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終點的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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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5 pm

可這一回,他能夠選擇的余地已經不多。兩盞驟亮的車燈將他牢牢罩住,已適應黑夜的雙目一時無法辨別方向,他唯有盲目地朝相反的方向後退。
即便姚興遠反應敏捷動作迅速,但人類的雙腿又如何跑得過四只機械車輪?當他眼前已無處可躲地逼來車頭黑色的保險杠時,他的後背也貼上自己一手指揮建造起來的圍牆。
超大功率渦輪增壓引擎的怒吼聲仿佛適時地表達出張城此刻的情緒。他用力把順著額角流到眼睛裏的血滴擠出去,然後全神貫注地越過前擋玻璃,凝視著被抵在車頭面部扭曲的對手。
“你要是爺們就給老子一個痛快!”
“你謀害別人的時候想過自己也會有這一天嗎?”張城獰視著那個忍痛大呼的男人。
“他們都是錯的!我無罪!”
迷彩色悍馬仿佛一只憤怒的野獸,它全身震動著,一切膽敢與它爲敵的人都將被毀滅殆盡。油門踏板被緩緩踩下,張城覺得自己仿佛正同駕下的野獸融爲一體,他真真切切地享用這個鋼鐵機器一點一滴施加在人體上的力量,這種掌握使他感覺無比強大。
敵人的腿骨正在堅硬的保險杠下逐漸粉碎。之後,他猛然換擋倒開,姚興遠便轟地癱倒在地上。
“你知道嗎?最初那幾天時間裏,軍隊的領導竟然命令手無寸鐵的官兵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維持秩序!對象就是剛複活的死人!”社長疼得臉色煞白,卻依然硬氣地不肯妥協。他的手指已在地上出道道血痕,腿部的重傷使他再也無法爬起來,仰視張城的眼中充滿含恨的不屈。
從駕駛室出來的張城步步走近,近乎蔑視地盯著地上這個已失去威脅力的敵人。姚興遠雙腿血肉模糊,粉碎的斷骨從肌肉裏穿刺出來,場面慘不忍睹。一種嗜血的報複快感從心底升起,他甚至想在他創傷處狠狠踩下。
“我才是真正的領導者!你不許用這種眼神看我!”絕望的嘶吼從重傷者口中發出。
“你連鍾永亮一半的能力都比不上!”張城沒再對他施加傷害,因爲他知道,自己已經在最脆弱的地方給了他致命一擊。
“你殺了我啊!”他看到的是洶湧而至的屍群。
“我說過,要看著你被喪屍撕碎。還記得嗎?”
張城轉身站定,直勾勾盯著一個抖抖索索意欲爬上車的老人。“讓開!”
“求……求求你救我……”
他一語不發地上車,關門,啓動離開。臨去時深深地把那張求助的老臉印入眼簾。那是上午他被關在狗籠中時看到的一員,一樣的五官,除去狡猾的打算、凶狠的攻擊,文明的表皮揭去以後,赤裸裸的恐懼。
恐懼無處不在。他此刻的冷酷竟比凶惡的喪屍更讓他們心驚膽戰。
下午的逃亡計劃失敗以後,胡小平一直在社區內四處躲藏。此刻他正驚懼地被身後的朽屍追逐。
他這回真的要死了。
汽車引擎的吼叫和碰撞聲傳來,朽屍在身旁倒下。“上車!”
悍馬穿過遍地殘骸和殺戮的社區車道,張城從反光鏡中分明地看到胡小平看向自己眼神裏的躲閃與懼怕。幾乎同社長一樣的懼怕。可他無暇顧及。女屍趴倒在門檻上,一只手被拉在身後,另一只手還保持著向前求助的姿勢。姚興遠硬氣到了底,只有死亡才能摧毀他的頑固。
臨死之人的怒吼遠遠回蕩在耳畔。竟然唯有在暴力和流血的聲音裏,張城才能找到些微的平靜。
停車場後的老屋子早已在大火裏傾頹,緊鄰的高牆也因此失去支撐成片地倒塌。牆外的喪屍嘶嚎著湧入加入這場人肉盛宴。平安社區于瞬間化爲烏有。
悍馬發揮了它優異的越野性能,自殘垣斷壁和余火中突圍,再不向後看一眼。
張城被屋外傳來細不可查的響動驚醒。不知什麽時候起養成的習慣,他再也無法睡得很沈,任由自己無意識地放松,就連躺著的姿勢也擺出一種側身微蜷的防禦狀態。
自從昨晚逃來這個營地稍作休整以後,今天白天,他們一整天的時間都花在修建基本防禦設施和尋找食物上,東奔西跑,所有人都累得夠嗆。身邊傳來幾個同伴均勻的呼吸聲,他抓起手邊的消防斧悄悄起身,蹑手蹑腳地繞過馬青海伸出的腳,先到田璐和袁茵睡著的裏間外,摸了摸關好的門,然後才走出去。
被選作新營地的是一座位于城西的公園。一條清澈的小溪自西向東貫穿整片綠地,一圈不顯眼的鐵欄將公園與市區隔開,在這圈綠地的東北角上有一座三間房的管理室,眼下成了張城他們的起居室。繁盛的樹木,起伏的草地,以及觀賞性花卉,在沒有人工修整的情況下,這些大自然的主人益發生機勃勃。
植物的藤蔓大膽地伸出它們綠色的觸手,霸占住人行道,在新春的雨水灌溉下發榮,愈來愈密密匝匝,踩在腳下沙沙直響。沐浴著月光置身其間,呼吸著夜晚清涼的空氣,便仿佛可以忘卻同一片天空下,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破爛軀體。
他走出管理室,在小溪邊的木凳上發現自己要找的人影。
“怎麽不睡覺?”
許思凡擡頭看看他,然後向邊上挪了挪,給他讓出坐的地方。“我睡不著。”
張城無聲地坐下,在短短一周的時間裏,他們先是失去賴以生存的基地,然後十幾個人的隊伍,不算胡小平的話驟減到現在的五個,又接連死裏逃生。這一連串的變故已經超過剩下人的情感所能承受的範圍。忍住不去想死去的同伴已是難事,更不用說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就連張城自己現在也是睡意全無。
“你手裏那是什麽?”
“一朵花,紙做的。”
“我聽田璐說你晚飯什麽都沒吃?”他想不出該怎樣安慰少年,不如陪他說說話。
“……我眼前老是能看到他的臉。冷冰冰的,看見食物就快要吐出來。”少年低垂著頭,自己倒出心事。
“你只有十七歲,還是個孩子,不用勉強自己。”今年過年以後,在凍雨冰封的那段日子裏,他們在綠城大廈給他慶祝過生日。
“鍾永亮也只有十九歲,可我覺得,即使我長到他那麽大,也沒法和他一樣。”
“你就是你,爲什麽想跟別人一樣?”
“我……太壞了。”
張城有些哭笑不得了,他對小孩子沒有興趣,更不懂得怎樣開導青春期少年的人生苦惱,無奈只能安慰地拍拍他脊背。也許他應該等到天亮以後叫田璐或是袁茵出來跟他談。“不敢看屍體不叫壞。你看喪屍的時候沒有感覺,但換做自己的好朋友就截然不同,是因爲他們的離去讓我們沒法接受。這種悲傷大家都有,你不用責怪自己。”
“唉。”少年重重地歎了口氣,“你不知道——我以前做過很多壞事。”
張城看著他,和他做出一樣手肘撐著膝蓋的姿勢,靜靜地等待他說下去。
“你還記得米娜吧?”過了一會兒許思凡才出聲,夜色仿佛給了他回憶過去的勇氣,“其實以前,我一直和那幫女生一起欺負她來著。”
“我記得我上中學的時候,班上也有人欺壓別人。”
“你站出來教訓那些人了嗎?”
“沒有!我那時候是個好學生,學校裏沒人找我麻煩,我也從來沒找人打過架。”
“真看不出來。”
“……”
“現在想來,我幹的事兒比那些恃強淩弱的人可怕多了。其實……米娜收到的那些情書就是我親筆寫的。我那時候想法很奇怪,明明知道欺負別的同學是不對的,可就是忍不住要那麽做。甘婷婷她們說跟她開個玩笑,我就在旁邊看熱鬧,心裏還暗暗得意。其實我心裏清楚得很呢,她們就是要欺負她。誰叫她長得醜,還那麽一副蠢樣?很殘忍吧?可我當時就是這麽想的,在她們勾心鬥角過程中也很享受;甚至看到她死了以後還大松口氣,心想,這下就沒人知道我幹的事了……我很壞吧?”
張城語結,他當然不能爲了安慰他,說那是對的:“都過去了,以後不要再那麽幹了。”
“我今天聽田姐姐說,你們以前認識的那個司機和他的女兒都死了?”他停了一下,聲音稍微降低,“這朵紙郁金香就是我疊來,打算送給那個女孩當見面禮的。你說她心情很不好,我就想,以後由我來好好照顧她——就像鍾永亮一樣。李小玥也很醜,可鍾永亮從來沒欺負過她,連臨死前都還要保護她。我問過他,其實他沒有特別喜歡她的意思,但他說那就是男人應該做到的。我覺得他說得對,可是沒有機會證明我也能做到像他一樣了。”
“……我們一路走來,你已經比在寄宿學校的時候好太多。你還年輕——不要叫我大叔!你有的是機會。如果你覺得鍾永亮那樣好,以後就按照他的標准去做。”
“我爸媽離婚了。他們都有各自的家庭,國慶長假的時候,我其實根本沒地方可去。我……其實你們來以前我就覺得米娜有問題,早早收拾了包袱,可又怕離開以後吃不到好飯沒人照顧。我當時太自私了。如果我當時警告你們的話,也許你們的朋友就不會死……你能原諒我嗎?”
