茵雖然不重,但兩人十分虛弱,爬到四樓均已汗流浃背,這時聽到劉志強的話,頓時爆發:“你怎麽有臉這麽說!我努力工作替你付學費讀書,你工資低,我就拿自己的積蓄給你買房,我爲了還房貸拼命加班的時候你在幹什麽?你在和別人卿卿我我——那個別人竟然是我帶的徒弟!‘我一回上海就跟她離婚,房産證上寫我名字,她一分錢都拿不到’——這話不是你說的?”
她氣得滿臉通紅,喊話的時候由于用力過猛而趔趄了一下,扯得袁茵也差點跟她一起摔倒,張城連忙抓住樓梯扶手穩住三人。
劉志強驚慌之下,腿腳更加無力:“我錯了!我再也不會了!陳小美她在我眼裏根本什麽都不是!你救救我——啊!”
劉志強驚恐地張大眼睛,剩下一半話卡在嗓子眼裏再說不出來。因爲他看見身旁一把沾滿血汙的斧頭,那道利刃與他的臉相距不足一米遠,正泛著冷光。
米娜面孔扭曲地盯著萎頓在地的劉志強看了一會兒,表情不變地越過他,繼續向上攀登。劉志強呆若木雞,連眼都忘了眨,只覺得有一股熱流正順著褲管淌下來。
“許思凡,你出來!”
張城斜靠著牆壁,藏在頂樓一間教學實驗室虛掩的大門後。他在桌子上找到一個固定試管和酒精燈用的鐵質支架,把它握在手裏充當武器。他覺得有人從背後靠過來——許思凡正小心翼翼地跟著他。
沒工夫詢問他爲什麽丟下劉志強自己跑來,聽見靠近的腳步聲,他閉了閉眼,沈穩地喊道:“米娜,你快收手吧!這樣做是不對的,不要一錯再錯了!”許思凡在旁邊擠眉弄眼地讓他別出聲暴露自己,他視而不見。田璐和袁茵被他藏在圖書館裏,而米娜的腳步聲,正是往那個方向去的。
“你想當法官嗎?那些壞女人欺負我的時候,你怎麽不跳出來讓她們住手呢?白癡!我用不著你來告訴是對是錯!不要假裝正義了!”
“我沒有假裝正義!你不要太消極,世界不是你想象中那樣黑暗!把斧頭放下,有問題可以用別的方式解決!”
“解決問題?你想怎麽解決?人就是我殺的,因爲她們跟那些壞女人是一樣的!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嗎?你想騙我把武器放下,然後你就可以來殺我了!哼……你知道世界是什麽樣的嗎?告訴你,你那個世界已經到末日了,現在這個是一個新世界,這個世界只有真正的強者才能生存!否則只能死!”
“你以爲你是強者嗎?你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怎麽會有這種念頭!”說完,他揮手示意許思凡,兩人蹑手蹑腳走到教室沿牆根的窄小通道裏,躲在課桌後面的陰影裏。
“哼,她們都死了,我還活著,這就是證明!”
實驗室的課桌都很寬大,有了鋪著黑色厚塑膠桌布的桌面以及桌子之間水池的阻擋,他們可以很輕易地不被發現。
鋼制的消防斧在水泥地面上拖行,發出尖利的噪音,細看,鮮紅色的斧柄上血迹斑斑。
少女的一雙腳出現在教室門口課桌下的視野內。黑色平底皮鞋丟了一只,她光了一腳踩在地面上,步履蹒跚而遲緩,白色連衣裙上大面積地布滿血汙,多到幾乎讓人錯以爲那是條紅裙。張城記得在水房搏鬥時,米娜穿著一條長圍裙,現在已被扯下不見。少女沒穿鞋的腳踝上方有一道猙獰的傷口,鮮血流了滿腳,以至于她每走一步,就留下一個血腳印。
“許思凡,你快出來!你說過想和我永遠在一起的!”
“屁!我才不要跟你這樣的醜八怪變態一起!”看出來少女已經無力追上並傷害自己,少年頓時找回丟失的優越感,他毫不在乎地站起來,轉身推開後門跑了出去。
許思凡這一沒有預兆的舉動暴露了他們的藏身之地,張城暗暗爲他的任性感到惱火,他擔心米娜會撲過來,正計劃著到時候該如何搏鬥,不想少女看都不看他這邊一眼,便拖著跛腳急向門口追少年而去。
“你寫給我的那麽多信我都留著,你怎麽能否認呢!”
“去你媽的!早當著你面說清楚了,那些信是甘婷婷她們弄的,耍你玩呢!你不要來煩我!”
“你看,都是你的字!”米娜忍住腿上的傷痛,從裙子口袋裏掏出幾張紙伸出去給許思凡看。
“你神經病啊!穿別人衣服的心理變態!別追我!”
“那個女人心腸是黑的,才不配穿這條裙子!”
“惡心呀!一個變態殺人犯說別人心黑……她們再壞也比你好!她們還給我打飯洗衣服呢,她們就是好!”
“你的飯都是我打的,那些女人只是給你端去,還有你的衣服她們從來都拿回來讓我洗,和她們自己的衣服一起!你吃完那些碗筷也是我洗!”
“……那她們也比你這個醜八怪強!”
“醜?你說我醜?哼哼……你想知道她們現在什麽樣子嗎?你馬上就能看到了!”
“你什麽意思!”
“你跟那些女人在一起都變壞了。她們是壞人,而且蠢得要命,根本沒法在新世界生存。你別想她們了!”
“你把她們都殺了嗎?”
“哼!那是她們自己蠢,可怨不得我!我隨便說一句校長通知體育館集合,她們就跑去了。可她們不知道管理員早已經跑回家去了,只有校工在——就是那個被她們在飯裏吐唾沫的校工!哈哈……校工終于會反抗了,她們會覺得不可思議吧?我好想親眼看看她們的肉被咬下來的時候還會不會動手打人!我需要殺她們嗎?我只要把體育館大門關起來聽她們慘叫就可以了,現在變得又臭又爛又醜,她們活該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你別再追我了……你想把我也殺了嗎?”
“現在壞人都不在了,我們可以好好生活。許思凡,你不要離開我啊!”
“你不要過來!我要跟張大哥他們走!”
“別傻了!那幫蠢貨保護不了你的!我只不過把老李頭的屍體塞到床底下,他們就以爲他也變活了呢!”
張城聽到了在走廊裏追逐的兩人所有對話,透過這些混亂的內容,一些事情開始在腦海裏形成一片清晰的意象:米娜在學校倍受欺淩,大概由于她的外表,還有貧困的家庭條件,那些女孩甚至串通起來捉弄她,讓她以爲大受女生歡迎的許思凡喜歡自己,然後當衆揭穿羞辱于她來取樂……于是在停電的那天晚上,她謊稱學校要求集會,由于米娜平常勤工儉學的緣故,留校的學生不疑有他,可體育館裏沒有燈光,各個出口又都事先被鎖死,學生們被同已變成活屍的校工關在一起,結果就是他上半夜在體育館門前看到的情景。
出于對少女悲慘遭遇的同情,他走近她幾步說:“米娜,這些女孩子欺負你是不對的,她們對你做了很糟糕的事,你很委屈是正常的,可我們沒有也不會那麽對你!你對于曉娟和王翠芳做了那麽殘忍的事,那不是比欺負你的女孩更壞!別這樣下去了,來,把斧頭給我!”
少女有些搖晃地轉過身,只見她的頭發已亂做一團,臉上布滿汗水和汙垢,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臉此刻更顯得不堪入目。她眼中閃過奇怪的光芒:“那兩個也是壞女人,她們要帶許思凡離開呢!”說著,轉頭對許思凡說,“我把她們砍成碎塊扔給體育館裏那些東西了。許思凡,我這麽做都是爲了你不變得跟她們一樣壞!我在保護你!”
少年此刻正順著樓梯往下跑,他對少女的呼喊充耳不聞。
“許思凡,你不要下樓!下面有危險,跟著我才安全!”米娜急忙拖著傷腿追去。
這個少女的精神已經不正常了,張城這時反應過來,他決定放棄勸說她投降,目光移到她小腿上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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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0 pm

“米娜,你腿上的傷怎麽弄的?”那傷口不像被斧頭砍傷,倒像被咬傷的痕迹——她掉了一只鞋,應該經過激烈的追逃和搏鬥,當時她被趙強追出去,難道這是趙強咬的?
“趙強追你出去,他現在人在什麽地方?”
“他死了。”米娜回頭看他一眼,然後冷冷地說。
“許思凡,你快停下!”
胸口頓時像被什麽哽住。米娜已追到樓梯前,她的腳傷得很嚴重,走路搖晃不穩。張城看到她把斧頭換到左手,然後用右手扒著樓梯扶手,艱難地下著台階。許思凡在三層樓以下的地方,黑暗中腳下一滑,在樓梯上摔了一跤。米娜“啊”地驚呼一聲,將上半身探到回型樓梯的中**方緊張地查看。
張城看准時機衝上前去,米娜聽到身後響動,她轉過身,反射地揚起斧子。
已經離少女很近了,就算斧頭砍下來,他也來不及躲避,于是索性卯足了力氣劈手抓住斧柄搶奪下來。
沒有想到的是,消防斧的到手,他沒有感受到任何阻力,反而自己由于用力過猛,背部狠狠地撞在牆上。
內髒被震得生疼。張城看到少女在斧子脫手的同時失去平衡,她想把左腳移下一個台階穩住身體,由于疼痛,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她的手伸到半空中去抓樓梯扶手,卻抓了個空,然後,她的腰部撞到扶手上,身體與垂直向下的方向形成一個誇張的角度。
“許思凡!”
她喊道。同時,頭朝下地栽出樓梯。
回型樓梯中庭的大石磚地面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張城撲到對面米娜剛剛掉下去的地方,向下看去,他握著消防斧柄的手不停地顫抖。在那一刻,他無比希望自己將看到的是,穿白裙的少女正用手臂吊著身體挂在樓梯扶手上,或者落在地面上只是扭傷腳腕而已。
然而他的祈禱並沒有成爲現實。映入眼簾的場景是:米娜仰躺在地面上,身下一灘暗紅的血液正不斷擴大,她的頭顱嚴重變形,頭頂變成一個怪異的平面型,半張臉都縮入兩肩中間的胸腔,只剩兩只眼睛茫然地瞪著天空,睜得比張城這幾天來看到過任何時候都大。幾張染有血手印的信紙在空中飄舞,最後落在她周圍的血泊、以及頭頂形成噴濺狀的紅白混合液體裏,很快被血水浸透,有氣無力地塌下去,了無生氣,就像米娜現在的眼睛。
他覺得身體的力氣被忽然抽空了,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台階上。
田璐聞聲從閱覽室藏身處出來,看到樓下的場景,立刻握住身旁袁茵的手。後者現在的精神好多了,她也看到血泊中的白衣少女,立刻用手捂住嘴。
兩個女人看到張城手裏拿著的斧頭,並沒有詢問事情的經過,只是相互扶持著走到他身邊,跟他坐在一處。
劉志強從底樓的陰影裏走出來,看著少女的屍體啐了一口:“呸!你這賤貨早該死了!害老子這麽慘!”他恨恨地罵完,覺得還不解氣,便開始發瘋地對著屍體亂踢亂踹。哪知這時候,屍體的四肢突然痙攣起來,撲簌簌地抖個不停,在它表情凝固的面孔反襯下,這種神經質的抽搐顯得恐怖至極。
劉志強哪料得到會如此,立刻嚇得怪叫不停,想撒腿逃走,哪知安眠藥的效力並沒有完全消退,他腿一軟癱倒在地,一時掙紮不起,只好連滾帶爬地倒退,又撞到身後一個人,便緊緊抱住他再不肯撒手。
“哎呀!快放開我!”
“救命!救命啊!詐屍了!米娜求求你你不要殺我!”
“頭都摔爛了還詐什麽屍?快放開我,你身上臭死了!”
“你快扶我出去!”
劉志強感到晦氣極了,他今晚不僅差點把命丟掉,還被老婆在外人面前揭短,弄得渾身狼狽,出盡了洋相。更糟糕的是,雖然覺得許思凡說得沒錯,米娜頭都摔爛了,肯定不會活過來撲人,就像那些變活的死人一樣,但是,他竟還是沒有勇氣安然地留在死屍旁邊,不僅不敢像剛才那樣踢屍體,連回頭看都很怕。他暗暗決定,要抓住這個少年不放,要是再遇到什麽危險就先把他推出去!
許思凡此時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而且體型較瘦,當然掙不過正值盛年男性的劉志強,無奈之下,只好將他扶起,向外走去。
兩人並沒能順利離開教學樓。事實上,他們在走出去沒幾步時就嚇得退了回來。
“哎呀不好……你別拽著我!”
“你別想再推開我自己跑掉!”
……
樓梯上的三人看到那兩人的奇怪舉動,袁茵站起來走回五樓,她從窗戶裏向樓下望去。這時候夜色已轉淡,地上的景物已清晰可辨。
“不好了!張大哥!田姐!你們快來看,這樓底下的是不是全是死人啊?”
田璐一驚,迅速跑到她身邊:“我的天!怎麽有這麽多!從哪裏冒出來的?張城,我們快躲起來!”
張城坐在樓梯上沒有出聲,兩個女人拉著他通過閱覽室旁的樓梯,爬到頂樓的平台上,不一會兒,一臉不情願的許思凡也拖著鼻涕汗水一齊流下的劉志強跟上來,後者一到樓頂就四仰八叉地癱在地上喘著粗氣。
他們把通往樓梯間的門關好,然後找了截木棍充當門闩。
田璐立刻來到露台圍檐下的張城身邊:“死人都跑到校園裏來了,有好多!我們該怎麽辦?”
“不要問我。”背靠著露台圍檐的男人冷冷地說,他的臉色像此刻圍檐的影子一樣陰沈。
“……什麽?”
“不要問我。去找別人,自己商量,不行就找你丈夫——反正別來問我怎麽辦!”
田璐睜大眼睛盯著他,一臉不可思議,不知道他的態度怎麽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她忙轉頭看看袁茵,後者原本正在靠近的腳步倏地停下,也在驚慌地看著他們倆,她眼裏泛著一層水光。
她想起幾個人的死亡,又看看張城陰沈的目光,突然明白點什麽了。
“我給趙強打的鎮定劑不是從山橋鎮醫院找到的。”
她低聲說。張城依舊沒有反應,她接下去:“劉志強——我丈夫,我們是一個學校畢業的。當時我在讀大學,我所在的醫學院距離他所在的本部很遠,他爲了追我,每天要坐兩個小時的車,到教室接我下自習一起去吃飯,然後送我回宿舍,直到看我上樓才回去趕最後一班車。我當時一心學習並不想談戀愛,可他足足堅持了半年多,我看到他因爲長期疲倦而瘦下去的臉,無論如何都不忍心拒絕。于是我們就這樣一起畢業、結婚……”
“我放棄了一心想出國進修的夢想,在一家小醫院工作起來,本以爲盡管工作又累工資又少,但只要有愛情,我就可以這樣過一輩子,”說到這裏,她自嘲地笑了笑,“誰知道呢,那個每天跑遠路來看我的丈夫有了外遇,還要把我辛辛苦苦積攢的房子奪走……”
她看了看張城,繼續道:“我覺得這輩子沒希望了,就答應他離婚,但有個條件,我們結婚的時候什麽都沒有,他要在分手前陪我做一次露營旅行。這就是我們爲什麽到的山裏。可我心裏其實不是這麽打算的,那兩支基礎麻醉劑是我從家出來就帶在身上的,想找個景色美麗的地方,和他就這麽一起睡過去……”
袁茵輕輕走過去伸手摟住她的肩,她微笑著向她點點頭,又把目光移向張城:“在山裏的時候我有很多機會,可你知道嗎?我竟然無法下手。不是因爲我舍不得他死,也不是我自己怕死,而是我發現,自己不想回到原來生活的原因,不是想不開背叛,而是無法面對別人的眼光!甚至,我擔心醫院會追究我私自拿走管制麻醉劑的責任,多過哀悼自己的愛情!”
“因爲我想活著!不管以前被怎樣背叛過,不管這一路遇到多可怕的東西,不管未來的路有多難走,我都想要活著!所以我會爲這一點奮鬥,我會去用斧頭砍死屍,我會去尋找食物,我一定要到那個避難所去,即使找不到我也不會心灰氣餒!我以後絕不會再有輕生的念頭,這才是真正的我!”
說完,她拉著袁茵站起身,低頭看著張城道:“你不肯幫我,我就自己來,我會帶著袁茵去找避難所,可首先,我們得想個辦法從下面這群活死人中間穿過去,回到宿舍樓找剩下的人。我也不會扔下你不管,你救過我的命,我會拖著你到避難所去的!”
張城看著她決然地轉過身去,拉著袁茵在樓頂平台上四處查看,心情十分複雜。
一直以來,他對正在發生的事情都有著一種近似冷漠的遊離感。他看著死屍站起來行走,把他身旁的人拖走,活活啃食;看著幾天前還人頭攢動生機勃勃的城鎮變成一片腐臭陰森;看著世界變得同他所熟悉的天翻地覆。他的心底沒有被觸動,甚至有些怡然自得,就好像掉入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境,雖然那種血腥的緊迫感十分真實,但那不過是夢而已。他在逃避,從他跳上車躲到山裏遠離都市那一刻開始,放逐自己。
毫無防備的現實把他敲醒的那一刻,這種衝擊感無比巨大。當他與只剩一顆頭顱的于曉娟面對面的時候,腦子裏閃過的是那天他們跟鄧昌順在馬路邊惜別的場景。“放心吧老鄧,我會照顧好于曉娟的!”他保證著。
他食言了。不過短短四天時間,他就讓于曉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慘厲地死掉了。她死的時候還睜著眼睛,好像在責怪他不信守諾言。
還有王翠芳,她已經死去之後,他還在嫌她麻煩。他曾經三番四次地進教學樓巡查,那個水房裏,人頭雖然擺放在門邊的死角,但只要他當時貼近玻璃窗,朝那個方向仔細看一下,而不是一心認定門鎖著沒人進去,從而僅大意地看看目光可及的區域,就會察覺裏面的古怪。甚至,如果他不是那麽輕率地對米娜和許思凡兩人間的怪異之處視而不見,這些悲劇就都不會發生。
還有趙強,他還記得自己要照顧他的決心。
是他做了決定他們要出山到鎮上去,是他決定他們離開小鎮來上海尋找救援,是他決定他們可以放心地把這個學校當做落腳點……他的每一個決定都使他們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無法將自己的挫折感變成憤恨轉嫁到米娜身上。事實上他很同情她的遭遇,十幾歲的少女被同齡的夥伴惡毒地戲弄,精神失常,犯下可怕的罪行。米娜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這既不難推測也不難預料,只是,他過于大意到讓這一切順理成章地發生。
最後他搶奪消防斧的舉動,也是米娜站不穩摔死的直接原因。
是他的決定讓她們處于危險的境地,又是他的不作爲導致她們的被害。現在,他還要做決定,讓大家去找那個前景不明的避難所嗎?
田璐剛才的一番話回響在他耳邊,其實從這一路她和劉志強兩夫妻的互動來看,他並不難猜出他們關系不好,只是沒想到,田璐已經到了計劃自殺的程度。那樣的話她絕對是比自己更有資格消沈的,可她竟然轉變了,連他都看得到她眼中的決心。
也許他的決定並不高明,可誰又能說得准是對是錯?他雖然意志消沈,但不想死。他想找到一個安全舒適的地方,可以不用提心吊膽地睡覺,並且有可口的食物可以充饑,他還想知道現在這種情況發生的前因後果。
劉志強已經恢複一些,他一臉狼狽地坐在地上。田璐袁茵還有許思凡正趴在樓頂外圍齊胸高的防護牆上向下看。
“噢!樓下有好多死人,我們被包圍了!”田璐深吸一口氣,盡管面部表情平靜,但仍不難看出她其實緊張極了。
她轉頭看到,張城的表情已不像剛才那樣陰沈,暗暗松了口氣:“我們得到宿舍樓去,叫上剩下的人跑出去。那麽,我們要先下樓去,避開下面的死人……”
張城從圍欄上方向外看去。天空是黎明前特有的灰色,由于夜晚濕度太大而升起晨霧。霧並不濃厚,剛剛夠他們分辨出學校範圍內的景物。
米娜死前把關在體育館裏已變成活屍的學生都放出來了。教學樓底下的空地上,分散著幾十個人影,它們大多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若是不去注意那些僵硬搖擺的動作和略顯稀少的人數,現在的畫面就如同通常學校早操的情形。半大孩子的喧鬧聲被粗糙的嚎叫聲代替,除此之外,這一切被一種詭異的甯靜主導著,那是死亡的特征。
“有幾個離門口好近!它們現在都跑到樓下來了……”田璐憂心忡忡地說。
“有沒有後門可以出去啊?我記得這樓有個小門正對著來時的那個後院。”袁茵提議道。
“我昨晚就看過了,那門鎖上了。”許思凡垮著臉說。
“我們也許可以衝過去,那些死人跑得很慢……”
“那它們會跟著我們到宿舍樓並圍在外面,那樣我們還是得對付它們。”張城打斷田璐的話,“況且我們還不清楚下面的狀況,萬一走廊裏也有死人的話大家就危險了。”
他轉頭問許思凡:“體育館裏關了你多少同學?”
“我記得,當時留校沒走的,三四十人吧……”
“也許有個辦法能把它們引開,然後我們可以趁機跑出去。”
他們站在回型樓梯口,望著躺在血泊中的少女屍體,白色長裙被徹底染成紅色,濃稠的血液已經開始凝固。
“……好吧,我是醫生,讓我來。”
田璐臉色蒼白地把消防斧從張城手裏拿過來。袁茵的手被放開,她緊張地捂住嘴,瑟瑟發抖地往張城身後挪了挪,生怕受不了將要出現的血腥一幕而發出尖叫。
斧頭落在死屍腳踝上,喀,骨頭斷了。屍體的腿被震得跳動一下,連動屍身,像擱在案板上的雞。
田璐這一砍沒能將屍體的腳斬下來,而是連著一層皮肉。暗紅的血在慢慢滲出,染紅了斷口處白森森的骨頭,斷腳還挂在屍腿上,形成一個扭曲的角度。
田璐別過頭連連倒退,她是個內科醫生,雖然也有手術經驗,但即使對她來說,從死屍身上斬肉塊下來的真實手感也太難于承受。她覺得心髒跳得過于劇烈,已經要爆炸了。她大口地吸氣來平複這種感覺,渾身直哆嗦。
“噢!”袁茵捂著臉撲到牆角處,即便咬著嘴唇極力地忍耐,她嗚嗚的低聲哭泣還是很清晰地響在空曠的中庭裏。
劉志強不耐煩地上前劈手奪過田璐的消防斧:“快點!又不是活人,婆婆媽媽顧慮什麽?再磨蹭死人就進來了!”
說著,他掄起斧頭瘋狂地對著屍體一通亂劈亂砍,惱羞成怒地要把今天受的氣全部發泄出來。
看到這一情景,田璐臉色煞白地背靠牆壁動彈不得,袁茵更是嚇得捂住耳朵大哭起來。
少女的屍體在劉志強的亂斧下瞬間就變成一片模糊的血肉,慘不忍睹,他不僅砍中屍體的四肢,還有胸腹部,刹那間,血腥味混合著糞便的臭氣蒸發出來。
畢竟剛從安眠藥的效力下恢複不久,斧刃突然卡在屍體的胸骨之間,劉志強一下沒拔出來,竟一屁股蹲坐到在被他砍出來的那片血汙中。
張城拍拍袁茵的肩膀:“去,到教室裏找點桌布窗簾之類的過來。”
看著她一邊點頭一邊抹淚離開,他走上前握住斧柄,把斧子從屍體的骨頭裏拔出來:“夠了!”
劉志強連滾帶爬地移開身體,本來就髒得不行,又染了一身血,那種氣味讓一旁的田璐和許思凡都迅速遠離他。
張城把剛才兩人沒砍下的部分切斷,就在這時,他從斷肢的血泊裏揀出一枚閃閃發亮的物體。
“啊!那不是校工的萬能鑰匙嗎!”許思凡驚異地說,他看看張城,忽然眼中閃現起崇拜的光芒,“張大哥,你剛才揮斧頭的動作好酷呀!”
張城呆了兩秒鍾才理解他話的意思,頓時覺得很無語,他指了指地上支離破碎的屍體:“有人死了,你能不能注意點態度?”
“我怎麽了啊?凶手終于死了,我們安全了,這不好嗎?你還在砍她呢!”
“……”他沒有回答,因爲他忽然不知道,究竟地上血肉模糊的屍體,還是少年冷漠的臉更讓人心寒。
原計劃由于找到米娜用來打開所有門的萬能鑰匙而得到一點升級。
他們用窗簾包裹著斬下的屍塊來到二樓窗口,張城遠遠扔出的屍塊果然引起活屍的注意,它們搶奪著把肉塞入嘴裏,開始是屍塊落點處的兩具,接著越來越多的活屍向這邊過來。接著他扔出第二塊,第三塊……直到屍塊丟完,活屍們也從剛被打開的中庭門外,看見地上的新鮮屍體。
五個人蹑手蹑腳地貼著牆壁下樓,從教學樓正對後院的小門溜了出去。
黑暗中只聽見一片紛亂的腳步,夾雜著疲憊的喘息聲。
嚓地一聲,鄭衛國再一次點亮打火機,在並不明亮的火光照耀下,前方的畫面依然是低陷在拱形隧道下方黑洞洞的鐵軌,一成不變。他們唯一的一支手電早在幾個小時前就熄滅了。爲了節省光源,活下來的九個人決定每隔一段距離才點火照一次路,剩下的時候就相互扶持著在黑暗中前進。
“好累啊!我們還要走多久?”
“我覺得越來越悶了,你們感覺到了嗎?”
“我們現在到哪兒了?還是回到地面上找輛車吧?”
“哎!我聽到有死人叫的聲音啊!你們有沒有?”
“許思凡!這句話你已經說幾十遍了,還有完沒完!”
“哪有!你數了?可我就是聽到了啊……哎你們說,要是現在突然跑出來一大群活死人我們怎麽辦?”
“……”
“斌斌,你跟著媽媽不要亂跑啊!”
“我餓了,你們誰還有吃的?”
“我有幾個糖包、奶精,還有一點咖啡豆。”
“你找到咖啡豆?就這麽幾顆?怎麽不多拿一點!”
“大罐的都被人拿走了,就這點還是我從咖啡機裏找到的……”
“好……苦!”
早晨他們離開學校的時候,很幸運地在離校門不遠的地方找到一輛能開動的車。
一開始還是很順利的。雖然布滿垃圾和破碎的玻璃,街道上還是相對幹淨的,既沒有撞成一堆堵住路面的車,也沒有可以形成威脅的大群活死人,他們可以開著車迅速繞過幾個試圖找麻煩的肮髒家夥,實在躲不過就直接撞飛它。那段時間他們的心情還是相對輕松的,只是在街上看到的景色讓他們不時瞠目結舌。
所有的店鋪都像被洗劫過。門大敞著,能破的玻璃都碎了,四處可見的除了垃圾,還有大多數都殘缺不全的屍體。幾乎每一塊空地上都灑有血迹,經過這麽長的時間已經幹涸,形成褐色的斑塊。有的死屍旁邊還趴伏著正在啃食的活屍,它們有著突起的眼球,機械開合的嘴巴,周圍滿是血迹,糊滿半張臉,血迹往往順著它們的嘴巴往下流,在胸前形成一大灘腥紅,讓這些死去的物體看起來更加可怖。很多具活屍的下嘴唇乃至下巴肉都已經沒有了,露出光禿禿的下牙槽,牙縫裏卡著血和肉,蒼蠅就圍著那些暴露在外的牙齒打轉。讓人們印象尤爲深刻的,還有一具中年婦女模樣的活屍,它不僅沒有了嘴唇和下巴肉,一邊臉頰也被撕開,半邊臉肉挂在耳邊,隨著正在咀嚼的動作抖啊抖,可以輕易從外面看到嘴裏咀嚼的情形。它當時正在“中國移動”門前,趴在一具穿著深藍色工作套裝的屍體上撕咬著,只見它不停往嘴裏塞新的人肉,然後不停有鮮紅的碎肉從它的破洞臉裏掉出來,一些直接掉到地上,另一些挂在它肩膀、胸前。看到他們的SUV緩緩駛過,喉嚨裏發出更大的嚎叫聲,聲音被不時的吞咽打斷而變得斷斷續續。雖然它只顧著到嘴的肉,並沒有撲上來追他們的車,幾個女人還是嚇得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他們從學校出來的時候相當急,因爲怕米娜的屍體支持不了多久就會被啃光,然後活屍又會四散開來,說不定就恰好擋住他們逃生的路。他們只是胡亂在學生宿舍裏翻出幾件幹淨衣服,把張城幾個人身上被汗水和血汙弄得一團糟的衣服換下來,就出發了。
所以,當他們看到許思凡不知從哪裏變出的一個小背包時,都著實吃了一驚——他居然連路上的零食都准備好了。當鄭衛國質問他既然早有准備,說明他早知道米娜有問題,那爲什麽不警告他們時,許思凡一臉無辜地表示自己並不知情,那只是他常備的災難應急包罷了,之後很有眼色地把食物遞給鄭斌。于是,當他們失去照明時,鄭衛國就沒再對他的災難應急包裏竟然沒有手電這一事表示過異議了。
大人們早上起來就都沒有吃喝過,尤其是張城和被米娜綁到教學樓的三個人,經過整晚的搏鬥、躲藏和嘔吐,當時因爲憋著一口氣求生顧不上計較身體的不適,在他們脫離危險上路以後,才感覺相當難過。
他們想在路邊的小店裏找點水和吃的。找到個相對空曠安全的地方停了車,進商店一看,才知道“所見即真實”。原來從街上看起來像被搶劫過,實際考察起來便真的如此了。幾乎所有的貨架上都空空如也,食品和飲料一概不剩,櫃台被砸破,收銀機抽屜大敞,他們不僅找不到吃的,連幹電池、雨傘、刀具等都不見蹤影。本以爲這只是運氣不佳而已,誰知道他們連跑幾家店,看見的都是同一副場景。
沿街的店鋪是真的被打劫了,所有的都是,包括一些原本已經上鎖的店鋪,也統統或被撬開或被砸開而變成狼藉一片。
“真不敢想象當時會是怎麽一番景象!”田璐說。
最後,他們還是在一間星巴克櫃台後面發現了一些瓶裝水,在張城掄起斧子砍倒一具穿著白襯衫和深綠色圍裙的服務生活屍後,他們在裏面進行了短暫的休整。
這把斧子是他在剛才搜查的幾家店鋪其中之一裏面找到的,盡管有些奇怪,既然有斧子在手店主爲什麽還讓強盜洗劫自己的店?他立刻丟掉米娜那把染滿血汙的,米娜,他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皺了皺眉。事實上,原來的那把由于斧刃另一邊還有個倒鈎型的尖端,要比這一把簡易的好用許多,可那把斧子上沾了太多的活人血,這一點讓他坐立難安。雖然剛砍倒一具活屍,但至少他的新斧子上沒沾過活人的血。
“唉!我還是個窮學生的時候老想,等我賺了錢再到這裏嘗嘗鮮,我已經拿過工資了,可現在星巴克卻沒有了!”袁茵一臉遺憾地在咖啡店裏東瞧西逛。
其余的人則坐在椅子上啃一些還沒有變質的餅幹,還有一些葡萄幹、杏仁之類的幹果。這是他們從後面的儲藏室裏發現的,廚房裏也有一些東西能吃,可流理台上布滿血迹,這種地方找來的食物,任誰也吃不下。
除了櫃台後的服務員屍體,咖啡店的地板上還倒著另外兩三具,均被啃得殘缺不全,內髒露在外面,身上的傷口已經發黑。
人類的適應力真是頑強,張城想。模樣慘厲的屍體,地板上潑灑的已經幹涸的血液、咖啡、腐爛萎縮的點心,還有打碎的各種玻璃、陶瓷質地的杯子、盤子……在這樣的環境下大家還能如此淡定地進食休整——進門看到這些的時候,甚至沒人表示一下震驚。
胡亂填了一下肚子繼續前進。過不了多久他們就發現,剛才的路程中自己是多幸運。
各式各樣的車輛橫七豎八地撞在一起,場面慘烈,一片淩亂,不僅車輛損壞嚴重,而且把路堵得嚴嚴實實。他們的車開不過去,只好倒回去一段,尋找其他的出路。有時候他們改插小路,已走過大半卻被翻倒在路中的車輛攔住,于是不得不回頭。更糟糕的是,他們遇到的活死人越來越多了。
起初是在車禍現場,他們停下車,在嘗試著推開一些被撞得變形的車,替他們的SUV清理出一條通道時,就會看見幾個原本靜靜地或坐或靠在車裏、輪胎旁,看上去髒兮兮的家夥開始睜開眼睛,緩慢地轉過頭來,以瞪視的架勢看向他們,眼神裏卻空洞洞的,什麽情緒都沒有,接著開始從喉嚨裏發出一些嘶啞的嚎叫。這種聲音讓人焦躁不安,感覺心驚膽戰。
馬青海在路上一家店裏撿到一根頂端彎折的撬棍,這個時候他通常會和張城一起承擔起防禦的工作,負責把這些活屍砍倒,田璐和袁茵也會幫他們,她們的武器是石塊和木棍。起初活屍少的時候,這種合作雖然驚險,在幾個人合力的情況下倒也輕松——總有一個人能砍中活死人的頭。可過了不久,他們殺死活屍的效率已經比不上更多活屍靠過來的速度。活屍們不僅從堵在馬路中間的車輛間鑽出來,而且從街道上、房屋後、四面八方出現。最後的情況已經變成這樣,當他們好不容易砍倒眼前的活屍,前面卻有更多的死人嚎叫著撲過來,當他們轉身准備撤退,會忽然發現幾具活屍正從後面逼近。
于是他們只好跳上車迅速開走。當車被不停撲過來的活屍撞得劇烈搖擺的時候,全車人一齊驚呼不止。他們頓時明白,想靠開車從大路直接找到避難所,是行不通的。
于是,回頭望望遠處越來越壯大的活死人追兵,且無奈地發現他們兜了個大圈子竟折回2/3的路程時,他們選擇了另一種出路:沿著地鐵隧道步行前進。
上海市的軌道交通已十分發達,幾乎遍布全境。在這種條件下,他們只要選對方向,沿著鐵軌走,就能到任何他們想去的地方,且不用擔心迷路。況且通常情況下,隧道裏沒有人,自然也不會有活屍突然冒出來襲擊他們。
“我從沒坐過這麽冷清的地鐵!”孫淑蘭感歎道。
“不是‘坐’,我們在‘走’啦!”鄭斌糾正他媽媽的話。
爲了不被活屍們看到去向,他們把車橫過來停到人行道上,然後從另一側的車門魚貫而出,順著地鐵口下到站裏。當他們劈開柵欄門上的鎖時,他們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決定,地鐵裏面是安全的。
可想而知,十月二號晚地磁暴發生時,由于停電和所有設備遭到的損壞,地鐵停止運行,那時大混亂還沒有爆發,工作人員有充足的時間把困在站裏的乘客疏散,且將地鐵站封閉,所以,在外部街道處處布滿活死人的時候,他們選擇從地底下穿行,反而是最安全的。因爲即使遇到列車堵住軌道的,在沒有車的前提下,他們完全可以找到空隙通過。
只是,在享有安全的同時,他們必須面對徹底的黑暗。電力中斷,一旦沒有人工供電設施,地底下的環境可以用伸手不見五指來形容。
他們沿著二號線往東走,不出半小時手電就熄滅了,只好每隔一段距離就用燃料所剩無幾的打火機照照路,其余的時候就扶著前面人的肩膀摸索,數著腳下的鐵軌前進。就這樣,他們順利地走到人民廣場,然後換一號線北上。
這一次,在途中遇到了停在隧道中的地鐵。他們爬上一側的高台,小心翼翼地排成一排,擦著車廂通過,打火機微弱的火苗照在寬大的玻璃窗上,一具具倒下的屍體和斑駁的血迹映入眼簾,被搖曳的火苗照得忽明忽暗,車裏的畫面顯得神秘莫測。
“車禍嗎?”
“列車完好。”
“看!那一具被胸骨都露出來了!”
“是被咬得嗎?”
“啊!那車裏是不是有活死人?”
像是要對這句話做出回應似的,一個黑影猛地從陰影裏躥出,撲在離火光最近的車窗上,發出“嗵”的一聲響,在空曠的隧道裏傳出好遠,車廂也被震得輕微搖晃了一下。
車廂旁邊的人齊聲驚呼,鄭衛國手一抖,打火機“唰”地滅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像是被那個活死人敲玻璃的動作點燃了,人們開始向前推搡,想迅速離開這裏。袁茵“啊”地驚叫一聲,她幾乎要被推下狹窄的平台掉到車輪下。就在這時,鄭衛國重新點亮打火機,張城眼疾手快地拉了袁茵一把。
“別慌!你們看,車門是關著的,它們出不來!我們快走!”張城對大家說。
在鐵軌旁邊狹窄的平台上,他們沒法跑很快。列車在這裏顯得格外長,像是永遠都到不了盡頭。他們一個接一個通過的時候,打火機的一點黃豆大的火苗被奔跑帶動的風吹得搖搖欲滅,盡管如此,這還是使他們成爲移動的獵物目標。
停電的時候是在晚上八點左右,雖然已經過了高峰期,列車上還是載有許多人。這趟列車不知爲什麽被工作人員忽略並遺留在軌道上。看樣子,一定有人死去又再度複活,並且把全車人都變成活死人,甚至可以想象,很多乘客被死人咬傷,在黑暗中一直沒有等來救援,直到自己也死去變成活屍,又去撕咬身邊人的情景。
他們甚至可以感受到當時車廂裏的絕望。于是,一張張青灰色面容扭曲的臉不停地撲到窗邊上來,張著大嘴發出嚎叫,用它們沾滿血漿的手掌噼啪地拍著窗戶。有些竟在車廂裏面跟隨著追趕他們,讓這些外來者充分體驗到了作爲被捕食對象的那份驚懼感。
“噢!你們看那個穿格子襯衣的,在追我們的,我怎麽感覺它一直在盯著我看!你們說它會不會記住我的樣子然後到處找我啊?”
“死人沒有思維的!在它眼裏你就是一塊移動的肉!你怎麽這種時候都不忘自戀一把!”
“你不要嫉妒別人長得帥嘛!”
“哪那麽多廢話!你擋著我了!跑快點!要不讓我到你前面然後你隨便怎麽跑!”
“啊!等等我啊!”
一團混亂中,他們終于從列車和隧道壁之間的窄空間裏擠出來,重新下到鐵軌較爲寬敞的地面,爲了不給活死人做目標,鄭衛國熄滅了打火機,之後,他們又高一腳低一腳地沿著鐵軌跑出去好遠,直到身後拍擊玻璃的嗵嗵聲和嚎叫聲都聽不見,耳中滿滿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旁人的呼吸時,才停下來休整。
人處在黑暗裏,時間的流逝感和空間的轉移感都變得淡薄起來。當地鐵停止運行時,隧道裏的空氣也無法流動,以至于他們對究竟身處隧道中,還是到了站台旁,失去感知能力。再加上剛才那陣緊張的逃跑,讓他們對腳下的距離也模糊不清起來,以至于已經亮過好幾次打火機,卻總是發現自己還是在黑洞洞的隧道裏,向前,往後,都看不到有站台的迹象。
“我們是不是迷路了?還要走多久才到啊?”
“會不會岔到別的線路裏去了?”
“不會,我手表指南針顯示方向爲北,我們只是錯過站台了。”
“咦?你的指南針不是在山裏時就壞了嗎?”
“磁暴的時候是不靈了,後來好了。”
“我聽說,國家在修地鐵的時候,會在附近秘密地挖一些別的隧道,用于戰時和另外一些突發狀況——我們會不會走到這麽個地方來了啊?”
“真是那樣的話也不錯啊!備戰的時候會囤積一點物資吧?那我們不就有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啦?說不定下次點亮的時候就能看到一個堆滿木頭箱子的大洞了,就像電影裏一樣!說不定我們還能弄輛坦克開開,那樣既不用怕死人又不用自己走路……唉,我的腳疼死了,好想拿熱水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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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1 pm

“我好想念我的電動車!”
“你又不能在軌道上開……”
“你們覺得如果我們開電動車在街上走會不會比開車容易?又靈巧,聲音又小,速度還挺快。有死人衝過來的時候,直接拐過去就行了——我看到路邊就有好多倒著的,不知道是不是壞的……我們可以找個大賣場開新的出來!”
“想得容易,可你的電動車有電嗎?”
“……”
“咖啡豆誰還有?”
“我也餓了,我們該找點吃的。不知道這邊上面的商店有沒有被打劫?”
“大家走慢一點,下一個出口應該就在前面不遠。我們已經走了這麽遠,待會兒不管到了哪一站,我們都到地面上去。這邊已經不是市中心,人沒那麽多,活屍也不會太多,我們可以從地面上走直線過去!”
張城說出這番話不多久,鄭衛國再一次點亮的火光隱約照到了軌道旁高台的一處突出,那正是站台的標志。
除了在黑暗的站台裏被樓梯上的幾具屍體絆倒,他們出站的行動沒有遇到別的阻力。這一站並沒有下鐵門關閉,所以他們能沿著停止的電梯直接爬到地面上。
他們從長江路站鑽出來的時候,眼前一片光明。由于待在黑暗裏太久的緣故,乍見光明的視線變得無比清晰,所以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此刻時間已到下午,天色偏暗。
上午他們開車行進的時候,太陽正好露出來驅散了晨霧。經過幾個小時的地下旅途,太陽不知什麽時候已被厚厚的雲層遮擋,天空裏一片灰白,和蒼茫的大地連成一片,沒有洶湧流動的人潮,沒有南來北往的車輛。建築物和開始稀疏的樹木矗立在天空下,靜靜地無聲無息,好像天地之間只有他們這幾個活物一般。
張城飛快地分辨了一下方向,注意觀察著四周建築物的情況。當遠望到他們所在大街的東面,層層疊疊的樹木頂端,出現一大片連續的空缺時,他迅速將腦中的地圖和眼前的實景做出對比——沒錯,那片空地是一座名叫三石的廣場,而他們曆經千辛萬苦所尋求的避難所,正建在這座擁有雕像和噴泉的廣場建築下方。
“在那裏!我們得跨過兩個街區,然後從地面入口下去。”張城把自己的發現指給大家看。
衆人躲在地鐵口的灰色牆壁角落裏向遠處張望著。隔著老遠也能看到,街上隨處可見地停滿了橫七豎八的車輛。有的撞在路沿石上,有的幾輛擠在一起,各自扭曲成誇張的形狀,有的燒毀過,一輛藍白相間的警車甚至被掀翻在馬路中央,四輪朝天,有的車輪底下還碾著破碎發黑的屍體,地面上、車輛上,處處可見幹涸的血迹……
這裏的街道又跟他們上午看見的不同——沒有一輛汽車的玻璃窗是完整的,給人的感覺就好像經過大規模的動亂而殘留的景象一般。
他們今天幾乎縱跨過整個上海,才來到城北的這片區域。按理來說,在遠離市中心的情況下,人流和車流都變得稀少,街道並不應該如此擁擠——可這裏出車禍的頻率似乎太高了一點,即使在街上突然出現活屍的情形下。倒像是因爲什麽事吸引來一大批人似的,然後因爲人太多或者別的什麽突發事件,他們出了車禍。問題是,同汽車數目相應的人群去哪兒了?就只有遊蕩在街上的這些嗎?
在今天上午的行程裏,每當他們被攔住去路的地方,位置多在十字路口,以及路轉彎處,因爲失去紅綠燈指引的交通混亂不堪。從車禍現場可以看出人們在發生混亂時的無序狀態:逃回家去,甚至逃出城去。這種時候清晰順暢的交通是多麽重要!以前,在生活秩序正常的時候,每個人都痛恨著路口那些總是耽誤自己時間的紅燈,還要時時小心,不要因爲闖紅燈被監視器拍到——等到終于沒有紅綠燈時,人們卻爲此送掉性命。
在損毀的車輛裏面、車輪下、馬路上、人行道、綠化帶裏……到處是橫躺著的屍體。以及少量邁著僵硬的步伐,在車輛與死屍間的空地上茫然遊蕩著的活屍,從那特有的蹒跚體態,隔老遠就能判斷,前方沒有一個活人。考慮到有相當一部分活屍通常都會靜靜坐臥在一處地方,當感受到新鮮血肉時,才會站起來追逐捕食,所以,這一區域隱藏的活屍數量很可能遠遠超過現在目光所及的。他們前方的路將布滿艱險。
從現在的藏身之處到避難所,顯然走直線最短,這在空間條件上可以辦到,他們只需順著南邊不遠處的街道向東走就可以了。只要動作足夠快,就可以不用擔心那些動作遲緩的家夥會對他們造成威脅。只要他們到了避難所,就可以把門關起來,有了能阻擋核爆的大門保護,他們就盡可以安枕無憂,不必擔心外面圍著多少活屍,因爲避難所裏將有足夠多的物資與生活設施,他們可以安心地躲在裏面不用出去,並用備用電源同外界取得聯系,直到這一切混亂的結束。
但有一點,如果他們在趕往避難所的途中被四面八方來的活屍包圍,就基本只有死路一條了。
他們前進得非常謹慎。首先選擇掩體,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輕輕跑過去,等人全部轉移到後再尋找前方下一個掩體,以此類推。
就這樣,當他們安全地通過了前兩個十字路口時,終于被一具活屍發現了。穿著襯衫的禿頂老頭呲開牙毫不留情地嚎叫起來。“嗬……嗷……”它伸出手臂就向離它最近的許思凡抓來。
馬青海把他的撬棍插入它左眼的時候,它的叫聲已經驚動了附近的十幾具同伴。它們紛紛轉過頭看向這邊,隨後,哀嚎聲頓時此起彼伏地響成一片,它們正用這種方式把訊息傳達給同伴,並從四面八方向這幾個活人包圍過來。
他們停留的地方離廣場邊緣的石板地面不足二百米的距離。
“跑!”
衆人一路上搜集的武器在這時派上了用場,從斧頭、撬棍、鐵鍬到拐杖、菜刀、甚至石塊。對准頭部,殺死企圖接近自己的活屍,再憑借他們活人的速度優勢贏得性命。
比起在山橋鎮街道上的那次追逐,由于有了防身武器和知曉殺死活屍的訣竅,並且前方明確目標的前提下,恐懼的感覺減小許多。相反,面對遇到的活屍,大家甚至相互配合起來掩護彼此。比如當張城的消防斧被死屍的骨頭卡住的時候,馬青海或鄭衛國就會趕上來補砍/刺一下,一方面徹底解決活屍,另一方面幫張城脫身。女人和小孩被夾在隊伍中間,她們邁開腿奔跑,很配合地不拖隊伍後腿。
沒有人因爲承受不住壓力而崩潰。經過昨晚的事,好像大家都有經驗了,變得鎮定穩重。跑過幾輛墨綠色的軍車,和被成百輛汽車占滿的空地,雖然身後的活屍追捕者數量已由開始的十幾人很快發展爲幾十乃至上百,但在一路砍翻五六具活屍後,他們全部成功地踏上三石廣場用長條白石鋪成的地面。然後徑直繞過廣場上形狀優美的噴水池和青銅雕像,到廣場邊緣一座不起眼的白色建築前。
“上海××區人民防空指揮所”,張城掄起斧頭劈開兩扇木制大門上挂著的鐵鎖後,他們全部安全躲入門裏,緊接著,他們插上沈重的鐵門闩,並迅速搬動周圍的一切雜物堵在門後。
這裏是一處建築牢固的地下指揮所,它擁有四通八達的地道,這些地道連接著呈網格狀結構的生活空間和儲備著大量食品、物資和燃料的大型倉庫。它還擁有一個設最先進通訊監視設施的指揮聯絡中心,那裏能接收到傳播著的所有通訊信號,以保證對外界情況的了解。整個地下指揮中心在設計中配備了先進的通風系統,柴油發電機可以確保電力的供應,幾個出口的大門更是達到防核彈級別。在災難來臨的時候,能容納一萬人藏身,並保證一個月食品和物資的自給自足。
從食人者的追捕中逃脫的人們經過被堵住的木門後一個簡短的露天通道,進入一個牆壁漆得雪白的大廳。從那裏順著一扇拱形頂端的門,走入一個寬敞的通道。通道的一端連著他們現在所在地面建築的另一個出口,另一端光線越來越暗,那正是連往地下的通道。
他們向黑暗裏走去,不多遠,腳下的道路開始傾斜,變成一道斜坡。路面材質變成厚實的鋼板,踩上去發出空空的悶響,鋼板道路表面鑄有防滑用橫向條紋突起,從腳下感受到沈穩的震動和通道六七米的寬度推測,裝甲車也可以從這裏輕松通過。路面每隔一段距離就設有柵格狀下水口,連接下水系統,以保證通道路面的幹燥。通道兩旁,牆上和牆根處裝有管狀照明燈,但均沒有開啓,他們離入口越遠,通道裏的光線就越昏暗。由于拱形穹頂兩側的牆壁上遍布的蜂巢狀凹凸不平,九個人踩在鋼板上發出的響聲並沒有在這空曠的通道內形成回聲,這顯示出建築時的周到與細致。
“我覺得這裏很安全!已經完全聽不到外面死人的聲音了!”許思凡有些雀躍。
“可我覺得這裏好陰森啊!就像陵墓前的神道!”袁茵不贊同。
“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
“應該沒有,不然會出來迎接我們的吧?”
“也許躲在裏面不知道我們來了呢!這裏隔音效果好像很好……”
說著,腳下的路重新變平,他們走到一扇開啓的大門前,並在門邊嵌入牆壁的工具箱內找到兩把手電。
電筒亮起,讓人能把通道內的景象看個清楚。
這可以說是一扇巨大的門。高度至少有三米,寬度也超過兩米,在電筒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出這道門是由混凝土澆築鋼板制成,厚度足有二十厘米。門建築在通道右側的牆壁上,內側設有一組傳動裝置激發的門闩,作爲杠杆的金屬杆的尺寸,足有成年男性小臂粗細。混凝土門內側的通道同樣由鋼板鋪成,寬度卻比外面的大道窄很多,僅可容小型車輛通過。他們所在的外部大道盡頭,在混凝土大門前方形成一塊大面積的空地,似可做停車場。
馬青海用肩膀推了推大門,紋絲不動。
“……這下我們是不是進去了也關不上門?”
“應該會有辦法。先繼續向前走再說。”
穿過這道門,頭頂的空間也隨著通道寬度的變小而降低不少。
按他們剛走過的距離和大通道向下傾斜的角度推算,這裏基本已有地面以下十米的深度。通道裏完全沒有了光亮,手電筒不足十米的射程,加上變狹小的空間給人心理上造成的壓抑感,完全不流動的空氣讓他們不約而同地感到胸悶。
“我有種不好的感覺!這裏真的能住人嗎?”
“我們是逃難,不是住。”
“可這樣的環境又會比外面好多少呢?”
“那是因爲這條通道是密封的,當核災難發生的時候,剛才那道大門會封閉,這裏就是一段緩衝空間,如果我預料得不錯,一會兒我們會看見消毒室,那就意味著我們離通向避難所內部的大門不遠了!等我們到了地下的空間內部就會好很多,因爲那裏有通風系統,我們可以找到吃住的地方,說不定還有發電機!”
張城話音沒落多久,手電筒照出的圓形光區邊緣就掃到了通道牆壁上的幾扇小門。
他們加快腳步走上前去,果然,門上都用紅漆標出了“消毒室”“隔離室”等字樣,然後很快,又一扇大門出現在衆人前方,地下通道的盡頭。
現在他們就站在這扇緊閉的混凝土門前。大小與上一道門相仿,估計厚度也一樣,推測一樣的還有他們見到過的另一扇門內側的門闩,只是不知道是否已經插上了。如果是那樣,任憑他們在外如何用力,都是不可能進得去了。和第一道門不同的是,第二道門上還有一個圓形的門洞,臉盆大小,稍微比大門平面凹陷下去,以供門內的人在不開門的情況下查看通道內的情況,同樣牢牢閉著。白色的門體上面除了一個鋼制把手外一無所有,整扇大門深深陷入牆壁裏。看樣子,這些牆壁比大門還要厚得多。
他們上前試了試,門把手十分沈重,鄭衛國雙手拉住門把手,身體向後仰,用盡了全身力氣也不能將它移動。另外,門與門縫間閉合得十分緊密,連刀刃都插不進去。
“門打不開!這下糟了,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居然進不去!”
“可能從裏面鎖上了……”
“那不是說明裏面有人?我們試試看敲門吧!”
拳頭捶在門上就像砸在牆上,連響亮的咚咚聲都發不出,如果不是把耳朵貼在牆壁上靜聽的話,恐怕裏面的人壓根無法知曉門外他們的存在。
“我說門太結實了也不好啊!要是外面的人要進來,裏面的人又恰好不在門口那可怎麽辦?”
“你說得沒錯,避難所絕不會留有這樣的漏洞在,也許在什麽地方有個門鈴之類能通知裏面人的東西……我們再找找看!”
尋覓一番,一無所獲,大家疲憊地就地蹲坐。
“唉,避難所進不去,我們下面該去哪兒?”
“就在這兒好了,反正那些死人找不到這裏來,我們可以放心睡覺了,還不冷。”
“黑洞洞的,那不跟睡墳墓裏一樣!可怕死了!”
“還好吧?反正大家都在一起,可以聽到呼吸聲啊!”
“你們都不餓嗎?我都快站不起來了……”
“是啊,這裏沒有吃的,我們早晚都要出去的,不如趁現在,天還沒黑,能看見東西,要不明天早上那就更沒有力氣跑了!”
“哦!我好想有一張舒服的床!”
“說不定我媽媽爸爸也在裏面……唉!”
“別這麽灰心,這個地下系統四通八達,有很多個出入口,我們進不去這個還可以找別的,而且我們還沒有把這邊徹底檢查了,怎麽知道沒有通知裏面開門的方法?”
“就是!說不定我們在這兒守一會兒裏面就有人出來了呢!”
于是大家又站起來在門周圍尋找。張城爬起來,到不遠處的消毒室查看。
室內鋪著镂空的地板磚,分幾個單獨的玻璃隔間,門是自動感應型的,由于沒有電,都縮在一邊,處在敞開的狀態。隔間天花板上垂下數個不同造型的金屬噴嘴,還有一個蓮蓬頭花灑,旁邊有一根金屬拉環。人進去的時候,門會自動關閉,然後根據程序,混合有各種消毒溶液的噴霧于此噴出,待消毒完畢,人們可以自由控制蓮蓬頭裏的清水衝洗幹淨。
張城在一旁的洗手池邊上找到一些香皂和外用消毒液,他試了試,水龍頭裏有水,就來源于這間消毒室內置的水箱。用手電照了照白色的箱體,即使沒有異味,他也不敢將這裏作爲飲用水源,不過至少可以叫大家來洗洗臉。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哎!你們看,門頂上那是什麽東西?”
他聽到田璐的聲音,忙從消毒室退出來趕到大家身邊。
兩只手電一起照在混凝土大門的頂部,一個黑色的物體從門框頂端突出來,它有亞光的金屬外殼,頂端反射著手電筒光芒。
一個攝像頭!
明白這一點後,人們開始一起對著攝像頭揮手,一邊跳躍著喊叫。這個攝像頭將連到控制中心的監視屏,那意味著,只要裏面有人看見,他們就能得救。
不同于其他人興奮的心情,張城則是回轉到消毒室搬了張凳子出來放在門邊,他爬上去踮起腳,用手電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無奈地對大家說:“不用費力氣了,這個攝像頭根本沒有打開!”
“啊?怎麽那麽倒黴!”
“要不我們等等,說不定一會兒就開了呢……”
“他們爲什麽不開攝像頭啊?省電麽?不會那麽慘偏偏忘了開我們這個吧?”
“那樣就好了,至少我們還知道裏面有人,有人就有希望進去啊!”
“也許裏面根本沒人呢!”
“有可能!不然爲什麽通道裏面燈都不開!”
“不要!那我們進不去豈不是很慘!”
“如果沒人的話,門應該不會從裏面上鎖的!”
“可我剛才試過了,門完全拉不開!”
“這道混凝土門裏面包的是鋼板,這麽大的體積至少都有幾噸重,單靠一個人肯定打不開。我們好不容易到這兒,別那麽快放棄,一起來用力,看看能不能打開!”
門把手的長度包括垂直沒入大門的部分加在一起,剛好夠幾個男人一起用手掌握住所需要的空間,就連劉志強也躍躍欲試,使出真力氣拉起門來。
超大的體積與加厚鋼板的設計,使這道大門十分沈重,四個身強力壯的成年男性,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三個女人外加一個孩子的重量疊加起來,拉脫了他們握住門把的手。然而,在幾個人摔倒在地的同時,只聽得“喀喇”一聲輕響,門松動了!
衆人欣喜,立刻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嘗試。
用盡全身力氣,他們爲這充滿希望的變化忘記整日的疲勞。門不負衆望地繼續緩緩移動著,一厘米,又一厘米。女人們幹脆不再像拔河一樣在男人身後使勁,直接用自己較細的手指扒住門邊。
不一會兒,二十幾厘米的厚度已經快要完全脫離門框。沈重的混凝土大門與地面摩擦,發出很大的聲音,就像推動磨盤時的情景一樣一樣。人們只顧著埋頭用力,外加離門太近噪音更大的緣故,使他們忘記了原本應有的謹慎小心。
“加把勁!馬上就開了!”
袁茵興奮地大叫,她回頭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身後的衆人。隨著她話音一落,大門由門框中滑出,這時候受到的阻力變小一些,以剛才幾倍的速度,瞬間開啓出一道幾乎容一人出入的門縫。
衆人腳下力道猛然變空,站不穩,停下拉門的動作。
袁茵第一個地重新上前,就在她把雙手重新放到門上的時候,忽然一道白森森的影子從門內躥出,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被手腕上冰冷墜重的觸感嚇了一大跳,袁茵“啊”地驚呼起來向後躲閃,同時想把手腕上的東西甩掉。
兩道手電光齊刷刷地照在袁茵身上,形成一塊聚光燈似的效果,照得她面前的區域一片光明。
兩道手電光剛剛打上去的時候,袁茵的手離那道打開的門縫不足十厘米,正准備後退。慌忙趕到袁茵身邊的人們剛剛看清,抓住她的是一截粗壯的人類手臂,只見那手臂的膚色慘白,血管突起,在手電光的照射下顔色烏青烏青的,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變黑了似的。緊扣在袁茵手腕上的那只手上皮膚皲裂,指甲邊緣全是黑色,有幾塊指甲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灰敗發黑的肉。除卻膚色的慘白,手臂上面滿是汙垢,就像剛從垃圾堆裏扒出來一般。
大家自然地順著手臂伸出的方向尋找手臂的主人,突然,一個肥胖的婦人猛地從門裏的方向撲到門縫上,將混凝土大門撞得又打開一些。一切發生得快極了,從大家看清手臂、袁茵後退的同時胖婦人撲到門縫上,只花了不足一秒鍾時間,讓人來不及反應那就是具活屍。
大家都被嚇得不輕,尤其是當事的袁茵。
胖婦人凶狠地嚎叫起來,它灰色的眼珠瞪得暴突,張著的大嘴裏像有什麽東西爛了,在手電光下呈黑色,牙縫裏血汙也發黑,這一切組合在它那張比尋常小女孩大一倍的胖臉上,更顯得醜陋可怖。
袁茵尖叫著後退,想把手搶回來,可胖婦人抓得緊極了,她一時無法掙脫。這時大家發現,這個死去的胖婦人,不僅臉孔大,連身材都足有普通人的兩個大,那一身結實的肉膘,正不停地撞著厚重的混凝土大門向外開啓。
門外的人頓時大亂,眼看著凶惡的活屍就要擠出門來,他們暫時無法顧及袁茵,于是不約而同地一反幾十秒鍾前還在拉門的動作,使足了力氣猛抵將大門往裏推搡。
誰知道胖婦人所發出的力道巨大,再加上一個往後退在客觀上與他們推門動作相反的袁茵,門內外一時間僵持不下。
袁茵方面,許思凡上前想幫她。早在他們決定拉門的時候,帶在身邊的那些防身武器便隨地放下,現在都只顧著推門手電光亂照的情況下,一時找不到有力的工具。他抄起一根棒子對著胖婦人的手臂一通亂敲,只聽“咔”的一聲,棒子斷了,而胖婦人的手依然紋絲未動地抓著袁茵。許思凡慌了,他又不敢直接用手接觸死人,幹脆上前,幫著袁茵一起向後拖。
這樣向外的力量又增加了,使頂門的人更感到吃力。
張城見勢不妙,對其余的人大喝一聲“頂住!”即離開大門,抓起他的消防斧,掄圓了膀子對著那截手臂狠狠砍下。
手臂應聲而斷,後座力使袁茵和許思凡雙雙摔倒在地,後者很有眼色地迅速跳起來加入頂門的隊伍,而袁茵經過一番掙紮,也終于把那只斷手從腕上掰下,而後啜泣著也幫大家頂門。
胖婦人的小臂被張城砍下一半,但這並不使它吃痛退縮,相反,像被激怒一般,它的喉嚨裏發出更尖利的嚎叫,那聲音就像壞掉的機器一樣逆耳;它的手臂還在凶惡地揮動著,企圖曲起只剩半截的殘臂去抓離門縫最近的馬青海,半截斷掉的手臂就在他眼前亂晃。幸好活屍的體液都已凝固,否則在這種情形下,血液早已濺入馬青海的面部五官,說不定就會將他感染。
張城再一次掄起消防斧對著胖婦人卡在門縫裏的臉劈去。這時,他嘴裏叼著的手電光掃到門裏。看到那種情景,若不是口裏咬著手電,他已經驚叫出來了。
肥碩身軀背後的縫隙裏,填充著滿滿當當的活死人!
混凝土大門裏面像是個很大的空間,從門縫一眼掃過去,張城敢說自己看到了不下一百具張牙舞爪的活屍!
一張張猙獰的臉攢動著,伸著它們肮髒的手爪擠向門縫,推擠著前面的活屍。
張城驚異地感慨他們的幸運。幸好他們沒把門拉開太大,幸好擠在最前面的是這個肥碩的有著常人兩倍體積的婦人。如果不是它龐大的身軀擋著,如果換一具像袁茵那樣纖瘦身材的活屍,那麽胖婦人身後那些饑餓的活屍就會從門縫中魚貫而出。那他們就死定了。
被劈中腦門後,胖婦人的屍體竟沒有轟然倒地,而是被後面的活屍擠著,像一大堆肥肉一樣堵在門口。他不敢把門後的情況告知正奮力頂門的人們,知曉自己在同成百上千具活屍比賽力氣,那種心理壓力對他們的勝算毫無幫助。他唯有不停地揮著斧子,砍掉那些從門縫裏胖婦人身後爭先恐後伸出的手臂,以減少對關門造成的威脅。
當他們精疲力竭地把沈重的混凝土大門推回到門框裏的時候,門口已落下一地斷肢。
手電筒都丟在地上沒人去撿,圓錐形的光柱斜斜地半掃過衆人滴汗的臉,塵埃在空氣裏飛舞。人們累攤在地呼呼直喘,也不管坐的地方是否離那些斷臂、手掌、手指很近。長途跋涉的滿滿的希望變成突然驚嚇的失望,好長時間沒人說話。
“消毒室裏有水,大家要不要洗洗臉?”
一時沒有別的事可做,張城的建議立刻得到采納。
“水箱裏放了消毒液,所以只能清洗,不要喝水!”
就著手電筒燈光看到,袁茵的手腕上被勒出清晰的指痕,正在由紅轉青紫,不過幸好她穿的襯衣袖子很長,胖婦人活屍的手爪沒有直接接觸到她的皮膚,田璐給她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沒有破皮,幾個人這才松了口氣,著實安慰她一番。
他們把水用得一滴不剩才從消毒室出來回到通道裏,隔一段距離看著那扇混凝土灌制的大門。
“你剛才看到門裏嗎?”鄭衛國問。
張城點點頭。
“情況怎麽樣?”
“密密麻麻全是死人,至少有一百個。”
“……”
“那……還能去哪兒找政府和軍隊?”
“既然有這麽多人,應該是被政府集中疏散到這裏的,看現在的樣子,恐怕事態已經惡化到政府控制不了的局面了。”
有人立刻低聲嗚咽起來。
“那我們該怎麽辦?都要死了嗎?”
“我不要待在這兒等死!我們衝出去算了,其實外面死人並不是很多,關鍵是外面地方大我們可以隨便跑,那些玩意跑得那麽慢,我們可以在附近找個高樓爬上去躲起來,至少要比著黑咕隆咚的地方強!”
“那些死人是會爬樓的!”
“這就是我們一路千辛萬苦得到的結果嗎?如果連避難所都被死人占滿了,那別的地方又能好到哪裏去呢?”
“你們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避難所裏怎麽有這麽多死人?”
“……很可能這件事爆發以後,群衆被疏散撤離,誰知道撤到避難所裏的人已經有被感染的,結果把撤進來的所有人都害了……”
“那……第一批被感染的人一定很多,不然怎麽夠在有人逃出去前就把所有人都感染了?”
“這一點我也很奇怪,居然連逃出去的時間都沒有。”
“這些活死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是有什麽病毒泄露了嗎?”
“只有聯系到事發時城裏的人才能知道。可我們這一路來一個活人都沒見到,我總覺得,城裏的人都死光了……”
“不會的!肯定有人藏在什麽地方的,就像許思凡他們一樣!”
“……難道真像米娜說的一樣,世界末日到了麽……”
最後一句喃喃低語後,衆人陷入沈默。
就在他們對未蔔的前途憂心忡忡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突然聽到一旁的混凝土大門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活屍群在裏面推門!
光門內側大廳裏就有成百上千的活屍,它們在黑暗中,突然發現門外的他們這群新鮮血肉,自然會不遺余力地推門。這些不知道疲累傷痛的活死人,力氣根本不是他們這些活人能比,而這些活動的屍體又會一個接一個受到同伴的影響,作出相同的舉動。如果按他們的推測,這個地下避難所當時容滿了難民的話,如果避難所內部更多的活屍正被吸引到大門前來,形成的這種巨大的力量,混凝土大門最終將無法抵擋地被推開,就算他們幾個人全力以赴地在外面抵擋也無濟于事。
他們不能再繼續呆在避難所外的地下通道裏!
人們迅速撲過去頂門。
腳抵著凹凸不平的鋼板地面,或肩頂,或背靠著厚重的混凝土門,昏暗中,他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喘息聲,感受到從額頭流下的汗水。不知道是不是上一輪緊張的抵擋耗費他們太多力氣的緣故,他們感覺門比剛才更重了,在九個人全力推頂下,甚至感覺不到門有絲毫移動。
或者,因爲門那邊傳來的推力更大了?門內有更多活屍頂上來?
又或者,剛才門根本沒有移動,他們只是太緊張以至于幻聽?
肩背上傳來阻力,耳朵裏似乎也聽到幾百人聲彙成的嚎叫。
體能正在流逝,他們感到更加力不從心了。
“那是……死人的聲音嗎?門在打開嗎?”
“我們不能繼續待在這兒了!”
“可外面也有那麽多死人,我們能躲到哪兒去?”
“門裏邊有幾百個死人,只要門一開我們就死定了!還是跑吧!”
“我們不能躲到那些消毒室裏去嗎?只要安靜不出聲死人是不會來的!”
“要是有死人一直待在通道裏,我們豈不是要活活餓死?”
第二條通道內的厚鋼板路被衆人紛亂的腳步踏得悶響一片,手電筒隨著人奔跑的節奏晃個不停,照在通道內的光更顯得顔色昏黃影影綽綽,前景不明。背後那道隨時可能開啓的大門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這種緊張感壓得他們透不過氣來,以至于整條通道也顯得比進來時長很多,怎麽都跑不到盡頭。
待終于看到第一扇混凝土大門和前面寬敞的空地時,他們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們把這門關上吧?還能抵擋一陣。說不定那些死人推開門看不見我們就幹脆放棄了呢!”
他們試了試,但由于心理的擔心連同體力的消耗,目標並沒有達成,遂決定不浪費時間,先逃出去要緊。
標志著“上海××區人民防空指揮所”的兩扇大門依然完好地閉合著,門後堆放的雜物也依然如故。這得益于大門開敞方向同當初他們逃來方向所成的角度——據他們這些天來的經驗看得出,活屍就是這樣一種死掉的物體,它們完全沒有意識,只要看不見聽不到,就不會自己主動尋找,更不具備推斷的能力。這也就是他們能心安理得用武器對付它們而不會被良心譴責的原因——它們早就死了。
但他們沒法從這兩扇門裏出去,因爲,門前空地上,布滿遊蕩的活屍,整個三石廣場都分布著當初從四面八方追趕他們而來的活屍。
人們只好回到大廳後的地下通道,轉到與下地道相反的方向,那裏有一個可供機動車通行的出口直接開在馬路邊。
出口處的柵欄門嚴重變形,像是被車輛強行撞開的結果,正以扭曲的姿態攔住一大半的出口空間。這一障礙能阻擋不少活屍,但對他們這群活人來說,只需小心地從扭曲的鐵柵空隙間鑽出去,就可以回到馬路上。
雖然沒有另一個出口前那麽多,這邊的馬路上也有活屍。但這似乎是他們要出去唯一的選擇了。
“我們還是回去吧,想辦法把第一道大門關了,然後就躲在門邊,活屍沒有看見我們也許就不會試著開門!”
“外面的進來可怎麽辦?”
“我擔心的是,現在不知道裏面的情況怎樣,第二道門是不是已經被推開了?萬一我們回去來不及關門,卻迎面遇上避難所裏的活屍怎麽辦?”
“那我們豈不是只有跑出去一條路?可我們能往哪兒跑呢?”
“找個樓爬上去!”
他們藏在出口的陰影裏,壓低聲音議論紛紛,似乎已經能感受到身後屍群的逼近,又因爲擔心前途的不可測而躊躇不前,矛盾極了。
就在他們緊張地策劃逃跑的目標時,突然聽到小孩子的聲音。
“咦?快看那邊!樓上有燈光!”鄭斌把腦袋從母親身後探出,驚喜地把自己的發現告訴大家。
空中有厚厚的雲層遮擋,天色已越來越昏暗。
衆人順著鄭斌手指的方向望去,沿著出口處的馬路向南,十字路口東面的一座高樓上,約摸四、五層的高度,在一片僅露著黑洞洞窗口的死氣沈沈景象中,猶如一盞啓明星,顯得格外耀眼。
燈光!燈光!
在被死亡統治的世界裏,多日不曾接觸別的活人,此刻,他們幾乎要抑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
不是燭火,不是鏡面反光,而是人類工業社會所特有的,泛著偏橘色調的電燈光!
有電?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燈光忽然熄滅了。不,不是熄滅,而是被人用什麽厚布料擋住了,他們甚至可以感受到溫暖的電燈在那層厚厚的窗簾布後繼續散發著令人心安的光芒!
有人拉上了窗簾!有活人正躲在那棟高樓裏面!
他們有生存的希望了!只要越過這一段距離,就可以找到別的幸存者!
從高樓裏的人拉上窗簾的舉動不難看出,他們至少已在這個活屍橫行的城市中生存一段時間了,他懂得遮住光線以避免引起活屍注意,之所以被他們看到燈光,也許只是一時的疏忽大意——只亮了如此短暫的時間,如果不是鄭斌眼尖,他們幾乎就要讓這個生存的機會從眼前白白溜走。
找到他們,自己就有繼續存活的希望。這個念頭給衆人帶來的鼓舞,已經超過將要面對街上活屍所帶來的恐懼。他們在激動地商量所要通過的路線,等待恰當的時機付諸行動。
張城的下巴在微微顫抖,他覺得自己的心髒跳得比在地下通道裏砍活屍時還要劇烈。燈光所在的大樓,即使被昏暗的天色模糊過的輪廓,在他眼裏也分外清晰。
三十層的高度在繁華的上海灘,即使在這邊遠離城市中心的地帶也並不稀罕。只是,那與衆不同的外形讓它從所在的地方凸顯出來,尤其看在張城的眼裏。
只見這座高樓並不像現在常見的高樓那樣擁有平整光滑的外牆,相反,每層都有傾斜向上的擋板從牆壁內伸出,讓整個大樓看起來有點像松樹,又有點像中國古代建築中的寶塔。整體形狀由下向上微微縮小。
早在衆人爲還沒被遮擋的燈光雀躍不已的時候他就知道了,那座大樓才是他們此行真正的目的地。一切都巧合得令人啧啧稱奇,他覺得自己是在冥冥中受到指引的。
果然,他們一經由地道出口跑到馬路上,就受到屍群的關注與追逐。
原本集中在廣場上的屍群嘶嚎著,以它們僵死的軀體所能達到最大的速度向他們撲來,很快在他們身後形成一道令人恐懼的洪流。
已經顧不上隱藏行蹤,事實上,他們現在根本沒有能夠不引起活屍注意而通過這段距離的可能。他們只有全力以赴地跑在馬路最中間,同步履蹒跚的活屍群盡可能多地拉開距離,並且在街兩邊冒出的活屍開始襲擊前結果它們,除此之外,已經什麽都顧不上了。
他們終于踏上大樓前平台的時候,眼前出現了慘烈尤甚于街道上的場景。
樓前的空地上停滿了殘破的屍體,他們從沒在城市裏任何地方同時看到過這麽密集的死屍,橫七豎八,場面慘不忍睹。每一寸地面都被血迹染成黑褐色,已看不出原本鋪地石材的顔色。可以想象,當血迹還沒有幹涸的時候這裏是怎樣一派血流成河的慘狀。
越靠近大樓門廳的地方,屍體越是密集。露在平台前的大樓牆體上,布滿黑紅色的血手印,尤以門廳那兩座氣派的雕花金屬大門上爲甚,也不知道當時有多少人經曆了如何緊張的一番逃殺。
看到他們的到來,樓前停留的兩三具活屍立刻從蟄伏的地方爬起,嘶吼著衝來,與前面不同的是,它們身上都穿著迷彩服,理著短短的平頭,竟然都是解放軍士兵。幾個男人合力把它們砍翻在地,同時,女人和小孩撲到門口。
“開門!開開門哪!”
“救命啊!救命啊!”
空氣裏充滿刺鼻的腐臭味,他們在滿地殘屍中左右突圍,稍不留神,步子沒邁穩就會被絆到而摔倒在地。即使那樣,摔倒在已經開始腐爛,渾身流出灰黃色液體的殘屍上,跟那些或腫脹或消腐一律面目扭曲的臉孔面對面,也沒人有多余的精力用來害怕。因爲,比起這些腐爛的屍體,身後那些追捕者才是更令他們心驚膽戰的。
從來沒有過這麽多活屍從四面八方湧來。一條十米寬的馬路幾乎被這些人類外形的食人者填滿。它們外貌各異,做各種打扮,有西裝長褲或短裙的上班族、休閑服的遊客、穿著寬松運動裝的老人、穿灰布連身工作服渾身染滿塵土的工人、留著誇張爆炸發型穿細筒貼腳褲的半大孩子、甚至穿著暴露的漁網襪踩著斷根的高跟鞋一拐一拐的女人……無一例外地,它們身上有這裏那裏的傷口,歪著脖子的、拖著半截手臂的、腿肉被撕開露出一截白森森腿骨的、開膛破腹腸子垂在體外的……它們的衣服被血液和汙垢弄得髒亂一團,因爲嚎叫而大開的嘴配上呆滯的眼珠,讓那些本來各異的表情變成了同一的猙獰。死去的人們被填不滿的欲望占據,衝著他們這幾個鮮活生命而來,妄圖把他們變成與它們同樣冰冷的一部分。
大樓底下那兩扇氣派的金屬門自在地于傍晚的光線下泛著銀白的冷光,人們看到門頂信號燈一閃一閃的攝像頭,然而大門卻絲毫沒有開啓的迹象。
“求求你們!開門啊!我們有婦女和兒童,你們不幫忙的話我們會死的!”
門外的人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聲音嘶啞而淒厲,嘴角幾乎要被扯破,留到那裏産生灼痛感的液體,已分不清是汗水或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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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1 pm