張城頓了一下,然後拍拍他肩膀表示理解:“你已經不同了。”
許思凡這才高興起來一些,張城甚至透過夜色看到他臉上洋溢的笑容。
“不過唉!鍾永亮爲什麽要死……還有鄭斌弟弟。要是他們還活著就好了。因爲我覺得即使我打算向他學習,也做不到他一樣舍己爲人,也沒法像你一樣處處救大家……我是不是挺沒用的?”少年又陷入低潮。
“你就是你,大家都喜歡這樣的你,不管你會不會做飯能不能殺喪屍,你都是我們中的一員。我們已經失去好多人了,以後更要團結在一起,誰都不會放棄誰!”
“在工廠的時候,喪屍已經開始往裏面擠了,可我們沒有放棄,因爲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救我們的。”
“告訴你一件事。我在搶車的時候,把沿途向我求救的老人都趕跑了。如果換了小鍾,他一定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喊救命的人。可那樣的話,我知道他一定是逃不出來的,你們也就只能被圍在食品廠裏等死。他死了以後我也在反省自己。你還記得我們剛遇見時他的樣子吧?他第一次殺喪屍可比你害怕多了。我在想,如果我不是那樣聽之任之地讓他自由自在地把責任攬上肩,甚至他和劉志強衝突的時候沒有一味掩護他,那樣他也許就不會像今天這樣無畏,反而學會一點世故,就不會毫不懷疑地去社長指定的地方找藥。我應該教會他的,人類比喪屍更危險。”
“我覺得現在的他才好,要那麽老奸巨猾多可怕!”
“可現在的他死了。”張城的笑容很澀。
“那邊情況怎麽樣?”
“喪屍太多我們沒敢過去,就繞了一大圈遠遠看了看,牆已經毀得差不多了。還有火燒的痕迹,看樣子我們走後火又著大了。”
“不知道鄭衛國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那天看他那麽頹喪的樣子,還以爲因爲小鍾的事,我也在難受,所以沒多管。要是……可他爲什麽不告訴我們?”
“看見自己的孩子變成那個樣子,怎麽都不會忍心像殺死別的喪屍一樣殺掉他的吧!”
“可他應該明白那樣是不行的啊,孩子理所應當安息才對呢,而不是活不活死不死的怪物。況且還有可能牽連到他們自己呢。鄭斌也不想他爸爸媽媽受到傷害吧?”
“也許他們在樓上,鎖起門來還能堅持一段時間。”
“也許他們都已經死了。”
“……”
“我們有什麽計劃嗎?”
“活下去?”
“我是說未來,難道以後都這樣擠在幾間小屋子裏,每天提心吊膽,睡桌子睡椅子睡地上?”
“可以找幾張床來……也許附近還有幹淨的樓房可以住……”
“然後除了到處找食物以外的時間,就把自己堵在障礙物後面,戰戰兢兢等著下一次火燒營地,在這以前大聲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招來喪屍……”
“可現在全國都淪陷了……甚至全世界。我們就算跑,又能跑到什麽地方去呢?也不用指望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真不敢相信現在就只剩下我們幾個了。我老覺得他們還活在別的什麽地方,就像以前我們分組行動時一樣……照這個速度下去,我們又能堅持幾天?”
“我有點受不了了。”
“別這麽灰心!以前我們不是活得很好?現在也行啊。”
“張城,你有沒有考慮過吳功告訴你的事情?我們也許應該想辦法去找解藥,而不是在這裏等死?”
“吳功的消息是停電以前的事了,不知道現在什麽樣。那個研究所真的存在嗎?時間已經過去半年,那裏還有人嗎?即便有,吳功給我的地址並不具體,只模糊地說了一片區域,連他自己也沒去過,我們能找到嗎?如果解藥真的那麽好研究,那他們應該早有預防的辦法,我們又怎麽會遭受這種災難?再說,從滬到京幾千公裏,誰知道路況怎樣,我們能不能順利到達呢?最樂觀的估計也要開好幾天車,要是找不到燃油供給,很可能就得困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而且我們沒有槍,要是再遇到大群喪屍可怎麽辦?這種拿大家性命做賭注的事,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考慮。”
“我倒覺得這個險值得一冒呢。我們已經沒什麽能失去的了,現在城裏還能找到點物資。雖然少,但城裏有這麽多汽車,總能湊夠一趟的油吧?我們得盡快收集起來,不然太陽一曬雷一劈,它們都要自燃爆炸了,就像昨天那輛一樣。”
“你說的當然有道理,不過如果要走的話,我們必須做充分的准備,並且有個好計劃才行。”
“大家都同意嗎?胡小平覺得怎樣?咦?許思凡呢?”
“在商店裏面翻呢,放心,我已經查過了,裏面沒有喪屍。”
事情發生在下午。早上,張城和馬青海開車出城,去到鄧昌順父女居住的小樓,完成張城那天未能完成的事。回來之後,六個人一起出動,繼續昨天的防禦工程。
張城、馬青海、胡小平、田璐和袁茵在馬路邊上合力推車,他們剛剛把一輛越野車擡起側翻,擋在公園圍欄外面。這時候,發現了兩個不速之客。
“噓!”張城連忙提醒大家注意,“躲在這裏等它們走近再動手!”
憋在嗓子眼裏的“嗬嗬”聲伴隨著一陣陣腥臭步步逼近。這裏屬于他們冬天清掃行動時所覆蓋的地區,街道上的喪屍數量已大規模減少,變成街邊空地上一垛垛燒焦的殘骸。可即便如此,還是有喪屍從建築物裏面、或是街角某個陰暗的角落內冒出來,向有聲音的地方進犯。現在的天氣比不得嚴冬時分,冬天無法活動的死者們,借助春天的不安分重回地面。昨天他們也碰上過好幾具前來捕食的喪屍。
留著簡化版莫西幹頭的排頭兵被鐵鍬尖端擊中面部,立即失去生命力;接下來是穿著套裝的女屍被敲碎後腦。
“記得以前在學校裏的時候,留這種頭發的都是些不良少年,這女的看起來倒像是個老師。也只有這種狀況下它們才不會相互看不順眼,齊心協力獵殺我們吧。”袁茵有感而發。
“死透了嗎?腦袋碎了?”胡小平猶豫著不敢上前。
“放心,喪屍是不會‘暈倒’的,不動了就是死了。你老這麽害怕不行的,萬一遇上危險,我們又來不及救,你可不能站著等死啊……”
“想到它們以前都是活人,好可怕……”
胡小平的話讓袁茵想到了他們剛剛失去的同伴們,心情倏地沈重下來,她沒有接話,只是走上前幫張城和馬青海拖動屍體。
“先放在路邊吧,明天找點油來再一起燒。”馬青海說。
“天哪!快看!”田璐驚叫起來。
只見從馬路轉角處,距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喪屍正一具接一具地從建築物後面出現,數目竟達十具之多!
這座公園附近雖然有一些建築物遮擋視野,卻並不至于會讓他們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陷入包圍。平常喪屍只會個別出現,所以此刻異乎尋常的情況讓他們大吃一驚。
“快!你們兩個躲到車上去!”張城立即招呼田璐和袁茵。
他還沒考慮好眼下的狀況要怎麽應付。如今他們人力欠缺,胡小平同兩個女人一樣需要保護;他和馬青海,加上許思凡勉強只能算兩個半可以防衛的力量。要把正面相對的這十余具喪屍統統殺死的話,恐怕有危險;如果現在逃跑的話,又等于把剛具雛形帶水源的新營地全部放棄。
他正下了一半的決心想要冒險試一試。這時,踏著沈重步伐爭前恐後的喪屍群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大喝,緊接著,隊伍最後一顆光禿禿的喪屍腦袋已經“撲”地飛出。
一個體型十分高大的胖漢出現在喪屍倒下的那個缺口裏,他比這群行屍高出大半個頭,看上去就像一座活動的鐵塔。幾具臨近的喪屍聽到響動,便僵硬地停住腳步,可來不及回轉,腦袋就像菜瓜一樣被砍下。
胖漢揮舞著一把大砍刀,在剩余的喪屍群裏左右翻飛,遊刃有余。那把砍刀質地渾厚雪亮,切入屍體頭顱的時候,像是感覺不到阻力。它主人的身軀雖然不甚靈巧,但蠻橫有力。行走的屍體一具具倒下,胖漢卻如感覺不到疲倦般,益發精神抖擻。
張城和馬青海雙雙趕上去,解決掉他身後的最後兩具喪屍。
胖漢轉身站定,胸口激烈地起伏著,渾身汗濕,張城和馬青海隔著幾米遠還能聞到他身上噴發出熱呼呼的鹹濕汗味。只見胖漢的臉色卻一派紅光,手裏的砍刀依然小幅地揮來揮去,似乎興奮不已。
“終于找到活人了!我名叫衛醜醜,是搞藝術的。”
天氣晴朗,萬裏無雲。許思凡在淩亂的商店裏翻找,希望能在被洗劫過後的遺留物中揀出一點有用的東西來。食品、水、防雨布、電池……甚至簡單的置物架也好,這都是正開始建立新營地用得著的。
他繞過傾倒的貨架,咯吱地踩過一片染有黑褐色血迹的碎玻璃,然後放下手中的半滿的購物籃,將一截鋼制撬棒拎在手裏,將通往後屋的門鎖撬掉,小心地打開一條縫。
沒有聽見異常動靜,一股淡淡的黴味從打開的門縫中透出來,看來這裏已很久無人來過。他這才稍稍放下心,把門全部推開,小心地走進去。
屋內,十幾平米的面積十分有限,沿牆角擺堆放的紙箱占去了室內一半的空間,對面的地方擺著一張小床,這使屋子看起來更加狹小。這張可折疊的床可以搬回去,許思凡想道。他伸腰越過紙箱,先把窗戶打開,讓風吹散一屋的黴味,然後開始一個個地打開箱子,翻找裏面有用的東西。
他把箱子上層的擋板拆下來,拿在手裏左右看了看,忽然發現附近沒有可以放的地方。于是他向後轉,准備暫時放在床上。這時,他的目光被枕邊一個亮晶晶的物體吸引住了。
一個銀白色的音樂播放器,跟他自己原來那個一模一樣。
忙不叠地把耳機戴上按動電鈕,流暢的音樂聲即時響起。從耳朵流到大腦,然後往下,至四肢,到五髒六腑。他感覺自己仿佛在幹渴的天氣裏吃到了一顆冰鎮的果子,全身每個細胞都被喚醒,充盈著鮮活的生命力。激動的心情甚至讓他來不及反應出歌曲的名稱,嘴巴就開始跟著哼唱,腳步也隨之雀躍。洋溢在臉上的笑容讓他漂亮的五官看上去更加美好光明,這種發自心底的歡快是以前他臉上不曾有過的,如果被他曾經的女同學們看到,她們一定按耐不住會發出尖叫。
“醜……醜?”袁茵將胖漢砍殺喪屍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她知道危險已解除,便好奇地跳下車走上前,正趕上胖漢自我介紹。田璐和胡小平遠遠地在後面瞧。
現在的天氣已回複到春天應有的水准,張城等人的打扮均是襯衫加外套,而衛醜醜卻僅穿著一件無袖汗衫,即使現在砍殺的動作已經停止,他依然汗流浃背。汗水順著臉頰流到他下巴蓬亂的大胡子上,擰成一縷一縷。照這樣看來,他不拘小節的作風還真像個藝術家。
“很奇怪是吧?”胖漢抹了把額上的汗水,“從小到大,認識我的人都這麽說。別看我現在是個胖子,可剛生下來的時候病病歪歪,弱得差點養不活,這名字是我老爹找了算命先生給起的。還真別說,打從我叫了這名字以後,身體就越來越好,到如今成了這麽個大胖子……哈哈。你們覺得奇怪就叫我衛胖子吧,以前的朋友們都這麽叫!”
“你好,衛……醜醜,我叫張城,你只有一個人嗎?”
“沒錯,一個人流浪久了,看見你們真高興!”
“馬青海。”看到胖漢的目光移向自己,馬青海向他點頭示意。
“你好,我叫袁茵,我們也很高興見到你!”袁茵走上前,用她纖細的小手抓住胖漢肥厚的大手握了握表示歡迎。她對這個揮刀大砍的胖子印象不錯。
“後面的是田璐和胡小平,”她接下去,指了指方向,“我們還有個同伴在那邊,一會兒他出來了介紹你們認識。”
“太好了!我一直盼著能找到些幸存者一起呢!不然一個人晚上連覺都睡不好!”衛醜醜誇張地一蹦老高。看到他如此怪異的舉動,袁茵的笑臉不禁變得有些糾結。
“那你以前在什麽地方,也住在附近嗎?”張城問。
“我啊?沒地方住,我就開著車到處躲。安全的地兒不好找啊!這些臭玩意到處跑,一不小心就被它們發現,一看見人就窮追不舍!”說著,衛醜醜狠狠地踹了身旁的無頭屍一腳,“我以前都不怎麽敢進城,城裏全是這些東西,一不小心就給圍住出不來了!這不外面實在找不到吃的了才進來混混,沒多久就被它們盯上了!你們難道住在城裏?這樣也行?”
“其實沒有什麽不行的,關鍵是你要保持安靜,做好防禦,然後萬事小心。”張城說。
“說話都不能大聲?那得多憋屈!”
“你要是想同我們一起的話就得遵守哦?”袁茵說。
“……好吧,這也沒什麽,只要我晚上能睡個好覺就值。哈哈!”
“你的砍刀從哪兒找來的?”張城瞥了眼砍刀把上綁著的那一小截紅纓。
“郊區,一個院子裏。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兒了,我去找吃的,看見它丟在院子裏地上,就撿起來,把裏面的死人都砍光。幸好那裏還有些存糧,支撐我過了一冬。”
“那院子裏沒有活人了?”
“全死了,十幾個呢,有老有小,都張牙舞爪的。小的幾個還都給關在倉庫裏,怪慘的。不過幸好它們大部分都被分開關起來,不然當時我就危險了。你爲什麽這麽問?”
“沒什麽。你見到的那家‘人’我們可能認識。”
“哦……”
“你搞的是什麽藝術?”袁茵問。
“雕塑,不過自從世界變成這樣以後就沒碰過了,嘿嘿……”
“小心!那邊又有喪屍了!”馬青海突然打斷幾個人的談話。
果然,只見數個蹒跚的身影再度出現在衆人視野裏,不僅衛醜醜剛來的方向,還有張城他們身後遠處,甚至還有兩具從建築物間隙的小道中冒出。
“快些動手!把它們都殺光!”衛醜醜驚呼一聲,便率先轉身奔出去揮刀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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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思凡對外面發生的事毫不知情。
他把聲音開得很大,全身心地沈浸在音樂帶來的喜悅之中。商店裏屋內的紙箱都被他清理過了,雖然沒有什麽重要物資如食物和水,但裏面那些漂亮的小玩意倒可以用來做裝飾,不僅能給生活帶來一點小便利,還能讓營地看起來更加溫馨幸福。兩個女人一定會喜歡的。
他把那張小床拆開折疊好,用捆繩固定,然後把他挑揀出的物資一一打包整理好。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他滿意地翹起嘴角。
這時,耳機裏響起一首新的歌曲,不甚清晰的音色聽起來像是七八十年代的作品,這是九零後出生的他從沒有聽過的。
簡單舒緩的吉他音帶出婉轉的主旋律,頗有久遠時代感的男聲開始吟唱,他覺得自己的心正在陽光下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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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5 pm

“曆盡了艱苦/我們曾經哭泣/也曾共同歡笑”
他在歌聲中向門外走去,得叫大家把車開到門口來幫著裝載。
衛醜醜勇猛地衝進幾具喪屍之中,大砍刀被他舞得虎虎生風。此刻,這些被陽光曬得發褐、嘶吼著的臭皮囊,在他眼裏就像一捆捆活動的草垛;不斷從他身上滴落的汗水飛濺出去,被刀刃劈碎,在陽光下閃現五彩斑斓的光暈。忽然間,他覺得世界仿佛不存在了,剛認識的同伴們也消失,就只剩他和他的刀,以及他周圍這個奇異的光影世界。頃刻間無數靈感湧上來,他手忙腳亂地想要抓住它們。
六具屍體倒在他身邊。刀無處可揮,炫目的光暈正在消失。他必須找到另外的目標將這一節奏維持下去。模糊的視線看到另外幾個人在遠處奮戰,他毫不猶豫地大踏步前去支援。
他走到一大半的時候,一個身影忽然從路邊房屋的陰影裏走出。
刀刃,弧線,陽光照射過來的角度。
衛醜醜揮刀出去的那一刻,一個完美的複合幾何形體出現在他眼前,那種認知超越了他以往任何審美,達到他靈感所能帶來的極限。
從左肩到右腰被斬斷。許思凡死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陽光照在臉上一片燦爛,他的嘴角還帶著微笑,春光明媚。
萬籁俱寂。耳機裏的音樂聲變得格外分明。
“……不要忘記/我們曾經擁有/燦爛的歲月”
接下去的場景混亂到無以複加。
張城剛把胡小平從一具爛了半邊臉的喪屍手底下拖出來,順手用鐵管砸碎它的腦殼,忽然聽見身後袁茵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他心髒猛縮,急回頭,看到的不是喪屍包圍的場面,卻是袁茵瘋了一樣向前衝的背影。本能地想追上去把她拉回來,可他身邊還有另外兩具食人者在接近,公路另一邊馬青海也將近被三具喪屍包圍。
沒有時間看袁茵,他先跑過去幫馬青海,砸倒他身後那個單腳拖了一只夾腳拖鞋的家夥,然後兩人配合起來掉另外幾個。胡小平嚇得臉色煞白,只讷讷地緊緊跟在他身後,連叫都叫不出來。
這時,他看見本來藏在悍馬上的田璐竟下了車向前跑去,便跟上。馬青海胡小平在他身邊,田璐、袁茵在前面……他們都沒有受到威脅。暫時。
有一具屍體以怪異的姿勢躺在地上,頭和腳的方向幾乎呈現直角。中間是不斷擴大的一片暗紅,屍體的白襯衫在血泊裏顯得分外醒目。
如果許思凡在建築物裏的話,他所有的同伴都很安全。
太陽曬在馬路上,反光白得有些刺眼。
許思凡好好地躺在地上,平靜的面孔上看不到些微痛苦。濃黑微彎的眉,閉起的眼睛下兩圈弧形的濃密睫毛,鼻梁端端正正地挺起,棱角分明的嘴角邊甚至挂著一絲微笑,這更顯得他漂亮的臉龐俊美非凡。他的左臂齊根斷掉,掉在一旁;右肘處一道深及見骨的豁口皮肉翻開,使整條手臂呈一個朝外的鈍角扭曲著;他修長的雙腿完好無損,帆布鞋的鞋帶綁得整整齊齊;一道平整的斷口斜斜地劃過他的胸膛,從左肩以下到右肋,使他的身體完全斷成兩截。一道道白森森的肋骨斷面露在外面,血繼續從刀口滲出,腔內的髒器全部滑出來,灑了一地,原該在胸膛正中的心髒如今落在他的右肘邊,偶爾還會無力地收縮一下。
張城只覺得頭腦中一團混亂。他全神貫注地瞪著少年安詳美好的臉,像被它催眠了似的,眼都忘了眨。一個亮晶晶的音樂播放器落在血泊裏,依舊在工作,發出蚊子哼一樣嘈雜卻清晰的聲響,世界上好像就只剩下那從耳機裏傳出的歌聲。
袁茵無法抑制的聲聲尖叫將他拉回現實。
眼前一切的幻覺都消失了,衛醜醜只覺得頭疼欲裂。他的右手開始神經質地抽搐個不停,“咣當”一聲,沾滿血的大砍刀從他手中滑脫,落在馬路上。
袁茵想說話。她想咒罵,想痛哭,想大喊大叫許思凡的名字這樣他就能回來了。可她的大腦中樞仿佛失去了語言功能;她的眼睛幹澀而腫脹,胸口阻塞又沈重;她像個溺在海水和流沙中的垂死者,不停地尖叫成了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幾分鍾前的神勇無敵于頃刻間煙消雲散。衛醜醜不知道這一切究竟如何發生。也許是從死者的鮮血飛濺他滿臉那刻起,所有的力量都從他高大的肥胖身軀內被抽離,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開始啃咬他不堪重負的神經。他依然站立著,雙眼茫然無神,直到小個子的苗條女人衝過來拼命推打他,便轟地一下萎倒在地。幻境美好的背後往往藏著難以承受的現實。
張城的心情很遲鈍。田璐仰起來看著他的臉被淚水衝灑得一塌糊塗。他看到她的眼裏滿是悲痛,他聽到她的聲音在對自己說話,可她說的內容卻被他的大腦自動屏蔽。遠處又能看到兩三具喪屍急匆匆地往這邊趕來,他看到將一臉鮮血衛醜醜推倒在地的袁茵,第一反應竟是繞過許思凡的遺體,用手臂堵住她的嘴。
然後理智才慢半拍地告訴他,她的尖叫聲會引來更多的喪屍。“噓!”