他們回頭看看不遠處的追兵,以及更遠的北面,那個他們逃來的出口處,正源源不斷地湧出更多活屍。它們毫不猶豫地加入前方同類的隊伍向這邊席卷而來,街道上活屍的密集度瞬間增加一倍。這道死亡的洪流卷過停在路邊的車輛,警報聲尖利地響起來,雖然間或吸引到一部分死屍的注意力,但他們這幾個活人依然是大部分追捕者的目標。
不僅北邊有大批追兵,南邊馬路上,大樓前東西方向的馬路上,路邊建築物小巷中,同樣有活屍不停地冒出,向這邊彙總。
他們已無路可逃。
“**快開門啊!”劉志強暴怒地揮起手中的鐵鍬砍在門上,只聽“铛”地一聲響,鐵鍬頭飛了出去,大門上卻只留下一道淺痕。
女人們已泣不成聲,鄭衛國與馬青海心急如焚,一起把工具插在門縫裏撬起來。
他們幾乎頓時就明白了,這兩扇大門上的衆多血手印、大樓門前平台上那異常慘烈的橫屍地形成的緣由。
這燈光的希望之源,竟然成了恐怖的屠宰場。現在,他們自己竟也要成爲這片血腥之地的祭奠品嗎?
張城並沒有加入撬門的隊伍,他沿著大門旁邊的牆壁,找到了不遠處的一道不足一人高的小鐵皮門,劈開鎖後,他眼前出現了一排連接的電路和幾個管狀大小不一的汽缸。離他最近的活屍已經嚎叫著踏上樓前平台,正凶惡地向他撲來。來不及多想,他一把拽下眼前那一堆電線。與此同時,他聽見金屬大門發出“哧”的一聲輕響,在門前人們的歡呼聲中,大門開啓出一道縫,燈光從裏面透出來。
張城是最後一個擠進門縫的人。在門口的活屍伸出的手爪來得及夠到他們之前,兩扇金屬大門被成功地重新關上。
他們正在一起把巨大沈重的門闩放到門後的插槽裏時,一道透著十足驚慌的女聲響起:“張師哥?怎麽……是你?”
驚魂甫定的衆人立即循聲望去,只見左右兩排林立精品店的通道一側,距離他們二十多米遠的地方,以防禦的姿態站著兩男一女三個人。他們各自手裏握著拿來當武器的棍棒刀具等物,兩個男人看到是他們,更是從後腰上摘下電棍握在身前,顯得十分緊張。
剛才說話的女人約摸二十七八歲年紀,長相頗爲美貌,衣著光鮮靓麗,腳上甚至蹬著一雙锃亮的高跟鞋,和剛逃進來的這幾個穿著不合身衣物且汗水血汙遍布、滿身狼狽的女人形成了鮮明對比。她身旁兩個男人打扮普通,但從手持電棒站立的架勢判斷,像是經過訓練的安保人員。
經過剛才那番苦苦叫門而不開,死裏逃生的衆人按捺下驚魂後,一股怨氣頓時從心裏升起。原來這幾個人一直都在門後,卻眼睜睜不顧他們的苦苦哀求拒不開門。衆人一路厮殺過來,就連最具有母性的孫淑蘭也曾親手用棍棒敲擊過活屍的後腦,面對被己方數量絕對性壓倒的對手,尤其這些人還差點致自己于死地的前情下,一時間,對峙的雙方氣氛變得十分微妙。尤其氣憤的是劉志強,本以爲死定了,吃這一嚇,心裏正窩了一肚子火。只是,看這女人的樣子像是認識他們中的某人,而他們中姓張的僅一人,礙于張城,不好發作罷了。便拿眼睛惡狠狠地瞪視對面三人。
“咳……這些天不見,你還好嗎?”楊馨兒察覺到情勢的不妙,等不到回答又猜不出張城的態度,尴尬不已地再次開口。她眼神飄忽,聲音顫抖,一副做賊心虛的表情,這一點跟她光鮮亮麗的外表十分不稱。
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誰。張城依然沒有回答,對兩幫人之間的緊張對峙視而不見,反而招呼他的同伴一起,把旁邊一張沈重的紅木辦公桌移過來堵在門後,又把幾張沙發搬上去,在確認過門外活屍的推力並不足以使門開啓後,他拍拍手上的灰,轉過身,對楊馨兒說:“我?很好啊。你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我也好……哈哈……你們從外面過來……有死人追你們嗎?”
這明知故問的話一出口就引得衆人臉色變黑。楊馨兒極懂察顔觀色,心知不好,忙轉移話題,假裝毫不知情地說:“诶,師哥啊,聽說你去旅遊了,玩得怎麽樣啊?”
張城雙臂抱胸,他面無表情地以事不關己的口氣說:“不錯啊,風光秀麗,景色宜人……”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拿眼瞟了一下楊馨兒的裝扮,“聽說你結婚了,怎麽樣,婚禮辦得氣派麽?”
惱羞成怒的神色在她眼中閃過,她的眉頭皺成一個三角,幾乎要維持不住這幅特意討好的假面具。
“你這地方不錯啊!”張城就像什麽都沒看到似的,目光移到被壁燈照得分明的通道和兩旁裝修一新的店鋪,把自己剛才的問題抛在一邊,就好像那只不過禮貌性的客套,其內容並不是他所感興趣的罷了。如此一來,倒顯得楊馨兒剛才的變臉小題大做了。
她按捺住,對他話裏的暗諷不置評論,扯扯嘴角剛想擺個好看點的表情出來,就看到張城把目光收回來投向自己,說:“我們今天走了很遠的路,你帶我們到休息的地方去吧,盡一下地主之誼,嗯?”
在這些天裏,張城沒想到過楊馨兒。幾乎沒有。只有今天早上寄宿學校宿舍樓裏,在他匆忙地翻找能穿衣物的時候。
發現自己誤入一間女生宿舍,正打算去別的地方時,他的目光被放在桌上的一個相框吸引住了。穿白裙的少女捧著一本書站在樹蔭下,背景就在這個校園裏。
他永遠都不會認錯,少女身上的,正是米娜當時穿的那條白裙子。這個少女長相甜美,四肢勻稱,身材苗條而修長,白裙子穿在她身上,不知要比米娜好看多少倍。
甘婷婷,一個名字出現在他腦海裏。他想不起來在教學樓下的活屍群裏有沒有看到過這張臉。這個喜愛欺侮弱勢群體的少女竟然長了這樣一副討喜的相貌,當真與她平常所爲格格不入。那眉眼中依稀的驕縱神情,不由讓他聯想到了楊馨兒,他的大學學妹。這一點讓他有些吃驚,因爲他原本以爲,楊馨兒慣常在他面前表現出的楚楚可憐,更該讓他聯想到同樣受宿舍女生欺負的米娜才對。
視線在甘婷婷臉上停留幾秒鍾後,他把相框反過來扣在桌上,轉身出門。
楊馨兒低他三屆,與他同爲土木專業。而他真正認識她,是在他考上建築研究所以後。
他還記得那天,他抱著一疊書准備上自習,卻看到專業教室裏一個女生對著圖板又塗又改,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不僅弄出很大的聲響,對別人的側目還不自覺。專業教室裏有很多學弟學妹,而他平常幾乎沒見到過這個女生。出于禮貌的善意提醒,他走上前問她是否需要幫助。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原是在趕作業。
在最後期限那天才開始趕工,這是向來刻苦的張城從來沒想象過的事,尤其他們這種需要付出相當多精力的專業。楊馨兒有一大串問題需要解決,她不停地問這問那,以至于張城只好把自己手中的書本放到一邊,在圖板上親身示範給她看。到了那天的最後,她終于滿意地抱著幾乎全部由張城幫她完成的作業離開了。走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就和相框裏的甘婷婷一模一樣。
打那以後,尤其每到交作業的時候,楊馨兒都會仰著燦爛的笑臉出現在張城面前,撒嬌地叫他“師哥”。
他真正對她産生不一樣的情緒,是在一年後的某個晚上,由于那時他正忙著參與自己的第一個建築項目——導師接下的一單合約,所以他躊躇滿志地每天都在圖書館啃到很晚。當他一邊舒展筋骨一邊從圖書館走出來時,看到噴水池前的長凳上坐著一個人。
楊馨兒看到來人是他,立刻扯出一個燦爛的笑臉,然後迅速收回表情,垂著頭一言不發,漂亮的臉蛋顯得很憂郁。在張城再三追問下才得知,她被同寢室的人趕出來了,沒地方可去只好待在這兒。
那一晚,張城把她安置在學校外的旅館裏,第二天,他索性幫她在附近租了一間房子搬出學生宿舍。起初,他是懷著十分溫柔的心情對她的,在他眼裏,楚楚可憐的楊馨兒一定是被同寢室的人欺負了,他必須保護她。
後來她的態度讓他漸漸迷惑。從租房事件以後,楊馨兒找他的次數多起來,她會主動找他說話,表示自己多麽崇拜他的同時,飛快地眨著眼睛,然後表示自己要是有他這麽一個哥哥該多好。對于這一舉動,張城通常以爲她是個很害羞的女孩。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楊馨兒找他,除了幫她完成作業,其余大部分時間最後都會有意無意讓他知道她的經濟又拮據了,每每那時,她臉上就會出現同樣憂郁的表情,讓他不忍心看下去,隨後從自己的津貼、做項目的收入裏拿出一部分,幫她支付房租、水電、甚至債務。
不久,他開始從同宿舍的哥們口中聽到一些意味深長的只言片語,內容多是他們看到楊馨兒怎麽同學校裏不同的富二代官二代出雙入對啦,她的個人生活習慣如何差以至于被同寢室的女生一致排斥啦……寢室老三甚至公然對他說,楊馨兒不過在利用他而已,憤憤地罵他怎麽就看不清那個女人的真實面孔?
其實看到信用卡賬單上那些百貨商場名目繁多的衣物化妝品,他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她頻繁來找自己的真實用意,只是,每當看到她表現出那種楚楚可憐的姿態,他心裏某一部分就會被觸動,而不得不讓步了。
就這樣,張城從建研所畢業時,楊馨兒憑借他爲她做了大部分的畢業設計順利畢業了。他順利地在一家國內頗有名氣的建築師事務所找到了助理設計師的工作,楊馨兒則號稱崇拜他,也要考建築研究所,要專心複習,所以並沒有找工作。于是,在張城收入倍漲的條件下,楊馨兒的賬單也越發厚起來,厚到光靠憂郁的表情解決不了的程度。她幹脆直接開口問他借錢,只是,這些錢她幾乎沒有還過。
唯一的一次,是在他們畢業兩年後。有兩個非常好的機會擺在張城面前,他得到了普林斯頓大學建築設計專業研究生的入學資格,和GMP建築師事務所的工作邀請。楊馨兒帶著上個月借他的三千塊錢和一臉憂郁登門造訪。
那天楊馨兒走後,張城的深造機會和工作邀請都被推掉了。在大家詫異的目光中,他受聘成爲楊馨兒所開辦小設計公司的職員。聽到這個消息,他的同學無不震驚,他白發蒼蒼的導師甚至親自找他談話讓他不要自毀前程,面對這位七十多歲業界泰鬥痛心疾首的目光,他羞愧地不敢擡頭與他對視。不知道老師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在這個可怕的新世界一切平安。那個時候,有那麽一瞬間,他已經要反悔了。
他最終還是在這所小公司呆了三年,靜靜守候著楊馨兒始終暧昧不清的態度,努力承接以前他工作的地方從不會接的小項目:千篇一律的小區規劃投標。
他在楊氏工作室最具貢獻性的工作來到了。在廢寢忘食足足六個月之後,他獨立設計的第一座建築——“綠城”生態節能大廈,終于在地區招標中擊敗多家國內外著名建築事務所拔得頭籌,並破土動工。
楊氏工作室的名號也由此打響。可漸漸的,除了楊馨兒依然拖欠著他應得的項目款,他還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對勁。直到九月三十號那天,他無意中在楊馨兒辦公桌上看到一張鮮紅的請柬:
美國方氏投資企業二公子方振文先生與著名建築設計師才女楊馨兒小姐喜結連理婚禮承接方綠城大廈酒店暨開業典禮邀設計人楊小姐出席
裝飾華麗的卡片輕飄飄落地,張城平靜地回到自己桌上。抱著那個盛滿私人物品的紙箱來到樓下,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把手裏的箱子放在垃圾桶邊,跳上一輛城際大巴,任憑自己一直被車載到山橋鎮露營度假村。
一切都太過于舒適了,安逸得像在做夢。
張城正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向外眺望。就著上午的陽光,他看到他們逃難而來的街道,已不複昨日的擁擠。
打過這些天交道不難發現,這些活屍在形成群體的時候具有牧群的特性。它們雖然沒有自己的意識,卻會模仿其它個體的行爲,就像牧群在被放牧時能集中在一起行動的效果。比如有一具活屍發現一個可以捕食的目標,它就會加快速度向其接近,同時發出急促的嚎叫;這時,它旁邊的個體、另外的活屍就會模仿這一舉動——快速向同一方向前進並嚎叫,而不管自己是否發現那個目標。有時一個無意義的舉動,比如某一具活屍無意間撞開一扇門,它可能會也可能不會進去,這兩種舉動都會受到它身邊其它活屍的模仿。而這種相互影響的範圍和時間都是有限的,超過一定空間距離、隔一段時間就失去約束力。並且這種相互關系很容易受到外界影響,一旦模仿的對象動作停止,模仿者本身就會回複自主行爲狀態。
昨天傍晚,他們被洶湧的屍群追逐時那種險境就來源于這種相互影響,同樣,包圍的解除也得益于這種現象。
街頭的屍群在失去追逐目標後,綠城大廈樓下只有一小部分活屍已經趕到並圍在門前。敲打、推搡並不能有效地打開下了沈重門闩的金屬大門,同時,大量活屍從避難所地下通道中湧出,隨著街道上活屍數量的急劇增加,行進過程中活屍難免出現相互之間、與路邊車輛之間的碰觸。雖然大部分車都出過車禍,但其中不少車載警報器均完好無損,所以一時間,滿街的警報器就像暴風雨來臨時一樣響個不停,此起彼伏。聲音的出現頓時分散掉大部分仍停留在街道上、尚未來到綠城樓下活屍的注意力,它們紛紛追逐警報而去。待警報聲停止,便忘了大樓門後還藏著新鮮人肉這回事。隨後,經過一晚上的各自行動分散,街道上殘留的活屍數量早已不如昨天那般巨大。
張城現在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種景象。街上歪斜地停著不少車輛,幾具活屍遊蕩在樓下,路面上的垃圾比昨天更多了,殘缺不全的屍體橫在街頭,偶爾看到一截手臂或斷足。雖然瘡痍滿目,卻哪還有昨天萬屍齊發地獄一般的恐怖行狀?
他們昨天那番死裏逃生的經曆多像一個恐怖的噩夢!張城在心裏感慨著。或者,他摸了摸光潔的下巴,自己身上穿著簇新的襯衫、長褲和優質的皮鞋,他的頭發比十一前長了不少,卻蓬松柔順,身旁的空氣裏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須後水氣味,使人精神振奮,感覺清爽極了——相對于在散發著萦繞不去腐敗刺鼻氣味的活屍群中逃亡,這種久違的幹淨整齊才更像在做夢吧。
特制的雙層玻璃貼膜的設計,原本是爲了隔熱,省去開空調,以降低能源消耗,現在亦發揮著優良的隔音效果。從他所站立的七層高度看下去,街道上的景致絲絲分明,活屍拖著折斷的腳踝在腳下馬路上蹭行,卻聽不到一絲一毫的聲響。這給人一種在看荒誕電影的錯覺,從而失去對外界直接的恐懼感。
楊馨兒三人就是像這樣,每天站在高處,吃著四樓進口食品專賣店裏的零食,平靜地看著地上的人流四散奔逃、被活屍撲咬、最後數量越來越少、到看不見活人蹤影的過程吧?一直看到街上變成沒有一個活人的荒蕪景象,正如現在他看的這種。
不過他是無法像她那樣做到眼睜睜看著門前淒厲呼救的人群卻無動于衷的。
建成後的綠城大廈依照由下而上依次設精品店、星級生態酒店和寫字樓的模式。
出于對“大樓設計者”楊馨兒的禮遇,綠城産權人原定于十月一號她婚禮那天正式開張剪彩,所以無論樓下那些正在裝修或是已經上貨的店鋪,還有上層的四星級生態酒店,所有陳設都是一派簇新的。
由于大廈地理位置離市中心繁華地段較遠,目前爲止進駐底層精品店的都是一些次一流的國際品牌,其中最知名的要數一家I.T店,現在幾個女人正在裏面“購物”,張城他們的衣服是在I.T店隔壁的男士正裝店找到的,雖然合身且舒適,但有些過于正式,不便應對突發狀況,所以他打算吃完飯再慢慢去找些適于活動的衣物來。幾個女人都很開心,當然楊馨兒除外,因爲有了別的女人,她就不能獨享所有衣服了。
張城深深呼吸著飯店裏的空氣,他在回憶當初自己設計這座大樓時的情形。
樓體每層向外伸出的擋板采用特殊材料制成,並鋪設太陽能光板,承接雨水之余,就像植物的葉子,可以吸收光能進行熱轉化,最終變成電能存儲在樓頂的大型蓄電池裏。擋板所承接的雨水通過連在擋板根部的管道導入地下蓄水池,並直接進行物理過濾和化學消毒,再通過抽水機送達各個樓層,作爲廁所與浴室用水。
當初仔細調整每個空間時的情形還曆曆在目。要保證充足的自然光照,同時還要注意空間造型的優美有序。
大樓頂層設滿林立的太陽能光板,四周建有小型風力發電塔,一到日落,白天搜集的能量就會通過樓頂的蓄電池發揮出來,照亮大樓的每一個房間,並提供抽水機、電梯以及各類電器等的動力需求。
這座大樓能自給自足80%的電力和60%的水資源,這種低碳環保的理念正是當初他們拿下投標的關鍵實力所在。
即使現在外部電力缺失的情況下,飯店儲藏室裏冷藏著充足的食品,樓下精品店可以給他們衣物,有了照明就不用懼怕漆黑的夜晚。
沒想到的是,當初的一心節能之舉,竟成了他們今日救命的保障。張城胸中被一種油然的自豪與感慨填滿。至于楊馨兒欺騙他、將他的勞動成果據爲己有的舉動,對比之下,就變成肩膀上的灰塵一樣,可以毫不介意地撣去。
可這一切都太過于美好,而顯得不真實了。
急促的敲門聲將他驚醒。
張城躺在十一樓酒店房間裏舒適的大床上,窗外溫暖的陽光灑在他身上。腦下軟硬適中的記憶蠶絲枕溫柔地環抱著他的頸椎,進口自埃及的毯子散發出高級棉織品特有的芬芳氣息,有別于學生宿舍那種洗衣粉的香味,他享受地蹭了蹭肩膀,不想起來開門。
門“咚”地打開彈在牆上,楊馨兒走進來。
他吃了一驚,立刻撐起身,柔軟的毛毯順著他起身的動作滑下,光裸的胸膛觸到空氣,脊背上頓時泛起一陣雞皮疙瘩。他忙伸手去抓滑落的毯子,一邊用另一手摸索床邊的衣物。
“馨兒?你怎麽……”
話只說一半,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只見楊馨兒身上穿著甘婷婷那條白色長裙,直愣愣地走進門來,嚇了他一跳的是,她居然披頭散發,臉色發青。
直到走進門後,她才僵硬緩慢地轉過頭,瞪著眼睛看向坐在床上的張城。
“張師哥——”她的嗓音沙啞又粗砺,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輕快婉轉。
他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僵硬地移動著四肢向他床邊靠近,再度張口欲說話,未及出聲,一團腥紅的血漿混合肉塊樣的東西從她口中嘔出,“撲”地掉在他腳邊被單上,定睛一看,竟曲曲蠕動,好不惡心!
他蹭地收腳躥出被窩站在枕頭上,複擡頭看,忽然發現楊馨兒同剛進來時模樣又有些不同——她的四肢及腹部皆有啃傷,皮肉翻開,一張臉除開被血沾汙的嘴唇下巴,灰敗如死色。她繼續嘶喊著他的名字靠近著,口中不停嘔出血肉,連眼珠也撲簌掉下一顆!竟已是一副活屍模樣。
他急忙伸手去床邊摸索,卻發現本來應立有消防斧的那裏竟空無一物。眼看楊馨兒血淋淋的雙手就要撲到自己,手邊卻沒有可以抵擋的武器,他急得大喝一聲,使勁一縱身——
張城從床上掉下來,硌到脊背的是被他墜床的動作碰倒的消防斧柄。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他並沒有摔疼,睜眼只見一室靜谧。壁角的長明小燈發出的柔和光芒已顯黯淡,從厚厚的窗簾縫裏透出的光線判斷,現在已是天明。
剛才是場噩夢。
床頭櫃上的收音機式電子鬧鍾突然響起來,嚇了怔怔坐于地的他一大跳。
他不記得自己昨夜有定鬧鍾。
一番摸索,滴滴滴的聲音終于停止。他順手擰開廣播,無線電波的嘈雜聲傳出來,轉動調頻旋鈕,波段在各個短波頻道間不停變換,不變的是處處死寂一片。
這已是他們抵達綠城大廈的第三天,他從這張床上醒來的第二個早晨。這裏的生活安逸得極容易讓人習慣。孫淑蘭和馬青海充分利用著飯店內的食材,就連楊馨兒也不得不承認,他們來後夥食水准好多了;由于不必擔心安全問題,樓裏的氣氛輕松極了,大家做什麽都有說有笑;得益于前一段時間連續的降雨,大廈的地下蓄水池水量充足;另外這些天天氣晴朗,相信樓頂的蓄電池裏亦存儲了不少電力,水電充足,睡覺前甚至還可以舒服地泡個熱水澡;再加上二十樓的健身中心,一至四樓的各式店鋪,他們幾乎可以足不出戶地在這裏躲避這次活屍橫行的災難,同時享受生活。
不時地開啓床頭的收音機成了張城來這裏以後養成的最新習慣。也許是漂泊中隨時遇到危險形成的警惕性已深入骨髓,只有看著窗外街道荒廢的景象,聽著那象征著空無一人的電波響在空氣裏的時候,他才有些許真實感。和別人不同,他在享受這裏舒適生活的同時,心裏總籠著一層不知名的擔憂:比起那些東奔西走擔驚受怕的日子,現在的狀態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海市蜃樓一樣不可靠。
有什麽地方被忽略了。
敲門聲忽然響起。
張城的心髒驟然猛跳起來。剛才的夢魇還環繞不去,他簡直要以爲那是楊馨兒就要破門而入。
而門只是緩慢而輕柔地被敲響。他攥了攥手中的斧子,感覺到那結實的木材抵在手中所帶來的力量與安全。他從地上爬起來,穿上衣服,並且拉開窗簾,讓滿室陽光灑進屋裏後才打開房門。
“師哥早上好!”
手中端著一個盛滿早餐的托盤,楊馨兒一臉笑容,俏生生地站在門口,一身碎花連衣裙將她襯得乖巧又妩媚。
冒著熱氣的牛奶燕麥粥、鮮嫩的煎蛋和卷邊的培根還有一些碎生菜夾在兩片有金黃的起司融于其上的烤土司中間、清咖啡、橙汁……看著這些,張城微微地皺了皺眉。原以爲昨天的早餐只是楊馨兒出于愧疚一時心血來潮的行爲,現在卻讓他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她今天甚至帶來了一個精致的三層點心小架,架子頂端裝飾作用的小天使雕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裏面分別盛著司空、羊角,還有果仁小蛋糕——一看就知道是孫淑蘭的手藝。
閃亮的餐具整齊地放在雪白的餐巾上,連架子裏的點心都擺放得很有藝術感。典型的楊馨兒。卻惟獨缺少了剛起床的他此刻最想要的東西——一瓶礦泉水。
“這麽長時間才開門——我還以爲你已經出去了!”楊馨兒的語氣透著不滿,但同時保持著嘴角迷人的微笑。楊馨兒顯然十分了解自己的魅力,這個動作讓實際上抱怨的話聽起來也沒那麽逆耳,但是,這個舉動卻讓張城眉間的皺痕更加深刻了。
在這場災難發生以前,她也送過早餐給他,尤其在他成爲她雇員之前,她號稱考研的那段時間裏。他還在市中心的寫字樓上班,每當楊馨兒帶著一袋快餐店買來的早餐出現在他辦公樓下的時候,他就知道,她又缺錢花了。
在還對她抱有幻想的時候,他經常在腦海中描繪這樣一幅畫面:早晨起來,洗漱完畢的他坐到餐桌旁,桌上擺著溫馨的家常早餐:清粥小菜、騰起香濃熱霧的豆漿油條,還有包子……他總嘗試著把坐在自己身邊穿著圍裙的妻子形象同楊馨兒的臉合二爲一,最後卻總以失敗告終。
過去他總拿“各人生活習慣不同”這種觀點給自己的失敗做借口,然後興高采烈地接受楊馨兒“體貼”的同時,也不忘體貼地主動“借錢”給她。
然而在經曆過這二十多天顛覆性生活之後的此時此刻,楊馨兒的這種誇張的殷勤舉動已讓他非常難于接受——即使她前所未有地記起了他只喝清咖啡的習慣。
此時楊馨兒的身影開始同他腦子裏另一個影子重合。他打量著她,有點訝異地發現她的樣貌已經與當年專業教室裏抱著圖板的女學生不同了。陽光灑滿楊馨兒全身,她臉頰微微凹陷,已不複少女時期的飽滿紅潤,亮閃閃的唇彩覆蓋下,還是能看清嘴唇上雜亂的紋路,黑眼圈被化妝品遮掉,卻留下兩個下垂的眼袋,在明亮的陽光下無處遁形,並且墜下她的眼角——每當皺眉的時候,她的眼睛就會變成三角形。
在張城的夢裏,楊馨兒變成的活屍就長著這樣一對一模一樣的三角眼。夢中眼球脫落的駭人場景,他印象深刻。
“……我好難過。”楊馨兒把托盤放在一邊的桌子上,自己坐在床邊斂下眼,她垂著頭沈默片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等不到張城的詢問,便自己開口,“還以爲終于有個人會好好待我,可誰知道那人根本是個騙子,婚禮那天就聯系不到人了!師哥,你說我怎麽就這麽命苦……”
她的花裙子蓋在腿上,散在床邊形成一道美麗的圓弧,可張城甚至沒有注意到她特意擺出的優雅坐姿,他眼睛正盯著她鼻梁兩旁的地方看,陽光下,那裏爆出許多以前他沒見過的小斑點,隨著每次她皺鼻子的動作,還有許多紋路忽然出現。
他渾身變得有些僵硬,剛才的夢是如此的真實,如影隨形,他甚至覺得,楊馨兒下一刻就會變出滿身的傷口,鼓起眼珠,成爲一具活屍向他撲來。
“呃……也許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與她對話,忽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句,“那個方……你未婚夫,他家的産業不會是在美國拉斯維加斯吧?”
“啊?”楊馨兒正在低頭抽泣,突然聽到這麽沒頭沒尾的一句,她睜圓了眼睛看著他,愣愣地都忘了自己現在的語氣一點哭腔都沒有,“哦,是這樣沒錯——你怎麽知道……咳,爲什麽這麽問?”
她瞪著眼睛的樣子更像活屍了,張城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退。理智告訴他楊馨兒是個很正常的大活人,他不該這樣胡思亂想嚇唬自己,可另一方面就是無法抑制心底發毛的感覺,以至于直覺想遠離她。
“我聽說十月一號那天一架飛往賭城的飛機失蹤了,說不定你未婚夫坐那架飛機回家去了……”
“什麽!”楊馨兒騰地從床上跳起來,一股報複的快感使她得意極了,“他死了嗎?哈哈!活該!活該!敢騙我?活該沒有好下場!”
她忘形地叉著腰來回踱步,一轉方才的一臉悲悲戚戚:“哼,虧得當初他們家還讓我跑那麽多關系拿批文——也不想想哦,上海的地可是他們那種小家族企業說拿就能拿到的啊?幸虧我沒傻到白費那個力氣……現在我也不必擔心婚後對婆家沒法交代了……”
說到這兒,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倏地拿手捂住嘴看向張城。
其實她根本沒有必要擔心,因爲張城壓根沒注意到她的表情。他已經退到靠近窗戶的地方,拿眼睛瞟了一眼給楊馨兒開門前,被他藏到收起的窗簾下的消防斧。確定只要自己一彎腰一伸手就能夠到武器,這才想起回頭接話:“你說什麽?”
楊馨兒把提起的心放下來,又變回之前那副楚楚動人的樣子:“師哥啊,經過這些事我才明白,這麽多年了,真正對我好的還是你啊……”
而她的一番心迹表白又白費了,因爲她的表白對象的注意力被窗外的什麽東西吸引了。
有什麽情況正在發生。
活屍不會平白無故地在一個地方形成集群,並長時間不散去。然而在綠城大廈到北面避難所間街道的中間位置,正集中著這樣一個屍群。早在他起床拉開窗簾時就瞥見到了。那時他沒有在意,以爲那不過是偶然的群聚罷了,現在看來,當時的小群聚已經在不斷壯大,正形成一片騷動。他甚至注意到,一輛以前從沒在這條街上見過的越野車,正歪歪斜斜地撞在離屍群不遠處公交車站牌的燈箱上面。
有人來了,就在樓下不遠處,正躲在被活屍包圍的街邊店鋪裏面!
他拎起消防斧飛奔出房間。
張城從窗口回過身的時候,楊馨兒正在向他靠過來,兩人碰在一起,她被撞得連連後退,手中的點心架也翻落。看到誘人的小點心從精致的盤子裏紛紛滑落在地,楊馨兒不可置信地張大嘴巴瞪著自己,他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速度也絲毫沒有減緩。
“師哥!你幹什麽去?”
把追在後面的楊馨兒關在電梯外面,只留下一句來不及消散的話在空氣裏。張城沒有回答她,他直接下到五樓酒店餐廳,在廚房裏找到兩手面粉的馬青海:“街上有人,我們得去救他!”又轉向同在廚房的孫淑蘭,“去叫鄭衛國,讓其他人待在樓上不要下來!”
張城和馬青海兩人坐電梯下到大樓地下停車場。這裏的一個出口開在樓前平台側面離大門口不遠的地方,也是正好能看到馬路上圍堵在越野車旁活屍群的角度。
早在昨天,他們就花了一整天時間將整棟樓各個出口檢查了個遍。十一當天綠城大廈並沒有成功開業,再加上後來從停電開始的一系列混亂,停車場裏並沒幾輛車,唯一有鑰匙留在引擎上能開動的是一輛停在入口處的警車。昨天他們首先把警車從外面開進停車場,然後封閉各個出口。當時停車場內還有四、五具活屍在轉悠,被他們一一解決,而後將屍體拖到外面。整個過程進行得十分順利且小心翼翼,並沒有弄出很大的聲響從而引起街上活屍的注意。他們甚至把大樓背後的空地也清理出來了,除了一個後街入口,那裏還通過一條短短的車道連到樓前馬路,通向大樓後門的專用電梯,用來運輸一些大宗貨物和廚房需要的新鮮食材。現在那裏高高的鐵門上了鎖,門前還橫著兩三輛汽車,以免通往樓後的大門直接暴露在馬路邊。這樣,他們已初步有了一個可以安心生存的環境。
所以,現在張城可以和馬青海一起湊在地下停車場出口觀察街道上的情況,而不用擔心某個黑暗的角落裏會突然出現一具活屍襲擊他們。沒過幾分鍾,鄭衛國也下來了,同他一起的不但有田璐袁茵,居然連許思凡也跟來了。
長著一雙桃花眼的高中生不知從什麽地方弄來一套藍白相間的冰球護具,頭盔、護胸、護肘、護裆、護腿、手套一應俱全。從得到通知到下樓這麽短的時間內,他居然已穿戴整齊,此等高效直讓大家啧啧稱奇。只見他面對衆人的側目,咧嘴一笑:“我在三樓一家運動品店櫥窗裏看到的,就試了一下,這不是正好趕上要救人嗎?這下不怕被咬啦,嘿嘿!”
這套很酷的冰球衣大概是商家裝飾櫥窗用的,雖然尺寸對于許思凡的瘦長身形來說略寬松了點,但仍使他看上去頓時高大威武起來。
“好結實!真是好主意,我也要去弄點護具來!”袁茵伸手探了探這身“甲胄”,十分感慨,雖然被商店做裝飾用,但這是套實打實的專業護具,藏在裏面的安全感十足,怪不得許思凡竟會不顧外面的危險,執意要來幫忙了。
孫淑蘭上去傳遞消息的時候,袁茵田璐和鄭衛國父子都在二十樓的健身中心晨練。留下鄭斌和母親待在一起,三人馬上下到三樓——鄭衛國記得他曾經在某個櫥窗裏看到過一套高爾夫球杆,可以用來做防身武器,正好遇到在那裏興衝衝試穿冰球衣的許思凡,四個人隨即一起到了地下停車場。
昂貴的真皮高爾夫球袋被隨意地扔在髒兮兮的水泥地面上,張城幾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當他還是著名建築師事務所助理設計師的時候,曾參與過一個私人高爾夫俱樂部的設計項目。那時的他剛出校門不久,正擁有著朝氣蓬勃的事業抱負,爲此,他專門研究過兩個月的高爾夫球,勉強算半個入門人。
看到大家挑來揀去,他直接上前,拿了8、9號球杆分給袁茵和田璐:“這兩根短一點,你們用。”然後告訴其他人,“不要選木杆的,揮一下試試看趁不趁手!”
至于他自己,還是繼續用他的消防斧好了,免得待會兒遇到危險需要揮出去的時候,眼睛瞥見那塊刻著帶有皇冠標志和Majesty字樣的金色球頭,想到這每一根武器價值都將近兩萬塊錢,就會猶豫著下不去手而錯失良機丟掉性命。
當年他同寢室的老小由于沈迷網絡遊戲而畢不了業,他當時很是不解又覺得遺憾,不明白他怎麽能爲了那種沒有意義的東西而把前途毀了?可誰又能想到,短短兩年後,他也爲了追求現在看來沒有價值的東西把自己大好的前程白白打了水漂。他自己都沒法想象,現在的心境,已同那時完全不同。
可就算實現前途抱負又怎樣?事到如今,再好的工作再有分量的學曆又有何用?還不是要靠體力在這個荒唐透頂的活死人世界苟且偷生?現代人總是有說不清道不盡的煩惱,唯有到世界末日的時候才突然發現,以前視而不見的微小之處都是那麽的彌足珍貴,而自己以前卻從不去注意,生命就這樣蹉跎地浪費在虛度光陰之中。
世界末日?他自嘲地笑,自從第一次從米娜口中聽到這個說法,自己好像越來越習慣于這個稱謂了。管它末日不末日,他要好好地活著,他還要幫助每一個他看到的人,讓他們也跟他一起好好活著。
活屍集群的地方離他們藏身的停車場入口有兩百米開外。這附近幾百米範圍內的活屍大概都被吸引過去了,被圍住的地方是個小便利店,只見門外密密匝匝全是黑色後腦勺,原本或長或短造型各異的頭發,現在都只是亂七八糟糾結在一起,粘滿塵土和血塊,就像這些失去生命的軀體活生生的寫照。
便利店外的活屍足有一百具之多。不知道裏面的人已經被圍多長時間?有沒有受傷?不過不管情況怎樣,他們肯定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我們什麽計劃?”許思凡在後面開口道,他頭盔前的護網幾乎要頂到張城後腦勺。
“我的個乖乖!這麽多!光靠我們幾個要有去無回了。”
“是啊!要是有槍就好了,這樣還能隔空殺死人,可我們只有這幾根杆子!”
“裏面的會是什麽人呢?他什麽時候來的我們都不知道呢!”
“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還活著……”
“如果人死了活屍就不會這樣圍著了不是嗎?”
聽到張城的話,幾個人紛紛點頭稱是,只是這樣一來,那個或幾個人的處境就更令人堪憂了。藏在停車場出口的幾個人緊張地想著對策,要憑借他們幾個有限的力量從一百多具活屍嘴裏搶人出來原本就要費大力氣,而他們自己的武器裝備僅能夠防身而已,並不占優勢,還必須小心不能把活屍群從便利店引到自己樓下,惹火燒身,這就更難上加難。
“那裏!”張城眼睛一亮,他看到了停在他們身旁那輛藍白相間的警車。
地下停車場的伸縮門悄無聲息地向上升起,與此同時,鄭衛國駕駛著警車緩緩從通道內開出,十米,二十米,一點點遠離綠城大廈……直到離活屍群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一具穿著背後印有“百佳高樓清潔”字樣連身工作服的活屍突然轉過頭,看到身後近在咫尺的警車,裂開牙齒嚎叫起來。它的叫聲被突然響起的警笛聲掩蓋住,下一刻,車頭傾斜地撞到它跛折的腿,將它卷到車輪下,只見藍白相間的車身顛簸了一下,便繼續前行。
響徹整條街的警笛聲果然引起了全體活屍的注意,鄭衛國立刻加速,並有意擦過停在路邊別的車輛,頓時,整條街上,警笛聲同汽車警報聲響成一片。
“快去追車呀!快走開!快點啊!”暫時留在停車場內的五個人緊張地翹首期盼著。然而很明顯,便利店鮮活內藏物的誘惑力要比冰冷嘈雜的汽車大很多。眼看警車遠去,屍群中只有個別活屍搖晃著跟在後面,大部分散發著惡臭的家夥都僅是轉頭看而已,便利店門仍然被堵得水泄不通。
警車裏的鄭衛國顯然也從後視鏡裏觀察到此種景象,他果斷地踩了刹車,原地掉頭,加速向屍群衝去。飛馳而來的汽車接連撞翻了幾個擋在最前面的活屍,一踩刹車停了下來。這次,活屍群的注意力終于被吸引了,它們紛紛放棄便利店裏的目標,像是被激怒一樣,轉而湧向警車。說時遲那時快,哪裏用等到被包圍,鄭衛國早已踩動油門,嗤地一聲,警車已從斜刺裏衝出屍群。
這樣一番動作,就在便利店門同活屍群體間制造出了一片空地。
張城貓著腰從出口鑽出,他沿著建築物的牆根悄聲前進,不時利用街邊突出的障礙物隱蔽自己的行蹤。馬青海緊跟在他身後,再往後一段距離是全副武裝的許思凡和躲在他身後的田璐,他倆並沒有同張城馬青海一樣接近活屍群,而是停在中途接應。袁茵由于身材最瘦小,則被留在出口控制大門。
此刻,大部分活屍都在尾隨鄭衛國的警車,還有些被周圍車輛的警報聲驚動圍上前去的,這樣,遂以便利店爲圓心,形成一個半徑約三十米的只有少量幾具活屍的緩衝空間。張城和馬青海正猶豫著是否要過馬路接近便利店,忽然聽得一陣鐵門響動,接著看見便利店門向外打開,一個人影從裏面猛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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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1 pm

由于開門的動作過猛,門反彈在門框上發出“哐”一聲大響,嚇了本來准備上前接應的張城兩人一大跳,他們連忙放低重心躲在一個垃圾箱後面,緊張地望著活屍集中的方向,祈禱這一下不會引起太大騷動。
警笛聲已遠去至街道拐彎處,滿街的車輛警報還在響個不停,剛才的門響雖然近距離內聽來很大,但同此起彼伏各式各樣的警報聲相比就微不足道了。然而,他們的希望還是落空了,因爲走在屍群最後面的幾具活屍還是扭頭看過來,並發現了這個它們一直圍堵而不得的獵物。
此刻,對張城兩人來說最安全的做法是,立刻悄無聲息地後撤,趁著活屍沒注意到自己的空當,回到大樓裏面關上門。如果他們這樣做了,自己幾個人一定能毫發無損,但那個從便利店裏衝出來的人卻死定了。但如果此時他們上前幫他,不但不一定能成功救出他,反而有可能會連累到他們自己,甚至更糟糕的是,要是把那一大群活屍引過來切斷他們退路可就不妙了。
電光火石的一霎,張城的身體已趕在大腦完全將利弊拎清前開始行動了,他從藏身處一躍而出,使勁揮動手臂,並壓低嗓音招呼那人過來。
從便利店的陰影裏出來,他們能看清那人個子不高,上身穿灰色夾克衫,腿上是一條卡其色工裝褲,頭發稀疏,頭頂大半已禿,是個不到五十歲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起來已經耗費了不少體力,現在天氣較涼,他額上卻不住地淌下豆大汗珠,卻一手拖了根鐵管,咬牙死死撐住,向他們跑來。
已有四五具活屍離他很近,他回手將鐵管砸到身後用手扯住自己衣領的豁牙老太婆頭頂上,一個動作的停滯,他就被利用這一瞬間趕上來的四具活屍包抄了。
中年人右手的鐵管被一具穿著深藍色套裝挂著胸牌的銀行女職員一把抓住,他大驚失色,一時掙脫不開之際,左臂又被一個衣衫褴褛的流浪漢拉住,他擡腿向後暫時踢開欲從身後襲擊他的粉大褂護士,卻哪裏料得到,正前方T恤衫牛仔褲的青年正張開血盆大口向他的脖子咬下——
他發出一聲無聲的驚叫,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劇痛並沒有來臨,只見青年染成黃色的頭頂上多了一把根部漆成紅色的消防斧,隨著,它的整個身體像抽掉發條的布偶一樣撲地倒地,然後,一張方正的臉緊擰著眉頭出現在他眼前。緊接著,拉住他左臂的流浪漢被另一個漢子砍倒在地。張城衝他一點頭,絲毫不敢松懈地同馬青海一起砍死剩下的活屍,解除中年人的包圍。
他推著中年人和馬青海先向回跑,由自己來斷後。一回頭之際,卻被結結實實地嚇到了。
一蓬不知道染成什麽顔色的頭發,姜黃偏橘紅,裏面亂七八糟挑染了果綠、孔雀藍、粉紅、金紫……全部燙得曲裏拐彎之余,還在頭頂堆起高高一包,然後分成四股垂下來,造型之巨大,足足有普通人三個腦袋寬,露在外面的臉僅有半個巴掌大,而幾乎被那張糊滿發黑血漿的大嘴占滿了。
張城的第一反應,以爲連動物園的大猴子也變成活屍了!
不過當他看到“猴子”身上穿著的花上衣和緊身褲後,便不再猶豫,揮斧砍去——怎料,他低估了那蓬不知用了多少定型用品、以至于變成活屍後還能保持這麽久相同造型頭發的影響力。直到第三下,他才砍中那活屍的頭骨,只聽“喀嚓”一聲,“猴子”倒地。
這時候,馬青海已經帶著那中年男人同半路接應的許思凡田璐會合向回跑去,不妙的是,當他把消防斧從“猴子”頭骨裏拔出,卻發現自己的退路被後面趕來的十幾具活屍截斷了。
冒著半截血管的歪脖子,垂下來不動已經發黑的手臂,齊腳踝斷掉的腿,從敞開的肚皮裏不斷掉下的碎肉……十幾雙死白且髒汙的手爪、整齊猙獰又呆滯的面部表情、撲鼻而來的惡臭、直鑽入腦殼的刺耳呻吟……他無法繞過這麽多活死人的合圍。向前,他會被它們撕碎,向後,他將遠離安全的大樓,幾乎看不到再回去的可能。
他的心猛沈。
“餵!醜八怪們!看這裏!看這裏!”
少年歡快高昂的喊叫聲從活屍群背後響起,同時,幾塊石頭飛過來砸到活屍身上。許思凡穿著冰球衣跑到路中間,蹦跳叫嚷,還不住彎腰撿石頭扔過來。
“哎,臭東西,快過來抓你爺爺啊!怎麽?不敢嗎?來啊來啊!”
大部分活屍都轉過去了!
機不可失,張城掄起斧子砸在最靠路邊的那具活屍太陽穴上,從破開的包圍圈邊沿蹭了出去。
“許思凡,快往回跑了!”
這時候街上吵鬧的車輛警報聲已經停下不少,使少年大聲的吵嚷聲顯得格外分明,不僅原本包圍著張城的活屍,就連在前面追警車而去的也紛紛回來,把許思凡當成新的目標。然而由于頭盔的阻擋,他竟然沒發現這一點。
衆人已經退到停車場口,張城和馬青海衝出去拉許思凡的時候,他已經被二十幾具活屍前後合圍了,它們伸出手爪拉扯他,試圖咬他。少年這時才知道慌張,他拼命掙紮扭曲,張城只覺得背後被冷汗濕透了。
眼看就要衝到近前,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就在這個當口,許思凡被撕裂了。
不,是他身上穿著的冰球護具被撕了下來。護肘、護腿、護胸,連同手套,被活屍一扯而散。而少年自己,則從活屍們由于反作用力而分開的小空隙裏鑽了出來,被趕來的張城馬青海接了正著,一身護具只剩下頭盔和護裆,他撒開腿同那兩人一起跑回停車場。怎一個丟盔卸甲了得。
落門,上闩。
從鄭衛國出門到現在他們回來,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幾分鍾內。
丟下兀自喘息不止的中年人,一夥人湧到大樓後空地的後門,正趕上接早已熄滅警鈴兜了一大圈悄悄開車回來的鄭衛國進來。
所有入口都被封閉,營救行動圓滿成功。
“吳功,我叫吳功。”仍然喘息不定的中年人感激地看著大家,說道。
“你還有其他同伴嗎?”
中年人仍然驚魂未定,他一進停車場門就癱坐在地上動彈不得,臉色煞白,由于氣息沒調順,剛才說完介紹自己名字的一句話後就走岔了氣,登時咳嗽不止,現在喘氣的聲音就像扯風箱一樣,田璐半跪著在他後背上輕敲按摩。他這次沒有開口答話,只是搖搖頭。
張城立刻看懂了他眼神中的含義。他搖頭的意思並不是沒同伴只有他一人,而是說,他的同伴都死了,就只剩下他一個。
再次檢查一遍各個出口的安全性後,大夥架起吳功回到五樓酒店大廳,把他安頓在寬大舒適的沙發上坐好,讓淡淡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吳功拿起孫淑蘭送來的啤酒猛灌一氣,想剛才在活屍群中那番掙紮已是到了他體能的極限,本以爲自己死定,三魂已飛去七魄,一脫險精神松懈,便再使不出一絲力氣,這一下足足休息了一刻鍾才回過神,能繼續說出話來。幸而大家都很理解,在不斷地送來食品、飲水和毛巾給他後,便安靜地坐在一邊等待。
“我們昨天晚上到的人防所,”吳功說,“我,和兩個同伴。車開進去以後一個人都沒有,我們就進到第二道門裏面去找無線電機,剛發現地上全是血和碎屍,那些死東西突然就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等跑出那門回到車上,三個人就剩下我一個了。我把車開出去,街上居然也已經聚了不少,我一慌神撞到路邊,一時倒不出來,死人又圍上來,我只好下車藏到路邊商店,就這麽被困了一整晚。我一整夜都不敢合眼!真的以爲自己要死了……謝謝你們!”
“你該謝的是這位,”許思凡衝吳功努努嘴,指向張城,“要不是他看出樓下不對勁,我們才不知道你躲在下面呢!”
“哪裏!要不是你舍身取義,我早就被分屍了!”說著,張城拍拍他身上穿著的冰球護胸笑道。
一經提醒,大夥眼光頓時集中到許思凡身上,他的全套護具現在僅剩下頭盔、護胸和護裆,看起來十分滑稽,人們忍不住爆發出一陣歡笑。他這才想起把頭盔摘下,長長不少的頭發被壓得翹了起來,額角的汗水反射著陽光。看到衆人的模樣,他自己也樂得哈哈大笑起來。雖然衣冠不整還有些狼狽,他這時的樣子比起寄宿學校裏初見時那個略顯陰柔的漂亮少年,已不知陽光了多少倍。
“我們原本是國慶長假時到山裏旅遊的,可從山裏出來的時候就發現外面變成這樣了,你一直待在城裏嗎?能不能告訴我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張城終于問出一直以來大家心中的疑問。大廳裏頓時安靜下來,人們疑惑的目光又都集中到吳功身上。
“根本沒人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中年人臉色凝重起來,他從沙發靠背上直起身向前傾,兩只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用力交握在一起,“國慶剛好輪到我從單位調休,外面人太多,我索性待在家裏休息看電視,開始情況還挺正常的,就是不時看到新聞說有哪裏出了什麽事故——這不是國慶節嗎?人多,事怎麽會少?誰也不會多想。到了二號晚上的時候突然停電了,電話也打不通,我就從家裏出來,結果發現全小區的人都下樓來了。我們走到街上,發現也到處都是人,那樣子,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出門了。然後大家就開始竊竊私語,有人說他看到緊急新聞說有太陽風暴發,可能影響到電力系統和通訊設施,我們就想可能這就是停電原因。”
說到這裏,只見經曆過山林夜空極光那一幕的人紛紛點頭贊同,袁茵插話道:“是的!是太陽風,我們在林子裏面看到好漂亮的極光!然後過了一會兒,大家的手機相機就都不靈了——要知道我們那裏雖然是山區,但爲了發展旅遊業基礎設施做得很好,手機信號好得不得了呢。你們在城裏沒有看到極光嗎?”
許思凡搖搖頭:“我那天沒有出去。”
不知什麽時候,楊馨兒和那兩個保安也下來了,正圍在一邊聽。雖然初見時氣氛很不友好,但經過這幾天的各自生活,這幾天兩夥人基本相安無事。楊馨兒一直面無表情,在看到露營團成員們疑問的眼神後,才勉強同兩個保安一起搖一下頭。
“晚上有雲擋著,城裏什麽都看不到。”吳功回答道。
“那後來呢?”
“後來……”吳功陷入回憶,臉色比剛才嚴肅許多,眉頭也皺起來,“傳完停電的話題以後,不知道從哪個人嘴裏說出的,大家一下子開始傳說什麽什麽地方有僵屍咬人的小道消息來,什麽夜裏出門遇上僵屍,被吃得只剩下骨頭啦,有人看到僵屍一把就能把人胳膊扯下來啦……講得有鼻子有眼的,有人立刻就被嚇得不行,有人就說不相信,開始和旁人爭論。這時候,就聽見遠遠的警笛響起來,過了一會兒就看見警車慢慢開過來,開著大喇叭通知,說停電是由于地磁暴,有關部門正在搶修之類的話,讓大家不要驚慌,不要上街集會,各回各家待著去。”
說到這裏,他停了停,環顧一下他的聽衆,才緩緩接下去:“當時街上的人本來已經滿腹疑問,當然有人不滿意這種說法,就拍著警車窗戶問到底什麽時候來電、問僵屍咬人是不是真的、問爲什麽他看到有些地方有電……大家就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可顯然那警察自己也不知道,問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車被圍住開不動,警察就大聲說讓路上的人讓開,結果黑燈瞎火的,人膽子也大了,平常看著不聲不響的人,居然都敢圍上去搖晃警車了!車上那警察一下子不知道什麽話沒說對,聲音大了點,圍著的那群人登時就起上哄,車玻璃給砸得粉碎,不但開不動窩,連車子都差點給掀翻了……”
“剛開始警察還叫喊著拿手铐铐人,誰知道剛從車上下來就給邊上人推倒,铐子也飛了,車門都被扯下來了——這時候人群已經有點失控了,”吳功又喝了一口水,他停下來喘口氣,“我看到有人開始撿石頭亂砸,怕事情鬧大,就趕快擠出人群爬上樓,回到家裏把門鎖好。結果我剛到家沒多久,事情果然鬧大了。我在小區裏面八樓上,那麽遠都能聽到街上的嘈雜聲,人群在叫喊、也不知是警車消防車還是救護車的笛聲飄來蕩去、石頭砸碎玻璃的聲音、有女人小孩的哭聲、甚至有聽到爆炸的聲音……後來好像是又來了幾輛警車,開著擴音器不停地喊‘相信政府、不要鬧事、回家去’……就這樣折騰了大半夜,直到快天亮時才稍微安靜下來。”
“那警察有沒有再說‘僵屍咬人’是怎麽回事?”田璐問。
“警察說沒有那回事!還說那是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抓回去就沒事了。”中年人回答道,說這話的時候他顯得很不滿,“被他這麽一說,大家心裏更沒底了!圍車的人群就是這麽起上哄的!”
“那一晚我根本沒敢合眼,不光街上鬧,樓道裏也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很多強盜……”
“強盜?”
“對!強盜!以前我們小區管理很好,從沒有入室盜竊之類的事發生過,可就在停電的那天晚上,卻有好多嘈雜的腳步聲,他們拿著工具,一點悄聲的意思都沒有,門都是被大張旗鼓撬開的,然後進去搶劫!居然還帶了大榔頭砸門!我聽著他們從樓下往上挨個撬門,可家裏連個像樣的武器都沒有!我一手拿菜刀一手拎拖把,想著要是敢搶我的家就跟他們拼了……聽著聲音就近了,我緊張得不知怎麽好,這時候樓裏鄰居從街上回來,就跟強盜對上了,我聽到打鬥的聲音、有人在大喊大叫。那夥強盜凶得不得了,最後回來的人更多了,強盜就跑掉了。”
吳功長長地籲了口氣,不出所料地看到他的聽衆臉上寫滿震驚。
“我第二天天一亮就趕快出門,想買點食物囤著,這場混亂不知道要持續多久,停電冰箱裏的食物都要壞。我出門前把家裏所有的現金都帶上了,出去以後才發現自己很英明,因爲外面所有的取款機都取不出錢!除這以外,我還是被外面看到的情況嚇了一大跳:這簡直不像是上海了!街上到處都是垃圾,有些地方還能看到血迹,沿街好多店鋪玻璃都被砸了,裏面的東西都被搶光,留下一片亂七八糟,有的店裏還冒著煙,路邊還有些開不動的車……簡直以爲自己到中東什麽整天動亂的國家來了!我出門的時候天剛亮不久,那時就有好多人跟我一樣在街上走,就好像他們根本一夜沒睡一樣!我們在找能買吃的喝的地方,可除了那些已經被砸掉搶光的,竟沒有一家店鋪開業,零星幾家開門的,一瓶礦泉水都賣到兩百塊了,就那樣,東西也早在我們趕到前就被搶光!”
“街上一輛公交車都沒有,只有好多私家車亂停亂開,把路全擋住,到處都能看見雙方的司機停下來當街破口大罵,有的幹脆打起來,然後車上人都下來一起打。然後路上走的人都像沒事一樣從邊上繞過去繼續往前,見怪不怪了!就這樣,我身邊的人都不知道換了幾波,一直走到太陽升得老高,才找到一家開門營業的沃爾瑪超市——你們知道嗎?那超市門口挂了塊牌子,寫‘生活物資限量供應’,外面竟然有幾十個武警在維持秩序!”
“我這輩子也沒見過幾次那麽長的隊!外面的人已經不耐煩,吵吵著想進去,有個人不想排隊直接往裏面衝,馬上被武警拉到一邊,二話不說拿警棍一頓亂打,那人殺豬一樣地叫喚……然後外面的人就都不敢做聲了。一直排到中午才輪到我進去超市,可貨架上基本已經什麽都不剩了。超市裏到處都在瘋搶,人們會爲了一瓶礦泉水或者一卷衛生紙互相撕扯,大打出手,這時候旁人不但不會出手勸止,卻會趁火打劫搶他們籃子裏的東西。根本沒有穿著超市制服的工作人員維持秩序!最後我在架子底下地面上撿到幾瓶礦泉水,還有一包被人踩扁的餅幹盒,就再也受不了趕到收銀出口。那裏還是排著老長的隊,我還沒來得及站到隊伍尾巴呢,前面就又亂起來了……”
說到這裏,中年人臉上露出後怕的神情,他重新把身體靠在沙發後背上,疲憊地深呼吸幾次,好像單單回憶起那一幕就要花費他好大力氣似的:“有人開始叫罵著往外擠,一個人動了,所有人都被帶起來,我被夾在人流裏向外擠過去,然後就聽到出口的防盜報警器開始響個沒完沒了,收銀員在大聲喊叫,有個女人在尖叫說她老母親不行了。但是都沒有人理會,大家都跟瘋了一樣向外衝,有人摔倒了,邊上的人不是伸手扶,而是湧上去搶他籃子裏的東西……”
衆人面面相觑,單想象那時的畫面就覺得慘烈無比,只聽到吳功繼續說:“有人倒下,後面的人就踩著他的身體過去,那個人看樣子已經不行了,腿腳不停抽搐,大小便失禁,屎尿味一下就在空氣裏散開,滿場都能聞到。人們就不再踩他,卻也沒人停下救助,只搖搖頭,然後捂著鼻子從他身邊繞過去……那種場面,經曆過的一輩子都忘不了……後來,有一個收銀員看不下去了,爬到桌子上大聲喊靜一靜,她想維持秩序。這時候,那個剛才大喊她媽媽不行了的女人就衝過去,死死拉住她的手不放開,要她救她媽媽。收銀員沒辦法,只好跟那女人一起擠過人群,到那倒在邊上的老太婆身邊。”
“然後,”吳功神色複雜地看看大家,用舌頭舔舔幹裂的嘴唇,好像擔心將要出口的話會嚇壞這些人,“收銀員幫那女人扶起老太婆的時候,那老太婆突然顫巍巍睜開眼,一口咬住她的脖子——血頓時就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旁邊柱子牆上、周圍人身上……鮮紅鮮紅一片。人群馬上就瘋了,連剩下的收銀員也開始跟著往外擠了。就在那個時候,超市裏的燈突然都滅了,門口的警報器也停了。我猜是超市備用發電機停了。每個人都在尖叫,我的耳膜都快震碎了。下樓的電梯也停了,人都下不去堆在上面,樓上還在源源不斷往下擠,就有人站不穩摔倒,砸倒前面的人,又連累更前面的人……有人幹脆壓在摔倒的人身上翻滾下去,還有人腳下被絆住一頭栽到扶手外面去,接著就聽到‘啪’的一聲大響……”
吳功意味深長地看看大家,並沒有對這一響聲做過多解釋,他的聽衆心知肚明那意味著什麽,尤其幾晚前在寄宿學校教學樓裏那幾個人。白衣少女的死狀依然曆曆在目,震撼久久。
“電梯上的人在掙紮的時候,樓上情況更好不到哪兒去。”不容他們展開回憶,中年人已繼續道下去,“收銀員被咬了以後,就聽見有人喊了句‘僵屍咬人了!’那兩母女周圍的人便火燎了屁股似的掄起購物籃還有手邊能夠到的東西圍著母女倆亂砸,立刻就把那個女人的頭打破了,那收銀員也再沒看見爬起來……當時雖說是白天,但超市樓上還是很黑,人們在拿籃子砸那母女倆的時候就難免砸到周圍的人,于是場面就變成電梯口的人疏散不下去,樓上的人在打群架……場面越來越混亂,所有人都在亂擠,卻不知道要往哪裏擠,推搡別人的同時,又在被別人推搡。我一刻都不敢放松,因爲一不小心就會摔倒,一摔倒就再爬不起來……”
中年人深深地喘了幾口氣,仿佛還在爲當時的場面心悸。
“那你最後是怎麽逃出來的?”
“我手裏的水和餅幹盒子都不知道被人流擠到什麽地方去了,我已經沒力氣去找。我怕自己也被擠到那電梯上滾下去摔死,就沒命地往牆邊靠,那裏有個挺高的服務台,我踩著不知道什麽人的大腿爬到上面翻進去,就藏在桌子底下。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人散得……或者說死的死傷的傷差不多、擠不動了,我才踉踉跄跄鑽出來,發現和我藏的桌子外面就是一大灘血,看到我背後褲子上都蹭上好多!地上到處都是躺著不動的人,到處都是血,滑得都站不住腳!我都不敢去看那些死人,有幾個還活著的看到我,就衝我喊‘救命’,我就從他們伸出的手邊上蹭過去……我連自己都幫不了啊!”
說到這裏,他躬下背,用手搓了把臉,做了幾次深呼吸才得以繼續:“大部分人的身體都變形了,我走到電梯口的時候看到那兒有個人,身體已經被踩扁踩爛了,一排肋骨從胸前戳出來,半張臉露在外面,眼和嘴都半張著,面孔是紫色的。我從電梯頂上看下去,差點一屁股坐倒起不來!好家夥,全是鮮血淋漓的屍體!被攔腰踩斷的、趴著的、頭朝下的、斷胳膊斷腿的……幾乎每節階梯都被屍體占著……我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就再起不來了,就深一腳淺一腳在死人堆裏往下爬。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有個死人,就在我面前,活了,掐住我腳腕不放手,還要張嘴咬我!我站不穩咕噜咕噜滾下來,就壓在那些死人身上下去,糊得滿身都是血……我滾到底下雖然沒怎麽受傷,但頭暈眼花,費老大勁才爬起來。地上就有個沒人要的塑料袋,裏面裝滿吃的喝的,可我費盡力氣居然都提不起來!好容易弄了個推車到門外,只見外面也滿地屍體,哪還看得見武警!天已經快黑了,街上到處是搶劫的、打人的,一片混亂。我好幸運,居然就在超市門口找到一輛車,我一路開回來,遇到比劃著威脅我停車的就直接撞過去!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把東西都弄上八樓,鎖了門再不想開。”
吳功靠在沙發上,他閉著雙眼,臉上表情疲憊極了,仿佛又重新經曆了一遍當時的情形一般,久久不能平靜。
衆人交換眼色,商量著是不是該讓他休息一下。這時,他突然睜開眼,坐正身體,緩慢而堅定地再次開口講述。
“十月三號發生的事還不是最可怕的。”中年人鄭重地說,“我回到家裏,以爲自己已逃過最大一劫,就打算靠我撿來那個塑料袋裏的水和食品,在家裏躲到一切恢複正常爲止。”
“一切恢複正常?”他反問自己,臉上露出苦笑,“現在看來當時的想法真簡單啊!以後的日子,倒是再沒出現全城人上街鬧事的情況,可不分白天黑夜的入室搶劫就夠我受的了。我聽著單元裏別的樓層人家被砸開,有些地方沒人,他們直接進去搬東西;有些地方有人,要麽人多把強盜趕走,要麽人少被強盜……我無數次從沙發上跳起來,攥著菜刀站在門口,心裏盤算著要是他們砸開我家門該怎麽對付。誰知道我走了什麽運,雖然我老是聽到不明的腳步聲,但我們這層居然沒人上來搶劫!”
“你們也覺得我很走運吧?”他看著衆人搓搓手道,“我不在門口的時候,就到陽台還有各邊窗戶上查看外面的情況。從我家陽台能遠遠看到一個豁口的馬路,剛開始看到的情景跟我從超市開車回來的路上沒有什麽不同,不住有亂跑叫喊的、搶劫行凶的人,總能看見身強力壯的男人在毆打搶劫婦女和老人。最初還能看到警車響著警笛開來維持秩序,結果是警察被從車裏拽出來打,警車也被搶走……你們覺得荒唐麽?平日裏整天讓我們服從管理,可到了真正需要管理的時候,我們平常習慣成自然的體系竟然這麽不堪一擊地崩潰了!”
“那時我心裏撥涼撥涼的,頭一回有了絕望的心情。我站在陽台上就能看到小區滿院子的屍體,根本沒人收殓,連塊遮擋的布都沒有,就那樣曝露著。我都不忍心再看下去。這種情況到事發的第三天,也就是五號的時候,有些不同了。我站在陽台上,好久都沒再看到那馬路上有人過去,就以爲事態總算是平息一些。再看樓下小區院子裏,除了被樹遮擋看不見的地方,其余地方的屍體也幾乎全不見了,偶爾能看到有人慢慢地走。我當時一點都沒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麽——”
他停下看看衆人,一副“猜你們也一樣”的表情,這馬上得到大家認同的回應。
“我在想是不是混亂已經平息?因爲那時候已經基本沒再聽到強盜砸門的聲音了。我就想出門看看,可又害怕——雖然我身體還算不錯,但畢竟快五十歲的人了,那些身強力壯的行凶者,我是應付不了的。我還有個兒子在英國念書,要是我沒了他該怎麽辦!那時我還在想啊,幸好我的孩子不在家裏,沒有經曆這種事!現在看來,恐怕國外也不能幸免……”
吳功的話頓時讓在座的人群陷入到一片傷感的氣氛中。畢竟人是群體動物,在現代科技支持下,人們創造出當代舒適的生活條件,社會的構成依靠的是人與人之間無形的紐帶: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一起求學的同學、工作的同事、有各種相同興趣愛好的朋友……人們通過各種各樣的關系聯系在一起,又通過這種關系彼此影響。然而一旦這個大家賴以生存的體系一夜之間崩塌,他們就變得無所依托。失去了平日裏不足爲奇的電力和現代通訊手段,人們立刻變得孤立無援,連親友的死活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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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2 pm