一個一頭黃毛的小個子從路邊鑽出來,興奮地嗬嗬叫著撲向血泊裏的少年,張城看見它在馬青海的斧頭下倒地不動了。
尖叫聲變成低低的嗚咽,袖子被眼淚打濕,手臂被咬出紅腫的牙印。田璐把袁茵接到自己懷裏,張城則木然地再度繞過地上的屍體,去幫馬青海。
只是這回他們的動作都變得異常沈重。
臉部的皮膚已變成灰褐色,肌肉萎縮,順著紋理的方向緊繃,如今從喪屍的臉上已幾乎看不出軀體主人生前的樣貌。它們一律顯現出近似骷髅的形態:兩只眼眶又大又深,鼻頭或掉落或幹縮,使得鼻孔向上翻開,嘴唇幾乎都沒有了,牙龈也萎縮得更低,于是露到根部的牙齒便顯得格外長。再加上牙縫中充填的肉渣、血漿等幹涸腐朽以後變成的黑色汙垢,撲面而來的衰朽氣息窒息得讓人絕望。
當最後一具破爛的身軀不再動彈時,他們都覺得身心所能承受的已經到達極限。
衛醜醜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全身汗濕的張城提著汙穢不堪的鐵管向他走近。他花了好半天的工夫才明明白白地意識到倒在自己砍刀下的是一個大活人,正是這些人來不及介紹給自己的同伴。他看看邊上兩個泣不成聲的女人,這個漂亮的少年對他們來說一定很重要。他多希望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經常出現的幻覺中的一景,然而這次“幻覺”卻到現在還沒消失。
“我不是故意……”
話只說到一半,他頹喪地重重垂下頭。即使這樣又如何?他永遠在做錯事。
他又看了看那根沾滿喪屍黏著物的鋼管,那是一截帶有水龍頭的自來水管。頭痛欲裂,即使這個人要用它來結果自己,他也無法有怨言。
“走!馬上離開這裏,我們每一個人都不再想看見你!”
最後,他聽見他這樣對自己說。
胖漢衛醜醜開著他棗紅色的皮卡離開後,余下的五個人用許思凡找來的那張鋼絲小床把他的遺體擡到小溪邊。
他們曾以爲自己已經對死亡麻痹了,可死亡永遠會在出其不意的時候讓他們措手不及。鋼絲小床的六只腳站在淺淺的溪流裏,血水像下雨一樣從上面的格子裏滴落。內髒被裝填回去,傷口被細細縫合,少年的太陽穴邊被小心地穿了個孔,除此以外,他的姿勢看起來同睡著無異。血還是不斷滴下來,以至于整條溪流往東的部分都被染得通紅。
“我們要怎麽辦?燒了他?埋了他?”袁茵雙眼腫得通紅,聲音嘶啞,“要讓他躺在地裏嗎?泥土裏!”
沒人回答她。當很多人中間有人去世的時候,人們可以悲痛;當屈指可數的幾個人中還有人離去,剩下的人只想安靜地假裝這一切從沒有發生過,假裝這一刻會無限延長。
夕陽微暖地照在少年冰冷的臉上,與之相伴的只有潺潺的流水聲。一個人影出現在溪水盡頭、公園的圍欄外。
“鄭衛國!”
“我找到一輛車……開出來的。”
鄭衛國面對著向他飛奔而來的同伴們這樣說。看見他的欣喜並不能抹去他們的悲傷,他也看到了那個躺在溪流上的少年,可他已經沒有多余的力氣更加難過。現在的他還不到四十歲,可頭發花白,面容消瘦憔悴,臉上的紋路不斷冒出來,看起來就像個六十歲的老頭。
從他身上他們看到了自己,死亡在活人身上留下的印記。似乎直到這時他們才意識到,這種印記必將伴隨他們終生。
“我還是抛棄了他們!”
鄭衛國坐在溪邊長凳上,痛苦地拉扯自己雜亂的頭發。自從白天的襲擊以後,夜晚休息時守夜變成了必需,雖然鄭衛國堅持由自己來,並表示他的身體狀況良好,張城還是在大家都睡下以後出來找他。許思凡靜靜地躺在小溪對岸的小床上,從頭到腳蓋在一條淺藍色的床單下。萬籁俱寂,只有天邊彎月把柔和的光芒灑在他們身上。
“他們是怎麽……呃,去世的?”張城輕輕地問。
“那天,田璐被叫走不久,孩子就沒呼吸了……”
從眉毛開始,鄭衛國的五官全部緊緊地皺縮在一起,回憶仿佛讓他再經曆了一遍愛子的死亡,讓他快要忘記呼吸,幾乎痛苦地從長凳上滾落地面。
張城以爲他馬上會放聲大哭,然而他忍住了:“淑蘭接受不了,當場就暈了。我去找田璐,看到小鍾竟然出事,腦子裏嗡嗡一片,唯一的想法就是,我要把他帶回來的藥拿走去救斌斌……然後才知道根本沒有藥!”
他低聲地嗚咽起來,沒有眼淚,聲音倒像是喉嚨被卡住後發出的掙紮。
“你們會覺得我很自私吧?人家爲了我們連命都送掉了,我卻在爲他沒帶回藥來感到失望,反而對他的死無動于衷!我不想去找田璐,就自己跑去醫務室找,因爲我不想聽到她說孩子沒救了!”
“然後我們就給他打針、餵藥,一直到晚上,他睜開眼睛了!其實我已經感覺到他眼神不對——是根本沒有眼神。可淑蘭那麽高興!她一把摟住兒子又抱又親,結果他醒後第一件事就是咬住媽媽肩膀下面的肉不放……當時我已經把棍子舉起來了,但看到他那張小臉,就怎麽都下不去手!我抓住他頸子好不容易扯下來,他一邊把口裏的肉吞下去,一邊繼續凶哈哈伸手夠他媽媽……淑蘭求我不要告訴你們知道,不然孩子要活不了了。就算有吃有穿、有舒服的地方住又怎麽樣?孩子沒有了我們還活著幹什麽?淑蘭把自己的傷隨便裹了裹,然後我們把他綁在床上,給他擦臉擦手,穿上幹淨衣服,就坐在一邊看著他。看他偶爾平靜下來,眼睛好像在看我們,就高興得不行……其實我心裏知道不是那麽回事……”
鄭衛國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可在寂靜的夜裏什麽都掩蓋不了。他沈恸的情緒傳染給了坐在他身邊的張城,後者的眼神不知第幾次看向藍色被單下躺著的少年,無力地對同伴說:“別想了……”
“本來我想著,既然他媽媽也被咬了,我們一家人就這樣一起在這兒吧,也不要逃生了,不管人死掉以後要去哪兒,我們也好有個伴……我把田璐他們幾個都擋回去了,卻擋不住社長。不曉得他怎麽就知道了!他說他可以讓我們繼續生活在這兒,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但我必須聽他的,不然就把我老婆孩子拖出去砸碎燒掉……那天早上,他突然過來,讓我指認你,我開始不肯,可他說他不會對你怎麽樣,只要你跟我一樣聽話,還說只要他發話,這個小區裏就沒人敢動我們一家人,我們想怎麽生活都可以……我們已經沒法再跟你們一道了!”
說到這裏,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臉,痛苦得不看張城的眼睛:“我背叛了你,背叛了你們大家的信任。我應該被你們看不起……”
“最後還是你救了我。”張城輕輕地對他說,“如果不是你放我出來,我恐怕就要死在狗籠子裏。那時候鐵欄杆已經松動了……那天廣場上的事除了我們倆外,其余知道的人都死光了,我能理解你的苦衷……我們都把那件事忘了吧!”