在大災難到來之際,僥幸生存或者死亡都一樣,沒有人能幸免于難。
“我堅持到六號早上,水和吃的都沒有了,雖然家裏還有米面,可天然氣停了,火都生不起,根本沒辦法弄熟。我把門鎖好,出到樓道裏才明白自己前幾天爲什麽那麽幸運,竟沒人來砸門。我看到隔壁家門大敞著,就向裏面一望——結果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就躺在客廳地板上,開膛破腹,內髒流了一地,身上的肉被啃得殘缺不全,那正是隔壁家十四歲的兒子!我嚇得趕忙回頭跑,竟然看到我身後站著一個人,她滿臉是血,披頭散發,連眼珠裏面也都是凝結的血塊,都不知道眨一下!那不是隔壁女主人是誰?我嚇得要死,但還是壯著膽問她這是怎麽一回事,可我發現她根本就不會說話了,對我的話一點反應都沒有,張嘴就是……像喉嚨被卡住那種聲音,又尖又破。她二話不說就向我撲過來。我拿起菜刀擋,刀砍到她身上居然都不知道痛!連血都沒有流!她不住張嘴想咬我,我使勁揮我的菜刀……最後是我拿刀砍在她太陽穴上,她才倒下不動。最後,我下樓到街上,發現街上跑的都是跟鄰居女人一樣的人,才意識到……他們其實都已經死了!”
說完,他不堪重負一般側倒在沙發上,閉目不語。
#########
“你所謂的自然電力供應系統根本不存在!”
本以爲吳功會要求好好休息,哪知在吃過午飯略微休整後,他就不顧疲憊地拉著張城,要求參觀考察綠城大廈的供電系統。
建成後的大樓張城這也是頭一次來。昨天一整天,他和同伴們在忙著封鎖樓下各個出口,晚上就直接回房間休息,並沒有對大樓內有電這個既知事實産生疑問。
雖然從地下蓄水池到樓頂的生態發電廠層層考察他也是第一次,但對于早已將全樓設計細節爛熟于胸的他來說,這並沒有什麽難到他的地方。只是隨著樓層不斷走高,對吳功不但不感到驚喜,反而愈來愈沈重的臉色感到不解。他預感到什麽地方有問題,卻不好直接開口問,只還是耐心地將大樓各個部分如何連接運轉,從建造結構到線路排布,一一道出。
不想,當兩人最後上到頂樓,看到滿眼叢立的太陽能電池板,還有樓頂邊緣矗立著的小型風塔時,一路沈默的吳功竟然語出驚人。
“那怎麽可能?這些是什麽?”張城顯然沒預料到中年人陰郁表情的背後竟會是這樣一種緣由,相當吃驚之下,他以爲是對方沒有弄懂自己一路的講解,于是把地上的太陽能電池組指給他看,“這裏工程竣工的時候是考察團視察過並且上了電視的!”
“你以爲那些領導懂得太陽能發電是怎麽回事嗎?”
吳功嚴肅地看了看他,二話不說,雙手舉起身邊最近的一塊光板,在張城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阻止他時,狠狠將其砸在地上。嘩啦啦,一地粉碎。
“你自己看看,這些到底是什麽!”
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表達自己此時的心情。撿起地上的碎片,斷口分明,尖銳鋒利,卻哪裏有太陽能電池的影子——這些碎片分明是與太陽能電池板有著相同色澤甚至紋路的,玻璃板!
他顫抖的雙手摸索過身邊每一塊“電池板”,現在該叫它們玻璃板才對。更不用說那些控制器、蓄電池、逆變器等必備的發電組件根本不見蹤迹。他的設計裏本應安放大型蓄電池的地方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當張城打開風塔下方控制器小口發現裏面一根電線都沒有時,絕望兩字已經不足以表達他此刻的心情了。
“每層樓之間還有挑出的太陽能電池板……”他像是在對自己保證。
“你是建築師,就住在這座樓裏,你好好想想看,那些東西是真的嗎?”吳功的話音從身後響起。
其實他心裏早就明白。是本能驅使他回避多想。
牆體構造的角度,線路排布的方向,空間給人的感覺……實體的建築跟他設計圖上是有微妙不同的,而他在潛意識裏選擇對這些疑點忽略不見。
其實他早就感覺出大樓缺少自然供電系統與普通建築應有的不同,他只是拒絕承認。
眉頭皺起來,他嘴部周圍的咬肌緊張得微微抽搐,一腔怒火從失意中燃起。
他覺得自己像個白癡。
#########
“你知道的,對不對?”
楊馨兒正惬意地坐在夕陽照射下的酒店大廳裏喝茶吃點心,被張城忽然衝進來的質問嚇了一跳,手裏端著的白瓷杯裏灑出幾滴液體。她馬上放下杯子,忙不叠擦起裙子來。
一股悶氣憋在胸中,張城要靠緊緊閉起眼睛才能壓抑住不暴怒。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閃爍眼神已清楚地表明,這座僞造的自然生態大廈,果然少不了楊馨兒的份。
“師哥你知道的,工程的實際施工圖呢通常跟設計圖,多少會是有一些出入的……”楊馨兒撫了撫膝蓋上的裙子,端坐著開口道。那口氣就像對待上門要求理賠的客戶,嘴角甚至還挂著一絲微笑。
“你到底幹了什麽?”
楊馨兒機警地審度著質問者的面部表情。不過她很快就發現,這次自己已無法依靠撒嬌含混過去。她索性不耐煩地放棄裝出的好修養儀態,放任自己鼻子兩邊的紋路都跑出來:“我幹了什麽?不就是接了個案子,協調一下,讓蓋章的領導和出錢的老板都高興?你這麽衝幹什麽?”
她無所謂甚至帶有一絲譏诮的語氣深深刺激了張城:“你把我的方案篡改了拿去做賄賂?你楊馨兒好大的膽子!”
楊馨兒從來都是個習慣于頤指氣使的女人,她的人生習性裏沒有“被吼”這碼事,更不用說被對面這個向來溫柔、疼寵她多年的男人吼。她立刻跳起來,以更高的分貝回過去:“你以爲你的設計很高貴嗎?你以爲你才華橫溢所有人都捧著工程求你設計嗎?這幾個億的工程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大賺一筆呢!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的設計師多的是,哪個設計的樓都能蓋!你以爲我們中標是你那點所謂才華起的作用嗎?錯!你也不想想,哪個傻子會願意出好幾千萬的造價弄什麽生態發電系統?領導要的是政績,是名聲好聽,商人要的是批文,是能賺錢!頂個生態大樓的名聲,還有大把金錢孝敬自己,領導當然願意給地!至于住在樓裏的人,哪個會管他用的電是電廠發的還是大樓發的!……你,你居然敢吼我!”
她越說越激動,簡直比張城還生氣,覺得自己實在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抓起那個精致的茶杯狠狠摔在地毯上。
這裏的動靜早驚動了其他人,他們從各個樓層趕來。“怎麽了?”田璐問道。
“你們現在用的電不是這樓裏發的,樓上的太陽能和風能發電系統都是假的。”張城氣得臉色漲紅,不住地在一邊踱來踱去,一直跟在他身後並目睹這一切的吳功適時開口道。
“怎麽會這樣!那電是從哪兒來的?”
“隨陽核電站。”中年人目光炯炯,十分確定地吐出一個名字。
後面趕來的一夥人瞠目結舌地互相巴望,他們把疑問的目光投向張城,可後者正自顧自地生氣,完全不把他們的問題看在眼裏,于是只好求助于在場的唯一一個看上去能解決問題的人——吳功。
“這……也許太陽能什麽的不工作,但樓下還有發電機的吧?”
“就是啊,核電站?也太扯了,那爲什麽旁邊都沒電就我們有呢?”
“吳先生你怎麽知道啊?”
“你們注意到嗎?這樓裏只有照明、電梯和抽水機,其它除了有限幾處地方比如廚房以外,電器插頭都是沒有電的,因爲現在用的電走的線路不同!我已經檢查過了,這樓裏並沒有發電機。其實,這裏的電是由一個獨立于民用供電網的專有線路供應的。”說到這裏,吳功表情嚴肅地看著被這些信息衝擊得接受不了現實的人們。
“而這個獨立供電線路是同旁邊人民防空指揮所緊密相連的。”吳功循循善誘地解釋著,“這一片地方是作爲戰時、大型災難時的應急場所來規劃,早在電網架設的時候就比其它民用設施多出一條緊急線路。現在正是災難時期,特殊供電程序已啓動,這就是大樓電力的真正來源!”
“可這座樓現在根本不是什麽生態大廈,也沒有防空設計,能用到特供線路有什麽理由嗎?”張城強壓下激動情緒,他走到吳功面前問道。
“在座大樓在規劃立項時,是作爲生態工程報批的,只不過在操作的時候被中低層官員和投資商聯合虧空了。但這條供電線路是早在工程動工前就鋪設好的,緊急供電程序歸更高一層的系統控制,這個系統就在隨陽核電站!”
“你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
“我就是隨陽核電站的工程師,搞這一行幾十年了,我當然知道各地區供電系統怎麽排布,也很清楚社會上的問題是怎麽回事!”吳功堅定地回答道。接下去,他眼裏閃出期望的光芒,“這裏還有電,那就意味著核電廠發電機組還在運轉,反應堆還開啓著,爲了避免意外的發生,我們必須去把它關掉!”
吳功環視著周圍一個個驚愕的人,最後把目光牢牢鎖在張城身上。
“關……掉?”許思凡以爲自己聽錯了,“關掉我們不就沒電了?”
“沒錯!用不了電事小。不知道電站裏面是個什麽情況。不過像現在大多數地區設施癱瘓的狀態下,反應堆機組的冷卻系統很容易出問題,一旦有個萬一,到時候發生核泄漏事故就不是可以隨便棄之不管的問題了,必須去關掉!”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跟你去?可外面都是活死人啊!”
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果說失去供電還讓他們勉強接受的話,那麽到三百公裏以外的地方去,且在外面無數食人者環伺的情況下,那簡直是天方夜譚了——畢竟吳功自己從市中心到城北他們這裏,就付出了兩條生命的代價,連自己都差點喪命,他們可不認爲半路遇上危險的時候會有人挺身相救。
吳功眼睛裏露出極其嚴峻的神情,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隨陽核電站總裝機容量達六百萬千瓦,一旦發生核泄露,事故將會是毀滅性的:中國整個東部到中部範圍內都會受到影響,不但你我每個活人都會死于核輻射,而且,從長三角往北到首都,往南到珠三角,這片集中了我國大部分人口的區域,兩千年內都不能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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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城獨自站在二十樓健身中心寬敞的大廳內,透過那裏一整片的落地窗看著下面的街道,目光呆滯。經過今天所發生一系列的事,剛剛建立起的生活坐標于頃刻間坍塌,他突然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身後傳來腳步聲。楊馨兒小心地走到他身側後方站定,她臉上有些打算,又有些猶豫。
“……師哥,我今天說話有點重,你不要往心裏去啊?你其實很有才華的,一直都是我偶像,可是,在這個社會生存呢,光有才華可不夠,還要變通——”
停了一會兒,看他沒有回應,也沒有反駁的意思,她開始訴說自己的苦衷:
“你不知道啊,一個女人要打拼事業是多麽的不容易!要接到一個CASE,我必須跟那麽多人打交道,不管是各級官員還是工程方,那麽多雙眼睛,都死死盯著你的錢包,不給他們點好處,怎麽可能把項目給我們做?其實生態不生態的又有什麽關系呢?又沒人關心。反正這樓大體結構是你設計的不就好啦?”
張城覺得自己胸中有一百句話在翻騰,可最終,他只是冷笑著說道:“只要有錢賺就行?反正奠基石上刻你的名字不就好了?你不要用‘我們’來代表我。”
楊馨兒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被當場揭穿謊話的狼狽,不過那只是一瞬間而已,很快她就恢複了楊馨兒原有的自持,大眼睛裏蒙上一層水霧:“我……我也是沒辦法的呀,我一個弱女子,不給自己戴上點才女的光環、嫁個有錢人當靠山,可拿什麽在社會上立足?你看看我那些同學,給別人打工,一個個幹活幹得灰頭土臉累死累活,我才不要過那種生活!我要是能找個有海外背景的老公、挂上合資的牌子就比現在的狀況容易多了。哦!結婚當天,我穿好婚紗打扮好坐在房間裏,卻聯系不到夫家人,看著來賓一個個走掉,那種冷眼,你不知道那時我有多難受!婚沒結成還被人笑話,大廈投資方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都沒露面……我爸媽第二天上街去,就再沒回來……”
說著她嘤嘤哭起來。張城終于轉過身,定定看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你爸媽在外面,你還能鎖上門自己躲起來?”
“我不是我不是!樓裏有監視器呢,要是我爸媽來了我會開門的!”
話一出口,她立刻懊悔于自己的快嘴失言:“師哥你聽我說……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是你在外面啊!我……”
她心知不好,立刻放軟了聲音,貼上來抱住張城的手臂:“師哥我錯了,什麽都怪我,你別生我氣了好不好?……你不要跟那個姓吳的去關什麽核電站,我們以後就在這兒一起生活,有電!好不好?”
他終于笑出聲了。他怎麽一點都不奇怪!這麽多年了,楊馨兒一向都是個有明確目標的人。不論幹什麽。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微笑,每一滴眼淚。
他把手從她懷抱中抽回來,後退的時候什麽東西絆到腳下,被他順手抄起來,這個過程中一直保持微笑。那是根高爾夫球杆,大概是鄭斌拿來玩後順手扔在這兒的。
楊馨兒以爲他同意了,正要再次湊到他身邊,只聽見張城的笑容帶著詭異的平靜:“你跟我追求的從來都不是一種東西。我永遠不會跟你在一起。”
“哈!什麽?”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楊馨兒,我他媽這輩子幹過最冤的事就是認識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坐電梯到頂樓,然後通過樓梯間上到樓頂平台。楊馨兒挫敗的眼神讓他有了終于做出正確選擇的感覺,但那還不足以驅散他憋在胸中的悶氣。
揮起球杆,把那些山寨假冒的太陽能電池板,統統砸碎。
“喀嚓”,1號杆終于折斷了。他後退著,背靠到一座風塔上。風吹得他的頭發絲絲亂舞,擡頭看去,風塔巨大的翼展正歡快地旋轉著。
他當時的計算一點沒錯,這個方位,這種高度,風塔可以整日不停地被吹動,電力會被源源不斷地創造出來。可惜,他眼前這鱗次栉比的被層層克扣剩下的實物,只不過是一排可笑的只有視覺功能的大風車而已。
他站起來向遠處望去,此時天色正處于從黃昏到黑夜的過渡階段。天空晴朗,視線極遠。建築物高高低低的輪廓、已稀疏大半的樹木掩映下街道的走向、街上火柴盒大小停滯不動的車輛,以及隨機可見遲緩蹒跚的人影。
他以前生活的並不是個很好的社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盡管那樣,他還是抱著最大的希望,能靠自己的才華和努力爭取到理想的實現。即使名譽被偷走,他親手描繪的生態大樓還真實牢固地存在著。原本熟悉的社會消失了,那不是已經失去近親的他不能接受的,伸手欲抓住自己僅有的一點價值,卻發現那只不是一個虛假的夢罷了。
他覺得從前的自己也在跟著一起消失。
吳功打開房門,有點吃驚地看見額角滴汗、衣衫髒亂的張城。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核電站。”
在大家的掩護下,早上天剛亮不久,張城就同吳功上路了。由鄭衛國故技重施,開著警車引開大樓前活屍注意力的同時,兩人悄悄跑出去,爬上吳功昨天開來,現在依然撞在公交車站燈箱柱上的越野車。
撞車的時候是晚上,由于視線不是很清晰,外面又圍著大量的活屍,吳功情急之下發現沒有回環的余地,就跑下車躲進路邊小店。經過那一撞,越野車本身受到損傷好像並不是很大:保險杠變形了一半,連帶後面的車頭癟下去一點,倒也還能開動。
在他們還沒有找到別的車鑰匙前,大廈停車場內就只有這一輛警車能開動,考慮到留在樓內的衆人可能會有什麽應急需要,他們決定還是開吳功帶來的那輛車走。
越野車很爭氣地一下就被發動起來。他們左躲右閃地避開少量沒有被警車吸引仍然擋在路中的活屍,直到人煙更稀少、空曠的城郊地帶。這時,太陽衝破朝霞露在天空裏,將金色的光芒慷慨地灑進越野車內,像是爲他們此行給予祝福。
“我們一路走高速,經南京,到安徽。大部分車都堵在城裏了,只要出了城應該就會安全!順利的話,我們四五個鍾頭就能跑到。”吳功這麽對張城說。
他們謹慎地選擇著前進的道路,只要遠遠地看見前方有車輛擁塞的狀況,就立刻掉頭另尋他路。必須遠離那些藏在城市裏的活屍。就這樣反複迂回了不小的一段距離後,他們最終找到外環高速路,一路繞開一些撞在一起的車和遊蕩在那周圍的死人,直到把車開上外環滬甯立交橋,看到上方道路指示牌上A11的標識後才松了口氣。他們這算是順利出城了。
這次行動最危險的部分爲人員——也就是如今的活屍最密集的城市地帶,只要避開這一區域,他們就算成功了一半。全封閉且高架交叉的高速路必然不會如城市中的道路一般擁擠不堪,他們將可以一路暢通無阻地驅車前進,全程高速行駛,繞過沿途的城市,直接抵達目的地隨陽核電站。
收費站的橫杆早就被撞斷。他們在用隨身攜帶的高爾夫球杆和消防斧砍倒三具向他們撲過來的活屍,且把第四具關進收費站玻璃小亭裏後,去一旁的加油站把油箱填滿,便一路提速,直奔南京。
高速兩旁的農田依然靜谧,若不仔細觀察,甚至看不出跟以前的區別。大部分地區的晚稻由于沒有人管理和收割而呈現萎黃倒伏的趨勢,遠遠看去,就像灌木叢一樣雜亂無章。他們的車在空蕩蕩的高速路上飛馳,昆山、蘇州、無錫、常州、鎮江……每隔一段距離的田野,城市的輪廓就遠遠出現在天邊,除了高速下尋常公路上看不到來往的車輛、田野間也看不到農民的身影外,一切如常。只是車內兩人的心境已大不相同,他們十分清楚,以往繁華的都市,如今卻是張著血盆大口吞噬生命的屠宰場,主動湊近與送死無異。
他們花兩個多小時跑完滬甯線,到南京主線收費站時停下來,推開了幾輛擋在前面的汽車,在遠處幾具活屍嚎叫著移動到他們身邊前揚長而去。
已經能遠遠看見橫跨在被中午的陽光照得粼粼發亮土黃色江面上的壯觀的鋼塔斜拉橋。他們在繞城高速路上停下車,開始吃從綠城大廈帶出來的午餐。他們此次出行沒有帶太多補給,只有一些幹糧、肉食和礦泉水,計劃下午即能抵達目的地。
核電站內有充足的補給品,還有,找到吳功仍然堅守崗位的同事,就有聯系到國家現存更高層領導機構的方法。或許那樣,他們就能得救了。張城這樣想著。如果隨陽核電站內有安全舒適的生活條件,他想把自己的同伴都接來。這也是他願意同吳功一起來的初衷之一。
橋面上停滯的車輛密密麻麻水泄不通,遠遠看去像各種顔色的小金屬盒子反射著陽光。南京跟上海不同的是,壯闊的長江繞城而過,三座長江大橋成爲市區往北行所依賴的必經命脈,在軍事上也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平常能傳出很遠的車輛發動機轟鳴聲此刻全然無迹可尋,此時此刻,時間仿佛被凝固了。畫面裏無聲的堵塞充分說明這座城市如何同上海一樣曆經過可怕的大混亂,恐怕南京城內的慘烈場景已不輸于上海。
幸好他們不用過橋。
越野車的速度比之前在滬甯高速上減慢許多,橋下的路段上有不少地方停著車,有的地方甚至出現多輛車相撞將路面全部堵住的狀況。每當這時,他們就不得不下車,在不制造出大動靜的前提下盡可能快地清理出能通過的空間來。
兩個人緊張地注意著周圍的動態。要通往隨陽核電站,除此之外他們沒有別的路線可以選擇,要是此刻被活屍包圍,他們就只有跳長江一條途徑了。
張城在讀大學期間曾來過南京,畢業後又因爲工作關系幾次造訪。此刻這座城市已不複他印象中的喧囂,江面上平靜極了,沒有輪船開過,透過越野車搖下的玻璃窗也聽不到任何聲響。他們幾乎是屏息地通過這段路程,就在以爲懸著的心能稍稍安穩時,麻煩卻在大橋的高架路口下出現了。
在那裏,他們遭遇了到南京以來所看到最大的一片交通事故區。
這裏有兩道相連的轉彎,向上兩道公路立交橋也在這裏交彙,數個巨大的橋墩遮擋去不少視線,幾十輛汽車撞在一起,處于車禍最中心區域的小面包車已辨認不出形狀。
當他們開著車從堵塞的現場邊緣蹭過的時候,他們的發動機突然沒有預兆地熄火了。
車子頓時失去前進的動力,速度驟降,變爲慢慢滑行,眼看就要停下來。吳功焦急地猛踩油門,張城看著他,在座位底下摸到他的7號杆和消防斧。
他們下車,吳功打開車前蓋查看,張城從車後拿出工具箱遞給他,然後警惕地四處張望。
“糟了!發動機在冒白汽!”
“你會修車嗎?”
“我是核電力工程師,機械原理都是一樣,不過畢竟不是我專長,得花時間!”
秋日裏的爬山虎在灰色的水泥橋墩上呈現出發黑的深綠,藤蔓像失去了生命力一般垂下,任秋風獵獵吹動。真正沒有生命的軀體正從車禍現場和橋墩後的陰影裏一一現身。
“恐怕我們沒有時間了!”
張城緊緊攥著消防斧柄,手心正隨著食人者數量的增多而變得越來越濕。他也許可以抵擋住幾具活屍,給吳功爭取一點修車的時間。但在視線可及範圍內,活屍的數量已有十幾具。它們離他們不足五十米的距離,然而正冒著白汽的越野車並不像是能在短短幾十秒內就能夠修好發動的。
“老吳,跑!”
他們的方向由北往南,從東到西與他們所在公路交彙的地方,堵著一大片撞在一起的車輛,活屍就從路邊橋墩下的陰影中湧現。數量已超過張城最壞的打算。他們唯有放棄越野車,跑到前面去另找一輛車開走逃命。
吳功在聽到活屍發出的特有的嘶嚎聲時臉色變得刷白,他二話不說地跟著張城飛奔起來,一面盡量不回頭看、不去注意那越來越多的嚎叫,一邊在心裏拼命祈禱能夠盡快有一輛能開動的汽車。
他們應該開那輛警車來的!張城後悔著。
他飛快地在路過的車輛中間搜索著,爆胎的、相撞嚴重變形的、車鑰匙不在方向盤旁的……身後有越聚越多的追兵,他們還得分心應付旁邊和前方突然冒出的食人者。
轉眼兩人已跑出幾百米,身後的活屍群已約摸上百,在砍掉幾具從一旁襲來的死人後,兩人已氣喘呼呼。看到四面八方仍在湧來的散發著惡臭的死屍,他們知道,必須馬上找到車,不然自己必將成爲追捕者的食物。
又到一個丁字路口,十幾具活屍突然從側面撲來。他們此刻正路過一輛油箱壞掉的汽車,汽油已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一片幹涸的印記。張城劃了一根火柴丟上去,火焰瞬時熊熊燃起,在他們身後形成一道屏障,將一些行動的死人吞噬在裏面。
這時,他看到前面十米開外處有一輛外形完好的銀色轎車,頓時欣喜若狂——他們只要把橫在駕駛室座位上的屍體拖出來就可以開走它了!
張城掄起球杆砸碎車窗,把手伸進去解除中控鎖打開車門。活屍並不懼怕火焰的吞噬,它們即使全身被點燃,在軀幹徹底解體前,依然向前衝著。他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屍體的皮帶就向外拖——
當他看到屍體被拖動而翻過來的臉孔時,那雙死魚一般的眼睛突然張開了。
轎車裏的活屍嚎叫著向他撲來,那張冒著臭氣的嘴離他的臉僅有不到三十公分!
消防斧在砸車窗的時候遞給吳功了,高爾夫球杆在拖屍體的時候立在車門旁,這時隨著掙紮引發的震動滑倒。他伸手,沒有抓到任何武器。
他只有猛地向後躥出,卻由于重心不穩摔倒在地。死人發黃的牙齒呲出直衝上來,他已來不及起身!
無法閉上瞪視的雙眼,驚恐的表情在他臉上凝固。
突突突!
已近至咫尺的活屍那張慘白的大臉裏,突然間爆裂出數個發黑的窟窿,布滿青黑色凝固血汙的朽肉向外翻開,就像一朵醜惡的花,于瞬間綻放,同時,一塊頭蓋骨向後掀飛。他急忙向旁邊一滾,死人轟地倒在他剛才停留的位置,露出被轟掉一半盛著灰紅色殘留物的後腦勺,再也不動。
哒哒哒……
張城還來不及對剛看到的混合物反胃,就繼續聽到聲響。四五具正從他身後張牙舞爪襲來的活屍隨聲撲倒。它們的頭部像西瓜一樣碎裂開,裏面黑紅色的血汙混合著灰白色的大腦被子彈擊碎,濺到滿地。
剛才聽到的是槍響。有人在關鍵時刻開槍救了他們。
“Run!Hurry!跑!”他聽到遠處有人在大喊,他想,那是對他們說的。
話音未落,槍聲又密集地響成一片,與背後活屍群急迫的嚎叫聲交鋒。一些聲音戛然而止,同時又不斷有新的呻吟聲從另外的方位傳出。
張城爬起來,一把拉起同樣由于躲避活屍襲擊而摔倒在地的吳功,兩人躬下身躲到轎車後,這才有時間擡頭,向槍響處望去。
身後幾十米開外追擊的活屍群被子彈的火力強形壓制住,前進的速度頓時減慢。最前面一排不斷有死人倒下,另外一些未被子彈擊中頭部的軀體則只是像被打了一下似地停頓片刻,便繼續向前,無論是身上被打出幾個大窟窿,還是臂膀被打飛,都無法影響它們的前進,頂多速度變得更慢。那一張張眼眶睜裂、嘴角撕開臉孔上的猙獰表情一成不變。
這一場單方面的開火十分劇烈,張城甚至能遠遠看到那一支支黑色槍口由于持續射擊造成溫度過熱而冒出的火光。
迷彩軍服,步槍。軍隊?
淺發白膚,高鼻深目。外國人?
一小隊外國軍人一面猛烈地向活屍群開火,一面相互之間叽裏咕噜講個不停。從張城幾年前申請學校鑽研GRE時的水平判斷,他們講的絕不是英文。
卷舌音,語速快,他們講的是俄語。這是一小隊俄羅斯軍人。
俄國軍人怎麽會在中國?
腦子裏迅速閃過各種可能性:這次活死人危機只在中國爆發,這些俄國人是聯合國救援部隊?借著中國危機不能自保,俄國人來趁火打劫?
活屍群前進的速度雖然被步槍猛烈的射擊壓制不少,但數量仍有將近一百具。由于只有在子彈擊中頭部的時候才會倒下死去,打在其余地方,即使斷肢橫飛,那些沒有生命的軀體也依然不屈不撓地前進著。
除非命中頭顱,打到其他部分都是浪費彈藥。這隊軍人顯然也被這一事實困擾著。這些人的頭兒,一個留有一蓬灰黃色大胡子的高大軍官,衝著身邊一個隊員吼了些什麽,只見那人會意地從身後摸出一個小手雷,一拉引環投出去——
張城和吳功下意識地隨著軍人們自我掩護的動作往車後縮了縮。
手雷在活屍群當中爆炸開來,發出一聲巨響,面前的汽車被震得咯吱直顫。
前一刻還集中在一處氣勢洶洶的追捕者群已基本解體:一些被破碎的彈片擊中頭部倒地徹底死掉;另外一些被炸斷四肢,雖然依然“活”著不住嚎叫,但已失去向前進攻擊人的能力,僅能以極緩慢的速度匍匐前行。
柏油馬路被手雷炸出一個大坑,以大坑爲中心,直徑十米範圍內的地面,被以各種形態倒伏的軀體填滿著,厚厚一堆。炸碎的肉塊、斷手、斷腳處處可見。被燒黑面部的活死人在一片殘骸中蠕動著,大張著僅剩光禿禿牙床的嘴巴“嘶——嘶——”呻吟,有的地方還燃著低矮的火焰,黑煙從那裏騰起。空氣中彌漫著屍臭、燒焦的肉味、瀝青氣與被烤熱塵土混合的氣味,作爲兩人掩體的汽車頂上頃刻間蒙上一層灰。
大胡子軍官和他的士兵還在繼續開槍,他們得打爆殘存幾具沒被手雷波及到的活屍頭顱。在那些依然猛撲過來的軀體倒下後,這一輪危機終于解除。
俄國軍人們垂下槍口向兩人走來。他們的小分隊一行六人,都穿著迷彩色野戰軍裝和大皮靴,卻並沒有防彈背心和鋼盔的全副武裝,都只戴著便帽,身上沒有任何UN標記。待走近一些,更能看出他們一身風塵仆仆的樣貌:臉很久沒有刮過,軍服上有不少破損與汙漬。如果不看剛才他們救下兩人的行動,還有軍服上雙頭鷹的袖章,這些軍人自己簡直就像中東某地的無政府武裝分子,或是在危機中逃亡的難民了。
“你好,我叫瓦夏·卡贊斯年科,是翻譯。”一個戴著灰色船型軟軍帽的年輕軍人對他們說道,他的眼珠發色都很淺,鼻窄高隆,是典型的北高加索人。卡贊翻譯的中文不甚流利,還帶著濃重的卷舌音,但意思表達得很明確,“我們來中國交流軍隊,遇到事件,失去聯系迷路。”
張城和吳功對望一眼,隨即明白過來,這些俄國軍人並不是聯合國派來的救援者,也不是入侵的敵軍,而跟他們一樣,是這場活屍災難的幸存者,在危機中求生而已。
“這是指揮官,謝爾蓋·博涅夫斯科,大尉。”
年輕的高加索人翻譯官將肩上戴著一杠與四顆小星星肩章的大胡子軍官介紹給他們,大胡子衝他們點點頭,用近似中文的發音清晰地對他們說:“謝——爾——蓋。”
張城明白了,俄國大尉在告訴他們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
張城打量著他們的裝備,眼裏閃過一絲疑惑。雖然他不是什麽兵器發燒友,卻也不等于什麽都不懂——這些俄國軍人身上穿著俄制式野軍裝,在左臂上帶有俄軍的標志,靴子也是俄軍大頭式,可他們手裏端著的武器步槍,卻是清一色的國産貨:九五式,就連謝爾蓋脖子上挂著的小型軍事望遠鏡上,也有著顯眼的P.L.A標識。
眼前看到的內容讓張城處于不自覺的戒備中。
他們是怎樣得到這些武器裝備的?如果是在混亂開始時被我軍授予武器的,那他們應該跟解放軍部隊待在一處起才對,又怎會單獨出現在這荒廢的城市邊緣地帶,而且迷了的路?如果這些武器是他們使用武力得到,那就會牽扯到兩國之間衝突糾紛的問題——雖然現在國家處于事實上的無政府狀態,連他們本國公民都找不到政府和軍隊,但張城並不認爲自己就可以無視祖國主權與領土完整輕易同外國人合作。萬一這些外來者來者不善,他們得守住力所能及的地方不能給侵略者破壞的機會。
這些俄國人的身份究竟同他們自稱的一致嗎?想到這裏,他和吳功交換一下眼色,看出彼此眼中相似的疑惑,兩人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
謝爾蓋像是看出了他們眼中的猶豫,然而他不但沒有表現出不快,反倒很有耐心地從翻譯官卡贊的背包裏取出一張折疊好的報紙,遞到他們面前,並用俄語對翻譯官命令了些什麽。高加索人立刻上前解釋起來。
報紙是國慶節前一天的《參考消息》,第五版的軍事新聞處標題醒目:《俄羅斯陸軍代表團來華與我軍官兵進行交流互訪》,下附一張兩國軍人一起查看地圖的照片。雖然缺少了那叢亂蓬蓬的絡腮胡,但由那深刻明顯的面部輪廓和高壯的身形,已足夠讓張城立刻認出來,照片上那名俄國軍官,正是他們身邊的這位謝爾蓋大尉。
翻譯官卡贊解釋說,他們都只是俄羅斯的普通軍人,此行中國的主要任務是交流學習,並商議准備兩國未來一次聯合軍隊演習前期事務,並沒有攜帶武器,且代表團裏大部分成員都只是文職人員。
十月二號那天晚上停電以後,他們很快接到解放軍的通知,要求他們待在營房裏原地等候,不得隨意走動。之後過不了多久,他們所在軍分區營地裏的所有官兵都被緊急調出執行任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過了幾天,他們既聯系不到領事館和祖國,又沒有解放軍管,就自己出去查看究竟。這才發現外界災難的發生。于是他們一邊生存一邊四處尋找通訊設施,希望能聯系到祖國和中國政府。在這期間,由于對事件嚴重性的不了解,初遇活屍後沒能采取正確的應對措施,導致自己人的受傷連同感染。這連續的反應使他們一下失去多個同伴,原來十一人的小隊只剩下六人。直到偶然間路過一處中國軍隊與活屍遭遇的開火點,在一片廢墟和大量解放軍遺體之中,撿出一些還能用的槍支彈藥。這時,情況才得以好轉,他們從此可以深入一些以前不敢靠近的活屍聚集地,去尋找幸存者和更大型沒有受到損壞的通信設施。
在他們流浪其間,只遇到過個別中國平民,不幸的是,那些躲在城市邊緣的人在遇見他們以前就都已經受了傷,不久即死去。爲了防止這些人屍變,他們不得不對已死去的人頭開槍。另外,他們爲了生存,也在無人的店鋪裏取用食品與水等物資。現在希望得到張城吳功作爲那些死難者同胞的理解與原諒,還有對他們能繼續取用中國物資的允許。
解釋上面內容的時候,謝爾蓋一直專心地站在一旁,看著翻譯和兩個中國人的互動,態度友好而禮貌。在卡贊翻譯講到他們無措地看著平民悲慘死去的情景時,謝爾蓋甚至低下頭,雙手交握垂在身前,深深地默哀。那種深沈的發自心底的尊重,使他看上去和一刻鍾前射殺活屍的凶煞氣質截然不同。而這種轉變卻讓人自發地感到不得不願意信任他。
在張城告訴他們自己兩人此行目的後,他們表示,希望能跟張城兩人結伴上路,他們也想到有通訊設施的地方去。作爲回報,小分隊會保護他們。畢竟在前方未知的路途中,有專業武裝的軍人陪伴比兩個幾乎沒有自保能力的平民獨行要有保障許多。
張城飛快地想了想,認爲這個方案可行。他們多少已經了解一些情況,至少有報紙新聞做保障,這些人的身份已得到證實。雖然他對他們從杭州來到南京的目的仍然存有疑慮,但畢竟他和吳功只是去個民用核電站,又不是中國的核武器庫。何況就算平時,這些核電站也是對外開放可以讓人參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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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2 pm

兩人在獨自行進的這一段路程裏已經幾乎喪命。經過這次遇險後,他們看到了簡易的球杆刀斧在與槍支巨大威力對比下的蒼白無力,如果前方的路程再遇到什麽困難,單憑他們兩人之力恐怕很難脫險。于是他把詢問的目光投向吳功——
吳功的臉色陰晴不定,顯然他也在考慮兩人單獨上路的安全性問題。此外,他好像還有別的什麽顧慮,在這個顧慮與安全性誘惑之間猶豫不決。張城對此並不奇怪,因爲吳功所表現出來的思慮與深沈,使他看上去就不像個普通的技術工作人員。自己只是希望能活下去。就在張城開始以爲他將得到否定答案的時候,深沈的中年人衝他點了點頭。
“謝謝你們救了我們。”張城對俄國軍人們說。
謝爾蓋滿意地微笑了,把其余的隊員介紹給兩人:剛才那個扔手雷的是德米特裏·查普林,兩個深色頭發的分別是米哈耶拉維奇和弗拉德米爾,還有一個小個子的是司機,叫庫什科夫。
當他們站在路邊交談的時候,一些還沒有死掉、只是斷腿殘缺的活屍仍然爬行著向他們靠近。這時候已經爬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繼續貪婪地渴求著新鮮人肉。它們張大的嘴巴一開一合,隨之,嘶啞的嚎叫從喉嚨裏面迸發出來。
德米特裏·查普林與他戰友們的面貌特征有很大不同,他的高顴骨、細長眼和褐色皮膚具有典型的蒙古人特征。如果不開口說俄語的話,張城會認爲他就是個蒙古大漢。德米特裏在這幾個軍人中,除謝爾蓋大尉外級別最高,脾氣卻最爲火爆。他們在他國流浪多日沒有進展,看到這些不甘罷休的朽破殘屍,他火藥罐一樣的脾氣登時被點燃。
蒙古人怒喝起來,他端起手中的步槍就開火。那具本來就從肋骨處斷裂的半截身體活屍被打得從地上向後飛起,頭顱在空中爆炸,嚎叫聲發出一半即戛然而止,脖子向上已幾乎什麽都不剩。原本還含有在胸腔裏的的內髒全撒出來,心、肺、腸、胃……亂七八糟,把他們身邊的馬路弄得一地猙獰。
德米特裏的瘋狂射擊不出幾秒鍾就由于子彈告罄而被迫停止,這不僅不能解恨,反而使他更加暴怒。他衝上前去用穿著包鋼頭軍靴的腳對著另外的活屍猛踢起來。
被蒙古人打爛的活屍殘骸一片怵目驚心。危機爆發以來,張城還是第一次看到活死人的內髒全體裸露的狀況,只見它們早已失去被流動血液潤澤的鮮活色澤,變得發黑且僵硬,局部地方呈現灰綠色。被子彈打穿的胃像個破袋子,裏面不知什麽時候裝滿的碎肉已經腐爛,流出的黃褐色液體正同碎肉一起,從胃袋的破洞中不住溢出……空氣裏撲鼻的屍臭幾乎刺激得人要流淚。
謝爾蓋大尉大聲喝止住德米特裏的暴戾行徑,後者衝他用俄語叽哩哇啦大喊一通,在謝爾蓋又對他講了一大串話之後,狂暴的蒙古人才稍微按捺,狠狠地努著嘴走開。
張城看到地面上的血腥景象,頓時覺得反胃,臉色一下變得刷白。他並沒有注意到身旁吳功神情的突變。
謝爾蓋拿出一個小酒壺遞給張城,用手比劃出“喝”的意思,嘴裏一邊念道:“Vodka。”
活屍事件爆發以後,他們在路上或城裏的日子中,每每遇到危險、精神疲憊的時候,雖然以前並不是煙民酒鬼,他都想弄根煙抽提神,或者喝點酒來解乏。然而由于路過的店鋪早已被洗劫一空,這個小小的願望隨之變得極爲奢侈,簡直可望不可即。現在謝爾蓋扔給他的這只酒壺,正是他此刻十分需要的。
張城對大胡子指揮官點點頭表示感謝,隨後擰開蓋子擡頭灌下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帶著奇異的香氣順著舌頭滑下,在嗓子眼裏砰然炸開。
轟!
他的腦袋燃燒起來了!
他覺得自己的胸腔被由消化道躥下的藍色火焰瞬時充滿,所有髒器都消失不見,火焰得以深入腹腔。高熱從那裏傳達到四肢,一層密密的汗珠從毛孔裏蒸發出來,只留熱氣在全身,使關節活絡,肌肉舒緩。同時,酒精的辛辣狠狠地灼痛了他的喉嚨並衝擊鼻腔,張城兩眼通紅,咳嗽起來,劇烈地連胸骨都震得隱隱作痛。
“很烈!等等會好!”翻譯官卡贊關切地上前拍拍他的背。
“Vodka,strrrongstuff!”德米特裏看到了,斜著細眼輕蔑地說道。
張城使勁吞咽下喉嚨裏的燒灼,他直起身,感到一股力量充盈出來,讓他覺得自己可以戰勝一切困難。鼻子裏依然能聞到屍臭氣息,但伴隨著伏特加的余香,先前的嘔吐感已蕩然無存。他環顧四周,剛才那種稀爛屍體遍地濺撒的場面在此刻看來,不過是一些沒有生氣的垃圾碎塊罷了,雖然汙穢,卻早已失去那種震撼駭人的衝擊力。依然滾熱的頭腦使他有些腳步虛浮,聽到俄國人的大舌頭英語,他想也不想就攥起左拳,緩慢而牢固地砸在蒙古大漢厚實的肩窩上。
身體微微晃了晃,德米特裏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他高興地用俄語叽裏咕噜說了一通,接著舉起結實的手掌拍了拍張城的肩膀。
蒙古大漢的手勁很大,張城被拍得前後搖擺。這一晃,倒讓他被酒精熏過的頭腦得以清醒不少。
俄羅斯就是這樣一個國家。氣候的惡劣苦寒使高度數的烈酒成了他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當遠赴國外的時候,從家鄉帶來的伏特加就成了力量的源泉和解鄉愁最好的慰藉品。同謝爾蓋大尉小酒壺裏的烈性液體相比,中國酒吧裏所賣包裝精美的AbsolutVodka就成爲碳酸汽水,變得清淡無味起來。與俄羅斯人打交道的時候,稱贊他們的酒是種很不錯的恭維。
伏特加的勁道十足,雖然抗擊恐懼與疲憊的效果不錯,但酒精帶來咽喉與食道的灼痛感與身體的力量感同樣強烈,想必那兩個地方已受到一定的傷害,疼痛也會伴隨他一陣子。這種高濃度酒精的飲料灌進汽車油缸裏當燃料的話也可以開動吧?他想到。不打算再喝,他把瓶蓋旋旋緊,准備還給謝爾蓋。
這時他才注意到,這個扁形金屬小酒壺上鑄有著繁複優美的花紋,充滿俄羅斯風味。在正面瓶口下的中間位置,還有一個造型奇特的小標志:圓形的紅底上浮著一個藍色球體,經緯分明,像是地球,一只巨大的蝙蝠張開黑色的雙翼覆于北半球上方。這多半是個什麽徽章,在徽章上方有幾個英文字母,下方是一串俄文。
張城擡頭,本想詢問這個標志的含義,這時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德米特裏剛才踢飛了幾具斷腿的活屍,雖然一些被踢碎太陽穴死去,但並不是所有。就在他們圍著張城喝酒的時候,一具斷了一條腿的活屍正爬行著向他們靠近。
等瓦夏·卡贊斯年科聽到異常動靜轉過身的時候已經遲了。穿著黑襯衫灰褲子的死人已掙紮著用它僅剩的一條腿站起來,離年輕的高加索人距離不到一米。來不及去取肩挎的步槍,死屍那口崎岖的黃牙結結實實地咬在翻譯官伸出阻擋的手臂上。
場面一片混亂。
年輕人疼痛的驚叫,蒙古人暴怒的咒罵,士兵們情急的拉扯踢打……與指揮官平息這一切混亂的槍聲。
從活屍口中拉出的手臂鮮血淋漓,皮肉翻開,兩排牙印清晰可見。卡贊臉色蒼白,冷汗從額角滴下。
俄國軍人們個個面色嚴峻,他們聚在一起談論著,把受傷的卡贊圍在當中,形成的小圈子把張城和吳功排除在外。
一個黑頭發軍人拉起卡贊的袖口看了看,緩緩搖頭,同身邊兩人相互看看,紛紛流露出惋惜不舍的神情;德米特裏懊惱地來回踱步,舉起手又放下,最後衝到剛才咬卡贊的死屍旁邊踢打咒罵著發泄;謝爾蓋雙拳緊攥垂在身側,神情凝重,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年輕人像遭遇到了巨大的打擊,頓時萎頓在地。
“他們要殺死他。”吳功碰了碰張城的胳膊,輕輕對他說。
張城大吃一驚地轉頭,只見中年人表情嚴肅地對他點頭示意。他的雙腿立刻動起來,想上去阻止他們,卻被吳功伸手攔住。
“他被咬傷,已經感染了。”
“可他的傷不重,可以治療包紮!”
“他最終還是會死,死了就會變成那種東西。”
“也許能在惡化前找到治愈的方法!”
“你相信嗎?他隨時都可能死,那些人是軍人,在一起戰鬥,他們無法承擔卡贊突然在背後複活帶來的危險!”
“那就要殺死自己的戰友嗎?”
“你見過被咬傷的人嗎?無論多小的傷口,一旦感染,就會不停惡化,健康的人會病倒,會經曆很多無法想象的病痛折磨,一直到死亡。他們這樣做其實在減少他的痛苦!”
“……”
張城深深明白吳功的話自有道理,他也曾親眼目睹被活屍咬傷的人所經曆的苦難,但即便如此,殺死傷者的做法也是他無法接受的。
他看見年輕的翻譯臉上顯現出強忍住的畏懼神情。卡贊斯年科在用顫抖的聲音對自己的指揮官說些什麽話。謝爾蓋從他脖子上取下一個發亮的金屬小牌子,溫柔地像一個慈父面對他的兒子。然後平靜地看著他,不時點頭,臉上的神情近似于哀悼,就像張城在十幾分鍾前剛從他臉上看到的一樣。
也許是感受到有人的注視,卡贊轉過頭看向這邊,他淺色的雙眼與張城焦急不忍的眼光相對,一瞬間,冷靜赴死的信念已不複存在。年輕的軍人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同時重複喊著一句俄語。
“不要!”翻譯官最後用中文喊道。
像是回應他的呼救,張城甩開吳功的手疾奔而出。
然而卡贊沒能掙脫鉗制,謝爾蓋用一只粗壯的臂膀牢牢地將他的頭顱抱在胸前,就像父親擁抱兒子時那樣,他的另一只手伸到腰後,轉眼間,一只手槍已抵到那個頭顱後腦下方。
槍響。
張城跑到他們身邊時,年輕人正好倒在地上,他的眼睛還張著,掙紮的驚恐表情在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定格。
瓦夏·卡贊斯年科的屍體被用防雨布裹著,埋葬在長江邊松軟泥土岸上挖出的淺坑裏,胸前放著一束紅色木芙蓉。他的戰友們從遠一些的地方撿來一些碎裂的花崗岩石塊堆在他墳邊,形成一座一米左右高的錐形紀念碑,造型就像古代高加索人修建的崗樓。他戴的灰色船型軟帽被放置在紀念碑頂端,連同他的十字架一起。
翻譯官的告別儀式簡略而莊重。剩下的五名俄國軍人站成一排,爲他們的戰友脫帽哀悼,旁邊是兩個中國人,同樣在無聲地表示默哀。
壯闊的長江水在晴朗的藍天下從他們身邊流過,江面上空無一物。風陣陣吹過,無聲無息。年輕的士兵在異國長眠,親人將永遠盼不到他的歸來。在他周圍,有數不盡的屍體,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也沒有人懷念他們,只有江、橋、路,默默地見證著這一切的發生。
俄國人開來兩輛車,一輛敞篷吉普,另一輛是迷彩色軍用悍馬,還挂著“南K3·”的紅字牌。悍馬由司機庫什科夫駕駛,這支新組建的隊伍放棄了兩人開來的越野車,張城和吳功就隨著副駕駛座上的謝爾蓋大尉坐在悍馬後座,德米特裏則帶著另外兩名士兵駕駛吉普緊隨其後。
隨後的路程中,他們一共遇到兩股來自活屍的較大阻攔:一次在離開沒多遠的一片車輛追尾地帶,第二次來自高速上一輛翻倒的大客車。兩小群活屍在步槍的火力和悍馬的衝擊力下很快潰散,他們也最終于傍晚時分抵達目的地隨陽核電站。
太陽金色的余晖灑在土黃色江面上構成了畫面的主色調,在它們邊上,有一條灰色帶子一般的高速公路,那一片龐大壯闊的白色建築群就出現在帶子盡頭。
背靠青山,坐擁長江,綠木成蔭,風景如畫。
這宏大的手筆同附近人煙稀少丘陵地帶的自然風貌相對照,不禁讓人油然感慨起人類現代科技力量的歎爲觀止。
兩輛車組成的車隊從高速路上下來,在駛過一座刻有“隨陽核電站”字樣的簡潔石碑後,正式進入電廠範圍內。
走近了才看清,遠看如畫一樣嵌入周圍景致的大型建築群被兩層細密的白色鐵絲圍牆緊密環繞著。圍欄每隔一段距離就設有監視探頭,兩道圍欄間是一條馬路,使外來車輛可以不用橫穿廠區就能到達各個方位。在外圍欄以外修剪整齊的草坪上,竟還建有一個色彩鮮豔的小型公園。
由外界公路通向核電站內部的大門縮進一半,入口旁半圓半方形門樓裏看不見保安的影子。他們緩緩駛過伸縮門、一段設有壓力計測器的路面,和斷落在地的黃黑相間橫杆,進到核電站廠區內。
一旦距離不見,這裏的建築物更覺宏偉逼人。四座圓柱型穹頂混凝土建築便是反應堆所在安全殼,足有二十層樓高,前面分別連著體積同樣龐大的長方形的發電廠。這些建築體量極大,占地極廣,相比之下,兩輛車剛由底下經過的高聳圍牆就顯得像花圃外的柵欄一樣矮小了。此外,還有許多座其他廠房建築以及方形的消防水池,分布在各個反應堆旁側。
在吳功的指引下,他們徑直穿過這些廠房建築,來到核電站中央控制室所在的主樓前。樓內布滿各種各樣的儀器,分設在各類控制室、監測室與指揮中心裏。吳功此行的目的地就在此,只要找到電腦控制中心,就可以遙控關閉反應堆。
核電廠內雖然缺少植物,卻意外地幹淨和安靜,如果不是吳功一口咬定反應堆還在工作,張城甚至會以爲他們來錯了地方。
主樓入口處的鐵門關閉著,從卡贊翻譯官之死開始,這個由異國人組成的小團體裏就彌漫著一股沈重的氣氛,這時更由這如若無人的電廠區的詭異氛圍推向頂點。軍人們端起步槍,裏面也許會遇見危險。
德米特裏將大門拉開,燈火通明的挑高大廳顯現出來,同時,太陽的最後一縷光芒沈入遠山之間,夜幕降臨。
幾個灰綠色的身影從大廳柱子後的陰影裏閃現出來,稍一遲疑,便直向門口的衆人衝過來,它們此起彼伏的嚎叫聲在空蕩蕩的大廳裏回響,立刻使空氣裏充滿緊張。但只幾秒鍾的工夫,這些活屍就被步槍射出的子彈擊中頭部,全數倒地。
這些身穿連體工作服的屍體領子上都挂著胸卡,謝爾蓋上前取下其中一個的,放進口袋裏。
“我認識這些人。”吳功注視著它們的臉說。
“電站裏一共有多少人?還可能有活人嗎?”張城問他。
“……警報系統完好,反應堆還沒有發生泄露。”吳功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四周天花板與牆壁角落裏的數個探測器,然後望向張城,“一定是先有死人複活,經過衝突再蔓延全站的。一部分人已經撤出去了,但很倉促,沒有遵照安全程序。”
他並沒有回答張城先前的問題,得知有人幸存的信息看上去並沒有讓他高興起來,相反,中年人臉色益發沈重,眼底甚至浮現出隱隱的焦急。
吳功引衆人轉到廳後的一條走廊裏,那裏又有幾個活死人出現。俄國軍人們立刻開火。主樓這一片建築的牆壁都由混凝土澆築鋼板加固過,槍支的噪音在這種空間內激蕩之下,聽起來格外響,加上活屍的嚎叫,更增添了戰鬥的激烈感,幾名士兵槍口不穩,彈片飛出去擊中頂燈,走廊裏光線瞬間暗下一半。趁著光線的不足,一具身穿白大褂的活屍一直衝到離他們兩三米的地方才倒下。德米特裏衝著另外三名士兵大喊,揚揚手中步槍,又指指活屍稀爛的腦袋,意思是說,只有打到頭部才會死。
趁著這一片短暫的黑暗和混亂,吳功忽然湊到張城旁邊,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他們是敵人,不能信任!”
猛然聽到這句話,張城本已十分緊張的心更是懸到嗓子眼,他只覺得腦子裏嗡嗡嗡響成一片。
吳功說誰是敵人?當然不是這些已經死去的員工,難道這座建築內部還隱藏著未知的破壞者?或者“敵人”指的就是正擋在他們前面,槍殺這些活屍的俄國軍人?吳功又怎麽知道?他聽得懂俄語?既然他知道來者不善,又爲何同意他們一起來?這就是他當初的顧慮嗎?他現在這樣說,是想讓自己怎麽辦?
還來不及問清楚,軍官和他的士兵就招手示意他們向前。吳功已不再說話走上前,張城只好跟著。他的呼吸急促不穩,不知是收到剛才訊息後的心理因素,還是先前沒有察覺到的緣故,他發現自己和吳功兩人是被五名俄國軍人夾在中間的,七個人排出1—2—4的陣型,他們兩邊的兩名軍人稍稍押後。以前他會認爲這是對平民的保護而不去在意,可現在看來,這種架勢倒像俄國人在押解他們。
他現在的心情亂糟糟,對自己衝動地跟吳功前來的行爲有些後悔。這個中年人瞞了自己太多事,這群俄國人也沒有原來印象中那麽簡單。以前一些可以不在乎的細節現在突然變得性命攸關,他要是早點對這些地方加以覺察就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了。
看看身旁走著的沒有絲毫提示之意的吳功,他有些不滿,但此時此地又不能流露出來,只好暗自防備起來。
謝爾蓋指揮官突然停在走廊中一個三叉路口地帶,他轉過頭以目光詢問方向。吳功一言不發,深濁的目光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張城焦急地不知怎麽辦才好,看到謝爾蓋的目光從吳功移到自己身上,他定了定神,看著大胡子軍人的眼睛,低聲而堅決地對他說:“Youstay,we’llgo.”
身旁的同胞不肯給他任何提示,這讓他幾乎可以確定,當危難到來的時候,自己只能自保。這些“敵人”的目的究竟何在?對人還是對物?他只是個平民,核電站裏的都是死人,唯一可能的對人目標就只有這個知道一些關鍵秘密的中年男人而已,很早就能動手,有必要這樣跟隨他們一路嗎?爲了核電站那幾十噸純度只有百分之幾的核原料?還是民用反應堆的核心技術?這兩項俄國怎麽可能沒有?核電站的問題真有吳功先前聲稱的那麽嚴重?
完全沒有頭緒。
他不知道這些俄國人的英語水平如何,但他能肯定他們一定聽懂了。不管這些人目的何在,他必須先想辦法保護自己,不能任由這種局面繼續下去,直到自動惡化。他必須打破這一僵局。
俄國人的異色眼珠在相互間交換了神采,共同行進的路程中,在兩方間形成的微妙融合感已消失不見。
隨著指揮官衝著兩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拴械拉動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緊接著,堅硬的槍管頂向兩人後心。僵局被打破了。
“控,制,室。”清晰的中文發音從大胡子俄國軍官口中吐出,堅定又冷峻。
謝爾蓋懂中文。恐怕從一開始救助他們時,他就做出了相應的部署;吳功十有八九也懂得俄文,他無聲的深沈背後,恐怕也一直有自己的打算。
對峙的雙方,就只有張城是一無所知的無關人員,是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他心情複雜地閉了閉眼,無法做出回應,既然吳功連告知自己的時刻都計劃好了,想必已有打算,他唯有等著看吳功如何拆招。
不出他所料,吳功果然出手了,出人意料得讓訓練有素的俄國軍人都措手不及應對。
沈默的中年人突然掄起手中的消防斧,狠狠砸到側立著擋在他前方的俄國士兵腦袋上,高出他一個頭的米哈耶拉維奇無聲地倒下了,紅色的血和白色的腦漿從他頭上的傷口冒出,將他的黑色卷發染成一片泥濘。
面對這一慘景,行凶者沒有露出任何不忍的表情,甚至沒有一刻的動作停滯。他在俄國人的驚喝聲中從正倒下的屍體旁躥過,飛快地跑進右面那條挂有“禁止入內”標志的分支走廊,然後輕車熟路地用斧子砸碎了嵌在牆壁裏的一小塊玻璃。
警鈴聲立刻響起。
“非法入侵——非法入侵——通道D-9關閉——”
D-9通道,也就是吳功躲入的那條走廊入口處,三米深的地方,兩扇透明的玻璃門從牆壁兩側滑出,剛好趕上將正邁開長腿箭步上前追趕的謝爾蓋關在門外。
俄國軍官掄起毛茸茸的大拳頭,捶得玻璃門咚咚直響:“開門!開門!”
“自動警備系統——啓動——”
通道被天花板上閃爍的警報燈照得紅黃不定,在變換的光影映襯下可以看出,這看似簡易透明的玻璃門實際上非常厚,謝爾蓋的拳頭那般大力地砸上去,竟連點些微的震動都引不起。
大胡子指揮官立即後退幾步,端起手中的步槍,射出一連串子彈。
子彈砰砰砰地連續高速敲擊到玻璃門上,竟連一點痕迹都沒留下。
D-9通道並不深,吳功很快跑過一半,在那裏,他又關閉了一道鐵柵門。停頓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正好看見謝爾蓋端起步槍。只一瞥,待鐵柵門在身後關起便繼續往前,視線沒有多停留一秒在槍筒上,顯然對玻璃門的防彈性能了如指掌,非常放心。
德米特裏上前同謝爾蓋一起射擊,兩支步槍的轟響在局限的通道中制造出巨大的回聲,被槍口裏迸出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玻璃大門上,倒影出兩名俄國軍人的身形,同前方吳功奔跑的背影重疊在一起。
“自動安全防控程序——已啓動——”
轉眼吳功已跑至走廊盡頭。在那裏,他先刷過從懷裏掏出的一張磁卡,然後把手掌整個貼在一塊方形觸控器上,屏幕瞬間亮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滴”響,然後,機器傳動的聲音從地下傳出。
張城瑟縮了一下,一方面由于震耳欲聾的噪音,另一方面本能地懼怕被彈開飛來的彈片擊中。誰知他後退的半步還沒邁出,就抵到了背後堅硬的槍口上。
自己的戰友剛剛慘死,掌握情報的一個中國人已跑掉,眼看無法追蹤,剩下的一個中國人又做出不該有的舉動,端著槍的弗拉德米爾以爲他要逃跑,立刻凶神惡煞地叫喝起來,拿槍筒用力地戳他,惡狠狠地威脅著,就連一路沈默寡言的司機庫什科夫也逼上前來助陣。
在兩支步槍的夾擊下,張城寸步難移。
走廊那一端的機械傳動聲停止,一扇與牆壁同色的鐵門洞開,那黑黝黝的洞門裏出現的,竟然是一架帶有伸縮鐵柵門的籠式電梯。
德米特裏再一次打光子彈,他大怒著用九五式步槍的槍托砸向玻璃門,並不停用俄語叫罵著。
而謝爾蓋已早他一步停止射擊,他離開大門回轉,一把從弗拉德米爾與庫什科夫的包圍中抓住張城的衣領,把他拖到玻璃大門前,用步槍對准他的太陽穴,衝著走廊盡頭的吳功大喊:“現在停!”接著晃了晃槍,“他,死!”
經過不停歇射擊的槍口變得像烙鐵一樣炙熱,張城幾乎聽到皮膚燒焦的嗞嗞聲,神經末梢感應到的疼痛在下一刻傳至大腦,他的五官立刻抽搐地皺縮起來。對于一個掌握許多機密,且能爲守住這些機密輕易出手殺戮的人來說,他不認爲吳功會因爲非親非故的自己生命受到威脅,而停止行動。
此刻,他唯有咬緊牙關自己撐住。
隔著不長的走廊,吳功眼中的愧疚神色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然而那些愧疚無法撼動的,是更爲厚重的堅決。張城頓時明白,這個中年人並不是爲了自己逃跑,而是有什麽使命需要完成,而那個使命要比生命還重要。
他只有同四名俄國軍人一起,眼睜睜看著吳功一刻不停地拉上籠式電梯裏外兩層門,按動電鈕,被電梯載著陷入地下消失不見。
當電梯外的鐵門重新關上時,德米特裏的暴跳如雷已到了無法抑制的程度,他嗚哩哇啦地把一腔怒火全部發泄在唯一所剩的俘虜身上,他舉起步槍,凶猛地把槍托砸在俘虜的臉上。
劇烈的疼痛加撞擊幾乎使張城倒在地上,他感到有溫熱的液體從他眉骨上的傷口處流下,迷入眼睛裏,右眼的視野頓時變得腥紅一片。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了,無論目的何在,俄國人需要的是吳功所掌握的機密。吳功已順利逃脫,他作爲脅迫物籌碼的唯一功能隨之喪失。公民無法仰仗不知所蹤的政府在涉外衝突時給予庇護,這些俄國軍人隨時可以像撚死只蟲子似地結果了他。
無法想象自己現在就要死在這種地方,甚至沒人會知道。
他拒絕像只臭蟲一樣等死,即使他今天終究逃不脫這一結果。
他想活下去,他不想死。
一腔不甘與憤怒都化爲力量,他要反抗。
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右拳上揮出去。當一個從沒有任何訓練的平民面對體型大于自己的專業軍人時,是沒有任何勝算的。張城的拳頭在到達德米特裏面門前就被截住,蒙古大漢反手一擰,他就不得不自己松手撤回攻擊,即便盡量後仰躲閃,他還是被對方回擊的拳頭砸到。一股熱流湧出,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的鼻子消失了。
徒手搏鬥等于找死。
被四名職業軍人團團包圍,只要他們有殺心,自己絕對無法逃出生天。在冷酷的現實面前渴望對方發善心是愚蠢的,比之坐以待斃、懦弱地求饒、畏懼地等死,他甯願即使最終死掉,也要拉俄國人陪葬,打死一個回本,打死一雙加倍賺。
他被打偏頭的一瞬,余光看到牆角自己的高爾夫球杆,便不顧一切地飛撲去撿。然而德米特裏的動作更快,球杆在觸到指尖前被俄國大兵的大頭皮靴踢飛。
張城只來得及擡頭,他看見九五式步槍的槍托從高處砸下來,接著肩部遭到一下重重的撞擊,痛感還沒來得及穿到大腦,他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一片刺耳的警報響。
他在一片昏暗裏醒來,從門縫裏透出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讓他能夠分辨出方向以及周圍的環境。臉上和肩背處傳來的痛楚幫他度過短暫的混沌,迅速記起昏迷前發生的事來。
他伸手抹了抹臉上已凝固的血塊,好讓眼睛能更清晰地視物。一摸之下才頓覺嚴重,劇痛從眉骨同手背相貼的地方傳出,他發出“嘶——”地一聲,大吸幾口涼氣,險些痛呼出聲。所摸之處高高鼓出,竟已腫出一個大塊來。手急忙從痛處彈開,複又貼上去輕觸,赫然發現大半邊臉似已不是自己的。手下滑碰到鼻子,又是一陣鑽心酸痛,一股溫熱的液體從鼻孔流下,被他胡亂抹去。
眉骨一道撞破性傷口,鼻梁像是斷了,兩處傷均腫脹不堪,右邊視線也一片模糊。人生三十年來,他從沒有遭受過如此嚴重的外傷,幸好周圍沒有鏡子,不然他恐怕會被照出的自己嚇一大跳。但萬幸的是俄國人並沒有起殺心,或者留他別有用途,他還活著。比起外貌的損壞,他此刻更擔心模糊酸脹的右眼會不會瞎掉。
環顧一下四周,他所處的地方是一個空間局促的儲藏室,兩側的架子上塞滿雜物,一扇狹窄的門並沒有落地嚴實,而是留有一道八公分左右高的開口,正好可以透進走廊的燈光。窄門背後的牆上嵌有一個玻璃櫥,裏面整齊地疊放著兩套黃色防護服,甚至帶有配套空氣循環淨化系統的方形背箱,和宇航服一樣的頭盔。張城就倒臥在窄門背後,兩排架子之間狹小的過道裏。
他慢慢爬起來,活動一下四肢,感受到血液流過被壓麻肢體時的微微酸癢,就發麻的程度看,這次昏迷應該不超過一小時。相對于臉部所受重創,他的身體狀況還算良好,除了昏迷前遭到重擊的肩部有一塊淤傷,轉頭和按上去時會有壓迫性痛感外,其余的部分完好無損,四肢依然健全有力。了解了這一切後,他不禁稍稍松了口氣,健全的四肢可以幫助他逃跑,活下去還有希望!
門口有電燈開關,但在密集的警報響聲裏,他還隱約聽到人聲和腳步響,這使他不敢輕易開燈和發出動靜。
俄國人暫時放過他,並不代表以後都不會殺他,如果與他們再度衝突,使得自己身體四肢受傷,那他將很難活著逃出這裏。況且這座建築裏還有未知數目的活死人遊蕩在明暗不定的走廊裏、躲藏在某道門後,等待著活人的出現,給予致命的攻擊。俄國人同活死人,哪種人都不是現在手無寸鐵的他可以隨便應付的。絕對不要傷害再度發生到自己身上,他必須想個安全的辦法逃出這裏。爲了活下去,他將不惜殺人。他默默地對自己下定決心。
正當他緊張慌忙地在儲藏室裏翻找可能用到武器工具的時候,系統警報聲在走廊裏響開。
他剛剛醒來的時候,走廊裏的警報聲就已經響成一片了,他當時聽到同時鳴叫的至少有三種聲音、頻率、大小各不相同的警報。嘈雜在一起竟已使他習慣,從而本能地忽略那令人不悅的尖利聲響背後暗示著的危險。然而這一聲新響起的警報,卻讓他不得不寒毛直豎,僵在當場。
“警告——核輻射超標——反應堆發生泄漏——”
“所有人員——立即撤離——”
電腦系統中播報員冰冷的聲音使他臉上的血色盡失。自從吳功不顧他的死活一個人逃走後,他就在心中確定,“核電站泄漏”不過是這個中年人拿來誘騙自己和他一同上路的借口罷了。真實目的只有他自己清楚,只不過爲了活著達到這一目的,他需要有人保駕護航,以減少路上的危險。自己是他的利用對象,俄國人也是。
吳功在甩掉他們消失後,不管那個目的是公是私,都已不關他的事,他可以不再過問,也不想費力尋找中年人實施報複,只要自己能逃出去就好;此外,他也沒必要爲中年人擔心——就吳功殺死俄國兵時的冷靜,與對逃脫路線的選擇看來,這座核電站裏還建有難以想象的工事,那些厚實的防彈門和身份識別系統與錯綜複雜的通道一起,已足夠在四名俄國軍人的火力下掩護吳功安全達成目標。
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刻,最不可能的事情發生,核電站反應堆居然真的泄露了!
已經沒時間就衝動地接受鼓動盲目地相信他人遠行一事追悔。
瞬間,繁雜的思緒紛湧上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得立刻逃出去,就像警報裏要求的那樣,他可以開車逃走,回上海去,躲得越遠越好,把輻射遠遠抛到身後。但同時,吳功昨天在綠城大廈裏說的話也在耳邊锵锵回響:一旦隨陽站發生核泄漏,中國整個東部到中部大範圍地區都將受到核汙染。
張城的大學雖然是土木工程非核電設計方向,但這個專業上過所有方向的大班基礎課,他明白地知道,吳功也許在核事故發生可能性問題上撒了謊,但他所講述的核泄露後果,卻絕不是危言聳聽!不然憑借多年積累的知識,他也不會被如此輕易地說動,肯冒風險前來。
逃走的念頭還來不及具體化就被理智壓下。
即使他能成功避開俄國人和活死人的包圍,逃出核電站開車走掉又如何?他怎麽躲得開這場災難?以有限的交通工具,沒保障的燃料供應,穿行在活死人遍布的未知地域上嗎?逃往哪裏?即使他最終逃離這最廣大面積的輻射區得以幸存,離開了人類社會的資源,他又如何能在野外求生?躲在山溝裏遙望毀于核輻射的廣大國土,苟活又有什麽意義?
也許現在阻止泄露惡化還來得及。他不能逃走,他得嘗試關閉反應堆。
他把左臉貼在地上,從門下的空隙裏向外望去,順著隱約的人聲,他看到走廊左端遠處,有兩雙穿著大皮靴的腳。接著,他分辨出德米特裏那特有的粗犷嗓音。
蒙古人正向另一個士兵吩咐著什麽,口氣裏絲毫沒表現出得知核泄漏而産生的焦慮感。
張城並不認爲這是俄國人聽不懂中文警報所致。德米特裏很清楚正在發生的事情,他對此安之若素。因爲這也許正是他們想要的。這就是他們要來核電站的目的。恐怕反應堆的泄露正是他們造成的。
他們是他要對付的敵人。
他已沒有時間可浪費。
汗珠從額際滾落,鹹澀的液體蟄到他眉骨處的傷口,立刻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他的神經高度緊繃著,搜肚刮腸地尋找打敗敵人的方法。
海量的回憶場景像通過窄小河灣的潮水一樣湧入他的大腦,幾乎衝散他的神智。他奮力在數不清的洶湧畫面中掙紮著,想趕走那些使他分心的思慮。最終留下的只有一段新鮮的回憶,每一個細枝末節都被放大呈現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七天以前,他和逃難的同伴來到上海市郊的農民郭老爹家。爲了反抗暴力拆遷,郭老爹的兒孫們修建了一座土制炮樓,准備了各式各樣的燃燒彈。即便最後他們鬧了不歡而散的結局,郭家人保衛家園的勇氣依然爲他深深敬佩著,抗日老兵郭老爹那一腔熱血更讓他久久難忘。多年前,在明知道敵強我弱的情勢下,抱著必死的信念,先烈們前仆後繼,爲子孫後代的國人爭取下寶貴的河山。
郭老爹滄桑的面孔曆曆在目,他覺得與烈士們同樣的血液正在自己血管中流淌。
“我們要保衛國家,跟日本鬼子拼了!”
這個儲物間堆滿了亂七八糟各式各樣的雜物,一些各種材料的空容器、一些落滿灰塵的紙箱、一些廢舊辦公用具、幾盒火柴、舊防塵罩、壞的儀表……甚至,角落裏還有一小袋不知爲什麽會被放在這裏的面粉!
沒找到防身武器,但他也許可以利用這些雜物中的一部分做點什麽,可又好像還缺少了什麽關鍵性的東西……他緊張得手心裏全是汗,只得伸到衣襟上擦擦,這時候,指尖不經意觸到衣袋裏的一個長方形硬物,冰涼又有墜重感,那是卡贊死時來不及歸還的——
謝爾蓋大尉的小酒壺!
Vodka!
“輻射值超標——人員疏散——”
警報聲將他拉回現實,電腦系統發出的柔美悅耳卻冰冷無感情的女聲入耳,內容卻刺激得他渾身一激靈。
一身冷汗冒出,毛孔舒張使汗毛根部移動,頓時使他全身的皮膚有了一種微不可察的奇異觸感,又麻又癢,好像無數小蟲子在爬,這十分形象地讓他聯想到放射性物質正對自己身體進行攻擊——反應堆正在泄漏,這座樓內已經不再安全,空氣中漂浮著肉眼看不見的放射性物質,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將這些致命的微粒納入體內。
心髒怦怦亂跳,他喘息著擡頭,望到壁櫥裏的防護服。
明亮的黃色象征著危險與緊張,手上的觸感比看起來要厚實沈重得多。他按捺下雙手因緊張而引發的顫抖,脫下染上血迹而髒汙的外套,將連身防護服套在長褲和襯衫外面。
人在遇到危難精神高度集中時的洞察力和創造力是無窮的,張城正在深切地體會著這句話的內涵。
眼中看到攤開衣服的各部形狀,頭腦中就能電光火石般領會到以前從未接觸過的輻射防護服穿著方法。他無師自通地拿起壁櫥裏同防護服放在一起的寬膠布,把領口、袖口之類透風的地方貼起來,甚至在套上同色防護手套前還用櫥裏找到的爽身粉擦了擦汗濕的雙手。
當嵌有寬大透明玻璃面罩的頭盔戴到他頭上的那一刻,他從封閉的防護服裏面聞到一絲爽身粉的清香,這使他立刻有了一秒鍾與世隔絕的平和感。
緊接著,他的面罩起霧了,他呼出的氣體噴到面罩上,又反撲回他鼻子裏,溫熱而少氧的知覺,密封的防護服頓時讓他有了一絲窒息的恐懼感。
低低的轟鳴聲響起,頭盔裏從什麽地方湧進來一股流動的空氣,面罩上的霧氣迅速消散,氣流拂過面頰,帶走上面的薄汗,舒服的涼意讓他爲之精神一振。他找對了開關,背在身後的空氣過濾系統開始工作,防護服開始發揮作用。他安全地把外界的輻射物質隔絕在了防護服外。
一秒鍾時間也不能浪費。他踩著兩邊的架子爬高,直到伸手能夠到天花板上的燈泡。他把它擰下來放在地上,接著,從靴子裏摸出一把不鏽鋼餐刀——那是他今天早晨離開綠城大廈前從早餐桌上順手拿走的。
他用那不甚鋒利的鋸齒狀刀刃一點一點地把燈泡底部的封口漆切開,就著門底下透出的光線仔細地把包著底部的金屬皮剝下,很快,由玻璃支撐的燈芯被他取出。他把一些面粉裝到被掏空的玻璃燈泡內,然後火柴盒壁上的磷紙也被剝下撕碎撒進去。
最後,他撿起扔在地上的外套,把口袋布割下來撕成碎條,用小酒壺裏剩余的伏特加一一浸透……做完這一切,他冷靜地扭動門把手——
門被隨意地關著,並沒有上鎖,張城默默地松了口氣。他從開啓的狹窄門縫裏看出去,只見弗拉德米爾已經聽完德米特裏的指示,開始朝遠離他的方向走去。看著黑發士兵消失在走廊轉角處,張城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一,二,三,四……九。
“餵!德米特裏!”他大吼一聲。
防護服頭盔裏的空氣轟鳴聲陣陣,外面警報聲依然大作,但這些並不妨礙他能聽清軍靴踩在空蕩蕩走廊裏,並步步逼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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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2 pm