“昨天晚上,淑蘭也變成活死人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了。小的在床上嚎,大的不停向我撲,他們都不會說話不會笑,只知道張牙舞爪,他們不當我是家人,一心想吃掉我!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把他們娘倆關在屋裏自己跑了。我先出賣你們,又抛棄他們……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該怎麽看自己……我爲什麽要在這個世上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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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身心雙雙不堪重負的鄭衛國終于在倒盡胸中苦澀之後,倒在長凳上沈沈睡去。
清晨起來,安葬許思凡成了余下六個人的首要日程。公園裏參天的銀杏樹下成了他們的唯一選擇,開挖墓穴、整理周邊的草坪灌木、建出一圈低矮的圍欄防止小動物的入侵、從小溪裏挑揀出白色鵝卵石嵌出墓志銘……
公園裏的植物在失去專人維護的狀態下野性繁密,土地裏各種根系龐雜交錯,修墓的過程進展緩慢,這種無聲的折磨更加重大家失去許思凡的悲痛心情。然而更爲雪上加霜的是,在這過程裏,零星的喪屍襲擊從未停止過。
就像被盯上了似的,盡管有防護欄,可這片土地已不再安全。大家開始意識到,不管冬天的時候街道是否被清理幹淨,只要身在城市裏,喪屍就會不停地從別的地方湧來。有時他們偶爾發出的汽車轟鳴,就能吸引一具,然後是一群的喪屍馬不停蹄地追來,直到趕上。他們根本無處可躲。
終于安葬完許思凡以後,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屋裏還有一些幹糧,卻沒人有胃口吃。
“許思凡沒有了!”一想起來,袁茵還是止不住留下眼淚,“我從來沒想過他會這樣死掉。我好恨那個人!我昨天應該殺了他!”
“好了!好了!”田璐摟住她的肩,“你殺了他許思凡也回不來……”
“我好難過!我們已經死了那麽多人爲什麽還要多一個?昨天早上他還跟我說,他長這麽大從來沒出過上海呢。他死得好冤哪!”
“這都是命,攔不住。”馬青海走過去蹲在她身邊,他不善言辭,只能以動作默默地表示哀悼。
“那我們的命是什麽呢?早晚都要死麽?嗚嗚……”
“我們還活著,就要照神給的指示活下去呀……”
“神怎麽不出來救救我們啊!可卻總帶走我們中最小的人呢!”
“是啊,我們就只剩個胡小平了,”田璐說著,轉頭看蹲在角落裏的少年,這才發現他臉色蒼白,精神恍惚,“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她走上前去拉少年的手,哪知剛碰到左臂,他突然瑟縮回去。“我沒事!”
“你……怎麽了?”
張城趕上前去,幫田璐抓住他躲藏的手。
袖管撸起來,只見少年胳膊上各種傷痕連成一片,扭曲不堪入目,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顯然是受過長期虐待的結果。而然更讓大家觸目驚心的是,在那些老傷舊疤上面,又有一處新傷:三道抓痕呈人類手指形狀,破皮出血的周圍,一些暗黑色的小斑點正在顯現。
“天哪……”田璐怔怔地望著那一片傷痕,和明顯的喪屍抓痕,頓時語塞,只覺得一股難過湧上心頭,直衝得她快要掉下淚來。
“這些疤都是怎麽留下的?”同情少年以往遭遇的情緒占了上風,出口竟沒法提可能感染的威脅。這個孩子顯然經曆諸多虐待,終于自由之後,卻要面對如此絕望的命運嗎?
“求……求求你們,不要殺我……”胡小平瞪大的眼睛裏閃著恐懼,被抓住的手臂不停顫抖,“這點傷沒什麽大不了的,我過幾天就會好了……”
這時馬青海和袁茵也圍上來:“你這是被喪屍抓的?什麽時候?”
“就在昨天,被圍住的時候……不要殺我……”
“我們怎麽會殺你?”馬青海皺著眉頭說。
“你爲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們?以爲我們要殺了你?”
“社長說受傷的人會連累其它人,必須當場處決。真的嗎?你們不會殺我?”
“你是個大活人,我們又不是喪心病狂的殺人犯。”
“對不起,我不敢告訴你們……”
“我去拿藥箱,先給你消一下毒。”
“那……能不能不要趕我到外面去?我很怕那些死人……”
“你就跟我們在一起,哪兒也不去。”
“謝謝……謝謝!”
“你手上的疤是姚興遠傷的?”
“那些不是……”
“他已經死了,你不用害怕,有什麽都可以告訴我們。”
“真的不是。那些是我小時候的事了。”
“姚興遠把受傷的人都殺掉了嗎?”
“嗯,你們也看到了,就跟他殺黑五一樣的。我們以前……我不瞞你們了,我原來是吃牢飯的,當時我們被押著轉監,我、社長、黑五還有蔣勝,這幾個你們認識的人加在裏面,一共是十個人。當時武警押著我們走到一段僻靜地方,轉彎的時候忽然發現前面有車禍,我們的車來不及停下就撞上去了,當時撞得不是很嚴重,但車子開不了了,武警就把我們全部押下來在路邊等救援。然後他(姚興遠)就給我們使眼色,讓我們聽他命令。”
“你們在原來的監獄裏都認識彼此嗎?”
“認識呢,他一直是老大,號子裏沒人敢惹。而且他過不了幾天就要執行死刑,所以特別狠,跟他過不去就是找死。當時我們都給鐵鐐子鎖在一起,我跑又跑不遠,躲也躲不開,還有好幾個人也早想著要逃跑呢,只有我和兩個身體比較差的經濟犯,可我們不敢惹他們。他們就趁警官不注意,用鏈子纏住了其中一個小管教的脖子,嚷嚷著讓帶隊的警官把鐐铐鑰匙還有他們身上的槍都扔過來——誰知道那個小管教掙紮得很凶,他們幾個連踢帶打,鏈子越扯越緊,他就……死了!剩下的教官眼都紅了,他們就開槍射我們。我嚇得直抱頭,被他們扯著拖到囚車後面,那時候才發現,铐在我旁邊那兩個經濟犯被打中了,躺在那兒,身上一個勁往外冒血……可姚社長他們不管那兩個人的死活,就只拖著我們向前。後來他竟然抓住一個走近來抓我們的警官,把他手裏的槍奪過來,然後一槍一個,把剩下的警官全殺掉。然後他就跟我們說,從現在開始他就是老大,我們全要聽他的,不然他就槍斃我們。”
“你們知道附近城市都發了通緝令嗎?”
“知道,都看見了,看見一張撕一張。他讓我撬車,然後帶著我們到處藏,往人少的地方藏……那段日子,我晚上都睡不著覺,一閉眼就看到警察來抓我們,還有就是那兩個經濟犯,渾身是血地跑來問爲什麽把他們扔在那兒不管?我想逃跑離開他們的,最後一次已經差點成功了,可遇上一個死人——對,就是這種死人,那時候還不懂,我就是看著它眼睛裏什麽都沒有覺得害怕,我只好又跑回他們身邊去,每天都躲著,不敢看見太陽。結果那天夜裏停電了,天亮了社會也亂了,打那以後就再沒人追問我們了,我們竟然可以大搖大擺在路上走呢。他領著我們混在人群裏面到城北一個地下避難所裏去,剛進去沒多長時間,就罵那些人瞎指揮,說怎麽連被死人抓咬過的人都放進來?然後我們八個人就搶了裏面一個武器庫的幾把槍,又把那扇大門給合上,電路拔掉,出來後往城南走,這才找到那麽個小區。社長讓我們不許再提以前的事,從今往後我們都是他的隊伍……後來少掉的人都是讓死人抓咬過的,起初有個搶劫的給咬了,社長沒管,結果他當天晚上就死掉,活了以後把另外一個搶劫的咬了。打那以後,社長只要見到被咬的人就馬上打死。”
一口氣說到這裏,不習慣說這麽多話的胡小平有些疲勞,便默不作聲地讓田璐幫他處理傷口。
“嘶——”
“疼嗎?”
少年咬著牙搖搖頭,但衆人還是能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喪屍抓過的傷口要比一般的劃傷疼痛許多。
“田大夫,我是不是也要死了?可我不想死呢,我以後都不要再偷東西了,我想做個好人……”少年的眼角開始濕潤,他知道自己感染的是一種多麽可怕的東西。
“你爲什麽不反抗?或者躲開也行啊!喪屍動作很慢的,只要不是有很多個一起圍你,下手狠一點、瞄准一點就很容易殺掉它們的啊!連田大夫和我,我們兩個女人都知道要保護自己啊……”袁茵又氣又急。
“對不起……”胡小平懦懦地不敢爭辯。
“你不會死的。”張城打斷他們,“有人告訴過我,北京郊區有一個秘密研究所,那裏可能有解藥!我們帶你一起去找,明天就出發。你放心,開車順利的話兩三天就能到,你堅持住好好配合田大夫用藥,到地方就有救了!”
第二天的清晨,張城坐在一輛銀色運動型SUV裏,用胡小平教給他短接電路的方法將其發動。
昨天剩下的時間大家非常忙碌,帶上幾乎全部家當,所有的食物和水、一頂輕便旅行帳篷、一些毯子和衣物、一盞簡易野炊爐、這些天找到的所有燃油……這輛SUV是他能找到最幹淨的,油箱幾乎全滿,內部空間大,路上實在找不到柴油的時候,可以替代悍馬裝下他們所有人。
接著,僅存的六個人懷著複雜的心情望了幾眼這個他們躲藏許久、如今卻永遠不會再醒來的城市,黑色門窗洞開的建築物,布滿垃圾和車輛碰撞殘骸的街道,沙沙隨風而動的植物,以及遠方零星搖晃著向他們而來的軀體。之後他們分別上車,向著生存的希望而去。
此刻,東方的天邊朝霞密布,火紅一片,風從東北方吹來,帶來陣陣冷意。
“看天的樣子可能要下雨,我們快點走,爭取在下雨前離開!”
前方還有一千多公裏的漫長路程,等待他們的又會是希望或者凶險?