五,四,三,二——
擦著一根火柴,燈泡口塞著的浸透烈酒的布條被點燃,帶著一條幽藍色光亮的痕迹,從儲物間門下的縫隙內骨碌碌地滾出,停在大皮靴腳下。
張城覺得這幾秒鍾的時間簡直像幾年一樣漫長。
過濾器的轟鳴聲在耳邊響著,他卻忘了呼吸。他裝的面粉太多了?伏特加布條沒能引燃燈泡裏的磷紙皮?面粉受潮了?
心髒在胸膛裏敲擊的速度似乎變緩了。
他聽到德米特裏弓腰查看後發出幾近輕蔑的嗤笑聲。
心跳瞬間加速起來。
他失敗了。唯一的機會失去了!
砰!
情況瞬息萬變。裝著面粉的燈泡爆炸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怔住當場,直到蒙古大漢的慘叫聲壓過警報嘈雜穿到他耳中。
張城立刻拉開門衝進走廊,只見魁梧的軍人正捂著臉倒在地上打滾。他褐色粗壯的指間一片血肉模糊,臉部和雙手的皮肉裏還插著不少細碎的玻璃片。鮮血正不住地從那些傷口裏滲出,只一會兒就把蒙古人裸露在軍服外的褐色皮膚都染爲腥紅。
空氣裏蒸騰著熟面粉的焦味和伏特加的酒香。
他成功了!德米特裏被他炸倒了!
接著,他看到右手邊走廊牆根處,就在儲物間窄門旁邊的地板上,他的7號高爾夫球杆就隨便地躺在那裏!
害他受傷遭受如此多痛苦的人此刻毫無回手能力低躺在腳下。疼痛及時從眉骨和鼻梁處發出,提醒著自己不要忘記所受的屈辱。身體的痛苦與被利用的憤慨衝擊著他,一腔怒火熊熊燃燒起來。
德米特裏是個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他擁有著強健的身體和頑強的意志,以及堅決貫徹命令的執著。即使再大的痛苦也無法摧毀他的信念,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殺人機器德米特裏就會摧毀他的任何敵人。戰鬥的本能就像基因一樣流淌在他的血液裏,這正是張城沒有輕舉妄動試圖搶奪他身上步槍的原因。
面粉炸彈雖然爆發出不小的威力,但顯然沒能給他造成致命傷害。德米特裏之所以會表現出現在的痛苦與無防備,是因爲他還沒從突然爆炸的震驚中回複過來。而敵人這短暫的脆弱時刻,正是給予他致命一擊的最佳機遇。
他舉起高爾夫球杆,金色的球頭在走廊的燈光裏熠熠生輝,即使擊碎過不知多少顆死人的頭顱以及汽車玻璃,它依然堅固如斯。
揮杆敲碎他的頭顱,就像他以前重複過多少遍的動作一樣。這根球杆可以輕易敲碎顱骨,破壞大腦,活人的或死人的都一樣。不必很痛苦就能結束這一切。
地上這個俄國人打斷了他的眉骨和鼻梁,他爲什麽不可以還之以顔色。俄國人沒有在他失去反抗能力時殺掉他。那是他們的失策。中國人的道理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這些外國人破壞了中國的核電站,正像吳功說的一樣,他們是必須殺死的敵人。
只需用力揮下去就可以了,就像打小白球那樣。
##########
他必須去控制室停止反應堆。
張城緊攥球杆奔跑著尋找樓梯的時候,在一個拐角與剛才離去的弗拉德米爾狹路相逢。黑褐色頭發的高個士兵眼中顯示出吃驚的神情。顯然,他是聽到爆炸聲和德米特裏的痛呼聲後才趕來的,只是他沒有預料到,迎面跑來的竟不是他孔武善鬥的長官。
盡管有防護服寬大面罩的遮擋和由于傷口腫脹變形而扭曲的臉,弗拉德米爾還是一下就認出他們的中國俘虜。他立刻舉起手中的步槍對准他,爆出一聲喊。
“站住!”
張城不用聽懂俄語也明白,他對自己說的是這句話。
【本章中某些內容,不要模仿!!】
以多層特殊面料制作的防護服可以成功地將核輻射擋在外面,卻會被子彈輕易地穿透。他小心地左右看看,身後的走廊兩邊沒有任何障礙物可供躲閃。他想要找的樓梯就在弗拉德米爾背後二十米不到的地方,兩旁有一些房間,有的門還敞開著。
被兩手攥住舉在身側的高爾夫球杆閃閃發亮,與九五式步槍黑洞洞的槍口相對峙,雙方間距不到兩米。
勝負的雙方簡直不需動手就能輕易分辨出,再堅固的鈍器面對槍支的火力也都不堪一擊。他可不想死在自己國家軍隊使用的槍支下,而自己手邊只有這麽一根算不得武器的球杆防身,如此近距離暴露在對方火力範圍內,一旦對方開槍,他將必死無疑。
他要活下去,活著!
舉起手來乖乖投降?他好不甘心!好不容易爭取回來的一點主動權,怎麽可以就這樣隨便丟掉?同樣被槍指著,現在他面對的敵人只有一個,早已不複昏迷前被團團包圍的被動挨打局面。就算被圍起來毆打的時候,他也不曾放棄過反抗。他才不會乖乖舉手投降!
當面對僵持局面不知怎麽辦的時候,把先動的機會讓給對手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他緊了緊手中的球杆,微微移動著雙臂和肩部,讓兩腿微曲分開站穩,把全身的怒氣與力量都集中在眼睛裏射向對方。從沒有下過這樣大的決心。沒有受過軍事訓練又怎樣,有一杆可靠的鈍器在手,即使要搏鬥,他也不一定會輸。
防護服與頭盔將他裹得密不透風,即使並不是什麽都聽不到感受不到,這種隔絕感還是深深環繞著他。似乎連同面對槍口的恐懼感也一並隔離去了。頭盔裏空氣循環系統的轟鳴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竟帶給他一種奇異的力量感。威懾明明白白地寫在他眼睛裏。他猙獰地想,自己玻璃面罩下、弗拉德米爾眼裏那張血迹斑斑五官扭曲的臉,此刻一定很駭人。
氣勢是一種此消彼長的東西,敵人的恐懼只會壯大自己的勇氣。他准確地捕捉到黑頭發俄國士兵眼裏所閃過一絲狼狽的畏懼。
土木工程設計是一項龐雜繁瑣的工作,在一項系統的工程裏,通常有成千上萬的細節需要十分小心,這就要求做這項工作的人既有全盤考慮的概括性眼光,又有處理好每個細節的具體性考量。張城就是具備這兩項思維習慣的人,在他工作的幾年中經手的大大小小幾十個工程裏,還沒有過一次由于考慮不周而出現的纰漏。
他現在的精神高度集中,大腦高速運轉著,慣性化的思維自動審度著接受到的所有信息。這樣的他當然不會自大到以爲手裏有槍的俄國軍人會懼怕僅擺出一副凶狠模樣的自己。那麽使他狼狽的原因又是什麽?
弗拉德米爾又開口了,他褐色的眼珠瞪得老大,把手中的步槍威脅地晃了晃,指指張城依然舉著的高爾夫球杆。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他想讓他把手中的武器扔掉。說話的時候,眼睛還不時朝球杆瞥過去。
在隨時可以開槍結果一個人性命的時候,爲什麽還要那麽緊張對自己幾乎構不成威脅的鈍器?
按照謝爾蓋和翻譯的說法,他們從解放軍營地出來幾天後才撿到的武器和軍車。不管“撿”字是否可信,張城認爲這個說法的時間和地點不會有太大的誤差,因爲悍馬挂的確確實實是杭州軍分區的車牌。這些俄國人在中國的土地上已穿行過幾百公裏。江浙一帶,特別是長江流域,城市星羅密布,人口極度集中——按照現在的狀況,他們一路上一定遭遇過無數的活屍,並進行過多次的遭遇戰。
沒錯。
“Outofammo,are’tyou?”他冷靜地盯著他的眼睛說。
遇見這隊俄國人的時候,他們每人手裏一支步槍,一共六支;卡贊翻譯死後,德米特裏那把子彈打空了,他取用的是卡贊那把;在走廊岔路口前,德米特裏的子彈又一次打光,他拿了被吳功打死米哈耶拉維奇的步槍,現在步槍一共剩四支;而在這之前的走廊裏遇到活屍的時候,慌亂不已亂開槍的正是他面前的弗拉德米爾。問題的答案簡直是一定的。弗拉德米爾的彈夾已經空了,所以他才這麽緊張地在意張城手中的長杆鈍器。
在戰鬥著的情形下,對陣雙方間的氛圍是很微妙的,他們靠相互間的氣勢來維持戰鬥關系,這種感知超越了民族和語言的局限。針鋒相對的時候,各自擁有的籌碼、鬥爭的決心,還有勝負的信念都明白地爲雙方所察覺。
張城猛地將球杆揮出去。金屬球頭和九五式步槍相交發出“锵”的撞擊聲。弗拉德米爾也許不如他的長官德米特裏那般,戰鬥經驗豐富又勇猛無敵,他卻也是個職業軍人,一旦搏鬥開始,經過嚴格訓練的格鬥技能便自然而然迸發出來。眼中的狼狽消失不見,他果斷地扔掉步槍,抽出一把軍刀掂在手中。
中國人想用球杆擊中俄國人使其失去攻擊力,俄國人想用軍刀刺破中國人的防護服做相同的事。幾個回合的攻擊躲閃下來,防護面罩下的呼吸變得急促不穩起來,張城沒有把握自己就能擊倒這個俄國士兵。再這樣耗下去,不但自己的缺乏格鬥經驗會導致防禦漏洞出現,從而有生命危險,況且那仍在響起的警報聲也提醒他,反應堆必須盡快關閉。必須盡快取得勝利,他緊張地思考可能取勝的方式。要是剛才多做一個燈泡炸彈就好了。
老天爺仿佛聽到了他的祈禱,一個晃晃悠悠的身影從樓梯拐角的陰影處轉入走廊,正在蹒跚地向對峙的兩人逼近。
背對著人影站立的俄國人並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危險。張城緊張地默默籌劃著,他突然變換了格鬥策略,將球杆瘋狂地亂揮起來。
在弗拉德米爾看來,這是中國人失去陣腳、孤注一擲的表現,那意味著他將很快贏得這場格鬥的勝利。勝利的召喚不禁讓他略感放松,不過,真正的慶幸要在他徹底戰勝這個中國人以後,而此刻,他必須先躲過這一輪長杆雜亂無章的揮舞,等到中國人露出破綻空當的時候,再拿軍刀徹底刺死他。
俄國人後退著,他將上身後仰以躲過飛來的球杆,不料卻突然撞到背後一個什麽物體。
是什麽會出現在空蕩蕩的走廊裏?
回頭看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一張冒著腥臭氣味的嘴端端正正地咬在他適時露出的頸動脈上。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睜睜看著身穿明黃色輻射防護服的中國人從他身邊跑過,三步並作兩步,快速地登上樓梯消失。
弗拉德米爾的驚叫聲傳到張城耳中,聲音由于防護服頭盔的阻擋和空氣淨化器的轟鳴聲而變得有些悶和斷續。他沒有回頭,心情有些複雜。即使剛才已起了置對方于死地的心,他還是有些許的慶幸,因爲弗拉德米爾的血沒有直接沾在他手上。
張城是個土木工程師,雖然不懂得核技術,卻也大概知道核反應堆的發電原理。世界上絕大部分的核反應堆在發生泄漏時都必須先插入控制棒以停止反應,而這項操作,在情況達到最惡化之前,應該能在中央控制室裏完成。他並不知道這項操作具體實施的細則,再者,如果情況已達到最壞,他即使進了控制室也于事無補。他不敢想象這一後果,內心忐忑極了。
他的腳步在二樓樓梯轉角處停頓住。明知道控制室在三樓,他得盡快上去,但在走廊裏看到的那一大灘血迹和上面淩亂的腳印,讓他忍不住分心。
地上的血迹灑上去不久,還沒有凝結,而活屍的血液早已凝固,能流出這麽多血的,一定是活人。來到這裏的活人只剩幾個俄國人、他、還有吳功。如果是俄國軍人的血,他必須趁他們虛弱的時候采取行動;如果是潛在的危險,走廊的陰暗裏躲著危險的食人者,他必須了然于心,從而不會由于大意而使生命受到威脅;如果是另外的幸存者,他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轉身追尋血迹而去,他必須搞清楚原因。
地上的血迹消失在一個房間裏,房門前的血泊裏,他從上海帶來的消防斧落在其間。這裏是一間副控制室。張城小心地推門進入,環顧室內,看到了房間中央的複雜儀器,幾面牆壁上密密麻麻的各式儀表,以及,萎頓在門側牆邊櫃式儀器邊地上,不斷顫抖著的人影。
他走過去,把雙臂伸到吳功腋下用力,往上提起,然後並試著把他的左臂拉到自己肩上扛住,想幫他站起來。
盡管這個中年人對自己並不誠實,不僅打從開始就誘騙利用,甚至不惜威脅自己的生命以供他逃走,實在算不得自己的朋友。但有一點是張城能肯定的:吳功不是叛國者,他也不是故意要置自己于死地。這個身份神秘的中年人正在保護的,一定是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級別的國家機密。他只是站在公職人員執行者的身份下履行責任而已,而作爲有血有肉的個人,他忘不了吳功在電梯降下前眼中的愧疚神情,這也正是張城無法棄重傷的他于不顧的出發點。
他現在傷得很重,必須盡快治療,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他幫助自己把反應堆關掉。
把倒臥的中年人扶著翻過身來張城才看清,原來吳功的右手,竟已被齊根砍下,手掌已不知所蹤!鮮血還在不停從斷口滴出,吳功的臉色已由于大量失血而像死一樣慘白,全身神經質地微微抽搐,意識已不太清醒。
張城大吃一驚,急忙將他重新放在地上,必須先止血!
他腦子裏匆忙回憶著在山橋鎮中巴車上的時候,田璐爲趙強父親所做的事情:她把老人的上臂某處綁起以止血……現在吳功類似的情況,他也應該這麽做才對。
正當他忙亂地想撕點布條替中年人止血的時候,吳功經過剛才的移動,突然清醒過來。他認出來人是張城後,情緒一下激動起來,掙紮著想起身。張城趕忙放下手邊的東西去扶,不料傷者卻拒不站起,僅焦急地對他喊道:“去!你快去——”
“別激動!你傷得太重,必須止血!”張城急忙安撫他,想去拿包紮物。
不料還來不及走開,吳功就用僅剩的左手牢牢抓住他的防護服衣領,他不得不停下,聽傷患把話說完。
“記!記下來!快!”
看到張城停下,吳功才停止掙紮松開手,顫抖著抓起身旁地上一支圓珠筆遞給他,示意他記錄。
張城十分茫然,以爲他失血過多說起胡話,然而傷者堅定狠絕的模樣,使他不得不咽下口中想勸解的話,按他要求的去辦。藍色的圓珠筆飛快地滑動在明黃色防護服的衣襟上,吳功熟練地報出一串組合奇怪的字符。
張城正一頭霧水地猜測這字符串的含義,吳功緊接著繼續命令起他來:“立刻到樓上控制室去……”
“我知道!”話題終于觸及最關鍵的部分,看到傷者講話費力的樣子,他忙接口道,“反應堆發生泄漏了,我得去把它關掉,你快告訴我控制棒要怎麽操做!”
“別管反應堆了!那沒有關系!”
張城吃驚地看著緊擰著眉頭的傷者,以爲他沒有察覺周圍的警報,但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在呓語。
“安全程序已經啓動,反應堆會自動關閉!”吳功解釋道,右腕的傷口疼痛起來,他疼的濃眉緊擰,臉部肌肉皺縮,稍微停了一秒鍾,接下去解釋說,“就算安全程序沒有啓動,反應堆也會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自動安全關閉,不會發生事故!”
“在任何情況下?”張城一字一句地問道。
“對,我沒有跟你說實話!”中年人此時的精神恢複了一些,他看出防護面罩後那雙眼中的疑慮,卻以铿锵的語調說著認罪的話,不但沒有絲毫的猶豫同後悔,相反,充滿著毫不羞愧的堅絕。
“七號反應堆,也就是現在還在發電的這座,正是爲保障戰略性供電系統而建立。目的是在戰爭或大型災難到來時,提供一些特殊戰略地區的電力供應——你們的避難所和綠城大廈就在那些特殊區域上,敷設有獨立于民用系統的一整套緊急電網!”
一口氣說完這些,吳功剛恢複一些的體力因爲太用力而有些不濟,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距離起伏好多下才調整過來,繼續有力氣講下面的話:
“在大規模的停電狀況突然發生時,反應堆在無人監管下會自動運行二十天終止,今天就是二十天期限的最後一天!”
原來是這樣!張城終于明白中年人在上海的時候,爲什麽要那麽急迫地把情況形容得誇張地嚴重,因爲即使他們不來核電站,電力也會自動中斷,但那樣的話吳功就不那麽容易說動他陪自己前來了。可既然反應堆不重要,那吳功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所以我必須騙你!”吳功看出他的恍然,甚至費力地點了點頭,“因爲我必須關掉的不是核反應堆,而是這座電站地下作爲軍事機密的增殖反應堆!”
心跳因爲耳中聽到的這個新的名詞而砰然加速。他在腦海裏搜索著相關內容,試圖尋找這個名稱給他帶來危機感的原因。
“張城,我是一名核物理工程師,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原子能研究所任職!”
“這樣的軍事機密必須小心保守!你能明白嗎?咳咳——”
說著,中年人激動滴大咳起來,嘴角滲出血絲,他痛苦地把失去手掌的的斷腕按在胸前。
張城手足無措地拍著他的脊背,他是個土木設計師,醫療急救知識他一點不懂,只能看著吳功痛苦。這時,耳中聽到走廊裏的警報聲,他回過神,急忙問道:
“可現在反應堆已經泄漏了,我們該怎麽做?”
“反應堆不重要!”傷者再度強調,“是俄國人把冷卻系統停掉了,想以此迫使反應堆升溫融化堆芯……可這是高溫氣冷堆,他不懂得!即使冷卻循環系統停止、沒有插入控制棒的情況下,反應堆也會自動安全停止!咳咳……”
“那爲什麽現在還會有泄漏?”
“在冷卻系統強行停止工作時,反應堆會自動停下來,在這期間,來不及散發的余熱只會使堆芯産生極微小量的輻射,影響範圍最多幾公裏,時間最長幾個星期!但同時,堆芯會被安全程序封閉保護起來,泄漏不會再擴大。所以沒關系!這裏有警報,是因爲主樓位置在中心地帶,離反應堆最近!”
他明白了,吳功說核泄漏不會嚴重,那他們只要馬上逃出去就可以了!
“那走,我們趕快離開這裏!”他馬上去拉傷者的左臂。
“聽我說!”吳功甩開他的手,再次抓住他防護服的衣領,以一個重傷者所能發出最近乎歇斯底裏的聲音尋求著他的注意力,“俄國人的目的就是軍用增殖堆,要引發大規模核泄漏——”
“你聽得懂俄語?”
“我在蘇聯進修過兩年!俄國人會找上我們,是因爲在我越野車上看到了核電廠的一級通行證!現在聽好,這裏有一個自毀系統,終端在控制室裏,它會將核電站內所有反應堆和地下的增殖反應堆一起徹底破壞封存,我現在授權你立刻去啓動它!”
響應著張城驚異的目光,吳功繼續道:“核反應堆産生的熱量被一整套工序利用著,其中包括水熱裂解制氫和氣化煤!聽著,工廠那裏的進程已經停止不了,氫氣達到一定濃度就會爆炸,到時候會引起煤氣爆炸的連鎖反應,廠區內所有建築都會處于危險中!一旦核電廠地基遭到爆炸破壞,地下增殖反應堆內儲存的總量將近一百公斤的超濃縮鈾和钚就有曝露的危險!那時候會産生難以估量的後果,全國人都有可能死于核輻射!全中國會變成一片廢土!”
張城伸手握住頭盔旁的輸氣軟管,防護服自帶空氣循環系統的轟鳴聲太吵了,以至于他沒聽清楚吳功話裏的內容——又或者,他希望中年人真正的意思並不是自己剛才所聽到的。
“這就是俄國人來這裏要達到的目的!把我們全部殺掉!”說到這裏,中年人激動極了,他兩眼通紅,滿臉是汗,直到這時,才第一次表現出強烈的感情:“用我剛才告訴你的密碼,控制室裏有一台啓動終端,輸進去啓動自毀裝置!”
防護頭盔下,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讓他分不清楚那像打鼓一樣敲擊的是被槍筒灼傷的地方還是確認信息後引發的劇烈頭痛。張城心裏胡亂想著人類唯一一次將原子彈運用到戰場上的情形,“小男孩”的當量僅一兩公斤,而現在百倍于此的核武器濃縮原料就存儲在他腳下不遠的地方。
氫氣爆炸並不足以引發核爆的連鎖反應,然而一旦濃縮鈾和钚遭到曝露,借著氫氣爆炸的威力,加上同樣易燃易爆的汽化煤,這座核電站就會變成一個史無前例的巨大髒彈,放射性物質會隨著空氣飄散、會進入長江、會滲入土地……用不了多久,汙染就能擴散到全國每一寸土地,沒有哪裏會是安全的樂土,沒有人能幸免于難。
這幾個俄國人居然要這樣做嗎?爲什麽?可現在大部分人已經“死”了!破壞全中國的國土,唇亡齒寒,俄羅斯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我從下面出來,還來不及到控制室就遇見謝爾蓋,砍了我的手,想打開反應堆讓堆芯自然融化,目的就是要使地下的濃縮鈾曝露,軍事機密被他們探知了……”
又是一陣連續不斷的大咳,鮮血從他的嘴角裏湧出來,接著是鼻子裏、耳朵,乃至眼睛裏。張城被此情景驚得說不出話來,俄國人毆打吳功想讓他說出秘密嗎?卻只能徒勞地抓起剛才找來的紗布擦拭他臉上的血迹。
“不要怪國家控制不力!”像是讀出他內心所想,中年人掙紮著說,“世界上每個國家都有軍事機密,爲了擁有能夠互相制約的武裝威懾能力!平時可以小心地以人工來維護,可哪有人能預料到這種滅絕性的突發事件!要怪就怪人類爲了殺掉彼此而制造武器的動機,我們都瘋了……這是全人類的災難啊!”
一連串的震撼已經讓張城來不及吃驚,他混亂的頭腦裏接到兩條信息:去啓動自毀裝置,然後救助吳功離開。
“你堅持住,我馬上會帶你離開……回上海去,我們有個醫生……”
防護服讓他感到吃力,既然輻射不嚴重,他伸手想把頭盔摘下來,卻被吳功阻止。
“來不及了……”這回,中年人拉扯他的手指已經無力,他臉上的潮紅正在急轉直下變成灰白,卻不正常地留有一塊塊發紅的斑塊,“剛才,我不得不手動關掉高速離心機,在沒有防護的狀態下……我已經受到超高量的輻射,馬上就要死了!你不要被我連累……”
幾分鍾的對話之間,情勢如坐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
“你是個好人……我要告訴你知道,有一些事情是你們作爲平民百姓不會了解的。早在今年初的時候,就有一種從沒見過的古生物被發現,各個國家都在研究……不要懷疑!這次死人複活的災難就跟那種古生物有關!北京郊區的軍事基地裏,有一個903研究所已經在研究對抗災難的方法,在軍事地下掩體中——全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那個地方的存在!你離開以後去那裏,如果我國最後剩下什麽地方有希望的話,就是那裏了!”
說完,垂死者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聲音也低若蚊吟:
“死在避難所裏那兩個同伴,其實是被我丟下做擋箭牌的……我知道那不正直,可我不能死,我不能放任危險留在核電站裏!這關系到全中國的生死存亡,一定要阻止!”他顫抖的左手伸到懷裏摸出一張照片,“我兒子很小的時候,我就和他母親分開了,我一直出外工作,從沒給過他快樂的童年。他現在國外,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我不想他回家的那天卻發現家園被毀,祖國變成荒土!請你千萬開啓自毀系統……快去——”
血不住地從垂死者灰白的臉上湧出,噴灑在照片上兩張笑得正燦爛的人臉上……
張城已記不清這是自己今天第幾次被人拿槍指著。
小個子司機庫什科夫將他攔在通向三樓的樓梯前。他不認爲靠活死人突然出現而戰勝弗拉德米爾的好運能延續到現在,小個子眼裏正明明白白地寫著堅決。喀拉!子彈上膛。
庫什科夫是六個俄國軍人裏面體型唯一小于他的,帶頭盔的防護服更使他現在看起來尤爲高大。庫什科夫眼睛裏沒有如德米特裏一般的凶悍狠絕,作爲司機的他必然沒有前線軍人那麽強的戰鬥能力。
張城現在無比渴望小個子手中的步槍。
“Weallgonnadie!”他試著跟拿槍指著自己的人溝通,想盡可能通過避免傷害的途徑解決問題。
看得出,除了謝爾蓋和德米特裏身懷任務外,這些人都是俄軍的普通士兵,僅服從上級命令而已。如果他能讓他了解到事件的嚴重性,也許這個人就不會如此爲難他,而會按照希望自己也能活下去的心理放他通過此地。
他確信這個司機能聽得懂一些英文單詞,至少當聽到“死亡”的意思時,他眼裏閃過一絲猶豫。
“Ithastobestopped!”他在空氣過濾系統的轟鳴聲中大聲說,“Letmego!Please!”
就著小個子俄國人眼中的猶豫,他大膽地前進一步。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看到他的舉動,小個子軍人毫不遲疑地舉起步槍,槍口直衝他玻璃面罩下的臉。
俄國軍人在了解情況後,仍然選擇服從軍令。顯然,兩人間的衝突已不可避免。
面罩下變形的眼中閃過一絲詭谲的光芒,小個子司機看到穿黃色防護服的中國人頭部向一旁微側,目光飄向離自己身後不遠的地方定格,之後迅速移回自己身上,不聲不響地充滿著算計。
走廊裏警報聲很響,腳步聲和呻吟聲都有可能被遮蓋,想到這座樓裏處處隱藏有具備人類外形的冷血怪物,庫什科夫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毛,急忙回頭去看——
同時,張城突然衝過去,雙手死死扳住九五式步槍槍身,迫使槍口由衝自己轉向兩人身側的牆壁。本來正後轉的小個子遭到這一衝撞更是站立不穩急忙後倒,于是,兩人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由于擦了爽身粉,防護手套裏的手得以牢牢抓住槍身,絲毫不打滑,張城覺得他能把自己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手指上,把槍奪過來!
庫什科夫的情況就要糟糕許多,回頭看到空無一人的走廊,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上當受騙,就被狠狠撞到,接觸地面的背部遭到兩個人重量的衝擊,正一片熱辣辣地疼痛,手中的步槍還在被一股大力爭奪著……
張城死死地壓住小個子司機,他必須擊敗他,把槍奪下來。因爲他將面對的是剽悍程度不亞于德米特裏的謝爾蓋指揮官,唯有依靠槍械的火力支持,自己的力量才能與俄國人站在同一個起點上。
庫什科夫的抵抗十分頑強,他握住槍身的手指尖端已經從甲縫滲出血來,那十根手指卻仍像鐵鈎子一樣緊緊扣在槍筒上,毫不放松。張城的隔著厚厚防護手套的手無法成功摳住並扳開那些抵抗不屈的指頭。由于雙方力量均衡而相持不下,張城情急,他用左手壓住對手,提起右拳,對著庫什科夫的下巴、眼睛重重砸下。
俄國人的腦殼碰在地面上發出“咚”得一聲響,同時,空出的一只手使壓在步槍上的力量減半,庫什科夫忍住頭臉上的重創,趁著壓力的稍減奮起反抗,將被松開的槍托狠狠地撞出去——
右肋遭到的痛擊使他幾乎走岔了氣,他瑟縮地彎下腰。
向外拉力的突然消失,讓庫什科夫的向後回扯力變得過余,使槍身撞到自己胸前,趁此機會,他迅速將手指重新摳到扳機上。然而此時還來不及調轉槍口,剛剛吃痛的對手就再度撲過來按住自己。兩個人都在玩命扭鬥,他掙起來將對手掀翻在地,卻又被對手扭倒,後背再度磕在堅硬的水泥台階上。
槍口在撕打的兩人中間晃來扭去,拉扯之際,扳機被扣動。
槍響了。步槍在兩人手中劇烈地彈動一下,雙方打鬥的動作同時終止。
小個子司機庫什科夫躺在樓梯下一動不動,他嘴唇豁口、鼻梁斷裂、眼睛在淤腫的包圍裏不甘地睜著,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從他下巴和頭頂的窟窿裏湧出來。
張城足足盯了那張表情僵硬凝固的臉幾秒種,才反應過來,是自己殺死了他。
士兵牢牢地把自己的鋼槍握在胸前不肯脫手,即便死去,依然如故。張城不得不掰斷他的四根手指才得以把槍取出。面罩裏的呼吸聲甚至蓋過了空氣過濾系統的轟鳴,他的太陽穴突突地鼓脹著,臉上的傷又開始疼了。
他用庫什科夫落在一旁的便帽蓋在屍體那張淤腫變形、怒目圓睜的臉上,這才用步槍撐著站起身來,搏鬥中被擊中的右肋傳來一陣刺痛,他呲牙咧嘴地邁著重重的腳步,爬上樓去。
甫一上到三樓,還沒站穩腳跟,就有三條黑影嘶嚎著向他撲來。他冷靜地端起步槍,由近到遠依次對准那些空洞而凶神惡煞的面孔,扣動扳機。
即使打飛了幾發子彈,活死人還是即時地一一倒下。比之以前他的武器只有消防斧或是高爾夫球杆的情況下,殺死活屍所需要的時間縮短了好幾倍。像這樣幾具活屍同時近距離撲來、沒有退路的情形,如果以前遇到,他大概會沒有活路。
走廊的盡頭就是擁有寬闊大門的隨陽核電站中央控制室。
“控制室關閉——控制室關閉——”
突然響起的電腦人聲嚇了他一大跳,只見那扇材質厚度都同D-9通道被吳功激發的玻璃防禦十分相似的大門,正在門邊內側一系列傳動杆的帶動下,徐徐滑向門框。
控制室一旦鎖起來的話他就再進不去了!張城心髒猛縮著,他顧不得肋下的隱痛,急忙繞過倒在腳下和樓梯口的屍體,拔腿向控制室衝去。
趕在門徹底關上前擠進去,厚實的玻璃大門貼著他的防護服關閉,發出響亮的碰撞聲。
中央控制室位于主樓三層的轉角處。入眼就是一片開敞的大空間,站在斜對面寬闊的落地窗前,能輕松看盡核電廠全貌。
控制室裏遍布著各式各樣的專用儀器,除了占滿一整面牆的幾百塊圓形表盤,一大排立櫃式玻璃門內各色指示燈閃爍不停的機器,房間內幾十台鐵皮箱一樣按鈕遍布與顯示屏連爲一體的操作儀外,天花板和牆壁上還裝有多個監視探測器與警報器。牆上“隨陽核電站控制中心”九個大字旁,標注著“核功率”的警報燈此刻正忽明忽暗地閃個不停。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六具屍體,有的身穿白大褂,有的穿灰綠色連身工作服,不知道它們是被從活著還是死後的狀態殺死的。一把與張城手中同樣的九五式步槍被隨便地扔在地上,空空的彈夾彈在一邊。
謝爾蓋大尉此刻就靠坐在控制室中間的大桌子上。他脫了染滿血汙的軍服外套,裏面是一件迷彩色的短袖衫,裸露的手臂肌肉發達糾結,那背影十分魁梧,看上去就像一頭北極熊。他面對著開闊的落地窗,像正在欣賞窗外核電站的風景。
那完全放松不設防的狀態,簡直要讓人以爲他是來這裏參觀度假的,更難以想到的是,他甫一進入這道門,就以雷霆般的速度殺掉了室內所有活屍。
夜色已濃,廠區內龐大的建築物周圍亮起指示燈,清晰地勾勒出建築龐大的輪廓。如若不是此刻主樓內警報大作,且能確定反應堆已發生泄漏,全站都被死亡陰影籠罩的話,外面的景致簡直可以拿壯觀來形容。
謝爾蓋好像被這種壯闊吸引住了,對多種嘈雜的警報聲充耳不聞。他左手撐在桌上,右手曲在胸前,正專心地摩挲著脖子上挂著的什麽東西。
一只血淋淋的手掌躺在他腳邊地上,對面是一座控制平台,前面有一個同吳功在D-9通道中開啓的電梯前面那個觸摸屏一模一樣的指紋鎖終端,上面還殘留有血迹。
顯然,謝爾蓋砍掉吳功右手的目的就是爲了取得指紋,從而能操縱核電站需要身份授權的機器,切斷反應堆冷卻氣體的供應,使堆芯溫度升高融化引發核泄漏。這樣,他就能靜靜坐著等待安全殼被燒穿,核電站地基遭破壞,武器級別的核原料曝露在外,而引發的生態災難了。
罪魁禍首沒有對張城的到來做出任何反應。
吳功說自毀系統的啓動終端是一台電腦,可這裏有幾十台電腦,他指的到底是哪台?他該如何確定?
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哪一台電腦,謝爾蓋都不會聽之任之地由他啓動自毀裝置,他會在那以前被這個北極熊一樣的軍官殺死。
那他應該在謝爾蓋做出阻止的舉動前先殺掉他才對。就像他殺死庫什科夫那樣。先下手爲強,他必須那樣做。
因爲,就在窗外那一大片人工構造鋼精水泥爲原料的龐然大物之中,一座利用熱能裂解水産生工業氫氣的工廠正在電腦程序的自動控制下,源源不斷地將氫氣制造出來。當核反應堆的冷卻系統被強行關掉以後,由于工序的相連,氫氣在生成過程中便失去一道必需的安全閥保護,從反應容器內泄漏出來。等氫氣聚集在空氣中的密度達到某一個臨界值時,這些金屬容器中發生任何微小的火花都可以引起一場大爆炸,並且引燃相鄰廠房中制造且存儲的汽化煤。
時間每過去一分鍾,空氣裏的氫氣量就增多一分,將來的爆炸也會更大一分。吳功說反應堆發電生熱,熱被傳送出去利用來制氫、制煤氣,如果這些工序相連的話,那麽廠房也會相連,也就是說爆炸只要足夠大,就可能破壞核反應堆安全殼。到時候自毀程序還沒被啓動的話,他即使死,也白死了。
“謝爾蓋大尉,我要殺了你!”他對著軍官魁梧的背影說道,同時瞄准他的後心扣動扳機。
人不會總是交好運,尤其在這生死關頭。張城如今正深切地體會著這句話的含義。
九五式步槍沒有響,他拉動槍栓繼續扣動扳機,彈夾掉下來,裏面已空空如也。
他剛才真不該飛掉那幾發子彈!
沮喪和挫敗感還來不及淹沒他,俄國指揮官就打破了沈默。
“Vodka,沒有還,你。”謝爾蓋就像沒看見張城手上的槍械,沒聽到槍栓響一樣悠然地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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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2 pm

“爲什麽要破壞我們的核電站?”看到這一情景,張城索性扔掉手中已空無彈藥的步槍,正正地面對著俄國軍官問道。
“ThreechildrenIhave.Olgaisturningsixteen.”大胡子似乎依然沒有意識到眼前正發生的情況,整個思維都跑到對家人的回憶裏,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充滿溫柔,此刻這個男人完全不能讓人同這滿地的屍體聯系到一起,“她們都我要保護,和Russia一起重要!”
“你保護家人祖國和中國有什麽關系?”
“命令。”俄國人的中文帶有濃重的鼻音,每句話的尾音都是降調。
“聽著,”張城有點著急,還是不明白他爲什麽要中國受到核汙染,但預想中的衝突並沒有發生,這讓他覺得,自己也許可以跟他談判,“死人變活這件事,不是一場人爲災難,中國絕不會去危害俄國人民!現在反應堆已經泄漏,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
“災難,不能控制,中國政府。”謝爾蓋取下頭上的便帽,露出頭頂灰黃色的頭發,它們和他的大胡子一樣,亂蓬蓬地缺乏打理,他簡單地用手指順了順。
他在說道“災難”一詞的時候輕輕點了一下頭,正當張城感到微小的希望,認爲自己能跟他溝通時,大胡子軍官繼續說了下面的話:
“蔓延,會到俄國,措施必須采取。”
“謝爾蓋,這麽做你會死在中國,你死了就再見不到你家人了!”
大胡子把脖子上挂的吊墜握在手中,打開仔細看看,又輕輕合上,他用粗厚的大手小心地把那個金屬裝飾品擦得閃閃發亮,眼中一半是不舍,另一半是堅決:“我死,要她們活!”
張城聽明白了一點,謝爾蓋帶領的這支小分隊收到了來自國家的命令,要他們不惜任何代價毀掉中國的核電站,目的是阻止活屍災難蔓延到俄國?這是什麽邏輯!
好像看出了他的疑問,謝爾蓋繼續解釋起來:“磁暴?”
張城立刻想起在樹林裏見過的那場美輪美奂不似凡景的極光,磁暴正是極光産生的緣由,他點點頭,示意對方繼續。
“惡化災難,開始,是以前。”
他的意思是,野營團在山區看到的磁暴只是促成災難的大規模爆發,而死人變活這回事卻早在停電以前就發生了,就像吳功剛才告訴他的,罪魁禍首是某種不知名的遠古微生物?
“Chinese/government/had/failed/to/control,the/situation/went/straight/down.”
中國政府沒有控制住災情,致使情勢急轉直下。
張城聽懂了,俄國人在責怪中國政府救災不力。
“磁暴是突然發生的,誰知道會造成這麽大影響?中國政府也許沒能阻止,可俄國政府又怎樣?俄國宇航局預測到磁暴發生嗎?”
所謂人類救災系統,通常運作在絕對數量的大部分人救助受災的少部分人情況下,而且這種自然災難應該一次性産生即停止,不是全國蔓延,就像現在的情況。政府不是萬能的,所有人力能及的範圍都是有限的。
他覺得謝爾蓋說得不對,這種前所未有甚至超出想象的情形突然間爆發,早已超出一國政府能力所能涉及。他在自山區的歸途中,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已經讓他想明白了這一問題。再說,既然各個大國都參與了那種致災古生物的研究,那俄羅斯也有份。他必須讓謝爾蓋也明白這一點。
誰知大胡子軍官立刻大幅度地搖頭,他神情嚴肅地看著張城:
“苗頭,殺死立刻!中國,拖!”
聽到這言簡意赅而語氣堅決的話,他覺得自己已無法改變俄國人對中國政府辦事能力的看法,不過也許他能勸說他同意放棄用核泄漏解決問題。
“無論怎麽說,事情已經發生,即使你讓核電站泄漏也于事無補,反而會殺死無辜的幸存者!謝爾蓋,不要這麽做!”
“死人也殺掉!”俄國人的藍眼珠瞪著他說道。
“十幾億你們,長邊境線。I‘m/sorry,but/my/people/must/come/first!”
此時,張城終于失去所有希望。俄國人不會取消自己的行動,他必須自己想辦法找到終端輸入代碼,同時應付對方可能的阻撓。他的眼睛暗暗地在控制室全廳掃過,自毀裝置終端到底在什麽地方?
“The/end/is/near,stop/wasting/your/time,come/watch/with/me.”
他耳朵裏漫不經心地聽著謝爾蓋話尾均爲降調的英語,眼睛忽然看到大胡子背後,兩台大型箱式電腦中間台子上端正放著的那只厚重的旅行箱,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不,那不是旅行箱,而是一台移動電腦。雖然外殼爲醜陋的灰黑色,看起來像個塑料提箱,但張城現在頓時悟出,那材料其實一點都不普通,爲了防止內含受到損壞,外殼必須能夠承受炸彈、水、高低溫的條件——換句話說,只有極重要的東西才會用這種提箱承載。
自毀裝置終端一定就在那裏面!
他飛快地從謝爾蓋身旁閃過,伸手去開那只箱子。他扳開上面的扣鎖,可箱子沒有打開。
謝爾蓋已來到他身後,他魁梧的身形此刻正移動得像獵豹一樣敏捷。
張城身高178公分,在中國人中已不算小個,但眼前這名人高馬大的俄國人不僅高出他半個頭,而且肌肉健碩,格鬥經驗極其豐富。
他無可避免地選擇攻擊他,拿手肘撞向俄國人心口。
然而俄國軍官即使抱著必死的信念,也沒有給他任何傷到自己的機會,他微微閃身的同時,擡起手臂抓住中國人的臂膀,僅一個回合張城就被扭住一條臂膀在身後,動彈不得。
謝爾蓋顯然不打算殺他,也許就像他說的,只想在黃泉路上找個人做伴罷了。可張城心中十分焦急,吳功的話還在耳邊,制氫工廠的氫氣正越聚越弄,一旦爆炸,不但他得立刻死,地下的核原料也會立即曝露。可現在自毀終端就在眼前,他卻動不了!
“命令一半中斷,沒有地址,我們到江蘇、浙江所有核電站,沒有軍用原料,最後你們!”俄國軍官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原來這才是他們會出現在南京附近的原因。俄國人的情報機構探知了增殖反應堆的下落,來不及傳達給遠在中國的小隊,通訊設施就突然中斷。想必這次災難的大爆發也是在十分突然的情形裏,恐怕謝爾蓋的小隊也不過臨時受命而已。
“你怎麽知道輻射能殺掉死人?”
“Nuclear/kills/everything.”
“如果這樣有效,你覺得俄國政府不會直接發射核彈解決問題嗎?已經二十天了,恐怕你們國家自己的情況也一樣了吧!”
聽到這句話,謝爾蓋突然一怔,張城緊張地希望著,他也許能在最後關頭改變主意,可卻盼來這樣一句話:
“That/made/me/Russia‘s/only/hope.”
希望徹底破滅,他必須殺掉他。
他扭頭斜瞥過去,俄國軍官的手臂肌肉發達,青筋暴出,幾乎讓人感到那裏面汩汩流淌著的血液。張城低頭看見衣襟上記著的那串密碼,未被束縛的左手伸到腰部固定空氣過濾箱的帶子處,抽出一支圓珠筆——那是在記錄完吳功的密碼後順手別在上面的。他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可行,但這的確是他唯一所剩方案。
“把中國變成一片廢土?核輻射不會蔓延到俄國嗎?全球生態系統被破壞,俄國就能逃脫災難了?然後你們打算怎麽辦?造個混凝土墳墓,把自己還是全世界關在裏面?就像切爾諾貝利一樣?”
“I/believe/we/have/other/solutions.”
話音未落,一支圓珠的尖端筆狠狠地紮入謝爾蓋粗壯的左臂肌肉裏。
開始他覺得只是被撞了一下,接著疼痛隱隱傳來。在幾十年職業軍人生涯裏,他受過大大小小的傷,這個直徑僅一公分的小洞並沒讓他覺得有什麽可怕,他放開張城被扭在背後的手,甚至覺得有些可笑,便哈哈笑出聲來。
“你殺我,用筆?”
張城看著鮮血從那個小傷口裏不停噴湧出:“那裏是臂動脈,離心髒只有十幾厘米遠,一旦被破壞,全身的血液可以在三十秒內流幹,你幾分鍾後就會死于缺血性休克。”
聽明白這句話,北極熊似粗礦的軍官卻並不相信,直到他有些憤怒地伸手去掐張城的脖子,卻在邁出兩步後感到心髒傳來一陣疼痛,轟然倒地,掙紮幾下卻再爬不起來。
他眼睜睜地看著中國人撿起同伴的斷手按在黑箱子的指紋鎖上,在打開的鍵盤上迅速輸入一連串字符,藍屏上以極快的速度閃過一排排字符串,有什麽程序被啓動了。他預感到,那程序的結果將會是他不樂意看到的。
他想去阻止,卻無力爬起,他覺得心髒又傳來一陣絞痛,自己的意識在逐漸模糊。
張城此刻已轉身,走到控制中心入口那扇關閉的防彈玻璃大門前站定,他聽到俄國人虛弱的聲音在喊:
“門鎖上,你也出不去!”
然而他最後的期望竟也落空,門被中國人一把拉開了。
張城拿著一團物體揚了揚,對掙紮在血泊裏的俄國人說道:
“報紙對折八次,就能支撐一噸的重量。我非常希望俄羅斯全國人民平安無事,但這不能以犧牲中國爲代價!”
報紙落在血泊裏,看著照片上自己光潔的臉,謝爾蓋·博涅夫斯科大尉終于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呼喊。
門在背後“锵”地一聲合上,機械傳動的聲音隨後發出,這回,張城知道中央控制室已被徹底關閉。
謝爾蓋·博涅夫斯科很快就會死。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他”會重新站起來,但終將無法通過控制室擁有防彈性能的大門。“他”會與地上的死屍爲伴,永遠地欣賞核電站宏偉的人造景觀——如果它們有幸在即將發生的大爆炸中存活的話。
自毀程序正在運行,張城仿佛能聽到地下那一重重鋼板與鉛板由電腦驅動而自動滑行的聲音。地下增殖反應堆裏的超濃縮鈾、钚,以及核電站安全殼內的堆芯,都將被層層封裹起來,然後深深沈入地下。
混凝土與鋼板的支撐能在爆炸、大火、江水倒灌和地震發生時確保核原料的安全密封性。通過簡單的按鈕操作已無法將其開啓,正如現代核電站的操作那樣;如果缺少重型工具,僅憑人類的力量將永遠無法開啓這個鋼鐵水泥鑄成的墳墓。
最廣大範圍的國土不會遭到核汙染了。至少眼下不會。
他扭頭,向主樓出口衝去,刻不容緩。
人類的怒吼聲從走廊深處傳出。從幾具倒下的屍體中間,晃晃悠悠站起來一個人,他渾身浴血,迷彩色軍服已辨不出本色,臉上靠近雙眼的地方血肉模糊,摸索前進的姿勢暗示著他已失去視力。
那是張城猶豫著卻沒有殺死的人。
德米特裏·查普林用他老虎鉗子一樣的雙手掐住向他襲來的活屍,狠狠地扳住它們咬向自己的嘴,直到那塊下颌骨被掰斷,肌肉被撕裂,吊住半邊挂在脖子前面晃蕩,再也無法咬人。早已沒有痛覺的活屍受到衝擊力量不禁後退幾步,等它再次撲向人肉的時候,卻被鐵鈎子一樣的大拇指掐入眼珠裏,眼球像果凍裏的椰果一樣被擠出來,彈落在地上,同時手指捅到大腦,活屍無聲地倒下。
才失去視力不久,勇猛的軍人就將他其余的知覺發揮到最大限度,他毫不費力地分辨出樓梯上活人的腳步聲以及行動時防護服衣料特有的摩擦聲。
張城從沒有見過如德米特裏一般勇猛無畏的人,他身上已布滿傷口,卻不在乎那滿含感染性的凝固活屍體液是否已滲入自己的傷口,進入血液循環。此刻,他唯一的信念就是殺掉他的敵人,無論是向他襲來的活屍,還是正想逃出核電站的中國人。
庫什科夫臉蓋軍帽的屍體還躺在樓梯下,野獸般的蒙古人發出憤怒的呐喊。張城無路可逃,被巨大的力量撞倒在樓梯上。
手指凶猛地向他臉上抓下,背後的空氣過濾箱磕在樓梯上發出一聲“咚”響,隨後停止工作。沒有了空氣過濾的轟鳴,于是蒙古大漢咆哮的呐喊和自己劇烈的呼吸,被突然在耳邊放大了。
中國人,去死!
准備像對付活屍一樣摳出活人的眼珠,手卻被什麽東西阻擋,失明的軍人開始瘋狂地想扒爛阻擋他手指的頭盔。玻璃面罩上被抓出道道血痕,血迹不知是德米特裏自己的,還是死于他手活屍的。
血痕和呼出的氣體使面罩上一片模糊,張城的心髒急劇地跳動著,德米特裏的瘋狂似乎也感染了他。
不想死在這兒。
戴著防護手套的拳頭雨點一樣砸上蒙古人已經血肉模糊的臉,霎時間,他拳頭上的手套被染紅。
傷口被再度傷害的痛楚使蒙古人發出狂吼,攻擊的動作更爲瘋狂。
“啊!”
猛然間,張城已受傷的右肋被對方左膝頂中,胸腔裏好像再裝不進空氣。劇痛使他的身體縮起,雙拳收回。緊接著,一記重拳打到他的胸口,脖子裏一涼——他的頭盔被扒開一道縫!
走廊裏的警報還響個不停,盡管自毀裝置已經啓動,電廠內的核輻射也不會在一瞬間消散。這麽想著,那看不見的微粒似乎已經更加猛烈地襲擊他的身體,鑽入他臉部的傷口,加入血液循環。他覺得自己的情緒更加瘋狂了。
他大喝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繼續咆哮著揮拳相向的蒙古大漢踢翻在地,胸口和肋下隨著胸腔內聲音發出和身體肌肉牽動所帶來的疼痛使他窒息,他像只大蝦米似地蜷縮著翻滾,用膝蓋支撐著站立起身。
胸前和肋下的傷一定很嚴重,他已幾乎不能直起身。
蒙古大漢絆倒在庫什科夫的屍體上,由于沒有視力,腳下一灘血使他打滑跌爬不起,卻依然喝吼著,血紅的手指到處亂抓,誓將敵人消滅殆盡,正是一只陷入絕境的野獸爆發出的垂死掙紮。
張城也同樣如此。
胸前與肋下的斷骨劇痛,防護服下失去空氣過濾的憋悶,與玻璃面罩模糊視線帶來的死亡恐懼讓他的雙眼血紅。
從牆角撈起高爾夫球杆——那是他在搶奪庫什科夫步槍時掉落的。張城吼叫著將球杆向著蒙古人沒戴軍帽的頭頂揮下,一下,兩下,三下……
血液飛濺。
面罩玻璃更模糊了,明黃色防護服身前已被染得一片血紅。
牆面被噴上放射狀的粘稠液體,白色和紅色。野獸似的咆哮聲和警報聲,夾雜著骨骼斷裂聲在走廊中響成一片。他已分不清那咆哮是德米特裏,抑或自己發出。
直到傷處被牽動發出的疼痛使他不得不停下。而他的對手早在被球杆砸到頭部的第一次時就再也沒動過。
德米特裏·查普林已不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活的或者死的。
張城開著悍馬車駛出隨陽核電站的時候撞飛了大門旁的路標,陪伴他的只有他的高爾夫7號球杆。
主樓裏的警報聲已聽不見,核電站廠區裏的警報也漸行漸遠,耳邊還不斷響起的就只有挂在空氣過濾箱上一個方形小盒子的滴滴聲。在主樓中的時候,由于警報太多太雜,他甚至忘了還有這麽一個隨身小警報器的存在。直到那響聲也停止,他知道自己終于逃出有核輻射的區域。
他停下車,跌落到車門外的公路上。
支撐著顫抖的雙手,撕開密封條扒下頭盔,四肢著地大口地呼吸,爽身粉人工合成的香味已不再,公路上騰起的灰塵與汽車機油氣味混合在一起,刺激著他被傷痛折磨的神經,他甘之如饴,因爲只有痛苦才能慶幸自己還活著。
他發現自己停在來時路過的地標旁,刻在矮石碑上的“隨陽核電站”五個大字靜靜地反射著月光,幾近圓滿的銀月默默地俯瞰大地,風悄悄吹過他汗濕的臉,給灼熱的傷口帶去一絲清涼的撫慰。
擡眼望處,隨陽核電站龐大連綿的身軀正隨著建築上指示燈的一排排熄滅而湮沒在黑夜裏。隨後,這一切被熾如白晝的光芒重新點亮。
震天撼地的巨響在核電站上方爆開。
一個直徑幾百米的巨大火球在半空中燃起,將方圓幾公裏範圍內的物體照得纖毫畢露。圓柱體穹頂的反應堆安全殼,長方體的發電廠,或高或矮的各類廠房……在火球的映襯下就像一個個白色玩具盒子一樣渺小脆弱,不堪一擊。
火球騰起的浩茫白煙在空中覆蓋住整個核電站範圍的區域,在最耀眼光芒發出後漸漸熄滅變小,猶如金烏墜地,亮起的一切重歸黑暗。
氫氣的爆炸尚未平息,煤氣亦被引燃。
隨後,爆炸繼續從廠房內接連發出,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與相連的江面。濃濃的黑煙騰起,衝散白霧,金烏墜落的土地上硝煙彌漫。
他呆呆地目睹這一切的發生。
人類發明科技來建造偉大的工程,偉大的工程最終在人類的科技發明下土崩瓦解。身旁一個人也沒有,他將是這一場巨大隕落的唯一見證人。
地上再濃的黑煙也遮不去天上的光明。
高空裏的月亮依然皎潔,張城四周的空氣被爆炸的氣流卷動著。
風不再清涼,越刮越大,並開始夾雜著燒焦的水泥塵埃。遠處的廠房在爆炸聲中不住崩塌,隨後被騰起的煙塵埋葬。
離開的時候到了。
他費力地把黃色的防護服從身上扒下,裏面的衣服已被汗水濕透。他將它們一一疊好擺放在矮石碑下,拿出吳功給的照片,那上面有太多的血迹,怎麽也擦不幹淨,在那兩張人臉上。最後,他放棄了辨認,將照片放在防護服上,再把頭盔壓在上面。
張城長這麽大從沒有病得如此嚴重過。
他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稍稍移動身體就會牽動右邊斷掉的肋骨,發出一陣劇痛;每呼吸一次,又會帶動胸骨的傷處;想叫疼,喉嚨卻像是被火灼過,不但發不出聲音,連吞咽都非常困難。相比之下,眉骨和鼻梁的外傷簡直算不得什麽了。體溫一直忽高忽低地震蕩不定,他就一直不停地從火爐跌到冰窖地變來變去。他覺得自己虛弱極了,需要補充能量,可卻除了涼開水外,什麽都咽不下去。
他想就這麽昏睡過去算了,可每當意識稍微墜入黑暗,就會被這裏那裏的傷疼醒,身體十分疲憊,連眼皮都擡不起來,意識卻被痛覺神經緊緊纏繞著,終日恍恍惚惚。聽到耳邊男男女女的說話聲、腳步聲,感覺著窗戶裏照進來陽光在身上移動著,從清晨,到黃昏,他始終在與身體的傷痛比賽搏鬥。
三天以後他終于退燒了,傷口結痂,新的骨質開始在斷口處生長,意識終于自由到可以支配力氣張開眼睛。
他擡頭,想從床上爬起來,活動一下發僵的四肢,卻在肩膀離開床前被一雙溫暖的手按了回去。
“別動!”
田璐從床邊的躺椅上跳起來,一張毛毯從她膝頭滑落。她頭發有些亂,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黑色。張城想到,這可能是她這幾天來要照顧自己累的,心裏很是感激。他想說謝謝的話,可試了幾次都沒發出聲。
“現在不要急著移動,你傷得很重。”
像是看出他所想,她把一個小墊子放在床頭,把他的腦袋微微擡高,然後從床頭櫃上放著的保溫瓶裏倒出溫水,慢慢餵他喝下兩玻璃杯。
他這時注意到,自己的受傷的前胸和右肋上都貼著一層層的寬膠布,還有柔軟的坐墊固定于其上,通過皮膚將肌肉扯住,于是每次呼吸撐開或放松胸腔的時候,肋骨的斷口就不至于亂跑戳到肌肉和神經造成再度傷害。雖然疼痛伴隨著呼吸繼續著,但他知道,傷口正在一點點長好。
喉嚨也還在疼,可已經比以前好很多,至少他能稍稍發出聲了。這就意味著最壞的時候過去了!
“謝謝!”話一出口,聲音之粗砺難聽,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田璐好像根本沒注意到這一點,她用手背探了探病人的體溫,小心地避開他眉骨處的傷口,喜形于色:“不發燒了,太好了!幸好沒發生感染,危險期已經過去。怎麽樣,是不是感覺不那麽疼了?”
張城幹脆直接點點頭不再出聲。心想,但願自己的嗓子不要一直這樣才好。
“你不是去核電站了,爲什麽會傷成這樣?”她不解地問。
張城跟吳功走後,沒能在當晚前趕回,大家都惴惴不安地猜測他們是不是發生了意外。第二天清晨悍馬開到樓下的時候,由于擔心而沒有睡踏實的衆人及時聽到車喇叭聲,忙下樓打開停車場大門,只見悍馬歪歪扭扭地開進來的同時,好幾具活屍也趁亂擠進來,大夥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平安地將這些食人者全部殺掉,這才發現悍馬駕駛室裏幾乎不省人事的張城,于是顧不得計較悍馬的來曆,七手八腳將他擡上樓。
回想起那個驚心動魄的二十四小時內所遇見的人,而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一場滅頂之災差點發生,自己也實實到地獄門口轉了一趟。相比之下,這一身的傷痛也變得十分值得慶幸了。
“遇上些麻煩,就受了點傷。”心裏這樣想著,可嘴上卻說得雲淡風輕。隨陽核電站之行布滿了艱難險阻,充斥著太多的血腥和死亡,既然事情已經結束,危險已經解除,就沒有必要再說出來給剩下的人造成心理負擔,尤其像田璐這樣只應該生活在文明環境裏的女人。
“那……跟你一起去那人呢?”
張城只是神色凝重地看著她搖了搖頭。
“哦……那你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你們把核電站關掉了?”
“現在安全了。”已經徹底解決了。
“我們想也是。因爲大樓當天晚上就停電了,我們就想你們應該成功了,可是按路程算的話中午就應該停電,所以又很擔心你們是不是發生了意外……還好你活著回來了!”
“沒有水電大家覺得怎麽樣?”
“有個地方能放心睡覺就不錯啦。況且還有吃的。我們把餐廳冷藏室裏的東西都清理出來,不能保存的就做成臘肉、腌肉、曬菜幹、腌鹹菜……馬青海帶著大家弄呢。你病的這些天大家可一點沒閑著——沒電用總比得輻射病好啊!”
“現在水怎麽辦?”
“我們的瓶裝水還能喝一段時間,至于用的水,就到地下室蓄水池裏打上來……有點費勁罷了,所以大家都搬到五樓來住,可以少爬一點樓層。”田璐說著,聳了聳肩。
她樂觀的態度無形中給了張城很多鼓勵,這使他終于關心起自己外傷的問題來。
“我的鼻子是不是斷了?”
“是的!”嚴肅的表情還沒挂在臉上超過一秒鍾就被燦爛的笑容打破了,“你原來那麽在乎外貌啊,真看不出!鼻梁是裂了一點,但沒到斷掉的程度,會長好的,就跟原來一樣。倒是眉骨的傷口比較長,還是歪的,給你我縫了五針,怕要留下疤了。你不會怕這個吧?”
“當然不會!”
“哎!身體不要動!你肋骨斷了兩根,不小心就會紮破肝髒造成內出血,到時候就難救了。你的胸骨有裂痕,如果再遭到撞擊很可能有碎骨頭飛進去擊碎心髒,那你就死定了!我可沒跟你開玩笑,你傷成這樣真是太倒黴了!”
倒黴?張城咧嘴笑笑,卻被傷口上的覆蓋物阻止。他臉上的淤腫消了很多,但鼻子和眉骨上的紗布使他的臉看上去依然有些可怕,這個笑容與疼痛的抽搐看起來區別不大。
他一點不倒黴。恰恰相反,他幸運極了。這一路上,六個俄國人外加兩個中國人,最後活著回來的唯有他一個。
既沒有被活屍咬死,還一一殺掉四個比他強大許多的職業軍人;把核原料全部沈入地下封存,最後還趕在氫氣連環大爆炸前逃出核電站;他獨自開車穿過幾百公裏的區域,在沒有GPS導航的情況下一路靠高速路上的指示牌回到上海,甚至途中還找到一座加油站將悍馬的油箱填滿;最後,一回到樓下就得到同伴的接應,這些同伴裏恰巧還有個醫生能立刻爲他急救……
他簡直太幸運了。有四個人都或直接或間接地死在他手裏,他這一身傷換來四個孔武軍人的死同核電站的平安,簡直太劃算了。
弗拉德米爾、庫什科夫、謝爾蓋大尉、德米特裏·查普林。他這一生中殺人是頭一回,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麽做。他們的名字,他將永生難忘。
“我很幸運。”
“也是,你斷了兩根肋骨都沒有什麽並發症,既沒有刺破內髒出血,也沒有胸壁血腫,循環系統和呼吸系統都沒有出問題——你回來那天晚上病情一度變得很嚴重,我們都很擔心你會因爲急性呼吸衰竭而死!不過後來你挺過來了……”
田璐遞給他一顆粉色咽喉片:“你嗓子是怎麽弄的?怎麽還喝酒了?以前有咽喉炎嗎?”
微甜的藥片讓清涼滲入喉嚨裏,神奇地將那裏的灼痛一絲絲地抽去:“我怕自己撐不住,就灌了點烈酒,嗓子被燒壞了嗎?”
那天夜裏,在目睹了核電站爆炸的整個過程之後,震撼感與終于脫險的松懈一齊湧上來衝擊著他,幾乎要讓他抵擋不住疼痛的侵蝕。他把做炸彈剩下的伏特加全部倒入喉嚨裏,借著酒精的熱度麻痹傷痛,並帶給自己力量,這才得以支撐著帶傷把車開回家。
打架、殺人、酒後駕駛,這些以前的他想都沒想過的事,居然在一夜之間被他做全了。
“怪不得回來的時候有急性酒精中毒的症狀。這是急性咽炎,我已經給你打了針消炎,你現在醒來,加上含片的輔助,過幾天就會好了。”
過了不一會兒,得知張城已清醒的衆人都進來探視,袁茵、馬青海、鄭衛國、孫淑蘭、鄭斌、許思凡……大家魚貫而入,讓張城沒想到並尤爲感動的是,他們還帶了不少東西給他:一根被打扮成鮮花的盆栽萬年青枝條、巧克力、糖果、幾本書、幾套新衣服、一些能量飲料……孫淑蘭甚至捧著一只蛋糕——
“烤箱不是用不了?你們怎麽烤的蛋糕?”
“確切地講,奶油下面是發糕——”許思凡的話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房間裏的氣氛頓時變得很歡快。
“我們試了一下,這樣也很好吃,就商量著烤了個大的給你。反正閑著,可以盡情研究食譜,說不定過幾天我就能拿火烤出真正的蛋糕了!”孫淑蘭微笑著解釋道。
“就是就是,這座樓裏有好多可以利用的東西,還這麽安全,我們只要開動腦筋就能過得很好!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到時候大家一起動手哦!”袁茵也說。
張城心裏覺得很溫暖。他們之間原本非親非故,認識這些人最長也不過二十多天,卻共同經曆過那麽多超乎想象的事情。在危難的關頭,誰都沒有不顧對方的安危,而是相互扶持,彼此依靠著破除重重險阻,這個小團體裏面竟已增長出深厚的患難情誼。
從田璐口中得知,在他回來那天的半夜傷情惡化以後,天剛一亮,馬青海、鄭衛國、袁茵還有許思凡四個人就冒險出去,開著悍馬,沿著街道找到一家藥店,在那裏找到一些應急的藥品,如果不是那些抗菌素,恐怕他早已由于傷情發生感染而見閻王去了。
然而那幾個人來看他的時候卻對此事只字不提,好像他們在藥店裏被圍困、與回到大樓時在後院那一番厮殺,都不過是沒什麽危險的散步似的。
對于吳功的身份,還有那被他殺死的四名俄國軍人,他只對大家輕輕帶過,不願多談。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能回憶起自己看著謝爾蓋的血液不斷湧出、慢慢死去時,那種近乎冷酷的冷靜,以及用球杆敲碎德米特裏頭顱時那份類似暴虐的瘋狂。
就好像一頭不知名的野獸從靈魂深處被喚醒——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有這麽殘忍暴力的一面。這讓他在事情過去以後,重新面對這些溫和友善的人們關懷的眼神時,感到無所適從。他無法坦然面對這些人將自己當做使他們免于受到核侵害發生的英雄時,尊敬與喜愛的目光。
因爲,當時他清醒地知道,德米特裏的顱骨早在挨他第一杆時就已徹底破碎。然而,他還是任由自己被體內的瘋狂掌控,將蒙古人的腦袋打得像車輪碾過的西瓜似的什麽都不剩。在那過程裏,他甚至是感到些許快慰的。
看出他的不情願,大家便體貼地不再多提這件事,就連田璐看到他打架而青腫受挫傷的雙拳時,也只是皺皺眉頭,便一語不發地幫他消毒、上藥,卻從不主動過問他受傷的經過。
這一切無聲的關懷,比他們在他行動不便時幫他做的還令他感激萬分。他原以爲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孤身一人無所牽挂,是大夥的友情使他又重新得到親人般的溫暖。他要努力快點好起來,也爲他們做點事。
躺在床上養傷的日子讓他極不習慣,他想不起來人生裏另外什麽時候有此事的無所事事。小時候爲了考上好大學用功學習,上了大學更是在數不清的書籍和圖紙的包圍裏埋頭苦戰,工作以後又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不能停下來看看自己已有的成就——因爲前方總有更高更遠的目標需要埋頭追求。
其實絕大多數人的情況都跟他一樣,人們在正常的生活裏整日埋頭于大大小小的瑣事中,爲金錢名耀和不切實的幻象長籲短歎計較不已,卻從來不肯正視已有的幸福,珍惜點滴的快樂。直到浩劫沒有征兆地到來,科學技術所支撐社會體系崩潰、舒適便捷生活方式于一夕間失去,站在人類建築的廢墟上,才唯有感慨造化的弄人。
如果上天能給他一個回到過去的機會,他會選擇立刻停下手邊所有看似誘人的追求,只爲能在同現在一樣灑滿陽光的早晨自然醒來時,能靜靜聆聽他喜愛的唱片。
不過現在的他也並沒有什麽好抱怨的,除了沒有音樂,他已經擁有了以前想象不出的一切悠閑。躺在床上讀書也是不錯的選擇。也許他應該在傷好後外出找個書店,運來一些圖書,在大樓裏建個圖書館,讓大家都能享受到他所發現的幸福。書店應該是混亂發生之際最不容易受到搶劫的地方了吧?
擡起頭看看窗外,深秋的天空如高原的海子一般甯靜而深遠,沒有了工業社會的汙染,天空呈現出一種純粹的瓦藍。他深吸一口氣,忽略肋骨處牽動的傷痛,將自己深深沈浸到書本的故事情節中去。
在燒退略微恢複一些體力後,張城就開始拒絕一直臥床。田璐拗不過他,只得同意他多下床走動,不過前提是近期只在房內活動,並且不能做大幅度動作和開窗著涼。她給了他一些抗生素和複合維他命片——這是他們在藥店裏僅能夠找到的藥品之一,其余,就只靠廚房的食補和他自己身體的恢複機能了。
半夜裏,他自己常常因爲夢到那個暴戾的自己而驚醒,他總在與大夥相處的時候要提醒自己不要冒出那種駭人的情緒來。雖然那種瘋狂的心理狀態再也沒有出現過,以至于讓他覺得那不過是自己面臨絕境下的無意識狀態,但這種隱蔽的心理恐懼促使他無法安然待在床上。他想盡一切辦法做許多超前恢複的練習,被田大夫罵了好幾次也再所不辭。
他總是有一種感覺:自己這點傷,比起所換來的那四條人命,根本算不得什麽,所以也就不怎麽在乎。重要的是,他必須盡量地忙碌起來,做回原來那個自己,才不至于總會對自身的善惡屬性産生懷疑。
于是,在他剛剛能走動長一點的距離時,便召集大夥一起,利用從體育用品店裏找來的登山用的滑輪和繩索,將一部通往地下的電梯頂打開,改造成不用太費力就能手動控制的升降機,用來將蓄水池裏的水運送到樓上。
這樣,他們每天只要輪流分配兩個人就能比較輕松地把所有人需要用的水打夠,分送到各人房間裏。
房間裏只是失去自來水而已,下水道功能依然正常。酒店房間裏的多重節水功能設置得不錯,從洗臉池裏流出去的水能直接通到馬桶水箱。于是,他們至少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裏解決清潔和如廁的問題,而不必做在筒子裏大小便再從窗口倒下去的尴尬事了。
這個全新的升降機所解決的正是衛生間所必需的用水問題,在不遠的將來,說不定它還能被進一步加強,向樓上餐廳運輸煤氣罐——當餐廳的備用煤氣用完後,爲了不過吃生食喝冷水的日子,煤氣罐是他們必須去尋找的。
到張城肋骨的傷勢徹底愈合,可以如正常人般行動自如的時候,已經過去近半個月的時間,這時的季節,也由深秋轉到立冬。
這天早晨,他推開露台的門走到外面去,室外冷冽的空氣頓時讓他渾身一激靈。綠城大廈也許由于以前社會上種種不公平與內幕,變得名不副實,但這座建築的設計結構還是被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牆體的角度,開窗的位置,對風向的把握,還有窗戶上的特制雙層玻璃……一切細節都使溫保功能得到順利發揮。
于是,陽光能順利地照進飯店的玻璃窗,把房間變成一個暖洋洋的小型溫室,他也得以有一個溫暖舒適的環境安心養傷。然而,天氣的變化還是他們不得不注意的,不僅如此,他們現有的食品和飲用水也在不斷地消耗減少中。
原定于國慶剪彩的綠城大廈所迎接的第一件事就是楊馨兒的婚禮酒席,由于婚禮取消,冷藏室裏得以儲藏一定量的生鮮食品。得益于有電力制冷,大部分食品都被良好地保存下來。供電中斷以後,許多原本冷藏的生鮮食品被及時加工腌制起來,也並沒受到太大損失。不過,要提供十幾個人的口糧,加上之前那十幾二十天內被楊馨兒三人消耗的,綠城大廈內的食品儲存支撐到現在,已是最大限度。
雖然樓下有一個進口食品專賣店,但那裏大多以一些零食爲主,如各式巧克力、糖果、飲料、果仁等等,還有些罐頭食品,酸黃瓜、豌豆、肉醬之類,並不能作爲賴以維持生存的主食。
另外,雖然底層一至四樓作爲琳琅滿目的精品店區設立,可到十一爲止,真正裝修好准備開幕的店面不足全部數目的四分之一,這還包括其中已完成裝修卻還沒來得及上貨的店鋪。所以大家實際上可取用的資源其實是相當有限的。況且,即使那些已經開張的精品店,主打服飾也都是秋裝,除去那些華而不實的奢侈品,他們的資源儲備十分有限。
剛立冬的清晨已如此寒冷,恐怕這個無人的冬天將很不好過。盡管樓裏面溫暖又避風,但他們依然需要足以禦寒的棉衣。
他們的瓶裝水已消耗得所剩無幾,馬青海曾提議可以把地下蓄水池裏的雨水再度過濾,然後煮沸飲用,這樣加上剩下的食物,他們還可以再支撐一段時間。這個想法被張城堅決否定了。他所擔心的是汙染,位于他們上遊的隨陽核電站雖然幸運地被關閉,可在這片區域上,不知還有多少座核電站、化工廠,不可能每一座都幸免于難。也許不知道位于哪裏的某座工廠已經由于這樣那樣的事故開始泄漏,有毒物質滲入土壤、彙入江河,隨著大氣循環飄向遠方,接著被雨水衝刷下來,彙聚到他們的蓄水池內。好不容易躲過活死人的襲擊,卻死于人造毒品,這是九死一生的他們萬萬不能接受的。
現代科技引導下的人類社會創造了數不清的物質財富,即使人類數目劇減,使這個社會體系崩潰,這些物質財富也不會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尤其像上海這樣的巨型城市,這些可以利用的物質更是隨處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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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3 pm

所以,即使街道被洗劫一空,他們也相信,在這城市深處的什麽地方,尚隱藏著大批完好的食品與飲用水。只需要找到一批,他們即可以安心享用很長一段時間,而隨著這些時間的流逝,這場災難亦會慢慢過去——死人即使站起來橫行也依然早已死去,大自然會發揮她的作用,太陽、風、水和微生物會相互配合,屍體會腐爛,肌肉會消解,骨骼會最終解體,那些早已逝去的人類捕食者的威脅也會隨之化爲泥土。
也許用不著等到他們把前人創造的物資都用光,外面遍野的活死人就都會消失不見。到那時,他們就可以在廢墟上重建平安的生活。不過在這之前,他們得盡最大的努力好好生活,爲那一刻的到來,准備好強健的身體和飽滿的精神。
懷著這樣的念想,張城和他的同伴們一起,駕駛著兩輛汽車出發,到充滿活屍的城市街道裏面尋找生存的希望。
他們從後院開車出去,繞到樓後的街道上。那裏的圍牆和大門幾天前才剛剛經過加固。
好幾間等待裝潢的精品店內都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材料:高品質的木地板、雕刻著精美花紋的全天然木架、泛著優美啞光色的金屬櫃……甚至造型典雅而堅固的門板也被拆下來,用簡陋的鐵絲一一加工固定到圍牆的頂端,將鐵門的空隙堵起,使後院形成一個較爲安全的封閉空間,以杜絕某個食人者在偶然情況下,通過從圍牆或鐵門的空隙看到院裏或樓上活動的人影,從而開始形成衝擊鐵門和院牆的屍潮。
被加厚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起,門闩落下的聲音響起,他們容身的大樓後院看上去,已經像是一個堅固的小圍城了。周圍幾具被這一變化驚動的活屍正緩緩扭動它們僵硬的脖頸,向聲音發出的地方看過來,但還沒有來得及發出嚎叫,就被撞飛或卷到車輪下。
憑借龐大沈重的身軀和達到軍事級別的堅硬外殼,悍馬發揮了它超乎想象的開路功能,簡直像有了一台輕型裝甲。
從核電站回來的那段路程中,張城由于身負重傷而不得不依靠汽車自身的速度和衝擊力,突破前方食人者的圍捕。回來以後才發現,那些衝撞竟沒有對悍馬的車體造成任何損傷。依據他們以前的經驗,人類的身體本來就是具有一定重量的阻礙物,在撞車的時候不僅肌肉骨骼會受到損害,而且相應的,也會對相撞的汽車造成損傷。
比如他們一路開來的中型面包車,在經過幾次撞擊後就出現好多處凹陷。此外,車裏的人也會被衝撞震得前仰後合,這使他們不得不小心翼翼,盡量避免再度衝撞,從而給他們賴以逃生的車輛造成致命損傷。
而現在的悍馬使這重顧慮被減到最低:在車身的自重與堅固的外殼保護下,衝撞變得安全許多,另外,車內設置的減震系統也發揮出穩定的功效,保護著車體和車內的乘客。他們沈著地在街道中間行駛著。
此次外出的目標是大的倉儲型超市。按照之前吳功提供的信息,並不是每個大型超市都在停電後被作爲臨時物資供應點,有的在停電剛剛發生時就直接關閉了。他們要找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裏面的物資齊全狀況良好,既沒有遭到混亂時期的哄搶,也沒大量活屍停留在內。當然,沿街如果有沒被搶光的商鋪話,也再好不過。
然而要達到這個目標,比他們預期中難得多。
顧忌著隨處可見的活屍,他們不能輕易下車步行搜索,甚至放慢車速都必須經過再三觀察考慮。以肉眼判斷店鋪內是否還有他們所需的物資,越過街道兩旁的建築尋找倉儲超市可能的所在地。
城市裏有太多的人,變成太多的活屍,走不了幾步就會遇見一具或多具行走的屍體,就像以前城市街道上隨處可見的行人。
街道上到處都是垃圾。路邊處處可見衝撞的痕迹,碎落的玻璃、歪倒的廣告燈箱、撞得七零八落的移動早餐車……生活垃圾更滾撒得遍地都是,半滿的黑色垃圾袋在風中呼喇呼喇地被吹動,偶爾會有一只烏鴉停在垃圾堆裏翻啄,一看到附近有行走著的死屍,便毫不猶豫地撲棱著黑色的翅膀飛走,連呱呱叫都吝于發出一聲。
可想而知,停電最初的幾天內,大部分人依然在有序地進行自己的生活,去商店購物,把垃圾拿到垃圾桶裏丟掉……這從每個都處于滿載狀態下、並且周圍也被堆滿的垃圾桶就能看出。緊接著,能制造出生活垃圾的活人越來越少,街道徹底空落下來。
不敢太深入南邊離市中心太近,因爲那裏有太稠密的人口。除開那些明顯有很多活屍不能進去的地區,在幾乎將這一片區域掃蕩完全以後,他們終于發現了一家大型超市。
像要印證吳功的描述似的,大門敞開著,門前的空地上,除了成排倒下的自行車、電動車、摩托車等,還有很多橫七豎八的死屍停在當場,有穿著橘黃色背心的協管員,有穿制服的武警,但最多的還是平民模樣的,屍體殘缺不全,基本都被開膛破腹,啃得露出骨頭來。經過一個多月的時間,肌肉已經腐爛消解,整個屍身呈現出灰黃幹縮的狀態,使已顯示出頭骨輪廓的臉上表現出一副眼嘴大張的恐懼神情,仿佛標示著他們死前所經曆的痛苦。
按照經驗推斷,這個超市內部一定布滿著遊蕩的死屍,貨架恐怕早已被哄搶一空。可經過一整天的毫無所獲之後,他們不甘心就這樣空手而歸,在繞著這片區域行駛幾圈後,他們決定,可以從地下停車場裏的樓梯井向上爬,從而避開與超市底層商鋪裏活屍正面衝突的危險。
正如預料中一樣,從停車場上到超市內部,他們沒有受到多大阻撓,個別幾個活死人,在人多勢重的他們圍攻下,來不及嚎叫引來同伴,就被敲碎腦殼。只是盡管已有心理准備,超市內的景象還是讓他們倍感沈重。
貨架毫無意外地空空如也,有的甚至幹脆被推倒在地,尤爲可怕的是,那遍地幹涸的血迹和遭到暴力踩踏而死去的屍體。
一個穿著牛仔褲T恤衫的年輕女子趴伏在飲用水區的貨架下,歪扭的身體姿勢和肮髒的衣褲顯示她臨死前的遭遇:脊椎、大腿骨、腳踝均被踩斷,那張歪在一旁的臉仍然呈現一種發灰的漲紫色,讓人觸目驚心。
袁茵顫抖著伸手到貨架下去夠離紫色臉孔不遠處的兩瓶水,那兩只眼睛突然張開,嘴巴也開始在扭曲的肩胛骨下一開一合。
袁茵嚇得一縮,隨後發現,這具脊椎斷裂的死屍根本沒法移動它的軀幹與四肢,就連喉嚨裏也發不出嚎叫,唯有骨節錯動和牙齒碰撞的咔咔聲,就好像機械化的木偶那樣,只是失去美好的童話故事,惟剩醜陋和恐怖而已。
“天哪……這個女孩生前一定不會願意自己變成這副樣子!”隨著球杆的揮下,紫色的頭顱不再有動作。
“就是說,活死人即使只剩下一個頭,只要腦子沒有被破壞,依然能咬人嗎?我們剩下的,這是怎麽個世界啊……”
“所以我們還是小心一點,不要太靠近那些屍體!”
他們把超市翻遍,才集中了不到一個手推車的水和食品,水還好,有較爲堅硬的外殼做保護,可那些餅幹和方便面就沒那麽好運,破的破,碎的碎。
眼看天色就要轉暗,他們不得不離開,就在他們下到最底層准備到停車場開車的時候,幾個人停留在上樓前爲防止活屍追擊,被他們鎖上頂住的樓梯間門口。
門把手正在緩慢地被扭動著。
張城立刻從身後抽出手槍指向樓梯間門。
這是他打碎德米特裏的頭後從他屍體上找到的。德米特裏瞎了眼以後暴怒不已,只顧摸索著前進,憑借鉗子一樣的雙手來摧毀敵人,被仇恨和戰鬥欲衝昏頭腦,便把身上帶著的手槍忘得一幹二淨。如果不是這樣,張城很可能就沒法活著逃出核電站了。
在腎上腺素分泌的作用下,他帶傷殺掉德米特裏,那以後,便感覺肋下和胸前的傷愈發疼痛難忍,別說揮動球杆,就是連擡手都變得很困難。
幸好有了這把手槍,讓他得以在逃出主樓前輕易放倒幾具活屍,那其中就包括歪著脖子的弗拉德米爾;在油箱告罄時,又可以幹掉向他衝來的食人者,順利拿到油槍。
只是這樣一來,等他回到綠城大廈悠悠轉醒,有力氣查看情況的時候才發現,經過一番耗費,不知道殺掉幾具活屍後,手槍裏面的子彈僅余下三發。
在中國,子彈可不是在大街小巷就可以隨便買到的東西。正因爲如此,在找到能替換的彈夾前,他必須盡量省下子彈,以供關鍵的時候解燃眉之急。
活屍是完全沒有意識存在的東西,它們絕對不可能依靠大腦的判斷來追尋獵物,這就意味著,這些物體所有的舉動都是偶然行爲,如果沒有獵物的出現,同一個動作就不會保持很久。
而此時,門把手卻正在持續不停地被試著扭動,這說明,要麽是門外圍有大量的活屍,要麽門裏的他們已經不幸被發現。想到這裏,交換一下眼神,門內幾個人頓時鴉雀無聲。
爲了防止他們進入超市的時候被外來的捕食者切斷後路,他們先是繞了幾個圈子,小心翼翼地甩掉那些探尋不已的追隨目光,在進入停車場後,就推動幾輛車將入口遮擋起來,並且一路殺掉遇見的活屍,連樓梯間的門也關起來用木板頂住,每前進一步都小心翼翼,留有後路,以防受到突襲時措手不及。
現在外面的東西想進來,這只能說明,他們的行蹤已經暴露。這扇門外,正不知等待著多少饑腸辘辘的食人者。門上窄長的毛玻璃上只能映出半個模糊的人影,“它”正在反複地嘗試著開門,門內的把手卡在木板上無法旋動,正不停地發出咔哒咔哒的聲響,惹得門裏的幾顆心髒一齊怦怦亂跳。
出來之前,張城曾被田璐再三叮囑,他的肋骨和胸骨剛剛愈合,還沒有變得足夠牢固經受得起第二次衝撞。如果再受到傷害或者用力過猛,極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結果——畢竟他不可能總這麽幸運,沒傷到內髒。如果那種事情發生了,憑他們有限的醫療器械和藥材,他將很難平安過關。
今天這一路,他自己亦感到身體沒有回複到正常狀態,顛簸一天,肋下的舊傷已開始隱隱作痛。所以他沒有逞強,而是把槍口舉得更高一些。
如果子彈是留給危難關頭時用的話,這已經是了,無論一會兒門後出現多少具活屍,他都會彈無虛發地解決前三個,爲身旁的同伴爭取時間和先機。
五個人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由馬青海將頂在門後的木板輕輕移開。
這一回,門把手成功地被扭下去。
門被小心地推開,一個全副武裝的綠色身影出現在衆人眼前。迷彩服、頭盔、皮靴、紮著皮帶的黑色武裝背心、首先伸進門來的黑色槍筒……還有上衣口袋處的“U.S.Army”字樣——以至于張城幾乎要認爲,俄國人被他送走以後,美國人又殺來了。
但再看之下,此人的這身士兵打扮看起來又有點奇怪:迷彩的顔色有些過深,武裝背心和皮帶有些不匹配,皮靴並不是軍用品,而是一般的軍旅風格零售品,頭盔上綁著的蝴蝶結也有些不倫不類,連斜指著衆人的槍筒,看著也有些像玩具。
“咦!你們……”小綠人顯然沒預料到門內藏有這麽多人,各個手中都持有棍棒等武器,還有一支黑黝黝的槍口正對著自己。他嘴巴張成O型,頓時愣在當場。
張城也沒想到。
從打開的門裏向外望去,隱約看到停車場出口依然半堵著,幾輛車還好好地塞在原處,憑借從那裏透出的光亮可以看見,停車場內仍舊空無一人。除了早先被他們解決的屍體外,其余的活死人並沒有來包圍他們。
頭盔下的臉龐十分年輕,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小麥色的臉蛋甚至還帶有一點嬰兒肥。
這個男孩並不是軍人。他瞥了一眼少年手中的狙擊槍,將自己的手槍口微微朝下:“你是誰?”
“我……叫鍾永亮,是個大學生。”他顯然注意到了張城首先減除威脅的動作,便學著他的樣子把自己的槍口也垂下來,“你們是幸存者嗎?”
“是的,我叫張城,城市的城,這是馬青海、鄭衛國、袁茵和許思凡。我們出來找食物,剛才還以爲你是個死人。”張城徹底放下防備,將手槍上了保險,插回皮帶裏。
“我也來找吃的,”鍾永亮說,他看到幾個人提著的東西,“怎麽,只有這一點了嗎?”
張城聳了聳肩,對他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接著,將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你這身打扮……”
“哦,這是以前我自己買的裝備,”鍾永亮說,接著,他好像忽然想到什麽,忙把綁著蝴蝶結的頭盔解下來拿在手裏,臉色有些微紅,“這不正好用得上,我就穿著了,呵呵!”
“你還有槍?”
“這是仿真巴雷特,能打出BB彈的!”鍾永亮拿下頭盔的臉尤顯得稚氣十足,長長的寸頭被頭盔壓得翹出一撮,有些好笑,但當談到自己收藏的寶貝時,剛才那抹窘色蕩然無存,他小心地拿袖子擦了擦狙擊步槍瞄准鏡,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你用它殺過死人?這把槍能射穿頭骨?”這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比許思凡大不了多少。
“……沒有,我基本沒跟它們正面衝突過,都是躲著走。”少年輕輕地把仿真槍的支架收起來,他顯然對它欣賞把玩的目的多過當成武器來防身。
“你就這樣躲著一直生活到現在?”
“對!我現在都有經驗啦。”
“我們在附近有座可以安全生活的大樓,裏面有多余的房間,你想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你們有安全的地方可以睡覺?當然想!”少年臉上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不過等一下——”
“李小玥!快出來,有幸存者!”他轉身向遠一些的角落裏喊道。
門裏的人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一個更矮一些的身影探探頭,從角落的陰影裏走出,略有些遲疑,隨即快步走上前。
“這是李小玥,是我的同學,我們也是找食物時在校園裏認識的,然後就結伴上路了,讓她也一起去行嗎?”
小綠人把半躲在自己身後的女孩介紹給大家,只見她跟鍾永亮差不多年紀,身材不高,還有些微胖,看上去是一個十分腼腆羞澀的少女。
“當然可以!歡迎你們!”袁茵眉開眼笑地上去拉住女孩的手,這是他們到市裏這麽多天以來,第一回遇到真正意義上的幸存者。不像以前幾次,遇到許思凡那回他們死了好幾個人,遇到吳功那回張城差點送命……而這兩個弟弟妹妹是如此親切可愛,這讓性格原本外向活潑的她感到十分高興。
“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再說吧。”
“等一下,你們把這地方都搜查遍了,就只找到這點東西?”鍾永亮指著兩個購物籃問道,籃子裏的東西不僅少,而且無論礦泉水瓶還是食品外包裝都顯得破爛不堪,他們這一趟的收獲看起來寒碜極了,還不夠這裏的五個人吃一頓。
“貨架上的東西早就被搶光了,就這點還是我們從邊角旮旯裏撿出來的,上下兩層超市,所有角落都翻遍了。我們今天出來一整天了,可想要更多的東西也沒辦法!再過一會兒天黑的話就得打車燈,那樣容易把死人招來!”鄭衛國無奈地解釋道。
“那你們把這附近一片地方都找遍了,沒有別的超市?”
“小的臨街商店裏也許還有一些,不過我們怕有死人,就暫時沒進去看。”
“那你們住的地方是不是也沒有吃的了?”
“雖然不多,但還有一些的。”
“別擔心,我們會想辦法的,明天可以繼續出來找,這麽大的城市,這裏沒有,別的地方也會有,明天可以去別的區域找找看……”
“那你們有沒有檢查過超市倉庫裏面?”
“倉庫?在哪兒?”
“就在賣場內部!像這樣分幾層的超市,在某些角落裏會有大門,門後面就是倉庫,倉庫裏分別有通向停車場的專用電梯,這樣能方便上貨。貨架上的東西沒有了,也許倉庫裏還有呢?”
少年的話讓出來一趟沒什麽收獲的五個人精神爲之一振。他們剛才只顧著躲避隨地可見的腐爛屍體,尋找被遺漏的物資,五個人將兩層大賣場如此大的面積範圍覆蓋下來,的確沒去注意過那些角落裏和貨架後隱藏著的大門,與通向門後可能的儲物空間。
于是,包括新加入的兩個人,搜索小隊一行七人,又順著樓梯井回到賣場樓上。隨著樓梯間通向賣場內部的門被推開,一陣刺鼻的腐臭氣息傳來,淩亂廢棄的場面映入眼簾,他們又回到了這個面積偌大的停屍房。
李小玥對眼前的情景有些發憷,戰戰兢兢地半縮到鍾永亮身後。
果然,在果汁飲料區空蕩蕩的貨架旁,他們找到一扇裝有電子鎖的大鐵門。門緊閉著,完好無損,透過上面厚實的長條狀毛玻璃雖然什麽都看不到,但不出意外的話,裏面應該多多少少還存有一些貨品才對。
門上的電子密碼鎖在停電的情況下早已成爲一個擺設,但被機械連動的門闩依然使門處在鎖死的狀態下,他們得想辦法打開這扇門才行。
“我們可以把玻璃砸了看看能不能夠到門闩——”打扮成美軍士兵的少年提議道。
雖然倉庫門上的玻璃很厚,但經不起馬青海消防斧連續的重擊。這把新斧頭是綠城大廈飯店內配消防栓裏的,斧刃背後是一個彎曲成弧形十字鎬似的尖錐,破壞玻璃和木板起來十分輕易。
玻璃“嘩啦”一聲往裏碎開,小綠人喜出望外地立即伸手進去想夠門闩,被張城一把拉住用力扯回來——
“小心!”
鍾永亮的手剛從大門破口出抽出的同時,一張噴著臭氣的猙獰嘴臉便咆哮著擠到失去玻璃的長條狀門窗上,如此接近的距離,讓大家將它那張臉看得清清楚楚。
眼眶、嘴角、牙龈、鼻孔等這些活著的時候有人類體液流動的地方,分別出現一點肌肉的消溶性腐爛。這使得活屍的眼球看起來向往凸出,嘴角咧得更開,本來包裹在牙龈內的齒根露出,使暗黃髒汙的牙齒顯得更長,就連鼻子也表現出一幅皺起張大鼻孔的樣子,看起來就成了凶狠的表情。所以活屍的臉看起來才會如此可怕,而事實上它們是沒有能力作出表情的,唯一有的,即是由對人肉渴求引發的下颌的機械開合而已。
然而對于他們這些活人來說,這種不具備意識的死僵物體仍然是極度具有威脅力的。
活屍灰白僵直的手臂從窄窗裏伸出來,抓向大家的臉,它的指甲縫都是黑的,辨不出是由于腐爛還是髒汙。
大家紛紛向後退卻,在倉庫門口形成一個扇形的包圍圈。
下一刻,大家一擁而上,拿工具別住活屍的手臂使其動彈不得,好讓馬青海的消防斧准確地劈在那張卡在窄窗中的臉上。門內的屍體轟然倒地,經過一番小心觀察,沒有再發現異常動靜後,他們用消防斧背面的鈎子拉開門闩。
“哇!”
推開橫臥在門口的屍體走進去幾步,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七個人都發出驚豔的贊歎聲。
“太好了鍾學長!要不是你提醒,我們就要錯過這一屋子寶藏啦!”許思凡高興得蹦起老高來。
他們終于找到仍然隱藏在業已荒廢城市中的物資了!
人們在混亂的時候往往只顧著搶奪眼前的財物而忘了隔壁的庫存,想不到這卻成了今日他們得救的原因。他們以後也可以按照這個思路,繼續到別的地方尋找盡可能更多的物資。
眼前這個寬敞的庫房,雖然並沒有被裝滿全部的空間,但這裏的東西也足夠他們十幾個人吃喝一陣子的了。不過恐怕現在又有了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沒有足夠的交通工具把這些東西都運回老家去。
“哎!這些人怎麽都末日了還不忘鎖車子哪!”許思凡望著壘得像牆一樣高的瓶裝飲用水感歎道。
“我們明天還可以來搬的。別急啊,反正現在知道大家暫時餓不死就好啦!”
“主要是,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這麽幸運地沒被死人圍追啊……”
“咦?那裏不是有個辦公隔間?我們去看看說不定會有把貨車鑰匙什麽的。”
在鍾永亮的提議下,經過一番短暫的搜尋,他們果然在一張桌子的抽屜裏找到了一把車鑰匙。原來在超市樓體的側門邊,建有一個專供貨車出入的小型停車場,而他們找到的鑰匙,剛好屬于其中一輛運送鮮冷貨品的箱式冷藏車。
當七個人全部運動起來,將倉庫中的物品從樓上搬下,並把冷藏貨車、警車還有悍馬能用的空間全部填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于是鄭衛國和馬青海駕駛悍馬開道,袁茵開著冷藏貨車同許思凡一起在中間,張城則開著警車斷後,載著今天新加入他們的鍾永亮和李小玥,一行人迅速往回趕去。
“我買了七天的水和食品以後就一直躲在寢室裏。”鍾永亮把烤叉上的培根片蘸了醬汁塞進嘴裏後說。
他們昨天從超市倉庫裏搬走的東西還不到那裏所有食品的一半,今天一大早又趕著再度出發,把剩下所有的食品飲料都搬上車運回大本營。
這次的收獲不僅有礦泉水、餅幹方便面這類幹糧,還包括很多可以久放的糧食:大米、面粉、雜糧、幹粉條、腐竹、各種幹菜、包裝泡菜、鹵蛋、鹵豆腐幹、鹵肉……新鮮蔬菜水果現在已經看不到了,但他們找到了好幾箱水果罐頭和一些真空包裝的竹筍,在二樓的生鮮食品部裏,他們甚至發現一些包裝培根和香腸。這些灌制肉食的保質期通常在一個多月左右,人類最後一批灌制肉食的生産日期就在十一前幾天,他們找到得正是時候。
返回的路上,不僅三輛車內部的空間,就連車頂上也壘成一座高高的小山。
回到基地以後,爲了慶祝勝利以及解決快過期的食品,他們直接在飯店露台上支起桌椅,開始燒烤。
用的是從超市找來的一套戶外燒烤竈具和半袋無煙碳——本來他們有一整袋的,回來的時候由于躲避活死人大幅度轉彎,不妨袋子從警車車頂上傾倒下來。等車裏的鍾永亮伸手撈起袋口搶救時,顆粒狀的碳已經撒了大半。
爲了有效利用這一點僅存的碳,他們在炭火上方烤架上擺滿了肉制品。大家手裏的烤叉和長筷子擠在一起,配上炭火的溫度和飯店廚師留下的秘制燒烤醬,每個人臉上都被火光映得紅撲撲,露台上的氣氛歡快而熱烈,飄香四溢,同樓下十幾米處腐屍橫臥蕭索荒廢的大範圍街景判若兩個世界。
“外面開始還有人聲,我聽到其他系一些留校的同學在商量,要怎麽回家之類的。開始還有老師過來維持秩序,說學校馬上會運來食物分給大家,可三天後卻根本沒什麽食物運來,大家就開始到行政樓下面聚集喧鬧——我是沒去,不過男生樓隔那麽遠都還能聽到聲音,想雖然國慶留校的沒多少人,但場面應該挺激烈的——”
“嗯,他們把行政樓玻璃都砸了,又叫又罵的,我在寢室聽得一清二楚,好害怕他們會順路過來把女生宿舍也砸了……”李小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她是個很斯文的女孩,吃起煙熏火燎的烤肉來也一小口一小口地很矜持。
“是吧?後來天黑了,他們漸漸沒聲了,不過好像也沒回男生樓這邊來。我記得就是那時候開始吧,老師一個都看不見了,接著校園裏也漸漸沒人了。我在食物還剩一點的時候,覺得這時該出去了,結果就在校門口遇上李小玥。你那時候躲在門柱後面多久了?”小綠人——不,鍾永亮現在已經換上一套全新的長袖T恤牛仔褲,外加一件米黃色夾克衫外套。
“沒多久,不過那時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去門口了,沒有你我還真不敢出去呢。”
“你們以前就是同學?”許思凡對大學生活有些好奇。
“沒有,我們也是臨時認識的。”
“你們是怎麽生存下來的?我是說,你們出去的時候街上應該已經全是活死人了吧?我們是在郊外躲過混亂的,可你們就在城市裏面,還能一直安全躲到現在,真不容易啊!”袁茵說。
“喪屍這東西雖然可怕,但也有它的弱點,比如行動緩慢,我們只要小心謹慎一點不要被它們發現就可以了……”
“你們爲什麽叫死人‘喪屍’,不叫‘僵屍’‘活屍’……有什麽來曆嗎?”
“‘活屍’也可以啊……”鍾永亮撓撓頭,“就是這麽叫的,我看的幾十部電影還有《喪屍生存手冊》,我還沒想過爲什麽呢!”
“《喪屍生存手冊》?居然還有那種東西?”鄭衛國奇道。
“有啊!外國人編的,可在這發生以前誰也沒當真過。不過一旦書裏的內容變成現實,後悔就來不及了,只有少數一些相信的人可以用書裏的知識保護自己活命——比如我啦!”喪屍生存者頗爲自豪地拍拍胸脯。
“跟我們說說,那本書都講什麽?”
“據書裏的說法,喪屍是由一種病毒引起的,靠血液傳播,喪屍全身都攜帶有這種病毒,所以只要被咬到或者抓到,哪怕一丁點大的傷口,都會被感染,就算立刻截肢也沒有用!”
“吳功在死前對我說過,死人複活這場災難是由一種遠古微生物引起的——這一點跟你書裏說得很像。怎麽樣,書裏有沒有說這種病毒可以有治療方法?”張城問道。
“書裏沒說……”大學生看到大夥期待的臉頓時蒙上一層陰影,便擺出一張陽光的笑臉補充道,“不過電影裏有——都是病毒引起,都有人類研究,看跟我們現在的情況不是很像?說不定已經有科學家研究出解來了藥,我們只要耐心等待一段時間,生活就可以恢複正常啦!”
“說不定科學家也像電影裏一樣,抱著解藥躲在某個研究所廢墟裏面,眼巴巴盼著某個超級英雄來解救他呢哎!”許思凡無精打采地用叉子撥著炭火上的肉,“可惜我們不是超級英雄……人類要由誰來拯救呢?”
“你們在山橋鎮露營的?河州郊縣那個山橋鎮?那你們知道河州情況怎麽樣嗎?”李小玥插話道。
“我們逃出來以後,本來就想到河州求救的。當時我們走到城外,遠遠見到好多輛警車停在路上,誰知道走近一看,那些警察已經全部都變成死人了——就是喪屍。我們趕快開車逃跑了,那時還以爲情況就只有小範圍呢。想來河州市裏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爲什麽問?你家在河州?”
袁茵的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李小玥的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裏滾動,現在已經壓抑不住不斷墜落,點點頭哽咽著說:“我聯系不到爸媽,一直盼著也許家裏情況能比這邊好些……”
“我父母已經不在了,我親眼看見他們在街上走——以喪屍的形式。我都沒有辦法讓他們入土爲安……”年輕的導遊也陷入傷感的回憶。
“我爸媽……恐怕也死了吧。”許思凡說。
大家的情緒均被泣不成聲的女孩感染。在以前,這些人差不多都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他們在災難中幸存下來,互相幫助、互相依靠……一步步走到現在,終于有了個安全的住所與足量的糧食儲存後,失去親人的傷痛終于有機會浮上心頭。
“我家人都在青海西部老家,那裏人少,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馬青海從懷裏拿出一個顔色鮮豔的小盒子撫摸著,動作很輕柔,好像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弄壞那精致的包裝。
張城知道,那是從進口食品專賣店裏拿出的糖果。因爲就只剩那一盒,馬青海自己舍不得吃,他女兒春妮兒從沒見過這麽好的東西,他要省下來帶回去給她。
他們來的時候,進口食品專賣店裏的糖果巧克力櫃台中,最精美高級的部分已經差不多空了,楊馨兒聲稱那些早已被吃光。雖然心知肚明她的最愛就是高級巧克力,但張城也不會去搜她房間,只要她不私藏糧食水等大家都需要的生活必備物資,其余就隨她去吧。以後他們還會出去找補給,只要再看到類似的東西,他一定會帶回來給馬青海。
“如果全國都爆發喪屍潮,我爸媽大概也一樣吧……”鍾永亮也黯然地說。
當他發現人群裏的低落情緒,已經使氛圍凝固後,便想讓大家高興起來:“不過我們不是活下來了?我們爸爸媽媽臨死……哦,最大鵝希望,就是我們能夠平安活著吧?我們現在不是完成他們心願啦?你們看看外面,多少人都死掉了啊,我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剛開始的時候,也許還能通過衣著打扮判斷它們生前的職業,可你們看,現在才過去一個月,衣服已經破舊得認不出來原本的質地,也許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就連它們的男女性別都辨不出了。”
“所以我說,大家不能被悲觀的情緒所左右。雖然我們都失去了親人和朋友,但我們可以通過好好活下去,而讓他們在我們記憶中也同樣活下去!”大學生從座位上站起來,娃娃臉上顯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神色,像暗夜裏的一把小火炬,“這座大樓很穩固,我們還可以再做一些防禦工事,同時繼續搜集物資,在這裏安全生活一段時間完全沒有問題。我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因爲情況已經不會比能想象得更糟了!也許我們的親友還有活著的,我們只有好好活下去才有機會再見到他們啊……”
這個不滿二十歲的少年臉上既有責任,又有希望,更重要的是,他的話激勵了大家。
“哎!你的手槍跟張大哥的一樣诶!”許思凡趁鍾永亮站起來,一把將他插在腰帶裏的手槍抽出。
“啊!那個……”大學生急忙去搶自己的武器,臉上忽然泛起一絲可疑的紅暈。
許思凡好奇地掂在手上看,不肯乖乖給他,兩個少年打鬧在一起,混亂中突然扳機被扣動了——
“啊——哈哈哈!你怎麽還玩水槍啊!”
只見槍口裏射出的並不是子彈,而是一股水流。張城上去接過來看,九毫米口徑,槍托上一顆標有“八一”字樣的五角星——外形、質地、顔色,甚至重量都跟他從德米特裏身上取下的九二式手槍一模一樣,若不是槍口射出的水柱,就連他也不能僅憑肉眼分辨出哪把才是真槍。
這個少年還只是個愛好軍用品的孩子罷了。
“等我找到一把真的,會把它換掉的!”少年把水槍放回腰間,鼓著發紅的臉頰說道。
大家都笑了,露台上的氣氛又變得像烤肉一樣溫暖而美好。
擡頭看看被陰雲遮擋的天空,張城加快了腳下移動的步伐。
他正推著一輛三輪自行車行走,車鬥裏面裝滿著僵硬破敗的屍體,即便在現在這麽寒冷的天氣裏,它們依然隱隱散發著刺鼻的腐臭氣息。天色已經越來越陰沈,風吹得愈來愈疾,鼻腔裏吸入的空氣愈來愈冷,這是又一場雨雪即將來臨的征兆。不知這一場雨雪又會持續多久,他們必須在那以前把這些死屍都處理掉。搓了搓凍得發僵的雙手,他想也許自己該弄雙手套來戴著。
昔日的三石廣場如今已變成一座焚屍場:隨處可見的黑色殘骸堆使灰白色長條石砌成的地面已不複往常的光潔平整;大理石塑造成某位先烈的雕像亦在連續多日的煙熏火燎中面目全非;花壇裏的常綠植物被焦黑的屍塊埋葬;擁有美麗弧線造型的噴水池早已被堵塞而幹涸……
綠城大廈的幸存者隊伍把附近喪屍的屍體運到這裏,然後點火燒掉。一來爲了把周邊街道和建築物內清理成安全區域,二來,盡管在缺乏助燃劑的條件下屍體無法被徹底銷毀,但卻能消除不少彌散在空氣裏的屍臭,還有,如果來年開春,這些堆在大樓附近的屍體隨著氣溫升高而腐爛的話,他們面臨的就將會是瘟疫的威脅。
小小的車子上裝載有六七具屍體,它們摞在一起,有的張著黑洞洞的大嘴,有的眼球凝滯凸出,相同之處是,頭上均有鈍器擊打的痕迹。左後輪車胎有些漏氣,被重量壓得半癟,這使張城推動起來更加吃力。他將車靠倒廣場與馬路相交處,那裏有一道矮矮的石階,不想再繞遠,他打算一鼓作氣,就從這裏推車過去。
車輪果不其然地卡在了那道矮階上。他半弓起腿,用左手穩住車把手,右手扶到摞起屍體下的車鬥邊緣,然後一齊用力,希望沈重的車鬥能順利移到廣場裏。一個人在三輪車略微打滑傾斜時及時趕到,從另一側後方推了一把,並一直幫他把車推到廣場一處壘好的屍堆旁邊。
“怎麽這次你走捷徑?”徐楓拍拍衣服上的灰塵,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對他說。
“打算下次繼續走。”張城對她笑笑表示謝意。
他把三輪車上裝載的屍體都移到屍堆上以後,從懷裏掏出他的小酒壺,衝站在對面的女人揚了揚,在如以往一樣得到否定的答案後,擰開蓋子自己抿了兩口。
這段時間裏,張城新養成了許多新習慣,其中就包括伏特加。每當疲憊感降臨時,從謝爾蓋的小酒壺裏喝上兩口就成了他最好的慰藉,不過現在,它已經成爲張城的小酒壺。
徐楓是個很有膽識的女人,他這樣認爲。三個多星期以前,他們爲了尋找煤氣罐而再度外出搜尋,在一座建築樓上同她相遇。一問才知道,這麽長時間她居然都只有獨自一人在城市的廢墟中生存。就算這樣,在決定與他們同行以後,她也沒有表現出一絲“獲救”的雀躍來,倒是很冷靜地考慮片刻,似在權衡利弊。一時間,仿佛以張城他們多人小分隊的安全性,在她眼裏,亦不過同孤身一人的自己實力相當而已。
不過初識的違和感很快就被這位新成員帶來的有力幫助衝散了。徐楓不僅有膽識,心思細密,且處事冷靜。這就難怪她能夠在獨自一人的情況下,潛伏在城市危險遍布的街道中,平安生存那麽久的時間。她是綠城幸存者當中唯一一個有能力坦然面對各種殘忍形狀死屍不被嚇得發抖的女性,這是即使身爲醫生的田璐也做不到的。就算放在男人裏面,她也稱得上勇敢者。
所以,在他們這新一輪的分工之下,她主動要求留在基地,與張城一起處理這些猙獰敗壞的屍體。
“在上海十幾年了,我不記得有哪個冬天像現在一樣寒冷過。”張城合上酒壺蓋子說道。
“受不了嗎?我以爲你是北方人。”
“沒有,就是感慨一下。這種隔幾天一輪雨雪的日子,就好像地球進入了冰川期一樣。上海還真沒有過下雪這麽頻繁的冬天……”
“不全是那樣。城市裏面的各種活動,還有人類本身,都在不斷地向外輻射著熱量,這使城市本身形成一個巨大的熱島,籠罩在上方的氣團就比周邊溫度要高,以至于與大氣環流帶來的冷空氣作用相互抵消——而現在由于沒有活人,城市不再成爲熱源,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天氣狀況了。只是缺少掉人類的影響罷了,其實自然界一點都沒變。”
“我以爲你是社會學科的博士,怎麽對氣象學也如此了解?”
“我只是個在讀博士,還沒有拿到學位呢。”
“那你什麽時候拿到學位?”
“按照現在的情況看,怕是永遠沒希望了——莫非你是在旁敲側擊我的年齡?”
“……我只是隨口問問,你不想說的內容我是絕不會追問的,放心吧。”
“說得好像我有很多秘密見不得人似的!”
“我才是那個有見不得人秘密的人呢。”面對女博士犀利的話語,張城不由皺眉苦笑。
“真的?有多見不得人?”
他轉頭凝視了對方一會兒,說:“我殺過好幾個人。”
“我也殺過。”徐楓竟然以同樣的動作回答了他。
兩人同時笑出聲。
“說真的,整天面對這麽多死狀恐怖的屍體,你竟然一點都不害怕麽?你真的是女人?”
“我雖然不是大美女,但也沒有到看起來像男扮女裝的地步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連田璐都不敢直視那些半腐爛的屍首稍微久一點,你竟然眼都不眨直接搬動。所以我才奇怪,你以前是做什麽工作的,對付起這些東西來遊刃有余,是不是國安局特勤人員什麽的……”
“哪有那麽誇張!你怎麽跟許思凡鍾永亮那兩個小孩一樣,腦子裏淨是些電影小說裏的東西……其實我也害怕啊,只是不管我害怕不害怕,死屍就在那裏,不想對付也得對付,如果讓害怕的情緒影響到我的思維判斷與行動,把命搭上,那就得不償失了,那我索性不害怕就好了。你說呢?”
“你說得沒錯。其實最值得人類害怕的東西,恰恰就是人類自身。你看現在的情形,人類的軀體在捕食活人,不正是這種情況的最好表征?”
“只是絕大多數人都沒法控制自己的恐懼,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就會做出對情勢最清晰有利的判斷,就不會像今天這樣白白送命,也變成那些奪去自己生命的行屍走肉。恐懼多數不害怕就好了。情緒影響到我的思維判斷與行動,把命搭上,那”
張城沒有接話,因爲他不知道眼前女人這樣的冷靜,該用贊揚抑或貶斥來形容才對。絕對的冷靜是可以在危險環境裏保得性命,但對于人類這種動物而言,抛棄情感的冷靜又能帶來些什麽呢?
然而最理性的判斷,確實爲當下的他們最爲需要的。
嚴冬的突然降臨使暖洋洋的秋日午後不複存在。兩個星期前,一股南下的冷空氣帶來連續幾天的強降雨,把梧桐樹上最後一點枯葉趕下枝頭。常綠植物的顔色也變得暗沈,它們的枝條收縮起來,爲過冬做准備。于是,遍布喪屍的城市由此顯得更加蕭索陰森。
雖然寒風和冷雨都被大樓嚴密的玻璃窗擋住,可室溫還是不可避免地下降到令人瑟縮的程度。只穿襯衣和外套已不能應付,大家開始披著毯子在樓裏行動,並把相對溫暖的廚房作爲集散地。酒店房間裏的鋪蓋依然是秋天的薄被,開業前冬被還沒有到位。被子雖然薄,卻有很多條可以疊加,但人不能總裹著毯子跑來跑去。他們迫切地需要著過冬的厚衣。
于是外出搜索行動又變得不可避免。
那是一個同今天一樣冷的早上,兩天前的降水還沒有從地面上徹底消失,就被凍結起來,路邊處處可見白色半透明的冰霜。悍馬和冷藏車先後從後院駛出,很罕見地沒有立刻被喪屍群圍起來。
“真奇怪,它們怎麽不來追我們?”大學生看著窗外說。
“就是!好像它們也才剛起床呢!”袁茵也感到很奇怪。
“它們又不睡覺,也許它們在幾次失敗經驗以後,也知道追不上我們,就索性不追了。它們應該很久都沒人肉吃了吧?也許餓得站不起來了?”許思凡道。
“不可能吧,喪屍是沒有自我思維能力的,哪有見到活物不追的道理?書上說盡管吃人肉,但喪屍不靠吃進去的東西做能量來源,又怎麽會肚子餓!”
“書上還說喪屍吃的人肉都不消化,一個個都會變成大肚子呐,可我們這麽長時間哪有見過一個大肚子喪屍啊!”鍾永亮這些天給大家補習了不少《喪屍手冊》上的知識,以至于許思凡可以信口說來。
“……那是因爲大家都變喪屍了,沒那麽多肉可吃成大肚子好吧……”
“我才上高二,都學過能量要守恒。喪屍要是不吃東西吸取養分的話,哪有力氣一直活動啦!它們肯定是餓的……噢!說不定再過幾天,它們就全餓死了!”
“噗哈哈!它們早就‘死’了啊。喪屍本來就是超常規的存在,死人複活早就不屬于我們平常認知的範圍,它們的器官早就不能工作了,怎麽可能繼續消化、吸收食物呢?這裏面當然是有其他道理的,只是現在的我們還沒有研究出來罷了……”
“不管什麽原因,這次出門我一定要找些啫喱膏和擦臉油來,唉!我的頭發都這麽毛糙了,皮膚也皴了……”
說著,許思凡把頂著一蓬亂發的腦袋往擋風玻璃前的後視鏡湊了湊,一臉心疼地左顧右盼起來。
“噢!我也要,田姐她們昨天還特意跟我說了,最好還能來點潤唇膏。”袁茵也湊上去,和他一起研究鏡子裏的影像。
經過這一兩個月的災後生活,大家原有的外形都被留長的頭發同個人護理品的不足改變不少。缺少掉現代科技下種類繁多的造型服務,人們的外貌失去光鮮的包裝,漸漸回複到普通的自然狀況,更貼近本身起來。對于這一點,以前很在意外貌的人通常會有些難以接受,比如漂亮男孩許思凡。相處了很久的袁茵對他愛惜羽毛的行爲已經習慣,不過,同他有著不一樣愛好的鍾永亮就感到驚奇了。
“咳,我說你這是怎麽回事,男人嘛,成天搞那些東西抹來抹去幹啥?弄得香噴噴的,像女人一樣!我告訴你啊,書上說喪屍最喜歡吃女人的嫩肉了——嗷嗚!”
趁其不備,大學生飛快地伸出爪去,粗暴地揉亂高中生剛剛梳理好的頭發。看到對方一臉惱怒的樣子,高興得放聲大笑。
下一刻,梳子和面紙開始亂飛,車廂裏頓時打鬧成一片。
從後視鏡裏看到這一幕,張城默默地將視線移回前方,他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嘴角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抽搐。他不明白這些人怎麽就能這麽迅速地從喪屍的話題轉到打扮上來?
對于這種對話他向來不參與,他現在得做個稱職的司機和開路員,提防前方可能出現的危險。不過他不得不承認的是,有這些年輕人在一旁說笑嬉鬧,即使在車廂外危險環伺的情況下,他也依然感到心情放松和愉悅。至于他們一開始討論的那個問題是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
路邊出現了一排看起來沒怎麽被破壞的店鋪,透過完好的鐵柵和玻璃窗,還依稀能看到裏面陳列的服裝和配飾。這附近的喪屍並不是很多,他們把車掉好頭停下來。
鍾永亮一馬當先地跳下車朝最近那個店鋪走去,一具屍體橫在店門前。
“小心,那可能是具喪屍!”袁茵向他呼喊。
“沒事,它沒在動,應該已經死了!”大學生一邊回頭看,一邊繼續邁步向前走去。
他沒有看到前方一節突起的矮階,腳下被絆,再站不穩一頭向前栽倒,恰好摔在那具躺倒的屍體旁邊,距離那顆長著糟亂黑發的頭顱不足二十厘米。
身後爆出幾個人的齊聲驚呼。
此刻,鼻端萦繞著的屍臭使鍾永亮脊背上一陣發毛,他急忙想爬起來,扭頭看到對面那張殘破半邊布滿黑褐色幹血迹的臉,喪屍的眼睛突然張開了!
他大驚之下向後猛躥,卻忘了自己還保持著四肢著地姿勢趴倒著。這一躥雖然使臉離喪屍遠了點,卻又結結實實摔了一跤,身後的背包墜著,一時掙紮不起。他聽到背後幾個同伴和自己不約而同的驚叫聲。
鍾永亮剛才出來太早,他只看到周圍沒有太多喪屍,就興奮地搶先行動,待衆人把車停好拿出武器,已同摔倒的他相隔出十米左右的距離,而喪屍和他僅有一步之遙,眼看就要來不及相救!
然而喪屍並沒有迅速撲過去,相反,它動作緩慢得不可思議,直到後面六個人趕上來,同爬起的大學生彙集一處。
咔,咔。
喪屍的下巴緩慢地開合著,它甚至不能把嘴全部張開,它在做爬起的動作,卻連四肢都難以移動。
“咦!這是……”
“它怎麽會這樣?”
“它是……”
“被凍住了!”
徐楓在衆人身後冷靜地開口道,點破這一衆人都模糊意識到的新情況。
喪屍的軀體同人類一樣,由骨骼同肌肉構成。這意味著,在沒有體溫保護的情況下,遇到零度以下的氣溫會變得僵硬,結冰,被凍起來難以行動。在這同時,卻依然保持“活”著的狀態,只是攻擊力和威脅力都變得很低。
這對于他們這些幸存者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從那一次開始,他們便開始了系統的分工協作。將綠城大廈作爲他們的基地,由鍾永亮、許思凡、鄭衛國、田璐、李小玥和袁茵等擔任起外出尋找物資的職責,成爲獵食小隊;馬青海和孫淑蘭等負責大家的夥食還有日常用熱水,爲後勤小隊;張城和徐楓負責清理基地周邊的喪屍、車輛和垃圾,爲清潔小隊。
于是在經曆了無所事事的假期之後,所有人都找到了新的工作。
經過昨夜一整夜的雨夾雪洗禮後,早晨,多日不見的太陽竟難能可貴地露出笑臉。
大地萬物被降水浸透,潮濕極了,其中就包括散布于各處活著、死掉的喪屍。焚屍場的地面亦濕滑不堪,地表的水汽向上蒸騰,被雨水泡過的屍體與樹枝加在一起並不能生起火來,只會制造出一波又一波的濃煙。
所以獵食小隊和清潔小隊今天都輕松地待在基地裏。
昨天他們任務完成得都不錯。張城和徐楓將屍體碼好後就立刻著手准備木柴,等同他們一起清潔工作的兩個保安運來最後一車屍體。火光照亮他們的臉,望著濃濃的黑煙,這意味著基地周圍一公裏範圍內的地域已經被他們清理幹淨,他們以後都可以比較安全地出沒在這片地方裏面,而不用整日關在大樓裏躲藏。
道路上的垃圾已被大致清理幹淨,擋住街道的汽車都被推到一旁排列,油箱裏剩余的汽油被吸出儲存到停車場裏,能找得到有用的東西也被拿走……最重要的是,以往從大樓玻璃窗望出去就能看到的大量喪屍,都已在凍僵的情況下被打死,集中到三石焚屍場上變成焦黑的殘骸,黑煙被北風吹走後,空氣裏的氣味好聞多了。至少幸存者們可以不用懼怕望出窗外了。
他們的計劃是,利用這有限的寒冷時間清理出更多的空間來,以後的步驟會圍繞著街道進行,一方面要有一條便捷的出城途徑,另一方面要深入城裏繁華的地方,以取得更多的物資。同時還要找來相應的材料,在基地周圍建造一些諸如圍欄等防禦設施,在保證自己生活舒暢的同時,必須同活死人搶奪地盤,而不是只顧躲藏、坐以待斃。
屍堆在汽油的輔助下發出獵獵的燃燒聲,脂肪融化,肌肉收縮,骨頭斷裂。原本僵直擺放的屍體在橘黃色的火光裏動作起來,胳膊環繞,腳踝曲起,像是要二度複活一般。
盡管這種現象在過去的幾天內已見到很多次,但圍觀的幾個人還是不由自主地倒退幾步。在篝火的映襯下,天色愈發陰暗起來。這時,不遠處街道上傳來汽車馬達的轟鳴聲,獵食小隊回來了。
他們顯然有注意到與早晨出發時截然不同的幹淨街道,和篝火邊上的人影。車喇叭歡快地響起,接著有少年人從車窗裏探出的呼哨。這次悍馬和冷藏貨車沒有繞路,直接從大道開上綠城大廈前方的平台。
“瞧他變化多大!”徐楓在張城左後方說。
“誰?你是說鍾永亮?”
“嗯。”女博士眯起眼睛,同張城一起慢慢向前走去,“才過了不到十天吧,他第一次殺喪屍。再看現在,他已經不知道什麽叫畏懼了。”
那天發現喪屍會被凍僵難以行動的秘密後,鍾永亮咬著牙,舉起斧頭劈死了那具攔路的喪屍。汗濕的手和顫抖的嘴唇,他的緊張顯而易見。
“我從沒……以前沒殺過喪屍。手感……就跟砸西瓜似的!”大學生拍著胸脯感慨道。
“那你們以前見了喪屍都是繞著走的?居然沒被包圍過,你也夠有一套的。”
“我以前很小心。不過還是這種奮勇殺敵的感覺比較好啊……”鍾永亮又看了一眼被他打倒的“敵人”,頗爲自豪地說。
有了那個開始,初見時的小綠人便以飛快的速度,朝他所向往的英雄形象上靠攏起來。表現得不賴。憑借著自己業余愛好遊戲、軍事中的知識和蓬勃的熱情,他已超過年長他一倍的鄭衛國,俨然成爲了獵食小隊的領導者。
他懂得勇敢且謹慎地觀察情況選擇出手,避開那些由于建築物保護而沒怎麽被凍僵、依舊有攻擊力的喪屍,並總是等所有人都安全以後才最後一個撤離現場;他樂觀而富有熱情,將自己擁有的知識于實際裏運用得十分得心應手。
有了他,再加上低溫的保護,張城對于獵食小隊外出的安全性感到放心。事實也正如此,就同清潔小隊的出色工作一樣,每天外出歸來,兩輛車都會滿載而歸,衣物、食品,以及所找到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都被獵食小隊帶回來存在基地裏。
鍾永亮已經跳下車,正興高采烈地對他們揮手。
“喜歡當英雄的小男孩。不知道他以後會長成什麽樣?”徐楓若有所思地說,像是對張城,更像自言自語。
張城望著越過他走向前女人的背影,皺了皺眉,不明白這句話到底什麽意思。徐楓這個女人有時候很難琢磨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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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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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鄭斌蹦蹦跳跳地來叫他的時候,張城正在健身中心獨自享受下午美好的陽光。這層挑高的寬敞空間設在大樓二十層拐角處,面向東和南。連續的玻璃幕牆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這裏因而能夠擁有整日美好陽光的照射,尤其在太陽偏低的冬天。
他正抱著一本科普讀物把推舉器當做躺椅靠在窗邊,這時連忙站起來,小心地跨過一排排整齊擺放著的“菜地”,移到孩子身邊。
擁有綠樹形標志的潔白磁盤裏發著豆芽,淺淺的湯盆裏養著蒜苗,魚缸裏面種滿土豆,還有一個塑料大圓盆埋著紅薯……這是這些天來後勤小隊的傑作,充分利用到以前找到的一些物資,才不至于讓他們在沒有超市蔬菜的情況下,只能靠幹巴巴的糧食和灌制肉食,以及少得可憐的罐頭度日。
盆栽的金桔、冬青、美人蕉等觀賞植物也被從酒店各處移到這裏,充分利用到玻璃溫室的功效,一座漂亮的空中菜園落成了。這也是張城平常最喜歡待的地方。
“劉叔叔和鍾哥哥吵得很厲害,田阿姨讓我來找你。”孩子如是說。
他匆匆下樓來到劉志強房間的時候,正看見鍾永亮被揪住領口推在牆上,劉志強的指尖惡狠狠地頂著大學生的鼻子咒罵著。他立刻把鄭斌關在房門外。
自從發現深入被冰凍的喪屍群不會有危險以後,一直躲著不出聲的劉志強竟也自告奮勇地加入獵食小隊。
田璐氣得滿臉通紅,她憤怒地攥起拳頭捶打劉志強的後背,袁茵邊叫他放手邊伸手去扯那只揪住衣領的手,李小玥則緊緊抱著鍾永亮一只胳膊,淚珠在眼眶裏轉個不停。
張城邁步往前,伸出左胳膊扶住被劉志強狠狠揮開而踉跄欲倒的田璐,右手抽出手槍,瞄住劉志強後腦:
“放開他!”
劉志強扭頭,一愣,手略微一松又再次揪緊:“幹什麽?你敢開槍?”
“放——開——他!”
“我告訴你說,不要仗著自己有槍!殺人是犯法的!”
“你去報警吧!”
槍栓響動,劉志強不自覺地松開手。
“你不能把大家找回來的東西據爲己有!”鍾永亮氣憤地說。
“操!老子自己找到自己搬上來的!不歸我歸誰?”
張城偏頭,看到兩箱水果罐頭正擺在淩亂的床邊,還有三瓶已經被開了口,擺在桌子上,糖水汁灑出來,從桌面滴到地毯上,和落地的床單糾結在一起,弄得一片狼藉。他馬上明白過來這是怎麽一回事。新鮮水果已經找不到了,在這災難時期,水果罐頭也變得十分珍貴。
“這是我們作爲一個團隊一起努力的成果,除了獵食的人,還有清潔、後勤的功勞,大家當然要平分!你不能自私地據爲己有!”大學生更大聲地反駁道。
“我今天還就他媽的不給了,你們動我一下試試?不要用槍指我!你算個逑啊!”劉志強歪起嘴來惡狠狠地叫囂著,一巴掌拍在張城握槍的右手上,然後繞過他,一屁股坐到箱子上,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架勢。
然而他還沒有坐穩,手槍就再度抵到他的眉心,這次被狠狠揪住衣領、按在地上的,變成他自己。
“這些罐頭會平分給大家。我已經殺過四個人,還把其中一個的腦袋打得像個爛西瓜一樣碎掉;只要你再偷集體的東西一次,或是動某個人一根手指頭的話,我就對你做和爛西瓜相同的事!”
自從城市裏的家園于一夜間被喪屍占據以後,日期對幸存者來說意義變得淡漠起來。在沒有雨雪的日子裏,珍惜著老天爺給予的幫助,幸存者們馬不停蹄地做著各自手頭的工作。
地毯式的搜索占去他們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當基地附近被清理幹淨後,爲了擴大安全區的範圍,清潔小隊開始和獵食小隊開始一起行動。
于是主要街道旁邊的開闊地上,諸如廣場、健身器械旁的空地、花圃……隨處可見焦黑的屍垛殘骸。所有看見的喪屍都被殺死,利用一邊汽車裏剩余的汽油焚燒;一些主要建築物牆壁上被留下粉筆畫的樹形圖案,表示這裏已被徹底清潔,沒有喪屍;其中一些的標志周圍會有一個圓圈,這說明建築物裏還遺留有一些不方便搬走但可以利用的物資,視物資的多少而圓圈或大或小。
在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日子一天天過去,人們失去了日期的概念。直到有一天,他們經過一個書店,發現一些先行發售的新年挂曆,才發現農曆新年已近在眼前。
沒有萬家燈火,沒有和睦團圓,沒有春節晚會。
除夕這天的陽光十分美好,獵食小隊和清潔小隊均沒有外出,有的去廚房幫助准備新年大餐,有的打掃衛生、整理內務。鄭斌、許思凡、李小玥和袁茵這幾個人,則從大清早就開始聚在飯店大堂裏,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同鍾永亮一起出去巡視一圈,不知第幾次確認過大廈各個出口安全性以後,張城終于可以放下心去空中菜園享受他最愛的下午時光。
菜園的規模已比初建時又大出好多倍。三十幾台各式健身器材被移到牆角擺放,沒有電力驅動,它們大多數已失去原有的用途。能找到的容器都被搬來盛上泥土、泡上水。兩天前的獵食行動裏,他們在一家園藝商店裏找到一些種子和肥料。
再沒有什麽比這個發現更彌足珍貴的了。
他們從酒店冷藏室裏保存下來的腌菜已經吃光,單調的豆芽和蒜苗無法使生活變得更加豐富。現在就好了,兒童型充氣室內遊泳池裏,韭菜已開始從被精心疏松、施肥過的濕潤黑土裏冒出尖來;他們已經收獲過一次土豆了,在珍惜地每人分食一塊後,其余的又被種下去,相信很快就能有更多的豐收;靠近窗邊被拆下的方形陶瓷洗手池裏面,小黃瓜和番茄秧苗也正要破土。
張城以前並沒有過務農的經驗,他找了幾本書來現學現用,打算拆幾把椅子,給這些植物寶寶搭個架子,以便它們將來能夠順利地成長。
還有一些種子上面已沒有標簽,按照他找來園藝書中的說法,裏面應該有白菜和莴苣。它們被種在另一個充氣水池裏,這種十字花科蔬菜未來的長勢將十分可觀,也就會爲他們帶來極爲豐富的食物來源。
對未來的憧憬使他的心情變得十分雀躍,手裏做著活兒,眼睛卻不停地朝充氣菜地裏望過去,好像下一刻嫩綠色的幼苗就會從泥土裏冒出來,然後迅速成長、開花結果。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張城開始吹起口哨的同時,他的嘴角正向上勾起。
年夜飯從黃昏時分一直吃到夜濃燭光起。從開胃小菜開始,各種腌制肉食、灌制火腿與新鮮種出的豆芽、菜苗等相互陪伴;各式各樣的點心幾乎目不暇接,馬青海甚至用黃豆做出了豆腐和豆漿,甫上桌就被一搶而空;甜酒、啤酒、果汁飲料觥籌交錯,人們盡情享用著這些天來的勞動成果。沒有電燈的照耀並不影響大家幸福的心情,影影重重燭光更給被拼在一起的大餐桌增添一份暖融融的氣息。
燭花已長,夜已深,年夜飯的最後,在豆苗鹹肉餡薄皮大餃子中結束。
“我們有驚喜給大家啊!”年齡最小的幸存者說,他小臉通紅,漆黑的雙眼裏閃爍出跳動的燭火。
“是不是你們神神秘秘一整天幹的事?”鄭衛國寵溺地揉了揉兒子柔軟的頭發。
“快跟我們來吧,你們到露台上就知道啦!”袁茵也站起身,十分高興地說。她臉上洋溢著的歡快的自豪,同那幾個年齡稍小的半大孩子一模一樣。
許思凡和李小玥早就分別站到通往露台的大門兩邊,一起拉開門:“大家請看!”
只見寬敞的露台地面上,竟然擺放著不下十盞造型顔色各異的孔明燈,白色半透明的燈壁上貼著色彩鮮豔的裝飾畫,還有彩筆塗鴉的痕迹。
“過新年了,既然我們沒有鞭炮也不能放,那就點孔明燈吧!”李小玥微笑著解釋道。
“噢!真漂亮啊!”大家不約而同張大了眼睛贊歎著。
“你們還記得大堂裏那池室內竹子吧?反正澆水也罷施肥也罷,它們都是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我們索性劈了幾根黃的來,削竹篾搭燈籠咯!來啊來啊,每個人都有一盞不一樣的,大家都要許願哦!”許思凡再次招呼大家說。
“噢!我們沒全挖掉,根都留著,還等著開春挖竹筍吃呢!”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
燈底座裏浸了汽油的布團被一一點燃。一個接一個地,散發出橙黃色柔和光芒的燈籠緩慢地升上天空,越飛越高。直到上面的圖案全都看不清,分不出誰是誰的,變成一個個浮動著的小光點。在漫天繁星的照耀下,依然熠熠生輝,美麗非凡。
人們看得癡了,一種甯谧的情緒悄悄流淌開來。
“你們都許了什麽願?”有人開口問道。
“我的漫畫書不全,我希望下一次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出門的時候能找到其他的給我!”小男孩以脆亮的嗓音第一個回答。
“我們一上高二功課就變得很緊,每天寫完作業就到睡覺時間,我連聽歌的時間都沒有。好不容易國慶放假,還停電了,可我偏偏忘了給MP3充電,悔死了!所以我希望下次出門能找到一個有電的音樂播放器來。”高中生說。
“在我老家,春節的時候大家都會點孔明燈祈福,現在家人都不在了,我雖然想他們,但會遵照他們的願望好好活著,還有……還有……嗯,我希望有全新的變化……”李小玥說後半段話的時候,眼睛不時偷看向鍾永亮,她圓圓的臉蛋在星光下微微發紅。
這段時間裏,每個人都已看出小姑娘對搭救于自己的同齡大學生已芳心暗許,而大大咧咧的鍾永亮對此卻毫無察覺。同齡娘間死了!所以我希望下次出門能找到一個有電的音樂播放器來
孫淑蘭絕對是個開明的母親,將年輕人間的互動看得明明白白。李小玥說完,她笑意融融地拍拍邊上鍾永亮的肩膀:“小鍾,那你許的願望是什麽?”
“我?”鍾永亮撓撓頭,做了個鬼臉,“剛才只顧著擡頭看天,就忘了許!”
“那說說看你有什麽希望吧!想娶媳婦不?”許思凡慫恿他。
“……”大學生向他翻了個白眼,“我也沒什麽希望,就想,大家都很好,以後遇到危險,我一定會保衛大家的!”
“哈哈哈!你真喜歡當戰士呢!”鄭衛國大笑道,“真勇敢!我們也覺得你很好!”
“我們希望一家人能一直好好的在一起。”孫淑蘭一手摟著兒子的肩,另一手挎著丈夫的手臂,臉上的笑容幸福又安詳。
“我希望回老家找到老婆孩子。”馬青海笑得很淳樸,又掏出那個糖果盒子撫摸著,專注的神情讓人動容。
“我嘛,希望能找個民政局,自助做張離婚證!”田璐聳聳肩說道,“我已經迫不及待想開展新生活了,真後悔出來前沒先把證辦了。”
衆人均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這次年夜飯吃得雖然熱烈,卻不是每個人都感覺融洽,有的人便早早端了食物回房間獨享,比如犯衆怒的劉志強,比如一直處于鬧脾氣狀態的楊馨兒。
“哎,願望都被你們分完了,我就來祈禱我們每天都能吃飽吃好算啦!”袁茵一擺手,故做遺憾地說道,“張大哥你呢?”
“我其實沒什麽奢求的,我是個建築設計師,我就希望有朝一日能繼續原來的工作。”
高空中的小亮點漸漸熄滅,開始墜落到這一片安靜又黑暗的城市上來。在希望的保佑下,幸存者們在綠城大廈過了一個難忘的除夕夜。各種各樣的美好心願在空氣中湧動著,連同那對不明未來的些許畏懼一起。但每個人都感覺很愉快。
新年快樂。
地球靜靜地浮在宇宙中。人類正發生著的命運並不能對浩渺的星空産生絲毫的影響,蔚藍色的星球依然美麗而悠遠。
在這顆仍舊充滿生命的星球周圍,環繞著八百多顆金屬飛行器。與地球的體積相比,它們的大小已經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然而這些人造星體作爲人類科技中最尖端的一部分,卻對現代生活方式和全球經濟發展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時間已經是大災難開始後的五個月又十天,一顆名爲β-17的通訊衛星已經運行到它橢圓形軌道的近地點。作爲全球衛星定位系統的組成部分,β-17的服役時間已接近十年。早在十月一日以前,地面控制中心便計劃對它的工作狀況進行評估,同時對已偏離的軌道進行校正。然而隨著太陽風暴的來臨,地球上喪屍災難的突然爆發,控制中心失去了原有的功能。β-17就同所有的人造太空飛行器一樣,開始遵循宇宙的定律,不受人力控制地自發運行。
動力系統和太陽能電力供應裝置在幾個月前的太陽風暴中陷入癱瘓,如今的β-17已經偏離原有軌道接近一百公裏,到達離地球表面三百多公裏的高空。
那裏稀薄的大氣層已足夠産生消耗衛星動能的阻力。β-17開始越來越緊地被地心引力抓住,加速向地表墜落下去。
隨著與地面距離的縮短,大氣層變得更加稠密,飛行器的金屬表殼終于承受不住空氣的高速摩擦而冒出火花。先是作爲太陽能發電板的兩只翼展折斷,然後,衛星主體變成一個大火球。
這時候,從地面看上去,它就好像夜空中劃過的一道流星。β-17的自身重量將近半噸,這就使得它一直掉到地表附近時,還都沒有燃燒完全。
衛星自西向東地飛行,橫跨過亞歐大陸,一直來到陸地邊緣的中國上海。在距離地表一千米的空中,β-17的殘骸最後一次解體,裂成兩份。大的那塊墜落到繁華的南京路步行街上,小的那塊則繼續向東飛行,最終不偏不倚地擊中位于東方明珠電視塔267米空中的旋轉餐廳。
盡管經過燃燒以後,衛星殘骸的體積大幅縮小,然而經過幾百公裏的加速,它所含動能隨之仍然十分巨大,高塔球體最後所受到的衝擊力已著實不小。
在兩根主要承重的鋼柱遭到致命性破壞的二十分鍾後,這座宏偉的鋼結構地標性建築,終于在連綿不斷的金屬吱嘎聲中,開始向東偏南方傾斜倒塌。
由最初的緩慢逐漸變得勢不可擋。附近的建築物被倒下的龐然大物牽連,附著在塔身支架上的建材紛紛掉落,大地撼動,隆隆震耳。劇烈改變的作用力使一個巨大的坑洞從塔基下顯現,將附近的房屋和汽車統統卷入地下,電視塔剩下的部分終于支持不住,連根傾塌。
濃重的灰塵從地表騰起,將倒塌的建築瞬時埋沒。
鋼構造的電視塔發射天線從周邊建築群中劃過、相互碰撞。火花飛濺出來,星星點點的火光就從煙塵裏燃起。火苗慢慢竄高,並連成一片,在西北風的助力下逐漸燎原。
黃浦江的另一邊,坐落著上海灘最悠久、繁華的商業區。這裏一年四季裏任何一天內,都擁有著世界上最集中密度的人群,今天晚上也不例外。人類去年最流行的衣飾時尚都可以在這裏的路人身上看到,人類的曆史仿佛凝固在了去年的十月初。
衛星殘骸所引起的大火已經蔓延開來。人體上的服飾經過一個冬天的風雪交加而失去往日的亮麗光鮮,從全球最頂尖高端的精品店和高級餐廳,到普通百貨和小吃崗,都被風助的火勢一一吞噬。火苗倒映在一雙雙空洞凸出的眼球裏,沒有驚慌失措,沒有四散奔逃,死亡和死亡在相互交織互相吞噬,燃著火苗的喪屍保持無動于衷,直到最終解體倒下。
寂靜的黃浦江被兩岸的火光映得通紅,水面上不見一艘輪船,兩岸的建築物在火焰的熱力中分崩離析。混凝土和磚石在轟然落地,強勁的西北風煽動著火焰在獵獵翻滾,人類遺留的現代化城市像在被怪獸肆虐而過,那毀滅時所發出的咆哮聲足以使最膽大的人膽戰心驚。
只是這一切恢宏或悲壯的毀滅場景,並沒有人類來作爲見證。
此時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綠城大廈的幸存者們卻處在安然的沈睡之中。
距離上回除夕晚餐已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從新年第三天開始,一股南下的冷空氣再一次席卷了這座已不再有人潮湧動的巨型繁華都市。
隨之而來的是一場延綿反複達二十余天之久的凍雨,傾盆的大雨過後是短時間內驟降的氣溫和寒冷的北風。從玻璃窗裏看出去,視野可及的範圍內都被花白發黃的冰層所覆蓋,冰柱從樹木的枝條和汽車上垂下來,順著風吹的方向定格,看不出本來的顔色。
綠城大廈內的室溫已接近零度。大自然收回了她慷慨的饋贈,這些以前習慣于憑借科技手段克服天氣障礙的人們,已不得不敬畏于自然的威力。他們裹著毛毯躲在堅固的建築物內,圍著爐火祈禱著春天的早日到來。
當最後一滴雨水落下以後,天邊挂上美麗的晚霞,這預示著未來將有好的天氣。嚴冬終于走了,春天正在來臨。
又等了幾天,當冰雪融化路面略幹以後,幸存者們已迫不及待要出門獵食。在這漫長的一個月時間裏,他們幾乎足不出戶,一直靠庫存的糧食維持生存。他們必須趕在天氣徹底回暖、喪屍重新活躍以前爭取更多的物資和空間。
然而他們的行動被意想不到的狀況阻擋了。
城市就像人體一樣需要維護和保養,在補充能量的同時需要代謝廢物。下水道就是城市代謝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經過一個秋冬的沒人清掃,城市裏所有植物的落葉都彙集在原先掉落的地方,連同各種垃圾一起,被風吹得四散,又經過雨水的衝刷、流淌,最終淤堵在本應完成排水作用的下水道口。
車隊被不時出現在各條路段的大片積水和淤泥攔截。換過多條道路,連警車也熄火在沒過底盤深的積水裏,前進只能被放棄。一個多月過去了,他們幾乎什麽物資都沒能收集到。大家只好一邊望洋興歎,一邊安慰自己水總會自己下去,然後回到基地進行制作安全圍欄的工作。
處于上風口的綠城大廈聽不到城市中心震撼的烈火與坍塌傳出的聲響,風向的保護也使他們十分幸運地沒有受到連綿半個城市火災的波及。
清晨時分風停,持續一夜的大火漸息。燃燒所致的煙霧和建築物碎片的粉塵籠罩在整個城市上空,連朝陽也被遮起。一開窗就能聞到刺鼻的煙味,剛起床的人們都集中到頂層平台上,茫然地遙望著遠處那依舊被濃煙籠罩的地方。
“那裏是不是……你們想的跟我一樣嗎?”
“是的。外灘,南京路,應該都波及到了,昨晚刮的是西北風,那就是說浦東很可能也難以幸免……都燒掉了。”
“天空都被煙塵遮起來了!今天有太陽嗎?”
“是晴天,你看西邊天空還是藍的。”
“怎麽會突然起這麽大火?你們昨晚有聽到什麽動靜嗎?”
“昨晚風很大,我們又在上風口,所以只能聽到風聲。”
“我的天哪,能看見的範圍都在冒煙!”
“火會不會燒到我們這邊來?”
“這些煙是燒了一個晚上積累的,火應該已經熄滅了,我們暫時不用擔心!”
“不知道情況有多嚴重,東西是不是都被燒沒了……”
“那可是上海東西最多的地方啊!早知如此,我們應該趁著天冷先把那裏掃蕩一遍才對!”
“只是我們誰都沒想到逐一搜索會那麽費時費力,而且這個冬天下雨下雪的時候又那麽多……”
“就是,這個冬天跟以前可一點都不一樣!以前哪有這種好幾天都出不了門的情況!”
“這火到底是怎麽燒起來的?又一次煤氣管道爆炸麽?”
“不像。煤氣爆炸只會在最初那段日子裏面發生,現在已經過去這麽久了,這次起火應該是自然原因引發的。加上大風的助力,又沒有人爲保護,各種裝飾材料可燃的又那麽多,會起火是遲早的事。到了雷雨季節更危險,隨便一堆落葉都可能引起全城大火的。”
“我們的大樓也有可能起火嗎?”
“理論上有啊,不過我們只要把附近的垃圾落葉之類易燃物清理幹淨,還不至于無端被雷劈中變成火炬這麽倒黴……”
“我們現在怎麽辦?”
“既然城裏能燒起來,證明積水已經排得差不多了,這幾天溫度又一直在上升,我們應該趁早去那裏看看,運些東西回來。”
“喪屍怎麽辦?被火一烤化了,就可以自由攻擊人,我們過去的話不是要被它們當成盤中餐?”
“只有希望火足夠大,它們都被燒死了!不然我們又不能不去獵食,這周圍能找的地方早都清理幹淨了,雖然眼下還有吃的,可我們不能不爲以後著想啊。”
“我也想去看看,說不定能弄些名牌包包回來!”
“要是我們能再弄來幾輛悍馬就好了,那樣即使有很多喪屍也不太怕撞……”
“是啊,可這段時間以來,我們路過的4S店早都被搶空了,南京路那邊人那麽多,恐怕混亂的情況只會更加嚴重吧。”
“不管怎麽樣,我們今天就得去看看情況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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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遠處殘垣斷壁間落滿磚塊土石的街道,眼前的路況已如同望遠鏡裏看到的一樣差。一眼望不到邊界的擁堵已出現端倪,如果要繼續前進,他們將不得不放棄汽車步行。
貫通城市的南北高架路是他們于嚴冬時分清理出的主要區域,不過即使集中了他們幾乎所有的人力,現下可以算得上平安的範圍也僅僅過閘北,還不到黃浦。剩下的部分是他們原計劃于過年後清理的,只是難料的凍雨和積水使這一計劃完全泡湯。早上出來的時候貨車也跟在後面,但是爲了安全著想,許思凡和袁茵被留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接應。
張城、鍾永亮、鄭衛國外加徐楓則駕駛悍馬繼續向前,探索這片既熟悉又未知的市中心地帶。
前些時候的積水問題果然沒再遇到過。或許是阻塞下水道的枯葉垃圾終于被衝走,或許是氣溫升高使積水蒸發,原先看到的深水潭如今只剩下被淤泥髒汙的地面,一絲人類行動的痕迹都看不到。
然而行不了多遠路,堵車的問題就又開始困擾他們。在凍雨開始以前,他們的清理工作就曾由于隨著市中心的臨近堵車的增加而變得更加耗時。無法越過大範圍連綿的擁堵區域,這樣的話,即使他們發現了大量的物資倉儲,也會由于沒有交通工具裝載而無能爲力。
他們已經有了安全的生活基地,接下來最需要的就是大量的物資補給,這就使得確保交通運輸的暢順成爲必不可少的支持。可是清理出關鍵的道路,他們好像已經錯過了最有利的時機。
“步行嗎?”張城用食指敲打著方向盤,緊張地思索著。他們現在離前方的擁堵還有一段路程,依據以前的經驗,這種大範圍堵車的地方往往躲藏著很多的喪屍。爲了不至于在受到突然襲擊的時候措手不及,他把悍馬停在稍遠一些的安全角落,和同伴們商議著。
“我們得弄清楚前面的具體情況,哪些範圍還可以搜索,哪些地方徹底不能進去。如果前方就有個物資基地,而我們錯過去那就太可惜了。畢竟前幾天我們才把西面的地方搜了一遍,什麽都沒找著,如果不能發現新的區域,恐怕未來堪憂。”鄭衛國眉間憂慮重重。
“我們可以悄悄溜過去,貼著街邊的建築走通常都可以找到掩體,就是平時那些人們都不怎麽走的地方,活人不去的地方,死人也會很少。不過上海這麽大,物資肯定多得很,我們只要想辦法努力去找就可以了。”鍾永亮說。
“真奇怪,我們往西南邊找過那麽大片地方了,居然什麽都沒發現,這實在太反常了。”徐楓說道,“不過就像鄭衛國說的,我們不得不去前面探路。大家小心點就好。”
四個人各自手持武器穿行在荒廢的城市街道裏,一種缺乏人類的寂靜感正圍繞著他們。經過整個秋冬的風吹雨打,建築物上的玻璃已破損近半。地面上處處落有破損的玻璃殘片和從建築外牆剝落的貼面塗層,並繼續不時有新的破損物掉落著。
這使他們的行程變得更加小心翼翼,豎起耳朵觀察周圍環境的同時,既要避免腳下踩碎玻璃土石發出聲響,又要當心不要被高空墜物砸中。
在這一片沈寂而緊張的氛圍中,它們終于出現了。
久違的屍臭又回到鼻端,漂浮在空氣中,越來越清晰。長時間沒有活人撕咬,喪屍們大多都已停止四處遊蕩,萎縮在敞開的汽車裏,蜷坐在路邊,有的則茫然立于原地。這些活死人無一例外地看起來比過冬的時候更爲破敗,剛開始只有一兩個,隨著路徑的深入,喪屍數量變得越來越多起來。
他們一言不發,配合默契地悄悄越過這些活動的障礙物。過不了多久就放棄了沿著大道進發,轉到沿街建築後方的次要街道和小路,躲避著可能受到的攻擊。這時候,他們已經深入到街道內部,距離悍馬停靠的地方有三個街區遠。
“那裏有一排店鋪,其中有個超市,外面沒怎麽破壞,我想裏面應該有物資。”鍾永亮把小望遠鏡端在鼻梁上,低聲對大家說道。
“喪屍呢?”
“沒怎麽看到,拐彎了,從這裏看不清楚,我們得繼續往前走。”
他們貓著腰小跑起來穿過馬路,溜著路邊來到L型拐角的尖端部分。打頭的鍾永亮猛地停下腳步,一轉身緊緊地貼住牆壁,同時伸出右手攔住身後的同伴。剛才,一探頭的工夫他已經看清,被他們作爲主要目標的超市鐵門落下,玻璃窗完好,可是,門前街道上卻至少徘徊有十幾具喪屍。
“我們轉到後面,看能不能進去。”張城小聲說。
四個人沿著房屋間一條小通道來到這棟建築後的半圍合走廊狀院落裏,那裏有一扇上了鎖的鐵門,透過門上的窗戶,還能看到廊下停放的兩輛箱型貨車。那裏應該就是超市後門,只要內部沒有喪屍,也許他們就能弄輛貨車開出去。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爲了避免撬鎖發出太大聲音,幾個人分別伸手扶住門和鎖准備動手,這時候,負責在一邊警戒的徐楓突然開口。
張城仿佛聽見自己心跳的驟然加劇:“……是嚎叫聲。有很多喪屍!”
聲音從外面的街道傳來,由遠及近地出現,頃刻間向他們圍壓過來。
四個人均是神情一凜。“躲進去還是撤退?”徐楓直接發問。
眼前的後院看起來較爲安全,他們只要把鐵門封閉,再找一扇門進去保持安靜,應該能夠躲過這一波喪屍襲擊。但另一方面,如果他們把自己關進去,而喪屍又大群地圍堵在院外的話,即使他們能從建築物內找到食物和水,困在這裏出不去又有什麽意義呢?況且他們如果失蹤,守在外圍的同伴們難免不會出來尋找,作爲骨幹力量的他們尚且不能脫身,剩下的人更可能有傷亡。
“那是不是槍聲?”
伴隨著嘈雜的嚎叫,類似爆竹的聲音在街道裏響起,接著又是幾聲,在建築物之間産生小規模回聲激蕩,比第一聲響更離他們藏身處近了一些。
“有人在街上,喪屍追他們來的!我們快撤!”鍾永亮對鄭衛國做出回應。
誰知四個人剛從小道裏退回到路邊,就跟一個從東面跑來的人迎面相遇,那人手中正握有一把步槍。
相遇的那一刻雙方都愣住了,而僵持的局面維持不到一秒鍾,剛剛分別認出對方不是喪屍,張城幾個人來來不及決定對持槍者以何種態度面對,就又有幾個人趕上來。爲首那人反應速度飛快,只看了他們一眼,就疾聲招呼道:“跑!快跑!”
說完倏地回身開槍。隨著兩聲槍響,他們後面五十米左右距離,追在最前面的兩具喪屍便應聲倒地。
僅能他們看到的範圍內,就有不下百具的喪屍身著破衣爛衫,伸著手臂蹒跚追來,把街道都填滿。于是兩方人馬彙集一處,迅速朝相反的方向退去。才跑出去沒多遠,又從岔道裏被另一群喪屍堵截,他們只好再換一個方向。
“走那邊!我們剛才就從那裏過來的!”鍾永亮指著馬路對面的半開敞門廊。
“我們有車就在附近,安全的地方!”爲首那人回答道。
這時候,一陣臭氣刺入鼻孔。氣流帶動聲帶發出呻吟聲,幾具喪屍已從左前方街道角落陰影裏鑽出,正咆哮著向他們撲來。
二話不說,鍾永亮已經掄起斧頭,一截斷肢隨之落地。喪屍搖晃了一下,乍起另一只完好的臂膀,嚎叫著重新向大學生衝去。可它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二步,就被後面的張城擊中後腦。另一邊,鄭衛國和徐楓也利索地解決掉向他們撲去的喪屍。隨後,四個人合力殺掉最後一具。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所用時間不到十秒鍾。
身後喪屍大軍窮追不舍,它們的吼叫聲很快就會引起附近所有喪屍的注意。眼看像來時那樣從它們眼皮底下溜回去已經不太可能,張城四人只好跟隨著新加入的四個人,轉入另一條小道。經過幾道拐彎,翻過兩座矮牆後,來到一個位于兩棟建築間帶有大門的空地裏。那裏正停著一輛深藍色皮卡,一個十幾歲上下的男孩坐在駕駛室裏東張西望,看到他們進來,明顯松了一口氣,開門向他們迎來。
鐵門在身後關閉,將危險暫時隔絕在外。嚎叫聲不再逼近,空氣裏只剩呼呼的喘息聲。
“沒人受傷吧?殺得不錯。兩人一組,相互配合,你們是訓練有素嗎?”
首先開口的是爲首那人,只見他年紀不到三十歲,身高中等,身材雖瘦卻精壯有力,連脖子上都顯得肌肉結實,稍陷的眼眶裏射出犀利的目光。他首先環顧己方三人,然後飛快地打量了這四個手持鈍器的陌生人一遍後說道,語意似有贊賞。
“我們一直配合,已經有經驗了。”鍾永亮將消防斧上黏著的血肉用力往一邊甩了甩,“我們不知道城裏還有別的幸存者,你們從哪兒找到的槍支?”
“我是軍人,我姓姚,姚興遠。”拿槍的人衝著旁邊一揚下巴,“一起的是李軍、黑五、蔣勝,車上的是小平子。”
鍾永亮也介紹了己方四個人:“我們是平民,跟你們一樣出來找食的。”
“社長,外面還有死人呢,我們快回去吧!”被叫做小平子的男孩走上前來催促。走近了幾個人才看清,他身材矮小黑瘦,雖然看起來像個十幾歲的孩子,但實際年齡應該要更大一些。他在提到院外喪屍的時候,還緊張地向鐵門望了一眼,眼睛裏對那種東西充滿恐懼。
“你們住哪兒?我們可以送你們一程。”姚興遠一邊向皮卡走去,一邊回頭問四個平民。
“你怎麽了?”小平子突然驚聲道。
姚興遠腳步忽地停頓,轉身找到男孩詢問的對象大喝:“衣服揭起來!”
被他逼得後退的,正是那個被稱作“黑五”的同伴。他們八個人在路上逃跑的時候他就落在最後,現在更是腳步遲緩,冷汗直流,一副生病的樣子。
“我沒受傷!只是跑累了!”面對姚興遠冷峻的命令,黑五臉色更加蒼白,步步後退的一臉驚慌卻出賣了他此刻想掩蓋的事實。
黑五的衣襟被刷地撕開,隨著腹部一道扭曲咬痕的出現,他癱倒在地,臉色立即變得一片黯淡,仿佛生命的希望被一下抽離。
“被咬到還一聲不響,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頭頂傳來姚興遠質問的聲音。
“姚哥,不要……求求你饒了我!”聲音裏冷酷的壓迫感已使黑五的嗓音變得顫抖斷續。
“饒你?讓你回去害死大家嗎?”姚興遠咄咄緊逼。
“……那給我一個痛快吧,子彈……”黑五臉色顯出絕望的灰敗,他雙唇不停顫抖,好容易才努出最後的請求,聲音已細弱蚊吟。
“子彈要用在救命的時候,我們沒有多余的給你浪費!”
話音未落,姚興遠手中步槍槍托已重重砸下,一次,兩次……黑五在他瘋狂的動作最終停下前,已經不動了。
“去把空槍撿回來,以後也許用得到。現在開車!”爲首者從屍體衣袋裏拿出一支步話機,對縮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小平子命令道,臉上還有濺上的血珠。
男孩眼裏寫滿了驚恐,他的臉色幾乎像地上的死屍一樣慘白,兩片嘴唇抖了抖,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姚興遠手下的另外兩人已沈默地爬進皮卡的車鬥,對黑五的屍體看都不看一眼。
張城四人面面相觑,剛才一幕發生得實在太快,他們什麽事都來不及做,也不知道該怎麽做。然而街道裏喪屍的嚎叫聲還在不斷傳來,搭乘皮卡變成他們此刻最安全的選擇。
“走。”徐楓對大家使個眼色,四個人分別踩著輪胎翻進車鬥,與面無表情的李軍和蔣勝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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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衛!”
皮卡剛一停下,姚興遠就迫不及待地跳出車門驚歎道。小平子開著皮卡把張城四人送到悍馬停靠的地方。這裏離喪屍聚集的區域隔著一段距離,附近又有建築物的遮擋,是相對安全的地方。
時間剛剛過中午,陽光照在悍馬斑駁的迷彩外殼上,相對于皮卡的體積,看起來像個龐然大物。它霸道的身形給人由衷的力量與安全感。
“不是。H1,絕版的!”姚興遠抑制不住驚豔的眼神,張開雙臂,從引擎蓋到車頂突起的圓形頂燈、車頭堅實的黑色保險杠,撫摸不止,甚至對著有著深陷花紋的泥濘輪胎亦驚歎不已,“這家夥你們怎麽弄來的?”
“路邊撿的。”張城謹慎地說,甫從爬上皮卡開始,他的手就一直背在身後,皮帶上插著手槍的地方。
“我一直想弄這麽一輛開的,這車可不好找!你們真走運。”
“油不好找。”
姚興遠將他一直膠著在悍馬上的視線收回,滑到張城身上,仿佛沒看到他右手的動作一般,又掃視向其余四人。
“我們在西邊有個安全的小區,裏面有一百多號人,全是老弱病殘的平民,我帶著弟兄們負責保護他們,給他們找食物。”他嘴角甚至露出一絲微笑,“從去年的混亂初開始,我們保護著大家一直在那裏生活,現在小區已經很堅固了。爲了大家的安全著想,我剛才不得不那麽做。由于以前有類似的情況,我好幾個弟兄都白白送命。我絕不允許讓那種事再度發生!”
“你們都是解放軍?”鄭衛國問到。
“有的是,有的不是。比如開車的小平子就不是。我們小區已經加固,現在很安全,如果你們沒地方去,可以跟我們回去——”
“我們也有個很安全的基地,周圍喪屍都清理幹淨了,在綠——”
“在城市綠地旁邊,很開闊。”徐楓在鍾永亮話說完前截斷他的話頭。
“那很好!”姚興遠完全沒有懷疑,“大家總要團結起來才能生存下去嘛。不過記住,只要你們需要,我們的大門一直敞開!順著延安高架往西走,路是通的,很容易就可以找到!”
說完,他帶著手下三個人,駕駛著皮卡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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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裏,綠城大廈酒店房間內的幸存者被窗外的火光驚醒。沒人知道火從哪裏燃起,當他們把同伴一一叫醒、慌忙撤離的時候,火勢已開始蔓延。橙紅色的火舌沿著大樓外牆向上竄去,玻璃在高溫下融化,接著開始燃燒的是窗簾、地毯、家具家電;然後,外牆的貼材開始剝落,水泥塊受熱脹裂,一塊塊掉下來,鋼結構的支架也開始扭曲。
濃煙在夜風中滾滾升起。當大家倉惶下樓、逃到安全地帶時,已來不及搶救任何物資。他們只能衣著不整地把車子開到避風的角落,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建好的家園,被無情的大火吞噬殆盡。
“他們那裏有老弱病殘,能保護非親非故弱者那麽久的人會壞到哪裏去?”鄭衛國急躁地說,他的嘴巴周圍起了好幾個水泡,臉龐在清晨的天空下顯得風霜滿面,原本整潔的襯衫經過一夜的煙熏和奔波,此刻已經髒汙又皺巴,扣子還掉了幾顆。他正在爲兒子的病情焦慮不已。
他們舒適安全的基地大樓于昨夜付之一炬之後,一個個接踵而至的問題幾乎讓這些人心力交瘁,疲于奔命。
在不會被大火波及到的街角守候了半夜,當東方剛剛出現魚肚白的時候,他們走進還冒著青煙的火場廢墟,抱著還能找出一點物資的希望。然而希望落空了,他們小心地一步步登上燒得烏黑卻還沒有解體的樓梯,每上高一層就更驚歎一分,因爲從裝修布置到家具陳設,都已全部變爲灰燼。樓層地板上鋪著厚厚一層夾雜著大大小小殘渣的黑灰,灰燼裏星星點點還殘留有赤紅的余火,一踩上去,腳下隨著灰渣的粉碎,“哧”地翻起一陣炙熱。
他們的物資絕大部分都存放在廚房隔壁的儲藏室內。由于煤氣罐被引爆過,那裏的火勢更是洶湧難擋,就連那兩扇不鏽鋼大門也已經融化塌落。什麽食品都撿不出來。室內還有個別房間由于塌方天花板的保護,尤存留著一些小件家具、電器等,但那些于他們已毫無用處。
二十樓的空中菜園裏,盛土的各類容器均已破裂,燒焦的植物與泥土混在一起黏著在地,行狀更是慘不忍睹。
他們退出仍有燒焦建材不停掉落的大樓,面對樓下等候的同伴,唯有沈默難言地搖搖頭。壓抑的抽泣聲低低傳出,那是他們花費整個冬天去修整、且唯一賴以生存的安全屏障。如今一夕失去,不但長久的辛苦毀于一旦,而且他們還將再度面臨危難的奔逃和饑餓的恐懼。
“怎麽會著火呢!”楊馨兒正裹著一條毛巾被,在春日依然冷冽的晨風裏瑟瑟發抖。她是他們中表現得最懊惱的,這句話不像疑問,倒像發泄,她甚至憤憤地跺起腳來。
“那堆木材全燒幹淨了,就損壞嚴重程度來看,那裏應該就是起火點。”張城看了看大樓平台的東南角,那裏本來堆放著他們冬天找來的一些建材,原打算在大樓周圍建造一些圍欄等做障礙物用途,以確保安全。昨夜風向突變,如果是那裏先行起火,會引燃大樓的確有可能。但就樓體如此不堪燃燒來判斷,恐怕當初被楊馨兒出賣的,就不僅僅自動供電系統,還有消防材料指標了。
不過即便如此,大樓會突然起火的情況也十分難料,撞見這麽小概率的事件唯有自認倒黴,至于此次火災的起因究竟,已無從可考。
他們也沒有多余的心思去探究,因爲比起火本身,他們還有更緊迫的事需要擔心。要找一個全新的基地安頓下來,要立刻著手尋找補給——其中眼前重中之重,是生病的小鄭斌必須得到救助的問題。
過冬的時候,這孩子生過一場重感冒,後期甚至發展成肺炎。他臥床了好一段時間,經過田璐衣不解帶的治療,和大人們爲他特制的病號飯調養後,才慢慢恢複過來。小臉蛋上剛剛重新染上紅暈,這幾天,開春氣溫的大起大落又使他舊病複發。偏不巧遇到這一場大火,半夜裏被父母從床上抱出來逃命,本已于昨晚退下的體溫又重新升高。孩子躺在悍馬車後座上,身上包裹著毯子和大人們的衣物,臉蛋通紅嘴唇卻發白,額頭滾熱身體卻不住發抖,已經燒得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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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3 pm