大雨傾盆。
雨線澆打在加油站高拱起來的鋼制穹頂上,發出如雷鳴的轟隆聲。
沒有既定路線,也用不著去數高速一個個的收費站出口。即使沒有導航系統的指引,他們只要有一本地圖冊傍身,然後一直向北走,就可以很輕松地找到首都。
不過,清晨匆匆忙忙出發的初衷是爲了躲避壞天氣,不曾想他們這一北上,卻恰好是投入了兩股強大的冷暖空氣交戰處形成的龐大積雨雲層下方。
兩輛車在空蕩的公路中央高速行駛了僅有兩三個小時,雨點就噼啪地掉下來,越落越密,前擋玻璃上的雨刷不斷左右搖擺,視野還是不得片刻清晰。與此同時,車外朔風四起,路面上的積水揚起一片片霧狀波瀾,激打在車身上,坐在車內都可以感覺到所受阻力。
前方開路的悍馬得益于巨大的自重和良好的性能,能夠在惡劣天氣環境裏平穩行駛,張城挑的這輛SUV也還算結實,外加不用顧慮交通規則;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得不放慢了車速,亮足了車燈,小心翼翼地前進。在途經一處廢棄的加油站時,他們決定先停下來避避雨。
油槍全部胡亂地扔在地上,玻璃全碎,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潮濕的灰土,少有人類的足迹經過,除了塑料制品垃圾,紙制的包裝已經褪色、萎黃,形狀扭曲地包裹著中間黑泥狀物,早不複當初人類制造新鮮食品的樣貌。這些垃圾被風吹動,一直積到背風的牆邊。
加油站主體建築的門窗洞開著,室內比外面還要陰暗數倍,風從外面灌進來,室內的空氣中泛著一股陰冷潮濕的黴臭味。很明顯,這裏找不到任何物資。
角落裏蜷縮著的一具軀體感受到了來自外部的動靜,它用力地張開眼睛,搖搖欲墜地從地上站起來。這是個常見打扮的青年,單薄的身形說明它生前的年齡不過二十上下,一蓬乍起的短發,髒得辨不出顔色的T恤,吊在裆部的牛仔褲有好幾個豁口,撕破的布料處呈現出鐵鏽一樣的暗褐色。這具喪屍很可能保持同樣的姿勢在這個地方待了很久,上下眼皮已經粘在一起,它睜眼的時候,喪屍萎朽的肉經不住這突然的撕扯,上眼皮橫著裂開一道口子。一條窄窄的眼皮便橫在黑絲遍布的眼球中間,讓那張扭曲的臉更加不堪入目。
這具行動的屍體就像一部鏽迹斑斑的人偶,每個關節都似乎在發出吱吱扭動的聲音,向衆人而來的動作尤其緩慢,所以被幾個人輕松地敲中太陽穴。
“這兒一直沒人來過吧。雖說屋子又破又髒,多少還能擋點風雨,我們把那個角落清一下可以睡桌子上。”馬青海說。
“你們看它脖子後面那是什麽?又灰又綠的一片,發黴嗎?啊!好惡心……”袁茵指指點點,鼻子都皺成一團。
“……還真是的呢。”田璐靠近,拿小手電照了照,“喪屍居然會發黴!我們以前見過這種現象嗎?”
“我沒見過,你們呢?”張城看看鄭衛國,後者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就變得極度沈默,他很怕他會像以前的趙強那樣,直直悶出心病,所以每遇到大家交談的情況都會想辦法讓他開口。
“沒有。”鄭衛國簡單地說,興趣不是很大。
“它們本來就是死的,這兒潮得很,它又老不動彈,所以長黴了吧。我們不在這裏待久,湊合一下,我去找塊布把它遮起來。”馬青海說著便拎起撬棍去別的房間尋找。
“我知道經過防腐處理的屍體就是會長黴的。”田璐撿起一根棍子撥了撥,“但是你們看,長黴的部位好像在腐蝕消解——看,脖子後面的肉已經塌下去了!”
“是真的!城裏那些喪屍都不會腐爛。”張城蹲在田璐身邊,“這樣的話,可能喪屍這種東西沒我們想象得那麽可怕,也就是什麽不怕腐爛的病毒,也許北京研究所的科學家已經研究出解決方法了呢。胡小平,你一定能得救!”
“真的嗎!田姐,你說怎麽樣?”袁茵高興得快要跳起來。
“我不是學病毒學的,但我覺得很可能啊,一物降一物嘛,小胡一定能福大命大的!”
田璐的心情也明快起來,他們這些幸存者同半道加入的胡小平其實並沒有多少深厚的交情,但在曆經接連的死亡後,任何生還的希望都值得他們真心稱頌,任何活著的生命他們都願意悉心保護。
雨一避就是一天一夜。
“我胳膊已經一點都不疼了,就是有點麻,我現在感覺挺好的,我們不用急著冒雨趕路。”胡小平說。
躲在加油站的時候,有那麽兩三次風歇雨緩,但看到並未明朗的天空,外加胡小平的情況看起來真的還行,他們便放棄了趕路,索性等到天氣轉好再走也罷。
到了第二天夜裏,降雨終于停止,衆人在養精蓄銳一整夜後,在第三天清晨重新上路。
湛藍的天空裏沒有一絲雲彩,太陽很快地升到高空,不遺余力地將他每一分的熱度都投向大地。公路上的積水迅速沿著微拱的路面流入排水溝,同時變成水蒸氣散發到空氣裏,不久公路就露出它原本的灰色,只剩下低窪地帶一汪一汪的淺淺水潭。
兩輛汽車在空敞的馬路中央飛奔,周圍一片甯靜。引擎轟鳴的聲音驚到路邊、或者田野裏個別的喪屍,它們便結束漫無邊際的盲目遊蕩,發出急迫的嚎叫,拖著僵硬不協調的腿,向著快速消失的目標锲而不舍地追去。這種叫聲和前進的動作有時會吸引到其它同類,久而久之,便形成一個越來越壯大的喪屍群,直到周圍環境發出新的動靜將它們拆散。
張城把手伸到打開的車窗以外,太陽的溫度已經相當高,飛快流動的氣流也不能驅散掌心感受到的熱度。車外的氣溫已將近三十度。僅僅一夜之隔,兩天的溫差將近二十度。他擔心地看看後視鏡內胡小平蒼白的臉,跟昨天燃起希望時的興高采烈相比,今天的少年顯得過于安靜。田璐昨天一直擔心他會著涼生病,所以格外挂心。他竟會熬過了低溫,反而在好天氣裏病倒嗎?張城側頭看了看正歪在副駕駛座上打盹的田璐,正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看看,前方的悍馬忽然亮起減速燈。
他們駛在江蘇省境內,路兩方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如今已是雜草繁盛,前方正要經過一座架在農田上的公路橋。
緊接著,不用鳴笛探問悍馬上的同伴是否出什麽事,張城也感覺到了。SUV越野車在顫抖。田璐猛然驚醒。不,是他們車底下的公路在發出小幅、卻持續不斷的顫抖。
張城快速而短促地鳴笛三下,示意悍馬一起停車。
“是不是地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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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5 pm

就在田璐話音剛落、緊張四望的時候,他們只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巨響,腳下的抖動變得更加劇烈,幾乎像地震一樣讓人站立不穩。
幾個人急忙跳出車外,只見前方升騰起一股灰塵,公路橋瞬間斷裂,垮塌了一大半,直砸進底下的泥濘中。他們前進的道路斷了。
半年的荒廢時間裏,已不再有養路工人的維護。于是,這些鋼鐵與混凝土結構的龐大人工建築便開始出現一些損耗。先是裸露在外的金屬鉚釘和螺栓,表層的塗料和噴漆在雨淋日曬下紛紛剝落,潮濕的空氣和雨水便趁虛而入,鐵鏽漸漸長出來,一點一點地吃掉堅硬的鋼鐵。螺帽開始松動,于是被其固定的金屬器件之間出現了不穩的拉力。
與此同時,冬天的雪水滲入橋面那些微小的裂縫裏,借助冰凍的力量使縫隙變得更大。最近的幾天裏,連續而降的暴雨,以及乍冷乍熱的氣溫,使路面一些地方出現了更多的裂縫,重力拉伸的方向開始改變,裂縫越來越大,直到公路橋已開始鏽朽的鋼支架難以完全承受水泥混凝土的重量。
一顆巴掌長的鉚釘首先從螺栓內迸跳出來,它所連接的兩片三角扇狀支架開始發出金屬相刮特有的咯吱聲。接著,第二顆、第三顆,螺帽彈落,接口松脫。橋體的應力變得更加不均勻,地心引力的拉扯和金屬彈力的支撐使受力最大的部分開始發出震顫,這種震顫隨即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沿著鋼鐵的結構向四方擴散,不久以後,就連大橋以外的地方也能感覺到這種震動。
起初,這種震顫的程度是很微小的,只有在周圍土地裏築巢的昆蟲和齧齒類小動物能夠感覺到。很快地,局部的震顫就引起公路橋承重結構的共振。鋼筋也罷,混凝土也好,這些工業社會制造的原材料紛紛在更強大的地心引力作用下絞斷、墜落。這時的情形便像地震一樣讓人驚心動魄了。
昔日人類爲之驕傲的堅固工程,在大自然和時間面前卻宛若堆砂般不堪一擊。
一望無際的綠色田野在蔚藍色天空下延伸,兩輛汽車沿著灰帶子一樣的公路前行。自從前路被斷,他們慶幸免于災難的同時,只好原路返回,在後方的岔路處西行,直到找到另一條公路北上。
車窗外的風景已從平齊規整的季風水稻田變成大片大片的麥田,標志著他們已離開江蘇省,行至山東省範圍內。
大範圍的色塊看起來就像災難發生以前的樣子,但再一細看,就會深深感觸到二者的區別。無論稻田或麥田,已一律不再生長整齊的莊稼。糧食和野草一同從去年來不及收割的農作物殘迹裏生長起來。再沒有化學除草劑的抑制,于是在春雨的滋潤下,各種植物的根系便穩穩紮下,汲取著大地所賦予的養分,然後蓬勃地發榮起來。
在大自然眼中,野草和莊稼沒有任何分別。
遠處,一座巨大的“人”字型鋼架信號塔在某一次狂風冰雨中被連根拔起,倒在山坡下,並帶倒十幾根被電纜串聯的電線杆。這些龐然大物在更加廣闊的山野裏面就像一根根火柴棍那樣渺小。如今這些人類制造的殘骸正逐漸被日益繁茂的草木掩埋。
沒有機器來往的田野成了昆蟲和小動物的生存樂園。它們在深深淺淺的草棵子裏出沒,尋找食物,然後一些更爲大型的肉食類動物便在它們的基礎上繁衍生息。半大的野狗從草叢中擡起頭來,對著飛轉的車輪狂吠不已。僅僅半年的時間,人類大自然裏的鄰居們,便遺忘了他們的存在。
如此一番野性的生機景象,在長途旅行目的地不明的情況下理應得到衆人的流連——如果不是他們現在心情沈重、無暇他顧的話。
胡小平病得更厲害了。他一個人在SUV後座上,已由初遇斷橋時的端坐,變爲現在的橫躺。田璐不時地回頭看他,面色憂郁。她給他吃消炎藥,肌肉注射過抗生素,卻看不到任何好轉的迹象。現在他們只能看著他每況愈下卻無法治療,唯有盡快開車,盡早趕往目的地。
“我們得找個地方歇一下,他的身體受不了連續顛簸!”