孫淑蘭抱著兒子直掉眼淚。沒有一點藥品,連飲水都僅剩下他們備在車裏外出時喝的,田璐此時幾乎束手無策。看著純淨水從瓶口流出,接著從兒子幹燥起皮的雙唇間滴滴滾落,纖細的喉頭沒有一點吞咽的動作,連呼吸都變得那麽急促微弱,鄭衛國覺得,如果此時有個能挽救他兒子生命的辦法,即使殺人放火他也在所不惜。
“我們必須立刻去投奔姚興遠!”焦急的父親如此開頭。
他們本來計劃于天亮以後,在附近他們已經清理幹淨的建築內挑一處地方,暫時安頓下來,然後立刻出發去爲鄭斌找藥物和食品的。不料卻而及來都僅剩下他們備在車裏外出時喝的。看著純淨水從瓶口滴出,卻孩子的病情卻急轉直下。
“可那個人殺掉自己同伴的凶狠樣子你也看到了,我們又怎能相信他們就是好人?”徐楓試圖勸阻他。
“……會一直保護老弱病殘的又怎麽是壞人?”鄭衛國在用力壓抑著自己保持平靜,“再說那人被喪屍咬過,他不久就會死掉也變成喪屍威脅別人!他在做保護大家的事!”
“我也覺得那人不好,即使被喪屍咬傷,但他對待自己同伴實在太殘酷了。這說明他們跟我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們這樣過去真的安全嗎?誰知道到時候他們究竟會怎麽對我們!”鍾永亮也嚴肅地表示了異議。
“就憑你們莫須有的不信任,要放棄我兒子得救的希望嗎!你們要眼睜睜看著斌斌死掉也不肯去嘗試一下?”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們不是那個意思!”田璐急忙走上兩步插到急怒交加的男人身前,“只有你們四個見過那個姓姚的,既然他們三個都覺得不妥,那一定有些道理,畢竟你也沒有親眼看過那裏究竟怎麽樣,只憑他一面之辭的確很難信服,況且他還曾殘忍地殺死自己同伴。我們現在並不是走投無路,還可以找個別的地方住下來,然後我們馬上去給斌斌找藥……”
“去哪兒找藥?這片地方已經被我一點一點翻遍了!找到的藥都拿到樓裏去了,現在都燒光了!去市中心嗎?喪屍已經活過來在咬人!”鄭衛國深吸一口氣,用力閉了閉他發紅的眼睛,“張城你也在場,顯然你也不喜歡他盯著你的車。但一路上我們一起經曆了那麽多,你又不止一次救過我們,這回我也不求你能幫我們,你們不願意去就算了,把貨車讓我開走吧!我們一家去姚興遠那個地方求救。既然他們在那裏生存這麽久,就一定有藥物的對不對?你讓大家不要阻攔我好不好?”
“我跟你們一起去!有好地方不去毛病啊……”楊馨兒蹬蹬蹬地走過來,嘴裏不滿地咕哝著,她現在又冷又累,只想找個地方好好補覺。
接著,劉志強和那兩個保安也加入了他們的陣營。
數月的同甘共苦已使人們産生出牢固的情誼,張城當然不願看著任何一個同伴受到傷害,望著朋友臉上痛苦的表情,他無法對他說不。
他轉過身面對大家說:“我不信任那個姚興遠,可孩子的生命更重要。我不希望他們受到傷害,我想跟他們一起去,有什麽事情發生的話也好對付;不想去的人可以留在這附近,等探明那邊情況後,我一定會回來找你們!”
“我們是一個團體,這麽長時間以來相互協作,當然要在困難的時候相互支持,大家一起去吧!我會盡全力照顧大家!”鍾永亮依然扛著他的仿真槍,此刻堅定又豪邁的語氣,使他的眼睛比初升的太陽還要奪目。
李小玥自然地跟在他身後,然後是許思凡、袁茵、田璐,馬青海也走到張城身邊,最後一個人是徐楓。
雖然懷著忐忑的心,做了各種應急的考慮,但所料未及的是,他們兩輛車的隊伍,竟受到了目的地幸存者們的熱烈歡迎。果然大多是一群群年齡在五六十歲以上的老年人,“平安社區”加固過厚實的鐵皮大門在他們面前敞開。望著車窗外夾道歡迎的人群,他們不禁自問,剛才是不是多慮了?
這是一座十分老舊的小區。建成于六七十年代,樓房層數不高。水泥牆壁由于年代久遠而呈現出一種特有的灰褐色;粗壯的梧桐樹紮根于牆角,嫩芽正從枝條上生長出來;由于前段時間降水的滋潤,磚石地面的縫隙和碎裂缺口處均長滿青苔。就算在現在這樣外圍地區都變爲荒城的時候,這裏的環境也依然同周圍的現代化景象格格不入。
在對方的指引下,他們把兩輛車開過貫通這一片小區的狹窄道路,直到盡頭那一小片作爲停車場的水泥地上。還有幾輛車已經停在那裏,其中就包括昨天四人看到那輛深藍色皮卡。
“歡迎加入我們民主、文明的平安社區,成爲新社員!”
他們被領回大門處的小廣場,只見姚興遠已不複昨日初見時夾克衫、休閑褲、運動鞋的打扮,換上一件深灰色短風衣,熨得筆挺的西裝長褲下,黑皮鞋锃锃發亮。他站在人群前面正中央的位置,對新到來的火災受災者攤開手臂表示歡迎。話音剛落,他身後的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歡呼和掌聲,此起彼伏的“歡迎”聲從那一張張布滿褶皺的臉上發出,不論男女一模一樣的笑容幾乎讓人眼花缭亂、頭昏腦脹。
接著,鄭衛國一家抱著鄭斌,同田璐一起被帶去社區裏的醫務所。與此同時,人群裏衝出十幾個人來,將剩下的人團團圍住,爭搶不休地要他們跟自己走。
這種“熱情”方式著實讓原綠城大廈的居民們有些吃不消。但面對著這群六十歲上下的老年人,他們卻什麽反對的行爲都不好進行。一番爭奪之後,他們被分別領到各自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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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城是被窗外響亮的音樂聲驚醒的。
他騰地從床上坐起來,習慣性地伸手摸到睡前藏在枕頭底下的手槍,那冷冰冰沈甸甸的觸感帶給他依靠與安全感。
他定一定神,頭頂已經不是熟悉的酒店精良裝潢吊頂,取而代之的是光禿禿的白色天花板,牆角的塗料已斑駁脫落,露出裏面烏青的水泥。一只青綠色老式吊扇挂在頭頂一動不動,轉頁上積滿灰塵,身下簡陋的木板床提醒他此刻身在何方。他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站起來舒展一下筋骨,舊陋的棗紅色老式地板立即不堪重負般發出“吱嘎”的哀嚎。
沒有柔軟無聲的地毯,沒有舒適溫暖的彈簧床墊,更沒有一拉窗簾就能迎接到的滿室朝陽。他揉了揉脖子,有那麽一刻時間的呆滯。他已經永遠失去值得驕傲並賴以生存的綠城大廈。而從昨晚直到這一刻起,他才有時間感到怅惘。
腳底的冰涼在刺激他的神經。雖然這些天來,在白天強烈的陽光下氣溫能升到很高,但畢竟嚴寒的冬季才過去不久,姗姗來遲的春天並來不及充分溫暖大地。夜晚的溫度還是很低。
他光著腳走到窄小昏暗的衛生間裏,用那裏塑料桶裏的冷水洗漱,並在刷牙的時候注意到,洗手池的架子上還留有一套毛巾牙刷。昨天晚上,領他過來的中老年婦女再次造訪,給他拿來了盥洗用具和幾件簡單衣服。他拿起另一條毛巾來看了看,舊的,卻並沒有多少灰塵。這說明它們不久前還有人在用。也許一周,也許在十幾天前。也就是說,災難爆發很久一段時間以後、他們到來以前,這套房子裏還有人住。可如今那人在哪兒?
在勉強對著破碎半邊的鏡子刮完臉後,他離開這間位于二樓的陰暗小套房,朝著音樂響起的地方走過去。
手提式CD播放器喇叭發出的聲音高亢而嘈雜,播放的曲調全然不與他熟悉的當代流行音樂相重疊。倒像是九十年代初流行的調子,被重新編曲,用電子器樂重新演奏並錄制的成果。流行歌曲裏面,還夾雜著類似佛教音樂的曲調,而佛音本應包含甯靜悠遠,此刻卻蕩然無存。
張城的屋子就在最靠近小區入口的那棟樓裏,他只需下樓,出來轉個彎就能看到位于入口後面的小廣場。廣場邊梧桐樹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那裏。張城走過去站到她身邊:“早。”
“多麽怪異的場面啊,看得我心裏發毛。”袁茵不用回頭就認出身旁的人是誰。她跟他的屋子都在一號樓裏,很顯然也是被音樂吵醒。她的頭發比去年剛認識的時候長長許多,已不再梳馬尾,挽成一個包盤在腦後。
只見廣場上老年人整齊地排著方隊,身穿深紅、銀白、明黃色,燈芯絨或者綢子制成的寬大傳統式練功服,手拿綢扇、假劍,有的幹脆赤手,正隨著音樂的節拍,舞得全情投入、陶醉不已。由于小廣場地方有限,還有很多人站不上去,就圍在廣場旁邊觀看,並不時耍弄自己手中的道具,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注意到遠處觀望的兩人後,便不時有人投來窺測的目光,一旦同兩人的眼光相對,則立即擺出一張笑臉。雖然那笑容幅度很大,但看上去卻讓他們感覺很不舒服。
“簡直不敢相信!我整個晚上都能聽到牆外喪屍的嚎叫聲而心驚肉跳,他們現在不但充耳不聞,甚至還在這些聲音裏面跳舞做操,就好像什麽都沒在發生一樣!晨練麽!”女導遊說著,五官都厭惡地擠成一團。
“鄭斌怎麽樣了?”張城問她。
“昨晚已經穩定下來,燒也退了一些,田姐照顧了一夜,快天亮才回來睡覺。”
“等孩子病好了我們就趕快離開這兒。我今天就出去看看,再找個酒店之類的地方落腳。”
“一起去。我可一分鍾都不能忍受這裏了,甯願到外面被喪屍追——你可不要再對我說‘在車裏等著’之類的話!”她氣鼓鼓地盯著他說。
張城對她一笑,兩人一起轉身向停車的地方走去。
昨天下午在姚興遠的帶領下,這些居民爲他們的到來准備了接風洗塵宴。食物比起馬青海的手藝來簡直糟糕透了,但在這些中老年人團團包圍、近乎亢奮的歡迎勸食笑臉下,他們怎麽也不好違逆主人們的一番好意,將食物胡亂塞進肚子裏。此刻早不想繼續那些食品,兩人不約而同地決定出去找食。
“其他人呢?”
“那幾個小孩都在睡,我們也許可以找到馬大哥一起去……”
張城知道,袁茵口中的“小孩”指比她年齡小的那幾個少年。
說著話,兩人已經走到停車場前,刺耳的音樂在這裏幾乎聽不見,遠遠地已經可以看到悍馬寬敞霸道的身形。下一刻,張城倏地發現,車門居然敞開著,駕駛室裏正坐著兩個人!
他反射地摸向腰間,而車鑰匙還好好地挂在原來的地方。這時候,像是對他的慌亂挑釁一般,隆地一聲,汽車發動機竟然響了起來。
“你們在幹什麽!”
隨著引擎蓋被“砰”地合上,矮小的少年匆忙地回頭,驚惶的神色被張城看入眼底。
“噢!你們起得挺早嘛!”姚興遠從駕駛室裏探出頭,衝驚異地站在原地的兩人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他鼻梁上架著一副蒼蠅太陽鏡,神情顯得十分莫測,“體諒你們昨天的辛苦,我本打算讓你們好好休息的,既然已經起來了,不妨一起去打獵?”
張城看了他一眼,沒有做答。他走到猶站在車頭前的少年身邊:“你剛才打開蓋子做了什麽?”
“別那麽緊張啊!”姚興遠趕在少年出聲前開口,“小平子以前在修理廠當學徒,不會把車弄壞的,你放心好了。小平子,是不是?”
黑瘦少年的嘴唇嗫嚅著,慌忙點點頭便走開,到其他車輛旁邊匆匆忙碌起來。整個過程中甚至沒有直視過張城的眼。
“從修理廠學來不用鑰匙就發動汽車的方法嗎?”他對車裏的男人晃了晃手裏的鑰匙。
太陽鏡的青黑色鏡片在後視鏡反射的陽光中閃了一下,姚興遠的薄唇慢慢凝固成一條線。之後,他以緩慢而低沈的語調說道:“這裏原本不過是個破舊的老小區,面臨拆遷,人口已經遷出大半,就剩下一二百老弱病殘在。停電以後,城裏一片混亂。人們好像都意識到有什麽事情正在發生,已經沒人再乎什麽社會秩序、尊法守法,全部跑到街上去砸、去搶。沿街鋪面玻璃都被砸碎,一波一波的人衝進去,見什麽搬什麽;失火的地方也沒人去救,食物和水在最短的時間內消失;然後,人們就開始面向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搶他們手裏的食品,遇到反抗就用石塊砸死對方——反正已經沒有警察管。那時候,大街上到處都是屍體,混亂中被踩死的,在搶奪過程中被殺死的……馬路都被血染紅了。後來,死人開始站起來咬活人,活人還來不及搞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就發現站起來走路的死人數量已經多到能占據整個城市,自己身邊的同伴卻不剩幾個……”
他摘下眼鏡,用面料柔軟的裏衣擦了擦上面的灰塵,又擡起頭:“是我在危難中救了他們。我把那些想進來搶東西的人趕走,我收留逃難的人,帶著他們把破破爛爛的院牆修理好,把吃人的死人擋在外面;然後我把身強力壯的人組織起來,到外面尋找食物,同時分配剩下的人把圍牆加固……是我一步步地把這個社區管理成現在這個樣子:圍牆牢不可摧,社員安居樂業。每個人都各得其所的同時,我們實行財産集體所有制,所有車輛都應該爲大家共同服務……”
聽到這裏,袁茵心中一股不快突地升起。照姚興遠的意思,他們的悍馬這一轉眼就成了這什麽社區公的共財産了?這社區又是他建的,那不就歸他自己了?雖然是他們收留了自己等人沒錯,但也不能就這麽明目張膽據爲己有啊!自己人又不會白住在這裏,本就打算找些物資來留給他們表示謝意的,把車搶走可叫自己這些人怎麽辦?
她正要不服地上前嗆聲,卻突然感覺自己的衣服被揪住了。爲背後那股堅決不放松的力道所牽制,她把到口的話又憋回去。雖然不知道張城爲什麽阻止自己,但出于長久以來對同伴的信任,她決定暫時不再開口。
注意到對面的動作,姚興遠停頓了一秒鍾,然後不動聲色地繼續道:“至于我本人的領導地位,是經全體社員全票通過選舉出來的。平安社區擁有平等和民主,在圍牆以內的安全範圍裏你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只要你們做合格的社員,不去搞破壞就行了。在你們來前,我已經帶著社區的社員們度過從開始的動亂時期,到後來個別流竄人員對我們地盤的觊觎,以及內部人員的破壞。事實足夠證明,我這個社長當得非常稱職。你們若有不同意見,可以等到成爲正式社員以後,用手中的選票把我選下去。怎麽樣?”
“聽上去還不錯。時候不早了,不如我們這就出去看看有什麽收獲吧?”張城冷靜地盯了方向盤前的男人一會兒,沈默片刻後說道。從他比袁茵高大半個頭的角度看過去,在姚興遠身旁,副駕駛室坐位上,一支黑黝黝的步槍正安靜地躺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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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思凡兩道眉毛在額前皺成一團。
“張大哥!”少年清秀的面孔此刻完全垮下來,他佝腰駝背,一派被打擊的神情,大呼小叫地向他跑來,“你不會相信我剛才看到什麽……那些老家夥居然在問我們要房租!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快來快來……”
許思凡的房間就在張城樓上,來的時候跟張城由同一人個安排。此刻,那人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面對著大門的椅子上,瞪著眼癟著嘴,一臉的不可一世。袁茵和李小玥則雙雙抱臂,遠遠地站在門邊,表情均十分不滿。顯然,在這之前,雙方已經過一番不愉快的交鋒。
看到張城正爬上樓來,那人扯開尖利的嗓子高聲叫起來:“喲!小張,你也來了?那就順便把租金一起交了吧!自覺點,不要不講道理啊!”
“我們爲什麽要交租?我怎麽不知道我們原來是‘租’了你們房住?開始的時候爲什麽沒人告訴我們?”他低下頭,對這個站起來才差不多到他胸口高度的“包租婆”說。
只見她粗矮的身形,頭頂一蓬高高硬硬的卷發,圓形的臉盤下卻安有一個極尖極小的下巴,描成靛青的挑眉下,一雙金魚眼在金邊近視鏡後瞪得滾圓,年紀不到六十歲。那一臉的氣勢洶洶,就仿佛居高臨下的人才是自己。
“诶?這你就不講道理了!住房交租,欠債還錢,那可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們已經住了我的房,卻賴賬不給錢,這還怎麽得了?”包租婆一邊說,還一邊忿忿地翹起她粗短的食指,將站在她對面的四個人一一指點個遍。
“那你想讓我們給你什麽?”張城在老太飛濺的唾沫星子裏不動聲色地後退著,心裏只更加覺得荒謬可笑。
“既然你態度這麽好,”他的後退助長了老太的氣焰,她顯然以爲對方害怕了,便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靠在椅子上,把肥腫的腳在尖頭皮鞋後跟處上下搓著,語氣從原先的尖刻急促,變爲刻意拖長的倨傲,“這樣把,你們四個人,每人每天四百,三天一共四千八,給你們優惠點,押金我就象征性收兩百,一共五千塊,你拿給我吧!”
快半年沒接觸過貨幣,在花了幾秒鍾反應過來這口數字的實際價值後,他已經快要忍不住撇嘴冷笑了。眼角的余光已經看到,身旁兩個女孩正大翻著白眼。但他還是擺出一臉嚴肅的表情:“我想我們可以給你比這個數目更多的——不過你得等到明天我們回來以後……”
自從活人的世界被死人占據後,貨幣早已沒有存在的價值,就算災難剛開始的時候,人們搶劫的對象也都是實物,而非這些已不具備任何意義的紙鈔。他們以前外出尋覓的時候,最隨處可見的就數這些花花綠綠的紙片,有些地方甚至一捆一捆地就扔在街邊。他本以爲這個老太會開口要從外面找來的食品。這下好辦,她想要多少他就能給她多少……
這時,許思凡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打斷他的話。
“她要的是這個!”他把從桌上拿起的東西塞到張城手中。
張城一頭霧水地瞧了瞧手裏粉紅色的紙票,許思凡正對著他扮鬼臉。手裏的觸感告訴他有不對的地方。假幣?他疑惑地看看同伴們。
“你再仔細看看呐!”少年忍笑忍得臉已經開始發紅。
展開,翻過來,在阿拉伯數字100的上方,毛主席頭像左邊,他瞠目結舌地讀出那六個隸體文字:
“中——國——平——安——社——區?”
“看到了?那就給錢吧!”金魚眼包租婆又翹起腿,將肥厚的手掌往衆人面前一伸。
“你們自己做的假幣讓我們上哪兒去找?”張城只覺哭笑不得。
“你告訴我們做假鈔的地方在哪兒啊!我們馬上印出來給你!”許思凡嘻嘻嘻笑著,將地上一個紙團在兩腳間踢來踢去。
“你這個小孩不要亂講!這就是社區的錢,說什麽假鈔?你亂印錢可是要破壞社區秩序的!”
“我們就是不給你又能怎樣?”袁茵不屑地說道。
“诶?你想幹什麽?欠錢不給你還有理了?”粗短的手指再一次上舉,輪流點向幾個人的鼻頭,“我告訴你們,我們平安社區可是個有規矩的地方,容不得你們耍賴!怎麽?你們仗著人多力壯就想欺負我一個老人?跟你們說過這兒是個文明的地方,可不像你們在外邊野蠻著瞎胡搞!亂來會有人治理你們的……咦,社長?社長您來了?”
隨著重疊的腳步響在樓梯間裏,引發出陣陣回聲。穿著短風衣的姚興遠出現在門口,李軍和蔣勝跟在他身後。
姚興遠進門的那一瞬間,包租婆就以相比她踩在窄小皮鞋上粗短身材而言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地從椅子裏跳起來,綻開滿面的笑容迎上前去。
“社長,您怎麽有空過來?歡迎歡迎!快請進,這邊坐——”就好像主人一樣,她把自己剛才坐的椅子搬到前面,然後刷地伸手扯下放在桌上的一件夾克衫,地將椅子飛快地上下抹了個遍。
見此,許思凡嘴都氣歪了,因爲那當了抹布的,正是他剛剛脫下的衣服。他嘟著嘴擰著眉,氣鼓鼓地轉身和女孩們擠在一處。于是前排僅剩張城一個人堅守陣地。
“黃衛榮,最近生活怎麽樣啊?”面對殷勤地站在一邊,對自己擺出笑臉的老年女人,姚興遠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客氣,並沒有坐在她讓出的位子上,卻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表現出一副關心慰問的模樣。
“好!生活好得很呀!每天早晨起來就跳舞鍛煉身體,一日三餐吃飽穿暖,社員鄰裏和睦融洽,我們的精神面貌都好得不得了!這都是社長你領導得好呀!”
即使面部肌肉大幅度地拉動扯出笑容,繃得那張圓臉邊緣已滿是褶皺,包租婆黃老太的金魚眼依舊瞪得渾圓。近乎谄媚的笑容姿勢怪異,同歡迎他們到來那時擺出的簡直一模一樣,看得張城不由微微後仰,皺起眉頭來。
“哪裏,黃大媽過獎了。”姚興遠嘴上淡淡地謙虛著,頭卻輕微地點了兩下,顯然對黃老太這番肉麻的恭維十分受用。
“沒有沒有!您看,您保護大家,給我們安居樂業的家園,是我們的衣食來源——社區裏哪個人不稱贊您的好呢!你們說是不是?”她對社長身後兩人說,那雙眼睛瞪得更大了,幾乎要從眼眶裏崩出來,配上誇張的谄笑,臉上的表情簡直可以用猙獰來形容。
只見那兩人連忙點頭稱是。姚社長滿意地示意他們停住,掃了張城幾人一眼,問黃老太:“怎麽,你們在這裏吵吵嚷嚷,爲的什麽事?”
“社長,您每天那麽忙,我本來不想給您添麻煩,可給他們住了房卻不給我房租!您看,我這租金已經算便宜的,我還給他們優惠這那麽多,他們還這麽不講理硬賴著不給錢,想仗著年輕,幾個人合起來欺負我一個老人家!社長您可要主持公道啊!”就等著這句話,黃老太一個箭步竄到姚興遠身旁,握起拳頭在胸前,比劃得義憤填膺。
“你們要的那種錢我們沒有。”張城直接看著穿風衣的男人說。
姚興遠做了個攤手的動作,好像恍然大悟地說:“一定是會計忘了給你們工資——”
“你們現在算社員了,在平安社區裏,只要勞動,人人都掙工資。你們已經出過外勤,自然要有工資拿——”看到張城皺眉側目的疑惑表情,社長的解釋緊隨其後,“你、還有另外兩人,昨天出了一天勤,每人每天外勤工資一千,昨天你們一共應得三千塊……社區人人平等,我出外勤也是一樣的工資,不搞特殊,很公平。這樣吧,既然你們急著要用錢,你把你們今天要出勤的人數清點一下,我可以把報酬提前發給你們……”
“社長,那還是不夠他們交我這幾天的房租。您給我做主,讓他們立個字據打上欠條……”黃老太上前提議道。
“我們不立任何形式的契約——”張城猛地向前逼近一步,緊盯著包租婆鼓鼓的金魚眼,一字一句地說。
即便有社長撐腰,黃老太還是有些架不住迎面突然而至的氣勢,她瑟縮一下,臉上顯出恨意,但還是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我們中間還有個醫生,她一天掙多少工資?”張城繼續下去。
“你們這兒只有一個快七十歲的老護工,昨天一整天,我們的醫生被你們團團圍住,輪流檢查身體。這樣算,你們每人該付給她多少錢?”他冷冷地敘述道,然後表情不變地轉向旁觀的社長,話卻依然說給黃老太聽,“去找你們的會計,你要的房租就從我們和醫生的工資裏扣,叫上別的房東一起去,總之不要再到其他人面前提起類似的事!”
“醫生的錢你怎麽做得了主……”
“那就是我和醫生之間的問題了!”他忽地轉頭看她,然後慢慢看回社長,“如果醫生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她自然也可以去找社長反映問題——這不就是你們這裏要的秩序?社長會‘公平’解決的,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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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斜的太陽透過正變得翠綠的樹枝灑下斑駁的陽光。大自然借著豐足的日照,將蟄伏了一冬的生機都勃發出來。樹木和野草在瘋長,大地在幾天的時間內迅速變綠,藏在各處的動物和昆蟲也開始嶄露頭角。
平安社區內部,老樓房間空地上,距離社區入口處被當做廣場的平台不遠的地方,有一口水井。在這場大災難開始的數月以前,這口幹涸多年的老井突然重新冒出水來,並于幾個月後成爲這裏的幸存者賴以生存的源泉。此時,井口旁卻不複平常的人多喧鬧絡繹不絕,只有剛從外面回來的張城袁茵兩人在。他們正在從井裏往外打水,一旁的空地上,還放著好幾個裝純淨水用的空塑料桶。
“我真是一點都受不了了!”年輕的前導遊抱怨道,“我們在這兒不過三天,我卻感覺比三年還要難熬!”
今天早上被收取房租以後,平安社區的新社員們已“出外勤”巡查了一趟歸來。經過一番危險、滿身臭汗地帶回半車食物,卻看到做“留守工作”的“社員同胞”們,也就是那一百多號六十歲上下的老年人,于廣場周圍的樹蔭下支起了一溜煙的方桌,麻將、紙牌,正噼裏啪啦響成一片,贏得不亦樂乎。看到他們的車隊從大門進來時,老人們曾齊刷刷站起來,爆發出一陣掌聲和整齊的歡呼,嚇了幾個人一跳,可不等他們做出反應,緊接著老人們便解散,麻將聲重新響起,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了。
“他們居然在賭錢诶!這就是那狗屁社長所謂的‘人人出力安居樂業’嗎?”
“贏錢的人就可以買來享受,輸錢的人就得做工。這‘平安社區’的確能算有個經濟體系的,會流通貨幣就不奇怪。”
“是啊,專門印假鈔滿足經濟需要。早飯一份一百,午飯晚飯每份兩百,運一桶水到房間一百,洗一套衣服也要一百!手氣好的人吃香喝辣被人伺候,手氣壞的人只好去做廚子出苦力,怪不得這些人都瘋狂賭博!可爲什麽不是我們打牌他們外出獵食?”
“因爲‘社長’會說我們應該‘尊老愛幼’。”
兩人相視哈哈大笑。
“哎,我們冒著危險辛辛苦苦跑一天,換來的錢除了一日三餐交了房租,就只夠洗一件衣服的呀!你說這種日子還有什麽過頭?”
“我們是苦,可有些人卻甜得很,你沒看到黃老太臉上那股紅光……”
“我看,那種虛僞的表情比我們整天在外面看到的死人還可怕!多不正常的地方!當我們是奴隸,白養活那群人嗎?”
“不過,衣物廁紙之類的生活用品,卻真的是平均分配——這樣看來,‘平安社區’倒也算符合社會主義公有制,只不過分配原則卻由賭博決定了!”
“你說那個姚興遠,看起來也不像良善之輩,可他爲什麽要供養這些人?我們每次帶回來的東西也就夠這麽多人吃一頓呢,可他自己倒也跟著一起出去,還走在前面,也不怎麽怕危險的樣子……我已經能聞到臭味了,還能聽到那些嚎叫聲,就從高牆外面傳來的。你再看這些人,他們怎麽好像什麽事都沒有一樣?”像在迎合袁茵的話,遠處牌桌上,一個穿深棗紅練功服的老年人忽然伸出巴掌,“啪”地拍死一只圍著他打轉的蒼蠅,然後在屁股下的石凳上擦擦手。
“……每個人都有他想要的東西,姚興遠甘願這樣,說明這些人能給他所想。”張城和袁茵一起注視著那個老年人的動作,沈思片刻後說道。
“那是什麽?”袁茵指著嵌在離大門不遠的地方,圍牆上的東西,被一大塊髒兮兮的帆布遮擋著,有將近一人高,不過雖然已經問出口,她好像並不是很感興趣,注意力很快又轉到別的方面,“他們爲什麽不像我們一樣,趕在冬天喪屍都凍起來的時候,把外面清理幹淨?現在不知道有多少死人圍在外面蠢蠢欲動呢!我們就好像籠子裏的獵物,遲早要被吃掉的!每次想到這裏我就渾身發毛,來這裏的幾天內,從沒睡過好覺!你怎麽就這麽鎮定,一點都沒有氣憤的意思呢?”
“因爲我知道我們不久就能離開了啊,等鄭斌好了就走。我今天在外面發現了一個有食物的地方,不過沒告訴他們知道……”
“那明天我也開始藏東西好了!”
“我們把水打滿給大家送去,讓大家隨時做好准備。鄭斌那孩子的病反複過好幾次了,這次索性好好休養一下,去去根。等田璐點頭大家就集體撤退!”
“你已經想好怎麽撤啦?”
“還沒,到時候見機行事。這些人不過一群六十歲的老年人,身強力壯的沒幾個,還能困住我們不成。只要有車就能衝出去,外面多得是地方可去,犯不著受這些人的氣!”
“太好了!我們幾個成天叨念的就是這個。這裏的人簡直是變態!昨天發電機啓動的時候,我們看到有個人在給一輛電動車充電,就爲了走從他樓下到打牌廣場的二百來米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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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4 pm

小平子名叫胡小平,就是他們第一次在皮卡駕駛室裏見到,並且不需用車鑰匙就能夠啓動車輛的少年。
將井水分別送到同伴們房間裏以後,張城告別打著哈欠衝他揮手的袁茵,獨自沿著社區破舊的水泥路,走到倉庫前的停車場裏。每天外出的人歸來以後,胡小平通常都會在這裏清潔、檢修車輛,並給它們加滿油,供第二天使用。“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休息?”
“哈?”少年正全神貫注地埋頭在一輛越野車掀起的引擎蓋下,被張城的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冷不防腦殼被撞了一下。
張城不慌不忙地上前,拾起剛才掉落的扳手遞還給他。
“謝謝……”少年搔搔頭頂說。
“舉手之勞。”
“嗯,今天早上,也謝謝救我的命……”
“那個嗎?幫你的人叫鍾永亮,你可以謝他。不過他是個很好的人,不會在意的。”
“那你能幫我跟他說一聲嗎?”
他打量了一下少年:“你們年紀應該差不多大,不必這麽介懷,我可以介紹你們相互認識,交個朋友如何?”
胡小平說的是今天早上,他們准備外出的時候。他把小區兩扇沈重的大門推開,並立在門邊送車隊出去。這時候,一具不知道于什麽時候隱藏在門邊的喪屍突然從陰影裏出現,抓住了他搭在門上的手臂,張開腥臭幹縮的大口,眼看就要咬下去。可胡小平卻被嚇得臉色慘白呆立當場,竟不知道躲閃。說時遲那時快,鍾永亮推開車門直衝出去,一斧劈在那頂著一蓬糟亂黑發的腦殼上。胡小平看著救下自己的鍾永亮安撫地對他笑了笑後,轉身上車開走,渾身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
“你們……都是好人。”他低垂著頭。
“你也不是壞人啊!”張城也笑了,少年躲閃的目光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不過你好像很怕喪屍。”
“那些死屍嗎?是的……社長答應我,只要幹夠活兒就可以不出去……”
“你還要給他送洗澡水洗衣服?一個人幹這麽多活兒太不公平了,你可以不幹的。”
“不行!社長很厲害的,沒人敢惹他!在hao……”少年停住急匆匆的話頭,尴尬地笑笑,爲剛才說錯的話,“我是說,好多人活著出去就回不來,可社長從沒受過傷……”
“這裏以前有很多人?”
“可以這麽說。這些老人差不多都是原住居民,後來陸陸續續逃來好多人,都被社長帶出去找食物。外面很危險,好多人就都死在外面再也回不來……後來人實在少得不行,找的食物都不夠,連我也得出去……就遇上了你們,這下人多就好多了。”
“冬天的時候,喪屍都被凍起來不能咬人,你們爲什麽不趁那時候把周圍的都殺掉?”
“社長說我們應該先修高圍牆,所以……”
“小平子!社長的晚飯怎麽還不送來?”少年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高喊打斷,聲音來自姚興遠身邊兩人其中之一,張城有些分不清楚他倆的名字。
不願意給他找麻煩,于是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後轉身向回走去。
平安社區人人平等。然而總有一部分人,要比另一部分人更加平等。
濃重的綠意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蓋滿了大地。明媚的春天本已姗姗來遲,此刻,似乎還來不及舒展她溫柔的臂膀,就要被提前到來接踵而至的酷熱夏日驅走。
晴朗的天空看不到一絲雲彩,在人類工業社會的汙染從城市上空退卻以後,呈現出一片原本純淨的瓦藍色。太陽站在它所能達到的天空最高點上炙烤著大地,剛從冰凍狀態中蘇醒過來的水泥混凝土地面與牆體,在慌忙迎接升溫的時候砰地裂開,被風吹到那裏的野草種子就從那些縫隙裏面生根發芽。
尋找食物的工作正在變得越來越艱難。
數不清的喪屍隨著氣溫的升高而複蘇,這些沒有生命的軀體正重新産生出可怕的攻擊力,它們張牙舞爪地遊蕩在城市街道裏,爲蟄伏一冬的死亡軀體尋覓新鮮食物。
在社區附近的廣大區域內,食品和水早已被掃蕩一空。斷糧的威脅使他們不得不向危險重重的城市深處探索。每走一段距離,他們就會受到來自喪屍的阻擋,開始數量還少,他們可以仗著人多,將那些死屍消滅殆盡。可漸漸地,倒下去的食人者數量,已比不過源源不斷正撲上來的。
他們不得不開始奔逃,從一座建築躲入另一座建築,轉過一個接一個的拐角,而背後的嚎叫聲依然如影相隨。以至于他們已無法專心尋覓那些隱蔽處、災難初由哄搶中存留下來的物資,因爲他們自己能否平安逃脫,都成了未知數。
他們曾考慮過故技重施,按照去年沿著地鐵軌道縱跨大半個城區到達避難所的方法,來避開地面上的敵人。然而很快便萬分無奈地發現,缺少了人工維護,整個地下軌道交通系統已嚴重滲水,原本燈火通明四通八達的地下世界,此刻卻靜靜地淹沒在一片不知深淺的漆黑積水中。
從綠城大廈逃至平安社區的第四天,他們失去了一個同伴。這個名叫陳陽的人,是最初同楊馨兒一起躲在在綠城大廈裏的保安。
在基地的時候,兩名保安並沒有被分配出去獵食過,只在大廈周邊負責清理屍體、修建圍欄等工作。由于一開始的敵對,同另一個保安一起,兩方面人總是保持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在一座建築內。他們出力維護基地設施,大家也會把找來的物資分一份給他們,雖然沒怎麽融入到張城等人一路走來的圈子,卻也被大家當做自己的同伴。在此之前,一整個冬天的時間裏,他們從沒有經曆過同伴的死亡。
“建築師?那再好不過,你可以幫我們修建防禦工事!”第一次外出的時候,姚興遠興致勃勃地坐在悍馬方向盤前,對著後視鏡裏的張城如是說,“醫生我們正缺,其余女人和小孩都是吃閑飯的,廚子也沒用,以後讓所有男人和那幾個小毛孩一起出來外勤吧。”
“對不起,我可不‘吃閑飯’,我既同大家一起尋找物資,又獨立殺死過喪屍,我吃的飯都是自己出力掙回來的!”姚興遠的出言不遜讓一直沈默的袁茵終于忍不住了。
後視鏡裏的男人沈默地看了她一眼,即使隔著一層墨鏡,依然能看出其中的輕蔑與不屑,然後他緩緩開口:“既然這樣,一會兒你就自己保護自己吧,我可不負責你的安全!”
“讓我來。以前一直分工合作,相信我們這回也能平安。”張城將身體從座位上微微前傾,截斷姚興遠從後視鏡看向袁茵的視線,結束了這場不愉快的對話。
于是從隔天起,也就是他們到來的第三天,姚興遠口中所有應該出外勤的人,開始集結一處外出。鄭衛國留在家裏照顧生病的兒子,這樣包括張城、馬青海、鍾永亮、許思凡、袁茵、徐楓、兩個保安和劉志強在內,綠城大廈方的力量有九人。隨後張城發現,“平安社區”自身的人手,除了那些永遠不出去獵食的老年人以外,姚興遠手下能夠武裝起來外出覓食的人數,僅有不過六七名而已。
這個擁有各自行動習慣的新集體磨合得並不順利。一下車,姚興遠就開始以職業軍人的身份發號施令,呼來喝去,要求大家聽從他的指揮統一行動。
沒有經驗的新人在面對凶惡撲來的喪屍時驚惶不已,見慣此種場面的隊員在自行對付前,則會受到來自指揮者的制約。城市深處建築物間的喪屍數量大大超出原先的預計,他們的武器卻遠遠不足。除去姚興遠幾個人手持的四支“八一式”步槍以外,就只剩斧頭、棍棒等冷兵器和鈍器,其中槍支的子彈也已所剩無幾。顯然,以此種力量的武裝,想在喪屍密集的市區內平安搜索到、並運出大量的物資,是無法實現的。最後,他們僅帶著大半車勉強從不同的建築物內零星揀出來的食物,險象環生地逃出喪屍群的包圍,返回社區高聳的圍牆裏面。
第四天,劉志強不知道什麽原因沒有一起出去。然後,終于有一個人在逃跑的時候落在最後面,被洶湧的喪屍群抓住扯碎。
淒厲的慘叫聲和人群奔跑時的粗重喘息聲交織的場面還在耳邊揮之不去,厚重的鐵皮門剛在身後合上,一直壓抑著的鍾永亮便跳下車,截住正含著微笑對從牌桌上站起來的老賭民們揮手致意的姚興遠。
“我們有個人死了!”他憤怒地喊道,“你卻還在這裏裝模作樣!”
姚興遠本來勉強維持的笑容此刻再挂不住,兩簇濃眉狠狠地皺了一皺,他迅速瞥了一眼廣場邊伸著脖子巴望這邊的人群,然後說:“戰鬥中的傷亡本來就難于避免,只要絕大多數人還活著,那就是任務的勝利!”
“勝利?在你眼中,只要有所謂勝利,哪怕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消失換來的,也可以不管不顧了嗎?”鍾永亮向前一步,固執地再次阻攔在想改變方向離去的社長身前。
“那人會死,正因爲他不聽指揮跟緊!說明他是整個隊伍裏最薄弱的環節,勝利不是他死就能換來的!即使他今天不死,也難保以後不會拖隊伍的後腿!”
“你怎麽能說出這麽冷酷的話!即使他不像你一樣強,就活該死掉嗎?”
“你在質疑我的領導能力?你覺得我領導得不好,像今天這種情況,你還有別的辦法嗎?”社長眯起眼睛,也向前走了半步,同大學生面對面相對峙。
“有!”鍾永亮立即斬釘截鐵回答,“從頭到尾,你的整個指揮方式就是錯誤的!”
此話一出,不但被質疑的人陡然色變,就連廣場山圍觀人群裏也爆發出一陣如潮水般的竊竊私語來。
“我們從邊緣進去的時候就該分成不同的小組,無聲地潛入;這樣一來目標分散不容易被注意到,二來從不同路線進發,一組遇到危險就不至于連累所有人,而且能夠相互救援;喪屍不像活人會很輕易受到傷害,除非破壞大腦,它們是不會停止攻擊的,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我們最不應該做的,就是同喪屍正面接觸!”
姚興遠被嗆得臉色鐵青,嘴唇周圍的肌肉由于過于用力而微微抽搐。毫無疑問,鍾永亮不留余地的直面斥責讓他在大庭廣衆之下顔面盡失。他在這一百多人面前豎立起的光輝領導形象正面臨土崩瓦解。
“你懂什麽?不管前面是什麽東西,敵人就是敵人!隊伍要前進就得戰鬥,要取得戰鬥勝利就要集中力量……”
“把人集中在一起,你就能利用這點掩護自己好逃命了是不是?這就是手下的人不停死去,你自己卻每次都能毫發無傷的原因嗎?”
鍾永亮平常是個十分隨和的少年,內心非常陽光,然而在有些他認爲正確的問題上,卻會變得異常堅定,尤其在這種關乎同伴生命安全的問題上。
過去的幾個月裏,自身積累的知識使他發展出一種強烈得近乎神聖的責任感來。他一點一滴地回憶起以前讀到過每一點有關喪屍的信息,把它們記錄下來,總結出注意事項,一條一條教會大家,囑咐同伴們當心危險;綠城大廈的外出行動中,他也總是一馬當先,排除危險後才叫大家跟上,搜索結束後最後一個上車撤退。
初見時那個喜歡玩生存遊戲的大孩子不見了,一個無畏的戰士靈魂正生長起來。
人們看到被責難者的雙眼裏冒出熊熊怒火:“找茬嗎?你到底什麽居心?”
年輕的戰士無畏地直視當權者的不悅:“我在跟你講道理!你不說這是個民主平等的地方?那我們就應該以民主平等的方式解決問題,我自然有權利發言!你的領導方式只會給大家帶來傷亡,我們必須做出改變,不能視而不見漠不關心,不然陳陽的今天就有可能是我們每個人的明天!”
“我的戰術沒有任何問題,該反省的是總不聽指揮擅自出頭的你!如果每個人都和你一樣不顧集體利益,那才是破壞秩序!”
“對付活人的時候集中力量也許有用,可喪屍不能直接硬碰硬,最好的辦法是迂回躲開!再說,就算可以靠火力解決,我們也沒有足夠的火力支持。你們總共只有四支步槍,子彈已經沒剩多少,改變策略勢在必行!”
“我扛槍打仗這麽長時間,難道不知道怎麽對怎麽錯?你算老幾,敢教訓到我頭上……”
“這幾十年我國有打過仗嗎?你不也只參加過演習卻沒有實戰經驗?剛何況是這是大家都沒見過的喪屍?”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一直以軍隊領袖在衆人面前自居的姚興遠。他再也無法維持自己溫和有禮的領導形象,脖子上青筋爆出,雙拳攥得格格直響。他掄掄袖口,爆發出一腔怒意,作勢要上前教訓這個膽敢再三忤逆自己的少年。
對陣的兩個人均身著迷彩色衣褲。鍾永亮所穿即爲他原來那套仿真野戰服,經過一冬的磨砺和水洗,布料已褪去最初那種仿制品的違和感,他本人臉上的嬰兒肥也不知于什麽時候消下,堅定的面部輪廓開始顯現,皮膚也由冬天時的淺小麥色迅速加深。他現在看上去,甚至要比實際從軍過的姚興遠更像個真正的戰士。
在二人間衝突一觸即發之際,張城飛快地從左側斜穿上前,在姚興遠的手夠到少年前將兩人隔開。“停下!”緊接著,一起的馬青海也擋在右前方,許思凡和袁茵則一左一右地拉住鍾永亮的手臂。
另一方面,姚興遠身後那幾人也快步聚集在他身旁,卻遲疑著沒有動手相助。
余光看到廣場邊,那些老人正齊刷刷遠觀這一幕,忖度一番對方人群維護同伴的決心,社長強壓下滿腹怒氣,他淺褐色的眼珠狠狠地盯著被簇擁在人群中心的年輕人,不忿地大喊道:
“你雖然挂著大學生的名,其實不過跟我一樣是個高中生!我是個優秀的指揮官,而且是人民一票一票選舉出來的社長!有人爲集體犧牲那是他的光榮!可你還活著不是嗎?有我的保護你才能活著回來,是我給你們一片容身的地方,我給你們食物和水!你沒資格跟我相比——誰才是你們的領導?”
最後的問句面對的是廣場邊那些社員,在不出意料的齊呼“社長”作答聲裏,兩人分別被己方人員簇擁著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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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平安社區西面的高牆外,跨過一條小巷,在間隔不遠的地方,有一座食品廠,廠房的院子裏有一台發電機,一條電纜被從那裏拉到社區院子。平常,社區裏的人可以通過搭在圍牆和旁邊建築間的木板,到達安放發電機的小屋。
這天晚上,發電機被啓動,電力沿著電纜穿過整個社區,被輸送到大門後的廣場上。
在那裏,放映機嗡嗡運轉,一塊牽吊在圍牆邊的巨大白布被投影儀打亮,小廣場上人聲鼎沸、座無虛席。在社長的命令下,平安社區所有社員都被集中在一起過組織生活,內容是一場電影。
鍾永亮站在一棵粗壯的梧桐樹下,憂慮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才不過幾天的工夫,樹上的新葉就從嫩芽發生成一片片迎風招展的小旗幟,被顫顫的夜風吹得沙沙作響。春夜猶涼,一絲躁動不明的熱意卻已潛伏于內。
仿佛能看到高牆外的喪屍被牆內燈光吸引,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的情景。牆外此起彼伏的嚎叫聲交織一片,直衝上夜空;牆內白幕上光影變幻,座席間談笑聲嘈雜不息。沒有人對這不和諧的交響曲提出哪怕一絲的疑問。看著那些與衰老的面龐不相稱的興奮笑容。他深深地感到擔心,他覺得此刻的自己就是魯迅筆下,那個被燒熱的鐵皮房內唯一清醒的人。
幾小時前的那場衝突過去以後,張城跟他有過一番談話,別的同伴同來勸解,他自己也贊成他們離開這裏的想法,也認爲傾十幾人之力供養上百人的規則多有不公。然而盡管親眼看到這些人的諸多陋癖,他仍無法像同伴們一樣不爲他們擔心。
他正處在二十歲不滿的熱血年華裏,從青春單純的校園直接掉入末日的荒原。不像他幾個曆經世事的同伴那般知人情冷暖;他以責任感武裝自己,也不像同齡的許思凡那樣只喜歡整日嬉鬧。
陳陽的死像一塊沈重的大石壓著他的胸口。同伴們只是反複告誡他用不著管這些人,卻忘了他並沒有像他們一樣經曆過真正活生生的死亡。如果由他自己帶隊,他會將他們分成能夠互相協作的小組,悄悄潛入喪屍發現不了的地方,沒有人會受傷。
急憤的情緒平複下來,回憶起老人們齊聲歡呼的畫面,他一把扯斷放映機的電源,然後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到高牆邊,白幕前,衆人矚目的中心。
不顧台下的叫罵,他張開雙臂,用力將那塊遮擋視線的布幕扯下,露出後面的高牆。之後站在原地,沈默地承受著那些老年人由于享樂被打斷,以尖刻的詛咒發泄向自己的不滿。
不再有炫目的燈光蒙蔽雙眼,不再有震耳的音響遮擋聽覺。夜空中的嚎叫聲清晰地呈現出來,並越來越壓過牆內的人聲。驚心動魄,毛骨悚然,直到恐懼降臨,人群裏再也無力迸發出一聲話語。鴉雀無聲。
“這才是現在真實的生活!”少年站在他的聽衆面前說道,“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如果假裝它們不存在,那麽這個假設最後會毀掉我們每一個人!”
“又是你!你不聽從指揮挑事,現在又來破壞社員組織生活嗎?”伴隨一聲怒喊,姚興遠氣勢洶洶地出現。
“姚興遠,如果你真的希望給你選票的人好好活著,就應該讓他們正視現實而不是自我麻痹!的果遠洶,之後站在原地,沈默地聽利起出去,過,只是該做的,就是跟”鍾永亮平靜地凝視著向自己發難的人,這是他第一次稱呼對方的全名,臉上的神情莊嚴而肅穆,被星光鍍上一層神聖的光暈。
短短數個鍾頭內,被兩次針鋒相對,姚興遠此刻所感到的憤怒,甚至比這幾個月加起來的總和還要強烈。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要立刻把放映機的電源插回去,但不等反駁的話或行動再度做出,一個座位靠近他的老頭突然站起,抱著小板凳衝他點頭哈腰道:“社長,時候不早了,我身體有點不利索,先回去了!”
有了一個帶頭的,其余的老人也紛紛站起學樣辭行。只是,各種以身體爲借口的冠冕理由都掩飾不住聽到活死人嚎叫時産生的驚慌失措。于是,廣場上的人群如潮水般呼啦啦迅速退去。
張城來的時候就看到這番場景。
目睹自己數月以來建立起來的權威,卻無法阻擋這一切,姚興遠的臉上顯過一派驚怒交加的神情,最終彙集成一種沈得近似陰森的狠辣,直直射向猶在原地的鍾永亮。
那一瞬間,在漫天繁星照耀下,一個模糊的影像突然飛快地從張城腦海裏劃過,像流星一樣迅速歸于平靜,激不起任何印象。有一刻的時間,同眼前姚興遠的面容相互重合。
清晨,張城在停車場做出發前的准備。當他走過一扇半阖的門時,腳步突然被裏面傳出的聲音吸引而停住。
那是一間存放雜物的小屋,位于停車場西南角落裏,他們平常外出時用的繩索、撬棒、鉗子和鈍器等工具就存放在裏面。他走進門去,目光落在門邊的舊木桌上,一台警用無線電通訊器放在上面,旁邊散著幾個步話機。他聽到的人聲正是從那裏發出的,此刻,那個聲音還在喇叭中繼續說著。
“……我們在一個廢棄的小村子裏,有人聽到的話請回答!我們希望得到救助……”
他如遭雷擊,驚在當場。電波裏那質感粗糙、略帶方言的獨特嗓音,他一聽之下就能夠辨別出——通訊器裏發出訊息的不是別人,正是救助他們從山橋鎮街道上脫險的貨運司機鄧昌順!
從沒想到過他們還能再度相遇,即便在電波裏!他只知道老鄧還活著,就在上海郊區某個無人的地方!同老司機分別以後的一幕幕紛紛在此刻湧上心頭。鄧昌順恐怕是這個新世界裏他認識最久的人了,在經曆了那麽多死亡與挫折後,故人仍然生還的消息化出一股狂喜,強烈地衝擊著他。
他撲過去抓起步話機:“老鄧!鄧昌順!你還活著!”
然而他急切的喊話卻並沒有得到回應。剛才聽到的內容又原封不動地重複播放了一遍,無線電機的硬塑料外殼被聲波震得嗡嗡直響。他匆忙將機器檢查一番,這才失望地發現,老鄧的求救信號是提前錄制好循環播放的,而非實時通話。鄧昌順在廣播發送時活著,卻不意味他現在依然平安。這條廣播已不知在空氣中飄蕩了多久,若不是他今天比往常早起,昨晚卸車的人又忘了關無線電,恐怕他就不會在此刻聽到。
小小的失望很快被燃起的希望驅散。鄧昌順的聲音並不見驚慌,他說“他們”找到了一處沒人的地方,說明一他不是孤身一人,二沒人就沒有喪屍,他們的安全能得到保障。並且就他對老鄧的了解,他一定能機警地躲過危險並尋找到食物。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出城,去尋找鄧昌順及他可能存在的同伴。
姚興遠出人意表地沒有對此做出阻撓。聽到張城說出這個決定,他僅思索了幾秒鍾事件,便平靜地從車道前移開,任由張城駕駛著悍馬從自己身邊通過。
自從綠城大廈的幸存者們“加入”平安社區後,他們就喪失了駕駛自己車輛與自主行動的自由。姚興遠的手下仿佛時時刻刻都在監視。他們被分開坐在不同的車裏;找到物資時,想要私藏一些是不可能的,“這是集體的東西。”立刻會有人這麽說;事實上,他們就連聚在一起私下裏談話的機會都幾乎沒有,“社員”們總會有意無意地出現在周圍,如果表示出不滿,則不僅社長的手下,就連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年社員都會圍上來加以指責。
正因爲如此,姚興遠這回近似無爭的態度,便顯得更加不同尋常。就好像昨天晚上那個目光狠戾陰測的男人根本不曾存在過。
張城倒甯願自己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姚興遠或許真的體諒到他尋找故人的急迫心情同意他開車出去,而非心中暗有打算。或者,他想讓自己多帶些人來加入他的社區,以便有更多的人力可供驅使?張城是不會再帶同伴們回來的。不僅如此,他還打算盡快帶自己人馬離開。他會趁這個機會去周圍尋覓一番,找出新的落腳點。這也是他此次決定外出的另外一個主要考量。
他在大門前停下車,緊緊抓住窗外送行人的肩膀。“要小心社長!我回來以前你不要跟他接近!”他對鍾永亮說,直到被盯住的對象點頭答應才把車開走。
城市密集的建築群逐漸在後視鏡裏遠去,車窗外開始出現田野和空無一人的農民房,以及偶爾遊蕩在附近的行屍走肉。
距離上次出城已有小半年時間,這時城外的景象與前番又有不同。停在路上的汽車被大自然畫滿風吹雨淋的痕迹,雨水在玻璃和車身上衝刷出一道道泥痕,背風的角落堆積出幹涸的泥土;在一些時候,可以看到野草從車輪下生長起來;汽車外殼已失去原有的光澤,在太陽底下顯得無精打采,了無生氣;有的地方能看到一塊塊的紅褐色痕迹,已分不清那是血迹還是鐵鏽。
莊稼地如今已變成野草的樂園,這些綠色的造物肆無忌憚地橫行在原屬于人類的領地上,盡情舒展著被壓抑已久的生命力。齧齒類小動物自在地穿行在這片無人區上,大大咧咧地擋在車輪前,不知躲閃。野貓野狗在田間追逐捕食——很難想象在不久以前,它們大多還是人類的寵物,從城裏逃出來後才恢複野性。
動物和植物都迎來了自己快樂的天堂,只有人類還停留在地獄門前徘徊不去。
無人區裏人類的痕迹並不難尋。照著鄧昌順在廣播中指出的方向,憑著自己對周圍環境的判斷,張城放慢車速,仔細地觀察路過每一處居民點。
一輛沒有泥水痕迹的汽車,一座玻璃窗齊整的二層小樓,樓下人爲修築的障礙物,門前清潔的道路,窗後的厚簾幕……以及飄蕩在窗前的一角換洗衣服。他把車停在路邊,慢慢走近。
這裏的確是一個廢棄的小村子,獨立于一條支路邊,同最近的鄰居也只能隔著大片荒地相望。一條水泥路走到頭,也不過十幾套房子,都集中在路的東側。看得出來,這裏曾被仔細地清理過,車道上很清潔,還留有新近的輪胎印記。
他走到窗口飄著衣物的那棟二層小樓下,看見入口大門前修建有一道結實的籬笆牆,圍成一個小小的院落,從材質上看,斷口還新,顯然建成不多時。院裏似乎沒人,他輕輕推開虛掩的門邁入。
“站住!”一聲低喝。
“老鄧,是我!”
當鄧昌順認出眼前的男人時,足足愣在原地半分鍾不知說什麽話好,他張大嘴巴,僅能發出歎息聲。
張城高興地迎過去跟他握手,如同患難的戰友久別重逢。同時發現對方還活著的喜悅,讓這個世界的死亡氣息都得以緩解。
“快進來屋裏坐!”鄧昌順終于說出話來,他握住張城的手還在激動地微微顫抖。
屋裏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水泥地面打掃得很幹淨。這裏陳設簡單,家具像是從別的地方找來拼湊而成不配套。一道樓梯沿客廳西面牆壁向上通往二樓,樓梯下面還有一段空間,路過廚房,通往後院。
“你在這裏住多久了?”
“從去年底的時候到現在。我,還有女兒。你們在城裏嗎?大家都好嗎?你今天怎麽會找到這兒?”
“我聽見你發的求救信號!”張城只能一個一個回答他的問題。
“是這樣!我幾個月前出去找食物的時候,在一輛警車裏看到一部無線電,擺弄半天,沒想到真的發出去了!早知道這樣能聯系到你們,我就說什麽都要把那警車修好開回來!”鄧昌順恍然大悟,“怎麽樣,你們大家都好嗎?”
該來的總要來。“對不起老鄧,于曉娟去世了。我沒能保護好她!”
鄧昌順沈默地聽張城講完幾個同伴死去的經過,一邊從桌邊的小爐上拎起煮好的茉莉花茶倒給他。“那不能怪你。”濃郁的茶香溢出來。
友人的原諒並不能使他感覺更好一些。無論他有沒有盡到全力去挽救他們,生命的逝去總是難于承受的陰影。張城的講述也使鄧昌順陷入回憶,他看著他消瘦的輪廓,眼前的友人要比記憶裏那個硬朗的老司機滄桑許多。在這個死屍橫行的世界裏,活人只有曆經過無數死亡才能得以幸存。此刻,無聲的氣氛變得越來越沈重。
一個少女從樓梯邊的廚房裏走出來,她形容消瘦,神情恍惚,眼睛瞟了坐在桌邊的張城一眼,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視而不見,甚至沒興趣關心這突然多出來的人,連問都懶得問一聲。
看到她,鄧昌順連忙從椅子上起身,給兩人相互介紹道:“這是我女兒鄧莎莎;莎莎,這位是張叔叔,就是我以前跟你提起那位……”
即便兩眼通紅、腫的像核桃,鄧莎莎白皙消瘦的面孔上還能依稀看到鄧昌順的影子。父親的話沒有對女兒産生任何影響,她臉上還帶著淚痕,卻仍舊面無表情,一語不發地步步上樓。
“莎莎,你過來跟叔叔問好啊……”
少女的父親上前欲追,張城連忙起來拉住他。這個女孩看起來很傷心,他不希望讓她更加難過。“沒關系!她只是個孩子,這已經夠她受的了!”
鄧昌順回身慢慢坐回原地:“……對不住,這孩子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尴尬地對張城扯出一絲笑容來,掩飾不住滿面的苦澀和眼底深藏的悲痛。
“她媽媽——”客人試探地問。
聞聲,主人眼眶發紅地搖搖頭,眼中泛出淚光。
他止住話頭不再問下去,鄧莎莎的母親想必死得很悲慘,使這個女孩深受刺激,所以才會這麽悲傷。他不禁爲這對父女感到深深地難過。
“馬青海、袁茵、田璐,還有鄭衛國一家,他們都很好!還有幾個新成員加入我們,有三個跟莎莎差不多大的男孩女孩,他們都是很好的人,莎莎會喜歡跟他們交朋友的!老鄧,你別擔心,等我們找個好點的落腳點會合在一起,莎莎就會高興起來的!”張城全心全意地想爲他們排憂解難,他立刻想到活潑伶俐的許思凡,他一定有辦法逗鄧莎莎開心,還有陽光的鍾永亮和文靜的李小玥……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同伴們都集中在一起,要是綠城大廈還在就好了!
“……我們本來有個很好的地方住,花了一冬天的時間把遊蕩在附近的死人都殺死燒掉,把周圍環境打掃幹淨,囤積了很多物資,還建了一座空中菜地……可五天前的夜裏,卻突然生了一場大火,鄭衛國的小兒子偏偏病得很急,我們只好投奔到另一個幸存者聚集點,”他惋惜地談到,“可那卻不是個好地方。我們一直在計劃,等那小孩病好後就離開。沒想到居然我還能找到你們!這真是太好了,以後我們可以一起走!”
得知女兒可以有同齡人做伴的消息時,鄧昌順緊皺的眉頭終于有一點舒解,他也終于可以稍稍放下擔憂,對生活做一些憧憬的安排。有一群可靠的同伴在一起生活,那些同齡的少年男女會同女兒做伴,大家可以共同面對新的生活,那樣她也許就不會整日以淚洗面,沈浸在喪母的悲痛中無法自拔了。
他招呼張城一起動手,兩人用一些米和罐頭做了一頓簡單卻香噴噴的午餐,作爲故人重逢的慶祝。
“莎莎不下來吃飯?”張城看見鄧昌順正小心翼翼地把飯菜盛入一個幹淨的白瓷盤子,並在另一個碗中倒入紫菜湯。
“她昨晚又在哭。”女孩父親的臉上又蒙上一層陰影,“現在好不容易可以上樓睡一會兒,我不想吵了她。等她醒來我再給她熱。”
“你剛才說到,那個帶你去核電站的人,他後來怎麽樣了?”午飯過後,鄧昌順在洗碗,張城給他遞盤子。
“關反應堆的時候受到太多輻射,活不下來。”張城答道,“不過他臨死前告訴我一件事,關于死人複活的起因,有一個研究所在太陽風爆發停電前已經在研究這種現象,那裏可能會有解決方法……”
“有解藥?”鄧昌順埋在洗潔精水裏的雙手陡然僵住,“那就是說,被咬傷的人可以不用死掉變成活死人,就可以被治好痊愈?”
“吳功讓我去北京找那個研究所,他說我國最有希望解決問題的地方,就在那裏。”
“莎莎她媽媽……被咬傷。”
鄧昌順的臉色很不好看,張城馬上明白,他一定爲了自己沒能救妻子的命而自責:“吳功也不知道有沒有解藥,他只是說希望!即使有解藥,這麽遠的距離,憑現在的條件,我們也沒把握及時趕到。老鄧你不要自責,那不是你的錯……”
“爸!你把我的兔子拿到哪裏去了?”少女從樓梯頂端探出頭尖聲大喊。
“哦,那個玩具髒了,我拿去洗了,晾在外面,等幹了爸爸拿給你……”
“那是媽媽給我的!你不能拿走!”鄧莎莎滿臉通紅,劇烈的情緒起伏使她的聲音變得尖刻,但同時,一顆顆豆大的淚珠不住從眼眶滾落。
這個孩子恐怕已經抑郁成疾到很嚴重的地步,張城擔心地看著她。他得盡快讓父女倆跟同伴們見面,看看田璐有沒有什麽辦法讓她好轉。
“馬上還給我!!”鄧昌順本想跟她講道理,可少女的聲音已近乎歇斯底裏,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看到此情此景,他眼中頓時充滿痛苦。
“莎莎別著急,爸爸馬上就去……你先回房休息一下好不好?”
鄧昌順抱歉地轉過身,張城立刻理解地拍拍他的臂膀,一句“沒關系”已經能充分表達出他的支持和包容。
“我還要去找找新的基地,得先走了。明天早上我會再來,把你和莎莎先接過去,然後把大家都帶來。”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小包,從裏面翻出一小罐小熊造型的巧克力糖、一小包雪白的棉花糖,還有一罐他在路上撿到、癟了一角的百事可樂,把它們全都塞給鄧昌順。
巧克力和棉花糖都是他頗費了一番工夫,才從姚興遠手下們監視的目光底下弄來的,本來打算帶給生病的鄭斌,現在鄧莎莎更需要它們:“莎莎會喜歡這些的。等我們建好一個新基地,還可以找到更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天邊厚厚的雲層遮住了西垂的太陽。這座“平安社區”位于長甯區,是一塊夾在小型工廠、商用地和小片樹林綠地之間的狹長形地帶。
這片區域裏的喪屍數目遠遠多于綠城大廈樓下。以至于,幾天前他們逃難來的時候,被眼前喪屍遍布的場景嚇了一大跳,無法想象這些人如何在這裏生存。
張城猛踩油門,先兜圈子,將衝著車一擁而上的屍群甩開分散,再經過大幅度疾轉彎和幾具屍體的砰砰飛出,他把車開上由鐵皮、木板護欄圍在中間、前方設有諸多障礙物的馬路。
每天從社區外出、或是從外面歸來,他們的車輛都不得不經曆這一過程。他簡直無法想象姚興遠有什麽理由,竟然沒趁冰凍時期消滅附近這些捕食者。不過在人口如此密集的區域,即便他們那樣做了,很快也會有更多的喪屍從周邊地區湧來。這個地方其實根本不適合生存。
今天的喪屍群行爲較以往有些不同,它們的行動方向顯得很有序,好像才進行完一次追捕。大概是外勤車剛剛回來,張城想。兩聲長,一聲短,他衝著出現在車道盡頭的大門鳴了三聲喇叭,這是開門的訊號。
平安社區本來的名字並不是“平安”,外圍也沒有現在這麽高的圍牆,只有大半圈生了鏽、老舊的一人高圍欄。經過一個冬天的修築,原先加固過的圍欄外豎起一道高高的圍牆,將喪屍擋在外面,也使小區從外圍看上去就像個監獄。
現在,除了圍牆四角搭有的簡易崗樓,小區裏最高那棟樓頂上也可以觀察情況,姚興遠排過順序,派身強力壯的社員輪流上去執勤。通常情況下,每當行駛到這裏,坐在車上就能看見設在高牆上的崗哨,那意味著大門會在汽車到達那一刻開啓。
可今天,那頂簡易遮陽棚下卻空無一人。加厚的鐵門頂端自制的“平安社區”四個大字漸漸靠近。簡單的字體貼在突起的塊狀支持樁上,讓他聯想到古代插在城牆上示衆的人頭。
一絲不明的煩躁感陡然從心底升起,他停車在門前再次鳴笛。
門終于開了。胡小平一個人用力地推開兩扇門讓他進來,額頭上滿是汗水。
“怎麽這麽晚?”
“你們的人……出事了。”黑瘦的男孩支吾地通知他。
“是誰?出什麽事?”張城的心髒猛縮,他立即跳下汽車,一把抓住正在關門的男孩,“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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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4 pm

男孩被抓得一個趔趄,雖然腳下不穩,但眼中還是流露出同情和沈痛的目光。
還沒有等到回答,張城的眼睛已經急不可耐地掃到圍在廣場後離古井不遠處人群。他匆忙松開胡小平,大踏步趕上前。
是誰受傷了?幾個人受傷?槍傷?摔傷?被車撞到?還是……被喪屍咬了?
他撥開堵在前面的老人們,在他們前面,那一大片空地中央,他看到了田璐、袁茵、許思凡、馬青海……他們那一張張驚恐、甚至淚濕的面孔。他們的眼睛也看向他。然後,在他們跪坐的地方,他看到一具不自然躺在那裏的軀體。
大學生此刻的身軀像被血洗過,迷彩褲浸透紅色的血液,變得一片暗沈。包裹在裏面的雙腿在微微抽搐著。
張城只覺大腦中嗡聲一片,他神情木然地走過那些圍在一定距離外的老年人,對他們嘈雜的話語充耳不聞,對那些指指點點視而不見。許思凡挪開一個位置,讓張城能接近鍾永亮,少年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充滿驚慌,正在不斷往外流淚。
遍體鱗傷,觸目驚心。
鍾永亮左邊大腿上,褲子被扯開,一大塊肉撕下,露出肌肉的紋理和血管,傷口上方綁著的止血繃帶已被滲透;他胸膛敞開,上有數處咬痕,皮肉翻開,鮮血淋漓,最深的傷口在右側肋下,已露出肌肉下面蒼白的肋骨,暗紅色的肝髒在內側汩汩蠕動;手臂上的傷更是恐怖駭人,斷了筋的手掌已經無法移動。
年輕的臉龐正由于大量失血而反應出一種發青的灰白,無力的頭顱被李小玥緊緊摟在跪坐著的腿上。
田璐含著淚對張城搖搖頭。
血沫從他嘴角冒出來,重傷垂死的少年正遭受著巨大的痛苦。千言萬語都無法表達此刻的心情,張城唯有壓抑下喉頭的痛苦,小心地把鍾永亮無力的右手緊緊握住。好像這樣就可以阻止生命力從那具軀體中的流逝。
“不要讓我……不要……”
少年終究沒有說出那後半句話,他臉上的血被女孩小心地擦去,現在看起來就像那個初見的小綠人。那雙再也看不見東西的眼睛還茫然地張著,望向頭頂沙沙作響的梧桐樹枝葉。
手裏的指尖正在變得冰涼,張城伸出顫抖的手將少年的雙眼合起,他的遺容疲憊而平靜,嘴角微開,就像個遊戲結束,疲憊睡去的孩子。
“田姐姐,你怎麽停手了,快救救他呀!”
李小玥的嗓音因驚懼而變得嘶啞,她渾身發顫,淚水不住地從瞪得老大的雙眼中滾落,自己卻好像絲毫沒有察覺。
“小玥,小鍾已經走了,沒用了……”田璐陪著女孩落淚。連日看護病人,她自己也是滿面憔悴。
“沒有!沒有!救救他!救救他!”她淒慘地向衆人求助,一邊輕輕地撫摸懷中少年的額頭,“都是我不好,都怪我!要不是我那麽笨,一點忙都幫不了,他就不會死!都怪我……”
袁茵哭著去摟女孩顫抖的肩膀。
“都是我!要是我能一下把那個喪屍打死,沒有尖叫,就不會把其它東西引來!”她依然語無倫次地嗫嚅,“要是我能靈活一點,自己爬上高處,他就不會爲了托我受傷!我太笨了!什麽都做不好!”
“我只是想陪在他身邊幫他啊!可我卻那麽沒用只會拖後腿!”她忍不住嚎啕大哭,“好多喪屍……好多!他爲了擋住我就給它們咬……”
姚興遠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他們身邊,他無聲地看著這一切,手中拎著一把十字鎬。
“他被咬了,很快就會站起來撲人。我必須處理屍體,請你們讓開。”手拿十字鎬的社長面無表情地對悲傷的人群說。
“你拿鐵鎬想幹什麽?”袁茵警惕地看著他。
“只有破壞大腦,屍體才不會活過來。不然就把他丟到牆外面去!”
“你不許碰他!”李小玥聲嘶力竭地大叫一聲,撲倒在鍾永亮的屍體上,像護崽的母雞一樣保護他。
“他是我們的同伴!你不能像對待喪屍一樣對他!”許思凡喊到。
其他人人也紛紛站起來,擋在社長前面,他們絕不願看到自己同伴剛剛去世,就遭外人破壞遺體。
“是你故意害他被喪屍圍攻的,對不對?”一支手槍指向社長的頭顱,張城咬牙切齒地怒視著他。
“是他自己出去的,我一直在房間裏沒動。”姚興遠沒有料到張城居然有槍,不由愣了兩秒鍾。
“怎麽回事?”張城對身後的同伴們使了個眼色。
“庫存的青黴素變質,鄭斌的病情突然加重,所以小鍾才要出去找藥……”田璐在他背後說道。
“你做了什麽手腳是不是?他只是個有正義感的孩子!你爲什麽這麽恨他?即使頂撞過你,可你怎麽敢害死他?”張城並不爲所動,槍口毫不放松。直覺告訴他,鍾永亮的死,姚興遠絕脫不了幹系。
“他執意出去找藥,我怎麽害得了他?看他平常都不聽我指揮的樣子!而且,我還給了他一支步槍!他說只要一兩個人、悄悄潛入那些建築裏就沒有關系。可現在呢?想逞英雄,不但自己搭上性命,連我們的槍也白白失去!”社長松開手,讓十字鎬當地一聲落在地上,一副胸懷坦蕩的樣子,說給拿槍指著自己的男人聽,“現在把槍放下。”
“居然威脅社長,不得了哇!我們應該趕他們出去!”遠處人群裏有個蒼老的聲音在喊。
“就是!破壞社區秩序,不尊敬社長!趕出去!”有人幫腔。
“他對自己的能力估計不足,盲目自大,導致現在的結果。我的社員死了,作爲社長的我當然也很難過!但犧牲歸犧牲,該保護社區居民的事,社長我還是得做!你們雖然傷心,可要知道,他是被咬死的,社區裏還有這麽多無辜的老弱病殘,不抓緊動手,難保他什麽時候會突然站起來,傷害大家!你們離他那麽近,管保他第一個咬的不會是你們中的一個!”社長穿著外勤時易于運動的迷彩服,此刻卻做出平常在風衣和皮鞋裏時那種氣派。他揮動手臂,自信滿滿地提高嗓音,對死者同伴,以及另一邊的社員發表演說。
“我們不要你來動手!”李小玥不知什麽時候已停止哭泣站起身來,她的外套卷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墊在鍾永亮失去生氣的頭顱下。
“對!他會不會醒來我們並不知道。即使最壞的結果發生,我們也會自行解決,不需要你插手!”即便這麽說,張城仍然不相信姚興遠會同大學生的死無關。可他沒有證據,再怎麽痛恨,他也無法將一顆子彈射入那雙含義不明的淺褐色眼睛之間。
社長聽罷,攤攤手倒退幾步,一語不發地挺拔著脊背離開。
直到那個不慌不忙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後,張城才緩緩放下手槍。
李小玥向他伸出手來,那上面沾滿鍾永亮的血:“讓我來!”
張城看看手中的槍,又遲疑地看向這個幾分鍾前還瀕于情緒崩潰的女孩。只見她此刻眼睛紅腫,圓圓的臉蛋被淚痕和汗漬劃花,神情卻無比堅毅。
“我們當時困在一個房間裏,玻璃門快要頂不住碎了,他找到一個小煤氣罐,說可以把喪屍引過來然後開槍引爆……他告訴我別怕,他一定不會讓它們傷害我!還把他的護具給我戴上……就算在以前到處有人的世界裏,也沒人這麽對我好過。我從來沒想到冬天過去的喪屍有那麽可怕!我好後悔,要不是我執意要跟他去,他沒有拖累,就可以活著逃出來……”女孩說。
“小玥,你不是拖累,快別這麽說自己……”田璐憂傷地看著她。
“我很後悔,爲什麽沒在玻璃門碎掉前大膽告訴他我愛他!”她對她笑,眼中閃爍著光芒,“所以我要在他……之前這段時間裏陪著他。這是我唯一能爲他做的事。只有我可以對他開槍!”
被小玥眼中的堅決所震動,大家都無法說出反對的話。張城慢慢把槍交到女孩手上。
“我會一直陪他到最後一刻。現在,請你們給我們一點單獨的空間!”
他們退到離兩人幾十步以外的地方,坐在老年人社員們的牌桌邊。意外的發生早早結束了今天的賭局,圍觀的老年人匆匆散去,躲回各自家中,閉門不出。張城在那裏看到了好久不見的鄭衛國。
“斌斌怎麽樣?”田璐關切地問,“我們可以再想辦法找藥……”
“……他睡著了。”孩子的父親消瘦而憔悴,他兩眼深陷,臉上胡茬雜亂,嘴邊露出深深的紋路。他在衆人同社長對峙的時候已經來到人群外,現在,臉上的神情正混合著內疚與一種深得絕望的沈痛。
“不是你的錯……”平日沈默寡言的馬青海已不忍看下去。
鄭衛國張張嘴,最後仍什麽都沒說出口。
“我想我應該去守著斌斌……”田璐撐著桌子站起來。
“不用!”鄭衛國突然大聲喊起來。
“老鄭……”張城也站起來想拍他肩膀。
鄭衛國像被刺激到一樣猛地後退躲開:“斌斌睡著了,你們不要去打擾他!”
看到同伴們驚愕的目光,他痛苦地低下頭:“我是說,他沒事了,你也該休息……”
他們明白鍾永亮的死帶給他太大打擊。“對不起!”小孩子的父親向回走去,他低著頭縮著肩,聲音又悶又低。
“我見到鄧昌順了。”張城打破沈默。
“找到他了?他還好嗎?”故人生還的消息多少給悲痛的人群帶來一絲希望的氣息,袁茵的臉上還挂著淚珠。
“還算好,”他點點頭,“老婆死了,女兒還在。”
“活著就好……”
“我還找到一個地方,離咱們的基底不遠,但可以住人。”
“那我們可以跟老鄧父女倆一起,會慢慢好起來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家目視著遠處一坐一臥的身影,沈痛之余,惶惶不已。
張城無法相信那個陽光、正直,曾經豪邁地發誓要保護大家的少年已經死去。他也會變成那種只有吞食人肉欲望的行屍走肉麽?無法想象那張朝氣的臉上出現死亡的神情!他多麽希望他只是睡著了而已。
李小玥在溫柔而專注地撫摸著大學生的臉龐。
“我從斌斌那裏出來,先碰到他們,等我找到馬青海和大家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出去了……”田璐不住輕扯自己的袖口。雖然表面看大家只是靜靜圍坐,可每個人的心思都系在那邊兩個身影上。
“我們爬上牆頭往外看,卻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你知道他一般都躲在角落裏走,不驚動喪屍。等發現不對,喪屍都往一個地方聚的時候,我們趕忙開車出去,好不容易到地方,已經晚了……”馬青海輕聲敘述事情的經過。
他們一同盼望那一刻晚些到來。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暗到幾乎看不清不遠處人影的時候,他們聽到一聲槍響。緊接著是第二聲。
被叫做社區醫務所的,其實是間寵物診所。面向街道開敞的大門被徹底堵死,以隔絕遊蕩在外的喪屍,診所在社區內部開有後門以便進出。
醫務所面積狹小,空間局促。一間前廳,診療區的桌椅器械占去一半,另一半原有關寵物大籠子的地方現在被改成一張診床,地上還有籠子腳遺留的痕迹;後廳兼手術室和X光室;此外,後廳對面還有一個半封閉的儲藏室,供整個社區使用的各種藥品就存放在這裏。
此時,手術室被一道布簾一分爲二,三男三女分站在兩邊,使本來就不足的面積變得更加擁擠。然而此刻的氣氛卻十分凝滯,布簾那一邊不時傳出女人的抽泣聲。
用于貓狗的不鏽鋼手術台對于人來說實在太小,年輕遺體的雙腿不得不被墊高,才能放在拼在手術台邊的桌子上。
燭芯已燃得老長,豆黃色的火苗不住跳動。影影綽綽的亮光給人以錯覺,仿佛手術台上躺著的年輕人睫毛還在顫動。而他太陽穴上的窟窿和觸手冰涼的身軀,則又將人打回絕望。
血水流進下水道的聲音,在一片沈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一道道猙獰的傷口血肉模糊,剛擦洗幹淨的皮膚很快又被滲出的血水汙染,他們只能徒勞地一遍遍涮洗手裏的毛巾,直到連鞋子都被血水沾濕。
許思凡終于受不了,臉色蒼白地衝到門外幹嘔起來。
簾子動了一下,先是袁茵,後面跟著田璐和徐楓。“小玥……她好了。”
田璐開始准備針線縫合傷口,袁茵在張城的示意下出去查看許思凡。
“我去找點衣服來。”徐楓走了。
屋外傳來少年低低的哭聲,和年輕女人安慰的話語。
鍾永亮和李小玥被合葬在小區邊上那塊被樹木環繞的綠地裏。男孩穿著幹淨的藍色格子襯衫和牛仔褲,女孩則穿著一條嫩粉色的連衣裙,額發被一只別致的蝴蝶型發夾固定在臉側,遮擋住太陽穴上那個焦黑的彈孔。
“她看起來很漂亮。”袁茵看著躺在草地上那對年輕男女,嗓音壓抑。
“她曾經對我說過,怕身材不好所以不敢穿裙子。我想她心裏其實很喜歡的吧。”徐楓跟她肩並肩,“小鍾……我還找到一件更適合他的短袖衫,可他不能穿……”
徐楓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的聽衆都明白,那襯衫長袖下遮蓋的是怎樣一副殘缺不全的駭人傷口。
“她們倆在一起會快樂的吧……”許思凡的臉上罕有過這種讷讷的表情,死去的兩人是所有同伴中和他年紀最爲接近的,少年們的感情迅速積累。親眼看到朝夕相處的夥伴相繼死去,親手觸摸到他們冰涼的身軀和扭曲的傷口,這種打擊讓他臉色蒼白。“我好希望他們還沒有死!”
“我們有個老朋友在郊外,就是救過我們那個,以前跟你說過。他有個女兒跟你一樣大,叫鄧莎莎,你們可以交朋友!”張城輕拍少年垮下來的肩膀。掙紮在死亡的世界裏,很容易讓人忘了他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孩子,本該填滿他生活的是流行音樂和球類運動,而不是失去朋友的悲傷。
隨著他的碰觸,少年前後微晃,神情卻依舊木然。就算有更多的新朋友,也沒法填補舊同伴留下的傷痛。
他們花了一整個上午的時間,拿鐵絲網和木板等物把墓地周圍圈出一塊安全區域,這樣兩個年輕人長眠在這裏,就不會受到喪屍的打擾。
當泥土落在墓穴裏被薄被包裹著的屍體上的時候,哭泣聲還是低低響成一片。
除了孫淑蘭和鄭斌以外,綠城基地的所有人都來了,包括劉志強和楊馨兒,前者在外圍站了一會兒,便跟隨幾個社員一起離開;後者等到葬禮結束以後,走到白色鵝卵石嵌成的逝者墓銘前,踟蹰片刻亦離去,留下一聲機不可察的歎息。
############
張城下午才到達鄧昌順父女倆的二層小樓。
遠遠看見老司機正坐在門檻上發愣,像在等自己,他不由感動。他們昨天約好今天早上見的,但願他能理解自己的苦衷。與死屍做鬥爭的驚心動魄所帶來的痛苦,遠不能同身邊親近人的慘死相比。老友的些微關懷讓他心中一熱,頓時有種想把所有痛苦挫折都講給他聽的欲望。
“對不起老鄧,我來晚了。”他跳下車,眼眶有點發酸,可能昨晚一夜沒睡的緣故,“昨天我們有兩個同伴去世了。”
聞言,鄧昌順忽地擡臉看他,兩眼似乎有片刻的茫然。
張城看到一夜不見的故人,臉上長出細細的胡茬,仔細觀察已有白色,眼中還深藏點點痛苦;想到失約讓對方苦等的自己,一出現就帶來壞消息,怕是勾起了他的喪妻之痛。而此刻,他自己心中也充滿傷感,竟找不出能夠安慰對方的話語,只好轉移話題:“莎莎呢?”
“她在樓上。”女孩的父親簡短地說,隨後又低下頭。
張城陪他一同坐在門邊的台階上。就在他以爲老鄧要一直沈默下去,正努力尋找振奮一點的話題時,他突然開口了:“雖然我沒見過那兩個孩子,但可以想象他們都是好人。”
“是啊,他們非常好,大家都很難過。”
“莎莎的媽媽也是個好人,很好的女人。我跑車的,一年裏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跑,很少顧家,家裏的一切,從照顧孩子到孝敬父母,都是她在任勞任怨地一手操辦。”
“那莎莎跟她媽媽一定很親。”
“嗯。她們兩個感情好得不得了,既是母女,又是各自最好的朋友……咳,有時候我都覺得莎莎可以沒有我,但一天都不能沒有媽媽。”
“別這麽想。父愛和母愛都是一樣的,莎莎也很愛你,只是不表現在外。”
“停電以後,蘇州城裏一片混亂,平時和藹的市民到處都在哄搶食物,沿街商店都被洗劫一空,搶劫的,甚至殺人的……爲了保護女兒,她就把莎莎藏在家裏,自己一個人出去找食物,就被那些搶劫的打傷腿腳,來不及跑,讓死人抓了一下……”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等我回去找到她們的時候,她媽媽已經病得很厲害。莎莎見了我很高興,讓我找醫生救媽媽。可我知道那東西沒得救啊……後來我看到她痛苦得那個樣子,又怕她要是突然過去了會傷著女兒,就找了個借口把莎莎支走,把她媽媽……可一轉身才知道,莎莎竟然在門邊,全看見了!”
老鄧的過往讓人辛酸,親眼目睹父親打死母親,她又不能理解喪屍的危險,恐怕這就是那女孩表現得如此神經質的原因。
“那麽好的一個女人,就被我害死了,還是自己的老婆!要是我知道有什麽解藥,一定要帶她去試一試的!莎莎也不會……”
看到友人痛苦地把頭埋進雙手中,張城不禁更加難過:“別這樣爲難自己!就算解藥是真的,那麽遠的路也來不及啊。你沒有錯,要怪就怪那些科學家怎麽會讓這種微生物害了大家!”
看到鄧昌順用長滿老繭的手掌抹去眼角的淚,他繼續道:“就算爲了照顧莎莎,你也不要再這麽悲觀。我這次來就是要接你們去我新找到那個地方住,等明天我會把大家都帶去,我們重新開始建一個基地!”
“不!你應該帶著大家去北京找解藥!”鄧昌順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我……會的,但那是我們有個基地以後。你先去收拾一下東西,叫上莎莎,我們現在就走……”
“不!”老鄧直搖頭,“我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爲什麽不?你不想跟大家一起生活相互照應嗎?”張城覺得額角開始冒汗。
“這裏對莎莎很好……我們……你們先去吧,我們在這裏……”
張城擡頭看了看拉著窗簾的二樓房間,再想了想自己找到那個新營地。他只想找個看不見喪屍相對安全的地方,跟這裏相比的確簡陋很多。也許讓莎莎先住在這兒,等他們把基地收拾得像樣一點再接父女倆來也好。
“等我們安頓好再來接你們?”他竭力在對方眼裏尋找肯定的答複。
“走吧!”他在那雙眼裏看到了不舍。
他向汽車走去。
“等等!”
他停住。
“這個拿去,是我給小鄭斌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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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鄧給的紅罐牛奶飲料放在前擋玻璃後,不停抓著張城的眼球,讓他覺得心煩意亂。眼前就要進到城裏,那時,他必須一鼓作氣開車以免被喪屍包圍。
他猛地倒轉車頭加速開回去。
“老鄧!你們今天必須跟我走!老鄧?”
他大喊著衝回小樓。院子裏沒人。門被輕易推開,客廳裏空蕩蕩的。
然後,在廚房旁邊的樓梯底下,他終于看到鄧昌順。只見老司機穿戴整齊地挂在那裏,手腳僵直下垂,兩腳懸空。風從後院敞開的門裏灌進來,吹著他的身體微微擺動。
一種又酸又痛的東西在他胸膛內炸開,灼得他呼吸困難,幾乎失去視聽能力。
他拖著沈重的雙腿一步步挨上前去,割斷繩子。鄧昌順的身體像落入水裏的石塊一樣下墜。他伸手去扶,觸手冰涼,了無生氣。沁入骨髓的陰冷感使人崩潰。
老司機雙耳中流出的血液已經凝固,他被張城平放在地,臉上顯現出一種木然的沈寂。那是與生命相反的顔色,張城再熟悉不過。因爲鍾永亮有著同樣色彩的臉孔,還在他腦海中逡巡不已。他覺得他應該有點什麽表示,大吼一聲,或者痛哭出來,可那團酸痛阻塞了他的咽喉,最終什麽聲音都發不出,只能徒勞地合上老友那半睜著的雙眸。一團漆黑,毫無光澤。
爲什麽?內疚于妻子的死麽?他忽然想起來,樓上那個女孩。
“莎莎!”他快步蹬上樓梯。
“鄧莎莎!”
他是如此急切地想看到她,以至于連門都忘了敲。
門開後,一座少女的閨房呈現在他眼前。淡雅的粉色系環境,顯示出父親對女兒的疼愛。牆壁被新刷過,宅子裏最好的家具全集中在這個屋子裏。拉上的窗簾使屋子裏光線比樓下稍昏暗,卻並不妨礙他視物。潔白的寫字台上整齊地放著一排書,前面擺有與之配套的椅子,他給的小熊型糖果罐子也擺在上面。一邊的架子上塞滿各式各樣的小玩具,有人形的娃娃、小熊、猴子……不知是鄧昌順收集多久的成果。
最後,在那張鋪有嫩黃色床單的小床上,他看到了鄧莎莎,她穿著一條淺綠色連衣裙躺在那裏,一只灰色打了補丁的長耳兔玩偶躺在身邊,她的手腳以不自然的狀態僵直著,脖子上那道深紫色勒痕同她父親遺體上的一模一樣。
鄧莎莎自殺了。也許因爲長久的抑郁,也許因爲他未能如約而至引發的失望。
死亡的無力感如一張綿密的大網,漫無邊際地向他罩過來,使他呼吸艱難,連感到心酸的力氣也沒有了。
突然,床上的女孩睜開了眼睛。
張城看到她那雙濃黑的眼球不住像傀儡木偶的一樣左右亂轉,下巴也在機械地一開一合,頭顱卻一動不動。由于腦下有枕頭墊著和脖子呈有一個角度,所以她的嘴巴沒法完全張開;上吊破壞了頸椎,不僅聲帶裏發不出呻吟聲,脖子以下的身體全部無法動彈。
她現在竟已成爲“它”。
倉皇失措地關上門,他腳步踉跄,險些自樓梯上滾落。他跪坐在故友的遺體旁邊,手抖得很厲害,已分不出指尖同死者的軀體哪個更冰涼。
深灰色外套,淺藍色襯衣,灰黑色長褲,死者整齊的衣物一件一件被剝下來。“對不起!對不起……”
四肢,軀幹,脖子,後背……甚至光禿的頭頂都仔細查看過,他沒發現一處咬痕、抓痕,甚至任何可疑的傷口。
被重新穿到死者身上的衣服怎麽看都沒有原來那麽整齊,他已無力去整理。
一夜未眠,疲于奔波,他覺得自己的眼睛此刻一定是通紅的,可腦子裏卻一片慌然的亢奮。他一刻不停地盯著死者那雙剛剛被自己合上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還要保持這個動作多久,可有一件事情他必須搞清楚。
窗戶外的光線在變化。先是漸漸變暗,然後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斜斜地射出深金色的陽光,照亮死者發灰的臉。然後這一束光淡去,消失,屋內的擺設已開始模糊。
死者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張城盤腿坐在地上,手裏握著一把餐刀。他使勁眨眨眼,想確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覺。
心跳瞬間加快。
同僵化的肌肉抗爭許久,死者的眼睛終于張開,左右滾動的眼球發現他的存在,下巴便開合起來。死亡的茫然被機械地牽動,變出一副心驚肉跳的圖景。
他感到一陣眩暈,眼前有一片黑斑在不住擴大。掙紮著站起才知道腿腳已經麻木,餐刀锵一聲落在地上,惡心的感覺從空蕩蕩的胃裏冒出來,他衝到汽車旁的水泥路上,四肢著地嘔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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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社區的時候,星星已經開始照亮夜空,同伴們都聚集在大門後等著。看到他平安歸來都大大松了口氣,歡喜的樣子,簡直像得到天大的好消息。
他被他們簇擁著走,每個人都湊到他身邊,拍一下肩膀、握一下手、跟在他身後,甚至吊著他的膀子走。兩名同伴的死使他們蒙在陰影裏,更加害怕失去他。
“老鄧父女倆已經在新營地了?還順利吧?”
人群忽然靜下來,一起以詢問的目光注視著他。
女兒自殺了,鄧昌順也隨她結束生命。在鍾永亮的影響下,他們都得知喪屍由一種利用血液傳播的病毒微生物引起,可他要怎麽把自己的最新發現告訴他們?就算不被喪屍抓咬,人體只要死亡,就依然會變成喪屍。
同伴們以爲只要逃到新營地裏就能遠離死亡,可他要怎麽告訴他們,無論逃到哪裏,死亡依然如影隨形?
從左到右,田璐、許思凡、袁茵、馬青海,還有站在他們外圍的徐楓和鄭衛國。後者甚至比隊伍裏任何一人都顯得悲傷絕望。如果他知道又有兩人死去,一定會被徹底擊垮。
“他們……很好。”怔了一會兒,他終究無法把真相說出口,讓他們承擔同自己一樣的殘酷現實。
不疑有他的同伴們一一散去,他卻無法回房間休息。爬上樓頂,發現徐楓無聲地跟在他身後。
“它們竟然不會腐爛!”她自顧自站到他身邊望向高牆外那些攢動的黑影,好像沒有注意到他沈重的神情,“或者只有肚腸爛,所以發臭。天越來越熱了,用不了多久這裏就會發生瘟疫。我可不認爲這個‘社長’能應付得來,到時候後果會不堪設想。”
“它們好像只吃人肉,同類的肉不碰,對那些動物也視而不見。可動物卻一見它們就跑,大概嫌它們肉太臭。”她看來並不在意身旁男人的沈默,像是自言自語。
“我們見過,狗咬了喪屍很快就死掉。它們的肉有毒。”
“終于出聲了?究竟發生什麽事,你可以告訴我。”
她臉上的表情明暗不定,夜色給這個女人蒙上一層朦胧的面紗,也使他感到放松和麻痹。
“那女孩兒自殺了,父親也是。就算沒被抓咬過,人死了也還是會變喪屍!”
他聽到對面的女人發出一聲輕輕的驚歎,終究還是沒有驚慌失措。“那我們也得活下去不是嗎?”
心底的秘密有人一起承擔,他頓時感覺輕松多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兩個人已經肩並肩坐在角落裏。房頂上只有他們倆,社區裏剩下的人基本已進入夢鄉。
他任由自己的思緒翻飛。星空下的城市一片黑暗,哪裏還是他記憶裏那個活躍的不夜城?即使不被咬,病毒也會傳播嗎?這就是一個星期之內人類世界被侵襲殆盡的原因嗎?在這座城市其余的角落裏,也必然有像他們一樣由于各種偶然僥幸存活下來的人,也像這裏一樣,他們數目在一天天減少。面對一群不會腐朽、不知疲倦、不怕傷痛的捕食者,他們又能何去何從?
他又想起母親在世時,催促自己結婚生子的渴望面容。現在的他終于有些明白她的心情了。男人和女人在世界上存活,他們把對方變成自己的一部分,繁衍生息,這樣才能抓住彼此,留駐在這個世界裏。另一個身軀傳來的溫暖與氣息,使他能夠短暫地忘記圍牆外的嚎叫與隱約隨風而至的腐臭。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什麽東西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早晨,他獨自下樓,迎面遇上來傳達社長指示的三人,前面是蔣勝和李軍,後面跟著的是胡小平。
“社長叫你過去。”看見張城,蔣勝一揚下巴。
他本打算集中同伴們後便直接離開,不過眼下麻煩既然找上門了,他也不妨去會會社長,將其中的是非曲折全部搞清楚。想到這裏,他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腰後,細細端詳這三人臉上的表情一番,便示意他們帶路。
張城不緊不慢在後面跟著,誰知道本應同李、蔣二人一起的胡小平竟也越走越慢。待先頭兩人消失在樓房轉角處,他突然湊到張城身邊低聲對他說:“社長要是對你說哪裏有物資要你去找,你可千萬別去那兒!”
張城一把拽住匆匆欲離開少年的胳膊:“有什麽事情我應該知道嗎?”
“……記住我的話!”少年神色慌張,眼底含有隱隱的恐懼。
張城對胡小平這種眼神並不陌生,事實上,這個少年在所有涉及到喪屍和社長的場合,眼裏都會流露出不由自主的畏懼。他有種感覺,胡小平知道一個秘密,他必須讓他告訴自己。
“告訴我,你爲什麽覺得社長會害我?”他手下用力,阻止少年的意欲掙脫。
“你……聽我的沒錯,不要白白送命!”
“你不給能讓我信服的理由,我很可能會聽社長的。”
胡小平神情複雜,他伸頭看了看前面兩人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前天早上,我聽到社長跟鍾永亮說南街有個藥店還有藥,就是他們下午去的那個地方。可我知道,那裏去年冬天我們就掃蕩過了,而且那個門是壞的,圍牆塌了半邊,後院有一大群死人,根本沒地方可躲!”
“早上告訴他,中午鄭斌發病,藥是他做的手腳?”
“你不能告訴他們是我說的!”
“走,和我一起同他對峙!如果這一切都是他在背後搗鬼,他必須付出代價!”
“不行!社長會殺了我,也殺掉你!”少年驚慌失措。
“我才不怕他!他敢傷害我們,我就先殺掉他!鍾永亮不能冤死!”
“你不知道!”胡小平一聲驚叫,“社長很厲害!連他們荷槍實彈的連長都被他徒手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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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4 pm