田璐輕輕地對張城講道。胡小平正臉色蒼白地發著低燒,他的雙眼緊閉,微蹙的眉頭讓人感覺到他正承受的巨大不適。他手臂上的傷處已由昨天的麻痹轉爲一刻不停的癢,像有幾百條蟲在爬咬,不時伸出左手拍拍纏著紗布的地方。
張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那輕輕的擊打聲便透過沈默直直拍進二人的心裏。
時間已經快到傍晚,他們的位置離山東、安徽與河南三省交界的地方很近,京滬鐵路正從這一區域穿過。不知什麽時候,鐵軌開始出現在公路西側,並伴隨他們一直向北。
一條隧道出現在鐵軌的盡頭,兩三節節火車車廂靜靜地停泊在軌道上,前面的部分沒入隧道裏面。紅白相間的顔色在一派綠意中顯得格外分明。
開鑿隧道的成本較沿地勢修築公路高出數十倍,故而公路可以像帶子一樣蜿蜒盤曲、高低起伏,鐵路卻不得不依靠高架橋與開鑿山脈,努力使線路變得更爲平緩。兩條平行的鐵軌在隧道處交彙,顯然在這裏,高速鐵路與普通鐵路需公用一條山洞。
這時公路已開始爬坡。微微感覺到背部靠向座椅的壓力增加,車裏的人便瞧著靜止的列車漸漸下沈至被植物掩埋,最終消失在視線裏。
在起伏的地脈上翻越幾道淺坡以後,兩輛汽車已駛過這一片高低地勢,開始順著公路向下延伸。鐵軌也從隧道的另一端伸展出來,分開兩道,共同連至一座鐵路高架橋。
“噢!你看哪!”
田璐輕叫起來,她左手捂著臉頰,右手指著前方,嘴不可置信地忘了合攏。前方路上,袁茵和馬青海也分別從悍馬兩邊伸出頭來,向他們揮手驚呼。
張城和他們同時看到了。
從未上橋的地方就已開始,藍色的是快車,綠頭黑皮的是貨車,流線造型白底藍道的是動車……撞在一起的列車有四五輛之多。堆積,翻滾,圍欄盡毀。呈“之”字型的車廂橫在鐵路橋正中;離地二十多米高的橋面兩側分別挂著一截藍、一截綠色車廂;貨車車皮像積木一樣傾斜地搭在半空中,一挂不知是何的黑色物體正在鐵輪上搖搖晃晃地挂著。
遠遠望去,龐大的鐵皮運輸工具就像一堆任性小孩弄亂後的玩具。
五顔六色,打翻的筆筒。
公路從撞車的鐵路橋正下方穿行而過。兩輛車緩慢地行駛著,撞擊現場離他們越來越近。心跳加劇,精神越來越緊張。隨著距離的消失,車廂的體量在衆人眼中變得越來越大。當他們駛到橋下的時候,那種毀滅性的可怕壓迫感已在每個人的胸中達到極致。
掉在橋下的數節車廂盡數變形。在數節勉強維持原型的車廂中間,有一堆像被重型機械壓扁的殘骸,很可能就是當時撞擊事故發生的源頭。一些呈黑褐、灰色的附著物從金屬質地的殘骸下方擠壓出來,裏面像夾雜著布料,還有一些柴火棍樣的戳出,甚至有的地方還能看見一兩只鞋子。遠遠看去,這些餅狀物就像用于鋪路建房的草編厚席,卻是被重新從泥土裏挖出的樣子。
他們靜靜地從依然矗立的鐵路橋下穿過。公路被橋上墜落的殘骸堵住了一半,兩輛車小心地從尖利的殘骸邊緣繞過,搭在橋上的藍色車廂距離他們的車窗不足三米遠。在列車的襯托下,連前方悍馬的龐大身形也顯得微不足道了。
幾節列車的玻璃窗大多數都已破碎,就像一張張洞開的黑口,無論從什麽角度,傾斜的夕陽一點都照不進車廂裏。
這恐怕就是磁暴發生時,停電、通訊失靈造成的惡果之一。如今半年的時間過去,當初驚心動魄的瞬間已然永遠凝固,大自然也毫不客氣地在這些遺留物上留下自己的痕迹。雨點和泥水在車廂表面上變得幹硬,車體有些地方油漆剝落,露出的地方鏽迹斑斑,就連流線造型的和諧號如今也看上去單薄脆弱。野草在這些新鄰居的腳下瘋狂長高,土地上已看不出人類的足迹,連同一些小片殘骸與車裏掉出的東西一並隱藏。
看到這裏,又回想起他們以前的經曆,車上的幾個人都不禁感慨自己的幸運。這幾個人都是從山橋鎮逃出來的,幸好當時做出的是多停留幾天的決定,雖然接下去曾困惑逃亡,但那些遠遠好過在驚恐混亂中面對各種各樣的不測。
先是兩輛火車相撞,接著,更多失去通訊信息的列車撞上去。難以想象當時那些乘客曆經的是怎樣幾番的生死折磨。車廂燈火突然熄滅,一波撞擊還未穩住腳步,便接上另來一波;車廂迅速移位、脫出軌道,一廂一廂的生命驟然間歸于死亡的甯靜。幸存者即使好不容易從扭曲的鐵皮箱子裏面爬出來,然而巨大的驚嚇尚未和緩,滿耳哀號呼救並不能給他們生還的喜悅,相反,那時他們的絕望心情是不言而喻的。
聯想到停電時城鎮裏的情景,那時所有的救援力量早忙亂趁一團自顧無暇,怕連火車相撞的消息都很難獲得。所以當時很可能根本沒有救援。那麽如今那些心存著身在何方?還是早就都死掉了?
全國各地有多少輛正在運行的列車?天上又有多少架飛機?以至于那些遍地而建的危險化學品工廠、倉儲基地……就像在張城身後爆炸的那個核電站。這些人爲的工程,每一處都有可能制造出一個巨大的災難。即便當時沒有立刻爆發,對未來而言也會是個潛在的威脅。人類在科技的支撐下創造了無數奇迹,然而他們真正能夠掌握在手的卻少得可憐。
一陣風輕輕拂過,列車殘骸腳下的野草沙沙搖動,被風撥開的縫隙裏偶爾露出幾件死者的遺物,它們的周圍,有在那裏築窩的老鼠與野兔。除此之外,這裏就像一片鋼鐵搭成的墳墓,溫暖的余晖中竟能讓人感覺寒冷。
“不知道火車上那些人都到哪兒去了……”田璐仰著頭從車窗縫隙向橋底望去,懸在橋外的車廂底部還能看到一排排黑色的鋼鐵車輪。
“現在可能都死了。”張城也看到這一景象。
“喪屍那種‘死’法嗎?那會不會它們就在附近?”
“有可能,所以我們得特別小心。”
“還停下來過夜嗎?”
“晚上趕路更危險,我們馬上開遠一點露營。”
太陽很快沈得僅剩半邊臉在地平線上。在離開鐵路高架橋到現在的這一段距離裏,路面上、旁邊野地裏,不時有棕黑色的人類殘骸出現,大部分肢體不全。浸水與暴曬已使這些逝者的衣衫破爛不堪,風幹的肌肉塌縮成皮張在身上,勾勒出一根根肋骨的形狀,雜亂肮髒的頭發隨風亂擺,時刻強調著生命的早已遠去。
就著最後的幾縷陽光,張城突然在幾具屍體邊上停下車,推開車門跳了出去。
“怎麽了?”田璐把身子探過駕駛室。
張城把手中拈起的銅黃色閃光物拿給她看。
“子彈殼?”
“沒錯。這些人是被子彈打死的。”
“——所以它們可能是喪屍?”
“很可能軍隊來過這裏!說明這裏的喪屍曾經有很多,這樣一來,就難保軍隊不會有傷亡。我們沿途找找,說不定能撿到槍!”
“那很好啊……他們也停下了,我們是不是要告訴他們馬上去找?”