“你說什麽……”
“你們快走啊!”
兩人的對話被蔣勝的喊聲打斷。看到那兩人停在前面向這邊張望,胡小平趁機掙脫手臂低頭跑開。張城只得把到口的疑問重新壓回嗓子裏。
社長的屋子是位于社區中間地帶的底樓。寬敞舒適,窗明幾亮,他進去的時候,姚興遠正伏在一張紙上畫畫寫寫。
“你來了?”社長掀了掀眼皮,大手一揮,指指桌上那張紙,“你不是建築師嗎?我打算把社區圍牆加固一下,還要修一些防禦工事,有些地方我弄不太明白,你給看一下……”
“我來問你鍾永亮死前的事,”張城打斷他,“我聽說你給了他一支步槍。你在槍裏裝了多少發子彈?”
姚興遠停下手裏的忙碌,擡頭眯起眼盯著他看,一絲愠怒在臉上一閃而過:“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鍾永亮的死是你造成的。”
“是他自己偏要出去的,我當時又不在場。既然他那麽自信,覺得自己可以不聽指揮官調遣,就深入敵方內部,那就要自己承擔後果!一個裝滿的彈夾還不夠脫困,這只能說他自己無能!”
說話的時候,張城全神貫注地看著對方,不放過他表情任何一個細微變化。他相信自己看到了,也聽明白了。
他活動了一下兩只腳,然後擡起頭,盯著姚興遠的眼睛:“他們曾經試圖以槍擊引爆一個煤氣罐,卻失敗了。在如此近的距離內開槍失敗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槍有問題!這就解釋了爲什麽後來他們逃出來的時候身上沒有槍。真相其實是這樣吧?你只在彈夾最上面裝有幾顆真子彈,其余全部用彈殼充數,有意給他錯誤情報,把他引到喪屍集中,並且沒有退路的地方去——你就是想置他于死地!”
姚興遠精瘦的面孔上慢慢聚攏一層陰暗,他已經忘記在嘴角勉強裝出笑容。“你有證據嗎?”
“你嫉妒他。”張城不理會,繼續自己的議題,“在同樣的時間裏面,他已經找出對付喪屍的有效辦法和安全行動的方案,而你只能用不斷的犧牲別人來換回短暫的平安;他既正直又無私,你只會嫉賢妒能、在背後耍陰謀詭計;他受到所有同伴的關愛,你只會讓自己的社員恐懼……”
“我是靠所有人民主票選舉出的領導!他沒資格跟我比!”社長終于忍不住咆哮起來。
“你只能靠威脅別人爲你服務來維持那點所謂的‘威信’,當初假意招收我們其實不過爲了利用……”
“如果不是我收留,你們早就死了!你們那個綠城大廈根本不能和我的平安社區相比!”
“我們從沒告訴過你基地在哪兒……”張城後退半步,比剛才更爲強烈的憤怒正熊熊燃起,“你手下已經沒有人了,必須有新的勞動力,不然你這個社長就當不下去了。你想讓我們乖乖聽命于你,于是就放了一把火!”
“你有證據嗎?”
姚興遠被怒火扭曲的面孔已經恢複原狀,一種被壓抑隱藏的陰狠凝聚在他深陷的眉眼間。此刻,這張臉突然同張城記憶深處的某個陰影重疊在一起。
“我知道你是誰了,”他又退後一步,好讓自己微微弓腰前傾,做出一副防禦的姿態,“那幾個在國慶前逃脫的罪犯,你就是其中之一!”
寄宿學校傳達室外牆上的告示欄裏,那被撕去一半的通緝令上,黑白照片上的眉眼跟對面這個現實的主人一模一樣。凶狠的重刑犯搖身一變成了民選的領導,這是多麽諷刺的事。
張城被突然撲過來的殺人犯扭住右臂,差一點,沒來及拔出手槍。兩人扭打起來,沒幾下,他就明顯處于劣勢。
“不要找茬!我一只手就可以殺掉兩個你!”
“你果然是軍人出身哪!”張城的雙臂被軍隊擒拿手法反擰,惱羞成怒的罪犯加重手勁,鑽心的疼痛從肩關節處傳來,他咬緊牙關,一面冷靜地思索脫身之術,“你殺掉你們連長也是出于嫉妒嗎?”
“他就是個自以爲是的蠢貨!當連長的本應該是我!”姚興遠果然被戳到痛處,“王剛只會拍領導們的馬屁!”
房間內的扭打聲引來李軍蔣勝兩個人,趁姚興遠一分神的時間,張城掙出一直胳膊,拿肘關節向後狠狠撞去然後向前衝出去。欲上前擒拿的兩人被他臉上凶狠的表情震懾,不約而同地呆了一下,所以在不到一秒鍾的時間內,他已成功地退到門口。
“你那些社員知道他們的社長其實是個在逃殺人犯嗎?”他冷笑著看彎腰捂著肋下痛處的姚興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疾奔出去。
小廣場上的老年人社員們正聚集著晨練,看到他,全部停住手裏的動作。
“大家注意!我有一條消息要告訴你們!”
“——這個自稱建築師的人,其實就是那個被通緝的殺人犯!”
張城猛回頭,只見姚興遠面目扭曲地指著他喊,蔣勝和李軍跟在他們的社長身後。
廣場上頓時爆發出衝天的喧嘩。一片老年人特有的花白顔色頭顱不住在嗡嗡聲中交頭接耳。他們開始稍稍後退集中,挑眉斜眼地窺視震驚當場的張城。懷疑、提防,乃至蔑視的表情使他們臉上顯示出更多皺紋,一百多人就像有同一張面孔,讓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見到整齊劃一笑臉時,所産生的那種怪異感。
“他才是逃犯!正是被你們叫做社長的這個人!”在這一刻以前,他曾經覺得廣場上這些人不過是群被脅迫的可憐老人,如果讓他們知道姚興遠的真實面目,這裏的古怪狀況就有可能改變。可看到自己對面那群眼神,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已經不那麽自信了。
他又回頭,姚興遠果然已經又換上那副領導者的面孔,只見社長開始緩慢地在人群前方踱步:“兩天以前,那個愛挑事的毛頭小子對我說,說我們的社區不公平。他覺得他的外勤要比你們留守人價值高得多!他說你們什麽什麽貢獻都沒有!不僅這樣,他還想把我們的力量分散開!”
話音剛落,老人們就開始情緒激昂,滿臉憤憤不平,有的甚至高聲叫罵起來。
“憑什麽說我們幹得少?”
“牆是我們修的!”
“就是!他這是想破壞我們的社區秩序啊!”
“不像話的狗東西!他不知道尊老嗎!”
社長招招手,示意他們安靜下來:“這些人缺吃少穿、無家可歸,在外面危險的世界裏流浪,是我好心地給他們房子住,提供食物。我要的,不過是他們能夠付出一點點勞動,做好維護社區的分內工作罷了。可他們從一開始就表現得極爲不合作,先是不肯付房租,然後在工作的過程中百般挑剔制造麻煩,最後還企圖顛覆我們建立起來的社會秩序!”
他說到“房租”的時候,眼睛向人群裏四下探看,于是以金魚眼包租婆爲首的幾個老頭老太立即連聲附和起來,點頭如搗蒜。
“我本著寬厚的心情去考慮他們,替他們著想,希望他們最終能夠遵守大家制定的規則,能夠爲社區、大家的共同利益著想,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退讓,卻只得到他們越來越目中無人的回報!不僅不服從集體調遣擅自出動、拿手槍指著我,甚至現在陰謀搬空我們的物資逃走!”
此言一出,人群仿佛熱油鍋裏的水一樣炸開,一張張老臉上驚怒交加的表情變得更加活躍起來,卻比前番百人一面的景象看起來真實多了。
“現如今我才剛剛得知,原來這個叫張城的人,其真實身份並不如他原來所自稱的白領建築設計師,他竟然是個殺人越獄的重刑犯!”
“他剛才還想把這個罪名誣賴在我頭上!大家說,所有人投票選舉出、給社區這麽長時間安全有序生活的社長我,還有眼前這個新來沒幾天就挑了一堆事的陌生人,你們相信誰?”
這群還穿著練功服的六十多歲老年人,此刻正像青春期少年一樣亢奮地吆喝著。
“社長!社長!社長!”
張城冷冷地掃視著這群是非不明的“群衆”與他們的領導人,明白自己的所有辯駁都將毫無意義。此刻,他只想找到自己的同伴們,然後趕快離開這裏。
“我是罪犯?證據在哪兒?”他厲聲喝到,“既然你們也見過通緝令,就拿出來對比一下,看看通緝令上到底是誰的臉!”
社長臉上露出一絲算計的神情:“用不著拿不清楚的黑白紙,我有人證!”
張城現在已經差不多弄清楚了,姚興遠還有他身邊親信的幾個人恐怕都是逃犯,他們一起越獄逃到這裏,憑借武力優勢存活下來。他並不以爲他們能弄出什麽證人來,最多讓自己人假扮。他甚至沒有必要同他們糾纏這一點,只要同伴們到了,大不了大家一起闖出去。可是,現在離昨晚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一會兒,他向後面的方向望去,卻看不見一個人影。他忽然發現,姚興遠身邊的人少了一個,就只有蔣勝在這裏。李軍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
他感覺不好,邁步想去查看究竟。姚興遠和蔣勝二人將他攔住。
“證人還沒來就想走,怎麽,你心虛?”
“不許走!要交代清楚!”
身後的人群也應和著,七嘴八舌指責起來。就連圍在牆外的喪屍群,也好像感染了牆裏的亢奮,嚎叫聲一波疾過一波。似乎已迫不及待想要進來大肆掠食,就連高聳的圍牆也像在微微顫抖。
然後張城看到了李軍帶來的“證人”。
劉志強臉上帶著惡意的不忿走到姚興遠身邊。
“你告訴群衆這個人是誰?”社長指點著張城對他說。
“他就是那個殺人犯,被通緝的!”對于張城以前和自己的多次摩擦,劉志強早就想報複了。
“大家聽到沒有?這就是證據!”
“劉志強!你這個卑鄙小人,竟敢誣陷我!”
張城怒不可遏地衝過去,一拳砸在他左颌上,打得他的臉猝不及防地歪向一邊,身體也踉踉跄跄幾乎跌倒。
無論以前劉志強多麽自私過分,他們總是本著公正的原則把他當做集體的一員,今晨要出發的消息自然也通知到他。張城沒有想到,他竟會在這種時候從背後捅自己一刀。誣賴自己不要緊,他更焦急的是,如果他把他們今天要走的計劃告訴姚興遠,毫無准備的同伴們恐怕要遭遇危險。
他再次揮出的拳頭被姚興遠攔截,另一方面,蔣勝和李軍兩人迅速上來,從兩邊扭住他臂膀,欲將他按倒在地。
他大喝一聲,右肘下沈擊中李軍左肋,右手掙脫拳擊蔣勝。李軍再次撲上來,從身後抱住他雙臂,使他掙脫不得。面對對面眼色陰狠的罪魁禍首,他索性以李軍做支點,跳起來飛腿踹向姚興遠。
這始料未及的動作來臨,社長急忙向後躲閃,反射性地伸手去攔。
張城穿著包鋼頭的皮靴,這是他們冬天時找到的一批頂級戶外用品。雖然姚興遠身體已躲開,但張城還是感到自己踢中到目標。果不其然,只見姚興遠疼得面部猛抽,傷到的原來是他的左手。
借助剛才的力量,李軍被他摔倒在地,這樣一來,他獲得了片刻的自由。
然而姚興遠的速度還是更快一步。轉眼的功夫,方才還處在上風的張城在他的壓迫下已不得不雙膝跪地。社長的膝蓋正抵著他的脊梁骨,右肘繞過脖頸卡住他的頭顱。現在,只要他動全身任何一處地方,脖子和脊椎受的壓力就會增加,他就有可能被殺死。胡小平說得一點不錯,姚興遠的狠辣身手完全可以震懾住所有人。
“還不服嗎?我還有別的證人!”社長在他腦後咬牙切齒地說道。
看到張城被制服,劉志強頓感無所顧忌,他跳起來,捂著受傷的腮幫子直嚷嚷:“罪犯!他就是罪犯!他威脅得我們不敢反抗啊!”
在姚興遠的壓制下,張城唯有狠狠地瞪著他:“當初你搶占大家食物的時候我就該一槍打死你!”
“沒錯!他拿槍指著我!還勾引我老婆!我老婆被他蠱惑得都不認我了!他,還有他的那些個同夥!簡直罪大惡極!社長,你快把他扔出去餵喪屍啊!”
劉志強下颌傷得不輕,疼得呲牙咧嘴,他惱羞成怒地又想上前,趁張城無法還手伺機報複,不料張城猛地一衝,連姚興遠都給帶得差點站不穩。便不敢靠得太近,只在邊上罵罵咧咧。
“胡說!田璐不願跟你這種人過管我什麽事!你們單憑這個人一面之詞就想定我的罪?有本事就把我的人全叫來一個一個對峙!”
劉志強大概早跟姚興遠有勾結。恐怕他們作爲集體裏每個決定、每個動向、每個人的底細都被他出賣了,這就是他爲什麽能悠閑著不出外勤的緣故。事到如今,比起張城自己的處境,他更加擔心至今依然不見蹤影的同伴們。不知道他把他們怎麽樣了。
早上姚興遠叫自己過去,打的是專業特長的主意,如果當時他拒絕了,他可能就會利用同伴們威脅自己;只是他沒想到自己知道了他的底細,那麽讓劉志強來誣陷自己怕是臨時起意。他必須知道大家現在是否安全自由。
“好!”社長松開鉗制他脖頸的右臂,順勢向前一推,“我就再叫個證人來,讓你在群衆面前心服口服!”
張城站直身體,用手捏了捏酸痛的脖子:“去把我的人都叫來!”
社長眼中又射出陰狠的光芒,衝著自己人一使眼色,看到蔣勝和李軍把張城堵在他們和老人群之間,自己向小區深處走去。
張城越過面前兩人,用眼神緊緊鎖住後面的劉志強。
過了一會兒,社長回轉,身後跟著一個人。
看見鄭衛國的模樣,張城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知道爲了兒子的病情,鄭衛國最近已心力交瘁,人人都看得出他一天比一天瘦削,眼睛下方出現兩個厚重的眼袋,原本健康光澤的臉頰也凹陷下去,五官周圍皺紋越來越多。可此刻出現在張城眼前的人,已經不能用消瘦憔悴來形容,不到四十歲的盛年男子,一夜間頭發竟已花白大半!
“鄭衛國!”他驚叫失聲,“你怎麽了?”
“鄭衛國!你快告訴大家,張城究竟是不是那個越獄的罪犯?”姚興遠指點著喝到。
被夾在對峙兩人間的的男人臉上寫滿痛苦,他雙肩垮下,脊梁也仿佛不堪重負一般彎曲。姚興遠毫不容情的口氣仿佛讓他瑟縮,他張了張嘴,只是徒勞地吸氣、呼出,怎麽都沒法說出那句肯定的答複來。
“姚興遠!你把別的人都怎麽了?鄭衛國,他是不是拿斌斌和他媽媽威脅你?”
“我是人民民主選舉出來的領袖,無論什麽糾紛我自會秉公處理;以前社會上發生的事我們可以不計較,只要誠心誠意對現在的社區做出貢獻的,我都可以考慮寬大處理——鄭衛國,你快當著社員群衆們的面說實話,張城他到底是不是那越獄犯?”
“……是。”
半晌時間過去,鄭衛國終于說出這一個字,卻仿佛用盡了他全身力氣。他甚至不敢看張城的眼睛。
姚興遠臉上終于流露出含恨的得意,他大松口氣,語調更加高昂:“那我有沒有脅迫你?”
“沒有。”頭垂得很低,話音裏含著絕望。
面對著眼前這個顛覆他記憶的鄭衛國,張城竟然沒辦法感覺到背叛的憤怒,因爲他的痛苦更加巨大地震撼著他。
“馬青海他們在哪兒?姚興遠,我絕不會放過你!我會把你對鍾永亮、鄭衛國,還有我們每一個人做的事情一分一分全部討回來!”
社長冷哼一聲,隱藏在一副輕蔑神情底下的,有更深刻的憎恨。他指著張城,開始面對他的社員們:“這個人原來是個當兵的,由于嫉妒剛當上連長的戰友,他覺得自己比別人強,就從背後下手,將連長殘忍地害死。卻想不到,他的罪行被別人看見,于是被判死緩,投入監獄。他在監獄裏拉幫結夥,自稱大哥,于九月二十六號那天,夥同數名從犯,一起從轉獄途中逃脫,流竄到民間。停電以後,災難爆發,他們幾個罪犯就脅迫著幾個平民作掩護,僞裝成都市白領!”
說著,他眼中放出一道冷光:“那個所謂的**廚子其實是黑社會,死掉的毛頭小子是個才坐過牢的少年犯,娘娘腔的小白臉和矮個子女人是偷車賊,還有那個自稱女博士的——”
張城心頭一跳。
“那是個詐騙犯!昨天夜裏,她偷了我們一輛車、一些物資,還有剩下的全部子彈,已經逃跑了!”
廣場上已徹底沸騰起來,穿著各種顔色練功服的老年人群已壓抑不住地爆發出各種叫罵,他們面目扭曲,情緒激昂,指點、揮動手臂,恨不得將“罪犯”們除之後快。
“快把他們抓起來呀!”
“槍斃他們!”
“讓他們賠我們的東西!”
張城看到鄭衛國臉上閃現絕望的神情。他向他衝過去,卻被李軍和蔣勝截住,再次按倒。他雙臂被扭轉,下巴緊緊貼上冰冷的水泥地面。
姚社長大手一揮,示意安靜:“社員們!當初我保護了你們,建造這個平安社區的意圖,就是要形成嶄新風貌,讓這裏人人平等,大家分工協作。不論以前你們各自是什麽身份,如今一概是平安社員,一切問題由社長我秉公處理!所以今天,我要給這些罪犯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只要他承認自己錯了,發誓遵從我的領導,以後絕不再破壞社區秩序,我就免去他以及他同夥的責罰!”
說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的俘虜。
“做夢!我會看著你被喪屍撕碎!”俘虜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句話。
社長不再做聲,恨恨地盯了他幾秒鍾,卻松開攥緊的拳頭,大踏步越過他,一直走到廣場邊緣的高牆下。在牆壁突出的地方,覆蓋著一大塊髒兮兮的帆布,正是袁茵曾經好奇過的地方。
帆布被一把扯下,騰起一陣模糊的灰塵。姚興遠用手扳下一塊塊的木板,讓裏面的東西露出來。
張城看去,那是一個關大型犬的鐵籠子,嵌在圍牆內,一半空間在裏,一半空間在外。喪屍此起彼伏的嚎叫聲立即增大很多,一半由于失去了障礙物遮擋,另一半出于對新鮮血肉的渴求。它們的皮膚已經變成黃褐色,比災難剛開始時更爲幹縮,身上的衣服已經辨認不出原本的造型,此刻爭先恐後地推擠著籠子,拍打、嚎叫,把它們猙獰的臉貼在上面。
生鏽的籠門被锵啷一聲拉開,姚興遠同蔣勝李軍合力,連拖帶拉地把掙紮不已的張城扔了進去。
濃烈的腥臭狠狠地刺進他的肺裏,從三面包圍過來的嚎叫聲如一個密不透風的罩子壓迫著他無處可逃。食人者爭先恐後地把他們肮髒崎岖的手臂擠進籠子縫隙中,並不斷從外圍壓上來更多。他來不及把熏人欲倒的屍臭趕出鼻腔,就不得不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向後躲避,縮到來自三個方向的死屍手臂碰不到的地方。在最近的死人手距離他鼻尖僅一米遠時,他的脊背重重抵到已被關閉的籠門。
狗籠的內部空間高不足一米五,根本無法容他直身站起。爲避免被從外部伸手進來的喪屍抓傷,他不得不緊貼籠門一側;左右空間稍大,卻也僅容他回轉。只要稍不留意,他就會被一條冰冷的手臂扯過去,變成喪屍們的午餐。
籠身以一道道鋼筋鐵條焊接而成,角落裏配以螺絲釘加固,原用于關放大型犬,故建造得十分結實,甚至磚牆從頂上跨過依然能矗立不動。只是經過一冬的雨淋冰凍,鐵條表面的噴漆早已脫落,細看處,四圍的鐵條上竟凝滿幹涸的血迹,並附著著變黑朽幹的肉類殘渣,讓人不敢細想。融化的冰水早已滲入螺帽的縫隙,在日複一日不停歇的侵蝕下,接縫處已有松動。再加上外力的衝擊,籠子東北角接口處已開始輕輕搖晃,並發出微小的咔咔聲。
廣場上前一刻還在叫罵的人群頓時變得噤若寒蟬。即便嘴裏喊打喊殺,在真正看到變壞的人類軀體以死亡的形式攻擊活著的同類時,也不禁背後發涼。老年人們紛紛驚懼地向後瑟縮,人群朝與籠子相反的方向移動,幾乎已維持不住隊形,要四散逃竄。
張城此刻正背靠籠門,借著結實的皮靴一腳一腳地踢向伸到籠中的屍臂。鐵條縫隙間勉強能容成人肩頭擠入,隨著他腳的落點處,喪屍臂骨折斷,有的就像枯死的樹枝一樣垂落,還有的就卡在籠縫處,既無法對張城構成威脅,又阻擋了其它喪屍意欲伸入的手臂,正遂了他的心願。
此刻就算不往後看,他也能感受到籠外廣場上那種迅速蔓延開的驚人恐懼。
他沈著地保持冷靜,片刻工夫,已有四五條臂膀被踢斷。他回轉身體面朝外,看到姚興遠眼睛裏,一股新生成的愠怒正替代滿足的得意。
不知什麽原因他突然明白,讓社長得意的,並不是他被關在狗籠裏的處境,而是廣場上人群的恐懼。他的不恐懼才是他新生愠怒的根源。
社長大步邁到人群和籠子之間,一聲呼喝,人群便不敢繼續潰退。
“看!那就是外面的世界!”社長指著籠子外面吼道,“外面的世界人吃人,裏面的社區平安和美!我姚興遠站在這裏,把危險擋在你們前面,還讓你們豐衣足食,這就是你們選我當社長的好處!看看我爲你們所做的,再想想這些犯罪分子——”
他指了指貼在籠門上的張城。
“他們只會破壞大家的生活!今天他能誣陷社長我,明天他會怎麽對你們!所有破壞社區秩序的人都是大家的敵人!爲虎作伥的人都該關進狗籠子裏!你們說,對于張城這樣罪大惡極的人,我該怎麽處置?”
人們的臉上依然藏著畏懼的表情,可他們卻七嘴八舌地大喊起來。
“殺掉他!殺掉他!”
鄭衛國絕望地大吼一聲,向籠子裏的同伴跑過來,卻被李軍攔住,結結實實一拳砸在腹部。他哀嚎一聲幾近倒地。
張城的臉幾乎貼到籠壁,從他的角度正好看到圍牆與樓房的空隙間,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只見她腋下夾著一個綠色的袋子,身材圓短,直奔停車場和倉庫的方向去,還不時回頭張望,像怕被人發現。正是他們的金魚眼包租婆黃衛榮。
他轉頭,又在廣場外圍一棵梧桐樹下看到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楊馨兒的目光與他相觸,不由得邁步欲上前。卻恰逢鄭衛國被打倒,李軍將他拖出廣場。她顫抖了一下,複望張城一眼,便慌張地往回跑去。
最後那個眼神被張城看得一清二楚。他突然發現,在兩人相識將近十年的時間裏,無論是交作業、挂科、被同學排擠、找不到工作被銀行催帳……還是遭遇悔婚,楊馨兒眼裏的恐懼竟從沒有如同此刻一般真切過。原來一個認識再久的人,也總會有不爲人所知的一面存在。
“誰才是你們的領導?”姚興遠的喝問聲將他拉回現實。
“社長!”
整齊劃一的聲音甚至壓過了籠外喪屍的咆哮。聽到這個回答,姚興遠眼裏的興奮甚至超越了人們恐懼帶給他的滿意。
“姚興遠!”張城的吼聲使廣場上重歸平靜,姚興遠挑起一根濃眉斜看向他。
“你占這個位子時間太久,我要跟你重新競選社長!”
不出他所料,社長顔色大變,他震驚地掃了掃他的社員,又看張城,他臉色通紅:“你是個罪犯!有什麽資格跟我……”
“你們都看見了?我不怕喪屍!我能帶給你們更好的生活!”他視若無睹地越過氣急敗壞的社長,炯炯有神地對廣場上的人群喊道,“鋪著地毯的房間,聽不到喪屍的嚎叫,空氣裏完全沒有屍臭!有健身中心和圖書館,廚房裏有精心制作的食品而不是這裏渣一樣的米糊!每天都能吃到菜地裏種植的新鮮蔬菜!這一切就是我們來這裏以前的生活!”
“一派胡言!別的地方全是籠子外面的樣子!我給你們的才是最好的生活!”
人群被張城話中的內容震到了,老人們臉上浮現半信半疑的怔忡。
張城要的效果達到了。他進一步地確立這種效果:“在城市的北部,一大片區域裏面的喪屍都已經被我們消滅幹淨,在那裏可以安全生活!反過來這裏,等天氣再熱一些,你們圍牆外堆積的屍體就會産生瘟疫——最容易受到感染的正是你們老年人!想活命嗎?選我當你們的社長!”
“住口!住口!我要殺了你!”姚興遠雙眼通紅地咆哮著,提著拳頭大踏步走向狗籠。
“沒錯!你要殺我,是因爲你怕選舉的時候贏不了我!你不敢和我比賽!因爲你知道社員們心中的社長已經是我!”
“胡說!社員們想要處死你——你們決定怎麽處置他?”社長面目扭曲地吼問社員。
“現在就殺了我!用不著問他們!讓他們心裏永遠有疑問!你根本不是民主的社長,你是個靠恐嚇維持地位的罪犯!殺了我!”張城趕在人群前面吼道。
姚興遠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不甘的怒火已燒穿他的頭腦,面前是對手一臉無畏的挑釁,身後是人群默不作聲的遲疑;疑問的種子已經種下,如果他此刻殺掉他,懷疑就會永不停歇地生長。他看到狗籠在喪屍群推搡下晃動的籠角。
“我是民主選舉的領導!我是公平競爭的結果!”他喃喃地說,怒目直視著張城連連後退,拳頭握緊又松開,“我決定你要被關在這裏,直到承認我的領導!”
他猛地轉過身面向廣場:“我是你們民選的領導!我在危難關頭救了你們的命,我保護你們平安,我給你們提供食物,我一手建立這個社區,我做出最公平的裁決!他要被關在這裏,不久就會承認這一點!這就是我的裁決!還有誰不服!”
姚興遠看不見,張城狠狠地松了口氣。沒錯,張城賭贏了。他已經知道對方想要的到底是什麽,並給自己爭取了生存的時間。
很快,這裏的人都會退去,那就是他逃脫的時機。手槍堅實地頂著他的後腰,裏面還有一顆子彈,用來擊碎籠上的大鎖。過不了多久他就可以破籠而出,把他的同伴一個個救出,然後逃出生天。
籠外的喪屍群依然在窮凶極惡地嘶嚎,推擠著鐵欄,它們冰冷而空洞的眼睛,全都直直地盯著距離咫尺卻望而不得的獵物。
如此接近地與這些“活生生”的死物長時間對峙,那種感覺自然與想象中有所不同。張城緊繃著身體,一刻不松懈地注意著籠角鐵欄的松動狀況。他張開嘴巴吸氣,如此便感覺不到濃烈的屍臭對腦仁的刺激,不至于産生激烈的嘔吐反應。他必須盡量保存體力。
晨練的隊伍已經解散,在狗籠外圍喪屍群的刺激下,社員們無法安心搓麻,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頭一回感到無所事事。于是有的找了新的地方賭,有的則三三兩兩躲在樹蔭下,遠遠地探首向這邊觀望。
一滴汗珠從他額角滑落,鐵籠欄杆和高牆的光影變化著從他身上移過。時間已到午後,聚在遠處的老年人漸漸失去興趣,吃飯午睡,各自散去。狗籠裏的張城看起來絲毫沒有反抗能力,就連姚興遠派來盯梢的人也放心地離開去吃午餐。除了喪屍群依然亢奮不休的嚎叫呻吟聲,廣場上安靜極了。
張城把槍柄捏在手心裏,忽然看到有個人影沿著圍牆根向他跑來。
“铛啷!”一聲,鄭衛國舉起斧頭劈開門鎖。“快走!”
“斌斌他們怎麽樣了?”張城順勢頂開籠門鑽出來,“其他人都在什麽地方?”
“被社長看管起來了,我不知道具體在哪兒!”
“我去找他們,你去取車。能不能行?”
“……你們走吧,不要管我們!”鄭衛國臉上又出現上午那種痛苦。
“姓姚的拿他們母子威脅你?”張城盯住他。
鄭衛國凝滯地看著他,停了幾秒鍾才出聲,眼裏充滿絕望:“你幫不了我的。”
“我經曆過更危險的事,就在核電站,記得嗎?相信我,我們能對付他們,只要你幫我!”
張城不記得以前什麽時候見過鄭衛國落淚,但心底深處的直覺告訴他,最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你帶著大家逃吧!”鄭衛國搖著頭步步後退,緊咬的牙關和悲恸的表情使張城的心髒迅速沈到谷底,“對不起!”
“我們會去基地西面那個有溪流的公園!”張城壓低嗓音對他遠去的背影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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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兒!快抓住他!”
張城在距離醫務所只有十幾米遠的地方,聽到身後劉志強的叫喊。他被關在籠子裏的時候,曾看見姚興遠的人往那個方向走過。小區樓房裏的門鎖大多被撬壞,可以關人的地方並不多,所以曾經的寵物醫院,如今的社區醫務所,成了他搜索同伴的首選目標。
“站住!不許動!”
身後雜亂的腳步聲紛至踏來。此刻無暇他顧,他索性不再躲躲藏藏地潛行,拔足朝停車場狂奔。既然被發現,不如先搶車。只要他坐進自己的悍馬,誰也擋不了他。
“張城!”
姚興遠的聲音壓過所有嘈雜,而真正逼迫張城停步的,是一同發出的槍栓拉響。
他雙手半舉,緩慢地轉過身與社長面對面,兩人間距約二十步,遙遙相對的情形就像西部電影裏拔槍決鬥的場面。然而那種英雄主義的危險是他不能夠冒的,因爲他親眼看見過姚興遠的槍法,深知這樣的結果是他可以輕易擊中自己,而自己卻多半會打偏。
他並沒有很多子彈可供練習。
“社員們,你們看!這就是剛才用花言巧語迷惑你們的人,現在迫不及待要逃跑!你們還要上他的當嗎?”社長的步槍黑洞洞地指著張城,他目不斜視地對身後那些被驚動的、藏在建築物角落裏遙望的老年人們說,眼裏閃著嗜血時的興奮。
停車場的另一邊本是一塊空地,幾十年的時間裏被小區居民建滿各式各樣高矮不一的平房。房屋有大有小,有新有舊,小的用來停放自行車電動車,大的甚至住過人;有的用磚塊壘成,有的隨便用板材搭建;有的在舊屋的基礎上建了新屋,有的舊屋只被拆掉一邊騰地方,剩下的殘垣就留在原地。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陳年的灰塵泥垢積累在一起,使一大片屋頂變得像瀝青一樣黑得發亮。
“姚興遠!連長死後你的戰友們難過嗎?”
話音剛落,張城忽地奔跑起來。幾乎同時,數發子彈連續地從八一式步槍槍膛裏呼嘯而出,不斷在他耳邊、身旁、腳下爆炸開。
沒錯,他果然沒能打中自己。
當他看見姚興遠僅用右手托起步槍,而垂下的左手已腫成不自然形狀的時候,就決定要賭一把。張城對八一式步槍幾乎一無所知,但就他在核電站親手使用過九五式的經驗來判斷,如果沒有左手的幫助,單靠右手力量持槍,步槍巨大的後坐力會影響到他勾動扳機的手指,子彈一定會打偏。
姚興遠的好槍法,此刻正成爲張城逃命的契機。
只有一件事他無可奈何,那就是姚興遠算准了他想走的方向。在一派火力的封鎖下,張城不得不往相反的方向躲去,在普通轎車、面包車以及卡車間躲閃穿梭,離防彈的悍馬越來越遠。
“你說子彈被偷光了?”趁著槍聲稍停,他大喊一聲,然後潛身改變掩體。
槍聲又響幾下便止,姚興遠的咒罵傳來,接著是大步走近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張城已退至停車場最西頭,與東頭的悍馬遙遙相望。身旁一道鐵皮門上的鎖頭在方才紛飛的彈片中落地,事不宜遲,他推門藏入,並移過屋內的障礙物將門堵死。
光線一下變得昏暗,他定了定睛,看見東面牆上有扇窗戶,便抄起一把破椅子砸過去。屋子修建得有些年頭,窗棂木料已朽,經他一砸嘩地碎掉。
張城擡腿翻過,又到了另一間房內。這是一座修在舊屋基礎上的建築,屋內還有沒拆掉的牆壁,約摸一人高,與天花板間還空出一截距離。屋外叫喊和砸門聲已經傳來,他想也不想就攀上那道牆。
他眼睛向外望去,腿腳已越過牆頭,以慣性下落。可還不等使力跳下,他便感覺不對,腳下竟踢到了活動的障礙物!
鼻端的腥臭,耳畔的呻吟。
他大驚失色,意欲回轉,不料牆頭磚塊松動,他重心不穩,狠狠地摔在地上。右臂剛好磕在地面突起的鐵架上。一陣劇痛傳來,他發現右手竟已不能移動!
四具喪屍團團圍下,八只髒汙的手爪一齊向他抓來。
踢打,翻滾,掙紮。掙脫被抓住的手臂,踹開撲來的血盆大口,他跌跌撞撞滾入一扇門後,用盡全身力氣將喪屍頂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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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4 pm

他喘著粗氣離開門邊,不料腳下一滑複又跌倒。惡臭撲鼻,身下竟是一具殘缺不全的腐屍。
被屍臭嗆得再也忍耐不住,張城一個翻滾,伏在牆角大聲地嘔吐起來。這時才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他什麽都沒吃過,根本沒有東西可吐。
苦澀的膽汁充斥他所有感官。口、眼、鼻、喉、耳,全是苦的。右臂依舊無力地垂著。更令他震驚的是,他的小腿和胳膊全部在隱隱作痛。那些地方剛才都被喪屍抓住過。
這意味著皮膚的破損。他被喪屍抓傷了!
鋪天蓋的絕望迅猛地向他湧來,一時間再也無力求生。
砸門聲已聽不見,他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小屋裏藏匿的喪屍,姚興遠十有八九是知道的,社長在無意間竟給自己掘下了最好的墳墓。
他一直自信滿滿可以逃脫,也一路逃離社長的槍口,卻還是自動跳進這個墓穴。宿命嗎?
他看著這把陪了他一路的九五式手槍,點點滴滴的記憶全部湧上心頭。他們搜索過好幾間公安局、派出所,卻從未發現過一顆子彈,最接近武器的東西,竟是一支缺了彈簧、扳機松動的五四式手槍。
沒人能逃過喪屍抓咬所帶來的命運。他也不願自己落到那一步。
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一般,從核電站帶回來的這三顆子彈,竟要如數分給自己人。
他舉起左手,將槍口抵到太陽穴,腦中掠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幕幕鮮活的場景。楊馨兒、災難裏每一個同伴、死去的鍾永亮,還有徐楓。
然後,扣動扳機。
“我以前以爲你是個不近人情的人,看來我錯了。”
昨夜,張城對徐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沒有回答;今天上午,當姚興遠聲稱她已逃走時,他從未相信。
“××××!婊子!婊子!”
居然被她騙了,他真蠢!
槍被他狠狠地摔向牆壁,彈落在地時“彈夾”掉落,裏面的液體濺爆出來,滲進積滿塵土的磚地,形成深色的印記。
昨天,在埋葬鍾永亮的時候,他親手把他的遺物一件件整理好,擺在他身邊。仿真巴雷特、武裝背心、皮帶……獨獨缺少那支同他手槍一模一樣的水槍。他當時怎麽找都找不到,還以爲是小鍾在失火那夜弄丟的。他想起替二人整理遺容的時候,徐楓曾獨自離開過,恐怕早在那時她就已經計劃好要偷他的槍!
那個女人此刻大概早已逍遙在外逃之夭夭,不像剩下的他們,被關押的關押,等死的等死。可笑的是他在臨死之前還一廂情願地爲她擔心,而她,竟然死都不讓他死痛快!
賤女人!
懊惱暴躁地敲打著他的腦袋,惡心的感覺退卻,胃部還在痙攣。他環顧四周,所見不過破舊甚至角部發黴的家具、生鏽的鐵質臉盆架、禿頭掃把。接下來要怎麽辦?用碎玻璃割喉?一頭撞上牆壁?
盡管他不願承認,但在扳機扣動的那刻,水柱激迫地擊打在太陽穴上的感覺替代槍響,他那時所受到的巨大驚嚇,已無法讓他提起勇氣再度嘗試別的自殺行爲。結束生命的勇氣只在剛才的那一刻有過。
一顆溫熱的水珠沿著他的臉頰滾落,他的心髒砰跳不已。注意力集中得過于緊張,他似乎能感覺到皮膚上的抓痕已經開始感染。他動了動右臂,已經沒有痛覺,骨頭看來沒斷,只是肩膀脫臼而已。他又試著推了一下看能不能複位,劇痛卻迫使他放棄。
就這樣等死嗎?
半響無語。他煩躁不堪,渾身發熱,伸左手扯開衣領,好讓一身大汗散發出去。
忽然他心念一動,猛然發覺,自已好像忽略了一個前提。他急忙卷起袖子仔細查看一番,然後拉起褲管。只見小腿和手臂上均有數道通紅的抓痕,有的的確破皮,可衣袖和褲管卻統統沒有被撕破!傷口和喪屍劇毒的爪子之間還隔著厚實的布料。
他想起在地下避難所門外那一次,袁茵手腕的瘀傷破皮比他嚴重很多,可她並沒因此感染。她沒有,那他也不會!
“×!”他會活著。
生存的希望帶給他力量。他馬上爬起來,忍著疼,用左手抓住右臂向上提。骨頭關節尖銳地壓迫著神經,他疼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自己複位肩膀並非易事,左右被角度所限力量不夠,可他別無他法,能不能活命就看此一招。他急得滿頭大汗,最後終于在窗戶和牆壁夾角處找到合適的著力點。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量頂上去。
骨節錯動的聲音透過肌肉和皮膚傳出來,張城覺得自己右邊的肩膀像在被軋路機碾過。
“×!×!”他痛罵出聲。
他放任自己倒下,同地上的腐屍並肩而臥。在這種程度疼痛感的衝擊下,腐屍、喪屍所帶來的恐懼一概煙消雲散。心中升騰起來的憤怒要有一個出口,他腦海裏迅速閃過徐楓、姚興遠、劉志強、鄭衛國、楊馨兒……
“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他喘著粗氣喃喃自語。
然後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把推開窗戶跳出去。
以後絕對不要在衝動之下行事。離開以前,他看著躺在屋角地上早已解體的水槍,認認真真地對自己發誓。
他跳出去的地方,是兩間自建房中窄小的間隙,僅勉強容他側身通過。這一片自建房相互交錯,重重疊疊,要想返回去,不如直接上房頂。忽然,正前方的一扇小窗裏看見的東西吸引了他的視線。
這也是一間自建房,他破窗而入。只見屋內約摸七八個平米的面積,有簡單的桌子和儲物架,地面幹淨,房門緊閉,像有人常常來收拾的樣子。這個屋子被其它的阻擋,從外面看顯然已經廢棄,平常絕難有人會想進來。更關鍵的是,屋子裏面,各種物資擺了一地,讓他幾乎沒有落腳的空間。大到卷紙、防寒衣、鞋帽,小到各種幹糧、巧克力、罐頭、飲料……最吸引他目光的是一只綠色的手提袋。這正是他上午看見金魚眼房東夾在腋下的那只,此刻它已被塞滿,就放在屋子正中間。
平安社區是不允許社員私自藏儲物資的,所有從外面找回來的東西都要統一存放在倉庫裏,也就是這批自建房中間經過重新修建、面積最大的那間。老太婆詭秘的舉動,顯然是瞞著別人進行的。
金魚眼房東給自己建了個老鼠倉。看來這些社員並不像他們表現出來的那麽團結一致、相信集體。
張城毫不客氣地坐下犒勞起自己的胃,午餐肉、水果罐頭、牛肉幹……在一口氣灌下整聽的啤酒以後,百骸皆暢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他身體裏面。原來黃衛榮老太還是個酒鬼。
既然是老鼠倉,就很可能會有除門窗以外的其它通道。他把一整塊黑巧克力叼在嘴裏,沿著牆壁尋找起來。
果不其然,他把桌子移開,牆根那裏的磚塊被拆掉,露出一個容一人進出的洞口。
他俯身向下,靜靜地聽了聽,在確定另一邊沒有異常動靜以後,才輕輕移開遮住另一面的擋板。這個洞口對于他來說有些狹窄,不得不又拆掉幾塊磚之後才勉強通過。
原來洞那邊不是別的,正是位于停車場後方中間位置的大倉庫。這個洞口開在一堆雜物旁邊,處于視覺死角。誰都不會想到倉庫後面的舊屋內竟會別有洞天。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黃老太果然深谙此道。她一方面在社長面前表盡衷心,另一方面在私底下撈盡好處,要說平安社區裏日子比她過得滋潤的,除了社長大概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張城趴在倉庫門縫內向停車場望去,此刻太陽已經偏西,他竟然在這片亂房陣裏折騰了大半個下午的時間。倉庫門從外面鎖起,偌大的停車場上只有一個人忙碌的背影。
胡小平。
少年驚愕地猛然回頭,緊盯著兩扇上了鎖的倉庫大門。這時門縫後的張城才看清,胡小平竟滿臉瘀傷。鼻梁上一道橫創口、顴骨上的皮膚有挫傷、嘴唇破裂、右眼已腫的幾乎睜不開;他動作的時候還小心翼翼地護著肋下,顯然那裏也有傷痛。
“你還活著?你不能回來!”他立刻認出張城的聲音,低聲說道。
張城從門縫裏看見,少年慌不叠地轉頭張望了一下,一臉驚懼的樣子。“你得幫我個忙!”
“不行!你快走吧,不要再害我了!”
“我從來沒有害過你!鍾永亮還救過你的命,就算是看在他的份上,幫我們一把!”
“社長知道是我告訴你他的事……再讓他看見我跟你說話,會殺了我的!”
“他不會!因爲你也要跟我們一起走!”
“我?我不行……”
“倉庫裏的食物已經不多,可外面的喪屍越來越多。你以爲你們在這個地方還能堅持多久?”
看到少年眼中擔心的神情,張城知道自己已說動了他一半:“胡小平,我知道你是個偷車賊!我第一次看見你發動我的車時就懷疑了。但你跟那些人不一樣,我相信你心裏是個好人!跟我們走吧!”
黑瘦的少年眼裏閃過一抹期待,卻依然遲疑:“外面全是死人,這裏有圍牆還安全點……”
“聽我說!這周圍已經找不出其他幸存者,城東又起了大火燒成一片,你以爲我們離開以後,姚興遠會叫誰去外面尋找物資?他又得找到多少才夠供養這一大批白吃的人?你害怕喪屍對不對?好好想想!姚興遠不過在利用所謂的‘民意’脅迫你們爲他賣命,他真正想要的不是什麽狗屁平安社區,是能夠當上領導被歌功頌德!他才不會在意你們的生死!他很快就會逼你出去面對喪屍。不然早就打死你了!”
胡小平的喉嚨蠕動著,對可能發生的事害怕無比:“可是我沒有倉庫的鑰匙……社長隨身帶著,我偷不了。”
“我知道。你不用管這扇門,我現在要做的是,把我的同伴一個個就出來,然後開車逃走。你只要告訴我他們都在什麽地方,然後到大門口去,把門闩拿下來,等我們的車開到門口的時候就放大家出去——那時候你跳上車一起走!”
張城從房頂輕輕跳下。胡小平已經去了前門,停車場正空無一人。他現在必須制造點動靜,好給自己的救援行動打點掩護。
他選擇了一輛面包車,停放的地方距離悍馬很遠。他把油箱門打開,放入一塊從倉庫裏面找到的布,露一半在外面。點燃引線以後,他迅速躲到前面樓房陽台邊不顯眼的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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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璐聽到醫務所外傳來一聲爆炸響,不由緊張地看看被姚興遠派來看管她的人。
今天早上,她想趕在走前找點藥品給鄭斌備用,可才到醫務所不久,就被社長派來的人扣押。她雙手被反綁,只能徒勞地坐在椅子上聽廣場方向傳來的混亂,忐忑地猜測正在發生的事情。直到兩個小時以前,劉志強過來,向她宣布張城的死訊。
“被活活咬死的!”劉志強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那孫子給嚇得屁滾尿流,吱哇亂叫,一臉的慫樣!你沒親眼看見真可惜啊……”
現在看管她的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被外面的動靜吸引,扒在窗口直望。她便趁機移動身體,把桌邊放著的一把手術刀摸到手。
小區裏已經越來越嘈雜,受到驚嚇的人們紛紛從各處跑出來朝爆炸起火的汽車圍過去。這時,突然有人敲響醫務所的門,中年人探身出去查看——
田璐只聽到一聲悶響,接著有人弓著腰進來。她此刻已經割斷繩索,便攥著小刀衝上去,正要當頭紮下,卻見背對著他的人回過頭來。
“張城!”
她喜出望外地認出了同伴,立刻幫著他把打暈的中年看守拖進來放在地上。
“你沒事吧?”張城迅速打量了她一遍,“我要去救馬青海他們,你先躲在這裏,然後我們一起去開車!”
“上午廣場上發生什麽事?劉志強說你被喪屍咬死了!”
“我沒有。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們得離開!”
“那我去找斌斌他們!”
“等等!”張城一把拉住正往外衝的田璐,“你最後一次見鄭斌是什麽時候?”
“小鍾出事那天,前天……你爲什麽這麽問?”她從他眼裏看到了什麽,指尖倏地變得冰涼,後半句話已細弱蚊咛。
“鄭衛國是不是不讓你去看他?”
“他說……孩子已經好了,需要休息。我昨天下午去的時候,還被他擋在門外,我也沒見到孩子媽媽……”
“田璐,有件事情我沒跟你們說實話……”她突然不想面對張城沈重猶豫的表情,“昨天,老鄧和他女兒先後自殺了……”
她發出一聲哀泣,張城很難過,可他不得不讓她知道更糟糕的事:“他們都沒被喪屍咬過,卻還是變成喪屍——我親眼看見。人就是不被抓咬,死去以後也會屍變!”
“你不要告訴我……”
“下午鄭衛國救我出來的時候,他很痛苦地說不要管他們一家三口!我從沒見他掉過眼淚!”
“你想說什麽?”
“鄭斌可能已經……”
“小斌斌?不要!”她哭泣起來,“那麽好的孩子!前天中午昏迷前他還拉著我的手說,‘阿姨去休息一會兒吧,我乖乖吃藥打針病就能好’……”
張城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卻又徒勞地放下手,他們每個人心頭承擔的都很多,語言已經無法緩解,唯有行動:“我去救別人,你小心點等著我們!”
張城走後不久,門即再次被敲響,田璐放下手中半滿的背包撲過去拉開門闩。“你怎麽這麽快——”
話說一半生生咽下,屋外哪裏是張城,卻是自己形同陌路的丈夫劉志強。
“喲!你這是盼誰呢?偷偷摸摸地想給你老公戴綠帽子啊?”劉志強不由分說擠進門,歪斜的臉上還殘留著上午被打的痕迹,下颌骨的一片淤青同他此刻尖酸的表情相稱,顯得十分滑稽。
“我跟你早就沒話可說了!”田璐懶得理他,幹脆扭過臉去。
劉志強惱羞成怒,狠狠甩了妻子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得田璐連連後退,直撞到桌子上。“賤人!你竟然敢胳膊肘往外拐對付我!”
經過這麽多風雨,田璐早就不是原來那個忍氣吞聲的女人,面對劉志強囂張的再次揚手,她毫不猶豫地舉起手術刀劃過去。
“啊!臭婊子!”
劉志強抱著被劃出一道血痕的手掌嗷嗷直叫,他一把掐住田璐的手腕,迫使她松手。手術刀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劉志強看見不斷從傷口處湧出的血,頓時眼紅,他瘋狂地撲向妻子,狠狠地掐住她脖子。
“賤人!賤人!**的把我割傷了!”
田璐跌倒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背後的疼痛她無暇顧及,更可怕的是喉頭被阻斷火辣辣的窒息感。她發不出聲音,只好雙腳亂踢。牆邊一個立著的櫃子被蹬動,一個紙箱從頂端翻落,正落在劉志強身上,裏面的雜物滾了他一身。
“哎呀媽呀!”
劉志強被著突然襲擊嚇了一大跳,田璐連忙趁機爬起,跌跌撞撞撲向她的背包。
“**的給我過來!當初娶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不是好女人!”
“劉志強!嫁給你我才是瞎了眼!咳咳……”
“你這個毒婦!你不是想趁旅遊的機會殺了我?你以爲我沒聽見?老子現在就讓你看看到底誰殺了誰!”
劉志強面目扭曲地直撲過來,他惡狠狠地再次抓向妻子紅腫瘀傷的脖子。這時,眼前突然劃過一道銀光,他只覺脖子好像被針刺了一下。
田璐一鼓作氣把針筒裏的藥水全部推入劉志強的頸靜脈,然後後退兩步,眼睜睜看著他的表情突然凝滯,身體慢慢失力倒下。
“你!你給我打了什麽?”男人的四肢已經有些不聽使喚,他瞪大的雙眼中滿是驚恐。
“肌肉松弛劑。”妻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輕松地躲過他抓向自己的手。
“沒錯,”她的胸口還在起伏,眼神卻無比冰冷鎮定,“我早想殺你,還想自己給你陪葬。不過我早改主意了,我要跟大家一起逃命。我的那針分兩次打給了趙強,還記得吧?這針是爲你准備的,你一次全收了吧!”
說完,她抓起背包奪門而出。門在身後重重關上,田璐的心頭卻前所未有地輕快。
張城找到社長屋子隔壁的臨時牢房,割斷捆綁馬青海的繩索。兩人激動地相互拍拍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有了同伴的支持,他們都感覺逃生的希望頓時變得十分明亮。
馬青海身上、臉上都帶有多處傷痕,不過好在沒有傷到骨頭,它們顯然是姚興遠泄憤的傑作。
兩人逃到院子裏的時候,恰好遇上袁茵和許思凡。
“他們聽到爆炸響就都跑出去,我倆趁機逃出來的!”
“爆炸是我弄的!”
“他們說你死了!”
“我不是還活著?我們現在先去開車!”
于是,重逢的四人,外加從醫務所跑出來的田璐,便趁著暗下來的天色,利用圍牆和樓房的掩護,向小區後方的停車場跑去。
此時此刻,被爆炸聲驚動而集中到停車場的社長已經帶著他的手下撲滅了面包車上的火苗,與此同時,他幡然醒悟,意識到這不過是張城的聲東擊西之計,于是一面指揮手下去檢查俘虜,一面安撫被驚動的老人們,腦子裏開始形成新的阻擊方案。
好不容易逃出來的五個人正在慶幸一路安全,到了停車場卻突然傻眼——悍馬不見了。
“大家看到沒有?燒了我們的車,傷了我們的人,現在還想洗劫倉庫!這就是罪犯給我們的危害!砸死他們!”姚興遠在身後高喊。
只見社長和他幾個手下在前,花白頭發的老人在後,並越來越多地不斷聚攏,將整個停車場出口堵得水泄不通。這些人面孔扭曲,口裏喝罵不停,有的手中還提著掃把、鐵鍬等工具。眼看他們無路可去,便以社長爲首,步步緊逼,並開始拾起地上的石塊向他們甩出。
五個人急忙躬身,躲到汽車和庫房間的地方,那裏牆角處有一小堆廢磚頭。隨著嘩地一聲響,一扇車窗被石塊擊碎。緊接著,張城擡手扔出兩塊碎磚回擊。“上房!”
許思凡和馬青海也開始還手。趁著對方的攻擊被稍稍壓制,袁茵已經踩著張城搭的手梯爬上房頂,然後他把田璐也托了上去。等張城自己最後一個上房的時候,敵人的包圍圈已經縮小至他們腳下。
這片自建房頂部材料各異,有的搭著幾道結實的房梁,有的幹脆簡單地蓋幾塊板材了事。加上時間久了,于是塵土、油膩同各種建材累積在一起,連成一片,起伏不平。幾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于上,很多地方由于受不住壓力塌陷。于是乎磚塊掉落、木頭斷裂的聲音響不絕耳。
他們沿著搭在房屋間的木板一直跑出這片區域,跳進一個院子。這時候天色已經全黑,姚興遠的人還在房頂向他們趕來。所幸在剛才的追逐五個人基本未曾受傷,他們拐過幾道彎,找到一座建築躲了進去。
“我們得弄輛車來!”張城把門用木棍插上。
“天已經黑了,這樣出去很危險!”
“也許我們可以暫時躲在這裏,等天亮再出去?”
“他們追來怎麽辦?”
“我剛才看到院子裏有喪屍,他們應該不會這麽輕率出來冒險。”
“沒錯,他們肯定知道這後面不安全。”
“那其他人怎麽辦?”
“只有我們先出去以後,再想別的辦法。”
“我包裏還有藥,先給我看看你們的傷勢。”
話音未落,門外不遠處突然傳來機器震天的轟鳴聲,幾個人都被嚇了一跳。
袁茵急忙趴到窗口:“怎麽回事?”
隨著機器的轟鳴,院裏即刻亮起幾盞電燈。原來他們此刻藏身處,恰好是同社區隔著一條馬路的食品加工廠。他們躲的建築正是廠房,而那震耳欲聾的聲音,正是社長用來放電影的那台發電機。它被安放在一個半敞的棚子裏,距離五個人藏身的廠房距離不足三十米。
“有人開啓了發電機?爲什麽這個時候?”
“不好!喪屍來了!你們看,它們正在往燈光的地方聚!”許思凡驚叫道。
“噓!小聲點別讓它們發現我們!”
“是姚興遠!”張城盯著窗外,恨得牙癢,“他想利用發電機的動靜把喪屍引來,這樣我們就會被困住,一不小心就會沒命!”
“那我們怎麽辦!不然趁現在衝出去吧!”田璐迅速把剛敞開的背包收拾停當。
“來不及了!你們看那邊,我們已經被包圍了!”馬青海指著另一扇窗戶焦急地說。
五個人已經被困住將近一個小時。如果姚興遠的計劃是引來喪屍消滅他們,那他現在已經成功了一半。食品廠並不是個隱蔽防守的好去處,這裏面積不大,四周卻滿是大塊的玻璃窗。停電事件發生以後,這裏也遭到洗劫,大部分機器和原料都被搬走,這樣一來,沒有視線的阻擋,廠房裏就顯得更爲空曠,無處可躲,就連玻璃也碎掉一大半。此時趁著夜色還有噪音的掩護,他們尚能求得一夕生存時機;卻不敢想象,當發電機燃油耗盡噪音停止,或者天亮易于視物的時候,他們會有怎樣的結局。
只要有一具喪屍偶然間瞥見、聽見某一個人,他們就全完了。
他們在廠房裏剩余的東西裏翻找,看能不能發現生機。
“只有這些!”他們把找到的東西集中在一起,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有些頹喪。
“一罐糖漿和一瓶高錳酸鉀做不成炸藥!”張城焦急地來回踱步,“也許可以燃燒,卻沒什麽殺傷力!”
“那我們把罐子扔出去,能不能把喪屍點著?”許思凡提議道。
“我們以前燒屍體的時候還需要澆汽油,現在它們會活動,就更不容易。要不我直接跑出去算了,走運的話可以直接爬上圍牆……”
“不行!現在不是莽撞的時候,我們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田璐勸大家。
“糖漿爆炸不了,汽油不是可以?”馬青海忽然說。
“可我們沒有汽油?”袁茵接口。
“我知道,要是把糖漿罐子點著,然後扔到發電機那裏,說不定就能炸開!”
一道喜色閃過張城的眼:“你能扔准嗎?”
馬青海湊到窗口邊觀察了一下:“位置有些偏,但扔到棚子裏應該沒有問題,就怕中途撞上死人!”
“我們只能這麽試試看了!”張城做出決定,“我出去以後,你們就躲在這裏,聽到汽車聲音時就用手電給我發信號!”
#########
張城蹲在倉庫頂上望向小區內部,風從他背後向前吹。他把脖子上和手臂上的護具一一拆下,這是出發前田璐拆掉背包做成的,在剛剛結束的奔逃裏著實救了他好幾回。
沒人能想到他竟然會原路返回。現在,他既沒有擔心同伴的後顧之憂,又沒有白天姚興遠衆多眼線需要躲避,心中唯一的目標就是他的悍馬。
他正要從房頂跳下,忽然看見車道的盡頭,也就是廣場上,有幾個步履蹒跚的身影。于是他加快步伐向前跑去,沒有留意到在他身後,那片剛剛跳下的房頂東面,已被一塊從食品廠爆炸點飄來的燃燒物引燃,火正開始緩緩蔓延,燒成一片。
曹老頭今年六十二歲,他的親人都在災難中死去,如今已是平安社區的一員。今天他們的晚餐相比通常而言十分豐盛,因爲他們在社長的帶領下,勝利地把幾個犯罪分子徹底圍堵在喪屍群裏等死。社長的心情非常好,他們就有節日過。
燈火通明的慶功宴剛剛結束,曹老頭和鄰裏們一起從臨街店面改成的餐廳裏魚貫而出的時候,突然聽到停車場外的方向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比下午面包車爆炸還要響亮數倍。幾乎在同時,電燈也熄滅了。他們以前並不是沒有經曆過發電機突然停止的狀況,雖然爆炸聲很驚人,但在社員們的潛意識裏,高高圍牆的保護堅不可摧。喧嘩的人群開始各自分散,曹老頭也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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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5 pm

這時,他忽然看見樓房牆根處有個晃動的人影,“她”穿著超短裙,頭發披散,看樣子是個年輕女人。曹老頭不禁心思一動,快步走上前同“她”招呼:“你是哪個啊?”
那女人聽到動靜,也顫巍巍地轉身向他看過來。當夜晚的微光照到“她”身上時,曹老頭已驚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他感官最後接收到的訊息,是一股濃烈的腐臭、失去彈性的皮肉,以及黑洞洞直撲向他脖子的大口。在那對空洞發灰的眼睛裏面,他終究沒能找到自己的倒影。
社員們高昂的氣氛被不速之客們徹底打破,長久地關在圍牆內只知道搓麻將的老人們,誰都無法想象到今晚要面對的命運。待這些人意識到他們的“秩序”已完全無法爲自己提供庇護,哀號聲四起,想要逃跑的時候,已經晚了。
大部分人的第一想法都是趕緊跑回家爬上樓,然後把房門鎖起來。這些六十歲上下的老年人身體大多還算硬朗,在此性命攸關的時刻,便益發地卯足了勁爭先恐後。在一層層的推搡中開始有人跌倒,而這些平日和睦的鄰裏此刻卻絲毫不見友愛互助。最先跌倒的人想爬起來,他奮力掙紮的動作絆倒了身旁想要繞過他的人,然而他剛剛擡起的脊背卻又及時地被後來的人踩到。
先是一個僵直搖晃的身影,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人群越來越慌亂,待老人中身強力壯的逃走,剩下的倒在地上呻吟時,渾身腥臭的喪屍已經趕到。
今晚的平安社區徹底變成喪屍的自助餐廳,它們圍著倒在地上的老人們大肆啃食,發出咯吱的咀嚼聲。張城穿行在遍地的慘叫和血腥之間,看都不看那些對他伸手求救的人。他手中緊攥一把鐵鍬,用來保護自己、砍倒前進的阻礙。如果悍馬不在停車場,就一定在前門廣場。
第一眼看見喪屍進入社區的時候張城就知道,狗籠的鐵欄終于支撐不住了。
月亮躲進雲層裏面,整個小區都籠罩在一片黯淡不明的微光內。衣衫褴褛的死者不斷從廣場邊的籠洞內湧入,這些食人者的面孔在冰冷的夜色下變得更加猙獰。
昔日的平安社區如今變成屠宰場,到處是淒慘的哀號和驚慌的逃竄。張城看到喪屍三三兩兩地追在顫巍巍小跑的老人身後。他正通過的地方,四具喪屍圍在地上不停啃食。受害者的衣服已經被血染得看不出本來的顔色,胸口在陰影裏黑乎乎一團,可以想象,那一定是被撕開的胸膛和內髒。其中一具喪屍忽然擡頭望向張城,背光的臉孔漆黑一片,可他卻能想象出那上面朽肉同鮮血相黏合的情景。那種叫人不寒而栗的的注視並沒有持續,喪屍很快低下頭,心無旁骛地與同伴爭食地上的屍體。
他閃到一旁,躲過一個拖著流血不止手臂大喊著向這邊衝來的老頭,錯身的那一瞬間,他認出他是他們幾個曾經的“房東”其中之一。
社區內的喪屍數目恐怕已經相當驚人,因爲它們已不僅局限于追逐活人,任何發出聲音的地方、敞開的門、閃爍的光線,都能夠吸引到喪屍的注意力。也正因爲如此,社區內衆多的目標分散了它們投在張城身上的注意力,到眼前爲止,他並沒有受到過集中的攻擊。
他已經通過社區中間,那裏正是姚興遠的房間所在。社長顯然不在家,兩具喪屍正從半敞的門口魚貫而入。
張城繼續向前跑了一段,突然聽到一陣尖叫。他猛回頭,就算不用亮光,對于那個身影他也能一眼認出。楊馨兒在離張城二十幾米遠的地方,她踩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險些滑倒,對于眼前處境的驚嚇,她不知所措地驚聲尖叫起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高分貝不停歇的叫喊立竿見影地吸引到喪屍的注意力,一個缺了一條手臂的家夥立刻拖著僵硬的腿向她追去。
“閉嘴!”張城壓低了嗓音喊她,卻沒有起到什麽作用,楊馨兒只顧捂著臉跳腳,連逃跑都忘了,更不會注意到他的提醒。有些人永遠不願主動適應改變了的環境。
獨臂喪屍看見鮮活的血肉已唾手可得,喉嚨裏的嚎叫益發高亢,它伸出僅存的手抓向女人的脖子。楊馨兒此時卻像突然反應過來一般,一個躲閃,繞過它向後跑去。
張城正要邁步上前救她的時候,被從左側突然出現的呻吟聲驚住,一具喪屍自陰影裏出現,斜刺裏穿出攔住他去路。
月亮從雲層中露出一角圓臉,大地被忽然照亮。喪屍的皮膚被月光襯得一片慘白。它半邊衣衫盡被撕毀,露出的Ru房被啃去一半,傷口斷面崎岖不平,早已停止流血的地方結滿汙黑的痂垢。張城揮起鐵鍬,斬斷死者揮向他的的手臂。他退了半步,在同喪屍的近身搏鬥中,必須選擇好角度一擊致命,速戰速決。
鐵鍬尖端准確地插進捕食者兩眼之間。張城抖動手臂拔出武器時,卻看到楊馨兒竟向遠離道路的樓房之間跑去。
“過來!”
他大喝一聲,卻已來不及追趕。因爲,被這一番動靜吸引而來的三具喪屍已擋在他身前。張城不得不謹慎地後退,這時他聽到廣場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
這已不是他今晚第一次聽到車輛啓動,剛才他身後就有過類似的動靜,緊接著是車撞上牆壁的聲音。但這次有所不同,因爲他絕對不會認錯悍馬發動機那獨特的轟鳴。
他回頭看去,社區入口的大門已被打開一半,悍馬正在試圖甩開圍著它的活人和死人,開向門外的大路。
他必須趕上去。腳步已在大腦下達命令前先行動作。
楊馨兒聽到張城叫喊的時候,正看到他被三具喪屍包圍的場面,她的腳向他移動了半步,卻還是收回,轉向她認爲更安全的地方。
張城最後一次回頭的時候,看到的正是楊馨兒鑽進社長屋子的背影。然後她把門合上,把喪屍連同他的目光一起阻擋在門外。
那正是幾分鍾前兩具喪屍通過的同一道門。
一瞬間的工夫,他的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作業、圖紙、眼淚、皺眉、歎氣、大紅的喜帖……最後牢牢定格在初識時專業教室裏那個伏案的女生身上。
她要死了。
一陣劇痛碾壓過來,使他的心髒靜止了一秒鍾,然而他的腳步卻未因此停下。
黃衛榮是最早發現不對勁的人。甫一從餐廳出來,她低塌的朝天鼻便開始一皺一縮,一絲屍臭竟不同尋常地靠近。空氣裏浮動著躁動不安的情緒,她警覺地看向遠處陰暗的角落,一雙金魚眼瞪得幾乎暴突。看看身邊不住砸吧著嘴回味美食、毫無覺察的人群,她開始不動聲色地加快速度向前擠去。
從陰影裏走出的幾個晃晃悠悠的人影讓人群騷動起來,有人開始大叫“不好”,有人立即回頭去通知社長。而大多數人的反應則是馬上逃跑。
喪屍一看見人群便高聲嚎叫起來,並以它們僵硬肢體所能達到最大的速度向目標衝去。這時,黃衛榮已經移動到距離喪屍最遠的人群邊緣地帶,見此情景,她用力推開擋住自己的兩個人,不顧其中一個老頭幾乎跌倒的慘叫聲,開始以飛快的頻率甩動兩條粗短的腿,一溜煙往回衝去。
她家的樓道單元此刻還沒有被喪屍侵入,她輕松地打開房門,摸到床頭枕下那個裝滿金銀細軟的小包,這才按住肥厚的胸膛喘息不已。一會兒事態不妙,身強力壯的人就會開車逃走,她就必須睜大眼睛,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們,然後做出弱勢的姿態要求他們帶上自己,這包裏的財物足夠賄賂他們。
她喘息甫定,一把拉開門,笃笃笃地跑下樓梯。
忽然一個人影迎面而來。黃衛榮一驚,頓時以爲自己要完蛋了,卻聽見那人開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你要跑不?我隨你一起啊!”
這時她才看清,來人不是吃人的死屍,卻是她的鄰居王思仁。
同小區裏一半以上的居民一樣,黃衛榮屬于最早那一批的下崗職工。失去工作以後,沒什麽文化的她做過小生意,卻因爲貪小便宜顧客盡失,後來她做起黑中介,幫像王思仁一樣的人把沒有産權的老舊公房出租牟利,憑借自己的狡猾與冷血周旋在租戶和房東之間,一點一點地摳錢。
王思仁便是她數個固定客戶中時間最久的一個,由于頭腦不清算不明白賬,暗地裏沒少被她黑錢,卻還以爲她是個可信賴的夥伴。如今外面兵荒馬亂,他自然認爲平常對他滿口好話的黃老太肯定願意帶自己一起逃走。
他卻不知黃老太的心裏卻是另一副算盤。她假惺惺地應付著他,肚子裏正形成一個惡毒的計劃。
黃衛榮活了大半輩子,對她來說,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比錢更重要的了。錢財和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口舌,是她立世最有用的東西。不管世上死人多還是活人多,只要需要同人打交道的地方,言語的阿谀同錢財的賄賂處處暢通無阻。
不管社長還是罪犯,只要能讓她繼續過舒服的日子,她就把票投給他。
她以前對王老頭滿口美言,不過因爲他能給自己帶來金錢;現在他已經沒用了,她又如何肯讓他來分享自己囤積的物資?況且懷裏的細軟是她不知費了多少心思瞞過社長的耳目,從全小區裏各個無人的房間搜集而來的,每一分都要使在她自己身上,又怎能白白便宜了王老頭?
兩人一同小跑向停車場,兩具渾身惡臭的喪屍毫無意外地出現在前進的道路上,黃老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把王老頭推給捕食者,然後在他驚愕的慘叫聲中逃之夭夭。正如從前一樣,王思仁存在的意義,就是給黃衛榮帶來利益。
夜風呼呼地迎面吹來,星星之火早已燎原,停車場後的自建房頂已燃成一片。木材與磚石爆裂的聲音、呼呼的風動、焦著的氣味……黃衛榮心急火燎地把肥矮的身軀擠進兩間房中的空隙,沿著狹窄的通道來到她的老鼠倉——掩藏在幾間屋子後的廢房內。
有人入侵的痕迹。一地的狼藉她已來不及驚愕,就在她抓起下午提前准備好的綠色手提袋奪門而出的時候,失火的老屋終于承受不住地垮塌下來,屋頂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身上,她的綠色旅行袋卡在她的腰和門檻間,阻斷了她爬出生天的最後可能。
肩背上傳來的痛楚遠沒有火焰的熱度觸及臉頰時那樣驚恐,“救命啊!”金魚眼房東尖叫起來,她已經忘了自己來時不欲爲人所知的出發點。
外面的世界正處于一片混亂,沒人聽到她的呼喊,即使聽到,也沒人顧及。噴滿發膠的頭發傳來一陣焦臭,黃老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火離自己越來越近,徒勞地揮舞著唯一可活動的右手尖叫著迎接死亡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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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興遠今天的情緒十分受挫,先是被平常最不放在心上的小平子出賣,接著自己的領導能力被當衆羞辱,最後甚至被跑掉的對手在自己地盤上接連制造出混亂。
他感到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信正在一點點瓦解。那種一半憤怒一半不甘的情緒在他胸中沸騰蔓延,愈燃愈烈。已經記不清在多長時間內,他頭一回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最後一段待在軍營裏的日子。
他自信滿滿地站在隊伍裏等待,卻從台上領導的口中得知,被任命爲連長的是那個自己平常不屑一顧的人,而各項技能指標均屬拔尖的自己卻仍要屈居其下。那一刻,他覺得如芒在背,身旁所有戰友投向他的眼神都變成尖刻的嘲笑和蔑視。胸中左右突擊著一股不明的東西,直到連長在他手下停止呼吸的時候才稍稍平靜。
領導的決定錯了。戰友的看法也是。還有軍事法庭的宣判。
如果不是他在押解途中的借機逃亡,如果不是這場災難的順勢爆發,他恐怕早就死在刑場上,器官全部被割走,連個全屍都留不了。
他們全部都錯了。他才是真正適領導的人。他在滅頂之災來臨之際力挽狂瀾,救得一百多號老弱病殘者的生命,建立起了真正的民主社區。雖然一部分人屢有怨言,可絕大多數人都支持他的決定,那就證明他是民意的代表!有了民意的支持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審判他們、命令他們服從,如果他們不聽,他就可以找新的人來替換他們。而不是如他的領導那樣獨斷專行。
他最後招募進來的這批人總在找著麻煩,他已經多久沒有這樣幾乎每天必動肝火。
他們都是錯的。如果他自己也有錯,那就錯在不應該放他們進來。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那些人趕盡殺絕,以糾正自己的錯誤。
爲了重塑社區的平安氣氛,他幾乎把倉庫裏僅存的最好食品都搬出來開辦慶功宴。一整天突發事件與情緒起伏的雙重夾擊,讓他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
這件事在他聽到一個社員驚慌失措的報告時才猛然浮上心頭。他迅速召集剩余的武裝力量,去狗籠洞邊搶險補救。
姚興遠一馬當先地衝在前面,以利落的動作接連砍死數具向他襲來的死屍。暮然轉頭時才發現,跟在身後的手下看見喪屍群發的場面以後,全部嚇得扭頭就跑。
“站住!你們敢不顧軍令嗎?”他怒吼道。
他忘了這些剩余的手下裏已沒有人參過軍,他最初那幾個軍隊出身的手下已經全部死在外勤地和他自己的槍口下了。軍令阻擋不了潰逃,他抓住離自己最近的逃兵用手中的棍棒劈頭砸下。“誰敢再逃!我絕不饒他!”
威脅的話語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逃兵被他打死,喪屍向他湧來。他看見嵌在牆中的狗籠已近解體,冥冥中仿佛自己一手建立的社區。再沒什麽能阻擋死亡的襲來。
他不得不放棄進攻選擇撤退。
張城扔掉了手中的鐵鍬,邊跑邊從腰帶上抽出一把短匕首。
悍馬前輪打了個很疾的彎,一個緊扒車門不放的老人被借勢甩出去,倒在地上的腳被後輪蹭到,頓時哭天喊地地痛號起來。
張城就借著那一刻的遲緩趕到近前,在車頭通過半開的社區大門前跳上駕駛室的踏板。他左手扳住降下車窗的車門,右手毫不遲疑地將匕首插向駕駛員的側頸。
駕駛員只覺得自己的脖子被狠狠撞了一下,待痛覺傳至大腦時,他已經發不出聲音叫喊了。同一時刻方向盤打偏,車頭猛地撞到左側那扇門上。巨大的衝力將門下方與圍牆的連接處扯脫。接下來,上方的連接處便支撐不住,磚塊泥石紛紛脫落,已變形的整扇門歪倒下來,半搭在另一扇門上,將出口堵住。
在撞車的時候,車門外的張城被慣性所驅,碰在悍馬頂部突起的車燈上。車燈完好無損,一股熱流從他的眉骨滑下,接著才有火辣辣的刺痛,正是他以前受傷的地方。這下那道疤會讓他的臉看起來更可怕了,他想到。
右手上也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那是別人的血。他打開車門,抓住那人的後衣領拖他出來扔在地上。這時才就著月光看清,駕駛員是蔣勝而非姚興遠。
他冷漠地留下垂死的受害者在地上顫抖,一刻不停留底坐進駕駛室。主動權從現在開始重新回到他手中,所有悲傷、憐憫、猶豫和痛苦都不存在了,從現在開始,他才是命運的掌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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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興遠逃走的決心下定以後,第一個躍入腦海中的東西,就是那輛被他停在廣場邊的悍馬。有了這架輕裝甲級龐然大物的保駕護航,要穿越重重屍骸的圍困就並非難事。然而眼下困擾他的,卻是如何穿越眼前這一小段不到五十米的距離。
張牙舞爪的死屍一具又一具地撲上前,他全神貫注,將手裏的鐵管每一下都砸中食人者的頭顱。一具身穿短裙的女屍倒下,他忽然看到他的手下蔣勝竟已不顧他,徑自爬進悍馬駕駛室發動起來。
他大吼一聲,還來不及叫罵出內容,就被幾個人拽住衣角。扭頭一看,原來是幾個跑來尋求保護的老年人。
“社長!快救我們啊!”
喪屍早在社員徹底混亂起來以前就侵入到社區內很多角落,于是一部分老人被追得不得不向廣場方向逃竄,正好遇見社長。他們一個勁往他身後躲閃,緊緊拽著他的衣服、抱著他的胳膊不肯松手,甚至有意無意地將他朝死屍襲來的方向推搡。
姚興遠手腳被制約,險些沒能躲過一只尖利的手爪。他頓時火冒三丈,這些平日裏整天“遵紀守法”搓麻投票的“好社員”們,此時此刻在他眼裏,竟變得像只會拖累他的破壞分子一樣欲除之而後快。
悍馬已經將要駛出大門,他剛好看見自己的眼中釘搶奪汽車那一幕。他大吼一聲,旋身甩脫老人們的同時,掄起鐵管砸向所有仍然阻擋自己前進的東西,不論是死人的腦瓜還是活人的手臂,任憑淒厲的痛呼聲在他身後響成一片。
當他終于擺脫身邊困擾的時候,他看見蔣勝從駕駛室裏滾落出來,脖子裏不停冒血,一具喪屍立即向氣息奄奄的他走去。接著,他看見張城鑽進車裏。
姚興遠的眉頭狠狠地擰成一道,這使他本已深陷的雙眼看起來更加陰暗和憤怒。他也開始向汽車跑去,他也會做張城同樣的事,而且能更加幹脆利落。
然而他的運氣卻沒有張城那麽好,因爲悍馬咆哮一聲,車頭正對著他狠狠撲來。
社長立即意識到不對,這樣他便無法襲擊駕駛室裏的目標。馬上,他做了本晚第二個撤退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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