“天已經差不多黑了,胡小平的身體也受不了,我們還是找個地方休息吃東西,這些東西也不會飛,明天亮了再找也不遲。”
當沒有太陽的天空正呈現一種逐漸暗淡的灰藍色時,胡小平“哇”地一聲,把田璐方才餵他喝下的大半杯奶粉盡數吐出,然後伏在SUV打開的車門邊狂嘔起來,一半身子已從座位上跌滾而下。從胃裏湧出的液體嗆到了氣管,他便又急促地咳嗽個不停。
田璐扔下手中正在攪動的湯勺飛跑過去。小湯鍋裏的水飛濺出來,澆在野炊爐上發出“嗤”的聲響。張城立刻跟上,他把少年扶起,重新擡放在後座上半躺。
胡小平的兩腮上正呈現出兩朵病態的酡紅,田璐在他後背推拿了一會兒,胃部的痙攣才勉強平息。咳嗽與幹嘔停止,一身虛汗從毛孔裏滲出。兩人看見少年緩緩張開的眼睛,不由暗自大吃一驚。
只見少年那對黑色的眼球在昏暗的光線下竟現出血一樣的色澤。兩人對看一眼,這才確定自己並沒有看錯。田璐扒了他眼皮一看,原來白眼球上已布滿紅絲,少年眼球中的毛細血管變得比平常粗很多,全部暴突出來,像一條條腥紅色的線蟲爬在眼珠上。她輕輕地摸了摸他的眼皮,發現眼球溫度高得發燙,且硬硬地突起著。
胡小平已經一天一夜沒吃過東西,剛才嘔出的,是胃液和牛奶的混合物,苦澀的分子充斥著他的感官,他全身微微顫抖,臉上和頸後不住地冒著冷汗,可眼睛卻幹澀無比,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頭疼不疼?”田璐問。
少年半靠在醫生的臂彎裏,通紅的雙眼有過片刻的迷惘,隨即搖搖頭,又點點頭,好像自己都不確定有什麽感覺。這時袁茵拿著一瓶水走來,田璐給張城投去一記沈重的眼色。“一會兒粥煮好了你再吃點。”
喝掉一整瓶水,又平靜地躺了一會兒以後,胡小平還是沒能吃下任何東西。他的胃現在好像變成一個自動清理機,除了涼水以外,任何灌進去的東西都會被無情地扔出來。他的嘔吐就好像是神經質的反應,至于味覺,大家很快發現,這個可憐的少年竟已連麥片粥和牛肉幹都區分不出了。
他們終于找到了激烈交火曾經發生的地點,或者說結束後的遺迹。
清晨,張城、馬青海和袁茵三人開始去四圍尋找。當太陽的第一縷金光把腳下的野草染出漂亮的鮮綠色時,他們剛剛翻過一道小坡。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一望無際的曠野上,腐爛塌縮的屍體成堆地摞在一起。一個大堆,周圍有數個小堆,草叢中還隱約露出單獨遺漏的屍身。風吹過的時候,帶來一絲隱隱的屍臭。
他們從沒見過這麽大規模的屍堆,即使在冬天清潔的時候。憑借他們有限的人力無法堆得那麽高。直徑十余米,尖端的地方已將近三米,少說也有數百具之多。
袁茵腳下突然一跌,“呀”地驚叫出來,張城和馬青海慌忙上去拉住。原來她腳下站立的地方,有一道將近二十公分深的長條形凹陷,顯然是不知多久以前留下的,如今已被茂密的野草覆蓋,難怪袁茵會看不見崴腳。
“這是車輪印。”張城說。
“好家夥!這麽寬,可能是鏟車。”馬青海撥開密密匝匝的草。
“也許是裝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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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6 pm

“你們看,這些屍體有沒有些奇怪的地方?”袁茵指著屍堆。
這幾百具屍體顯然是被匆匆忙忙堆在這裏的,在大屍堆北面不遠的地方,他們又發現一個淺坑的痕迹,裏面沒有植物生長,隱約能看見黃褐色泥土裏露出的半個黑色腦殼,或是一些幹縮如柴的黑褐色手腳。
堆在外面的屍體來不及掩埋,進行這一項工作的人員便匆匆撤離。也許接到上級的命令別有調遣,將這裏的殘局留給後續處理,也許當事人意識到局勢的嚴峻,便各自四散逃亡。總之,各種有組織的力量從此一去不複返,成堆的屍體便被遺留在這裏,默默地經過一冬又一春,只有蒼天見證過他們的死亡。
“有的爛成骨頭了,有的還有肉。爛不掉的是喪屍吧?”馬青海接話。
“喪屍不腐爛這我們知道,其余就是被打死的活人了。很可能當時人群和喪屍混在一起,軍隊不管不顧地向他們開火,然後把屍體運到這兒掩埋——你們看,附近幾十裏範圍都沒有人煙,這裏離公路很近,而且隔著個小山包,從路上看不到這裏。不想讓別人知道的話,埋在這裏最方便。”張城說。
向屍堆上看過去,各具屍體均殘破不堪,斷裂的、扭曲的、張大口做痛苦狀的、面目平靜雙眼緊閉的……這些姿勢各異的屍身的確能分出兩種類別。一種已爛至見骨,全身皮肉成爲一張幹縮的黑褐色皮裹在骨架上;有些處于屍堆內部的沒有程度那麽高的風幹,露在外面的爛肉剝開,現出骨頭,顔色紅黑帶黃;在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具遺體,除胸前露出兩個橢圓形透明的晶體狀物外,其余的部分已差不多爛完。這些是沒有喪屍化的死人。
另一種就是他們常見的喪屍型。它們的表皮雖然呈現黃褐色,卻依稀能看出死人特有的灰敗臉色,以及皮膚下一條條發黑的青筋。它們的面目普遍要比一般的屍體猙獰許多,或許是深陷擴張的眼眶、染滿血迹的嘴和下巴的緣故。盡管五官和傷口處的肌肉有萎縮,但它們大體上並沒有腐爛現象的出現。
“我是說,你們看,蒼蠅只圍著那些正常的屍體打轉……啊!還有老鼠!”
一只肥頭大耳的黑老鼠嗖地從草叢裏躥出來,旁若無人地徑直鑽入一具屍骨的肋下。在袁茵的提醒下,張城和馬青海也發現了這一點。腐生的蠅蛆成群地圍繞著骸骨上的殘肉嗡嗡叫,而喪屍周圍卻幾乎連一只蒼蠅都找不到。不僅人類,連蒼蠅老鼠都對這些複活過的死屍避之不及。
“鄭斌的那條狗,我們在山橋鎮的時候,咬了喪屍一口就死掉了。這些動物都知道它們有毒,不願靠近呢!”
“怪不得我們在城裏的時候什麽動物都看不到。想想人養了那麽多寵物,貓啊狗啊的,一條都看不到的話,肯定要麽給毒死,要麽跑出城去變野了。”
“不知道喪屍咬動物一口,會不會給變出動物喪屍來?”
“它們好像不吃動物,只咬人!”
“喪屍不能腐爛的話,那它們豈不是要一直吃人下去,死不掉了?”
“但願那個研究所真的存在,但願有專家研究出解決辦法,我可不想死了以後還要變成爛不掉的屍體!”
“可這些屍體是從什麽地方來的?難道是前面火車上的幸存者?”
“有可能,不然荒郊野外的哪來這麽多人?”
“光撞在一起的就有四五列火車,山洞裏還有一輛,這怎麽也得上萬人吧?這裏才幾百,那剩下的呢?”
“也許被救走了?”
“我看未必,你們還記得吳功說過,事發後大概三天內,上海的社會體系就已經全面崩潰嗎?軍隊可以對平民開火,盡管他們中間有喪屍,那也八成是到了萬分危急的時候。而且這些人把屍體堆在這裏就匆匆撤走,一定有難以控制的局面發生。所以,這附近很可能仍然有大群喪屍出沒,我們趕緊動手找找,然後盡快離開這裏!”
“天!要扒屍堆嗎?”
“主要找穿軍服的屍體,看它身上有沒有槍支彈藥,能找到手雷更好!”
經過一番尋覓,他們找到的屍體,有的身穿迷彩、臂章上帶有“武警”標志,有的穿著黑藍色防暴警服,胸前背後分別印有“POLICE”的白色字樣,加起來總共二十多具,都系著武裝皮帶,盡管現在已變得汙穢不堪,卻仍能想象當時荷槍實彈的狀態。
可是,這些骸骨化了的屍體身上,卻一把槍都沒有,他們連一把隨身小軍刀都找不到。
“我只找到幾個空彈夾,扔地上,都長鏽了。”袁茵把幾個黑色的彈夾又重新丟回地上,拍了拍手,看向兩個男人。她在地上找的時候,他們兩個正用手裏的撬棍翻屍體。
“這些人是武裝力量沒錯,但他們的槍已經被收走。難道是被咬過後拉出來槍斃的?”馬青海說。
“我們找到的屍體都在屍堆外圍,而且你們看那具屍體的姿勢,趴著,外衣卷起來,像是死後有人搜過一樣。我們連屍體的口袋裏都搜過了,找不到只好回去趕路。”張城感到頗爲失望,目的地的情況還未知,沒有得力的武器防身,實在是一件不怎麽保險的事。
回到公路邊,田璐和鄭衛國給他們遞上早餐和水,同時告訴他們,胡小平依然什麽都吃不了。“昨天他還是低燒,現在已經有四十一度!什麽藥都沒用!”
心急火燎地上路,可沒走多久,他們就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師傅,別燙我!求求你別打了……啊!”
胡小平躺在後座上,呼吸急促。開始只是呼吸伴隨壓抑的哼哼聲,現在,隨著汽車的飛馳,他開始意識不清地說起呓語,雙手在空中抓來抓去,痛苦地呻吟不止。
張城急忙停下車。“他怎麽了?”
“更糟糕了!”田璐雙眉緊蹙,她拿一塊毛巾抹去少年頭臉上的汗水,輕輕拍他的臉試圖叫醒他。
汗水不斷從少年皮膚上湧出來,張城驚訝地看到它們從毛孔裏滲出,迅速彙聚成水珠滾落,就像高速鏡頭拍攝的影片。他身體的水分在不斷流失,另一方面,少年的嘴唇幹裂,眼眶發青,一些血管已經開始變黑,從蒼白的皮膚下面顯現出來。“開車的時候他好像尤其難受得厲害。”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在他們的呼喚下微微張開眼睛,雙眼無神地看向緊張圍在自己身邊的衆人,倒好像在看虛空中的什麽東西。
“你做噩夢了?”田璐柔聲安慰他。
“……師傅讓我偷阿姨的錢包,不然就燙我打我。”胡小平艱難地吞咽下張城送過來的水,用嘶啞的嗓音說道,面露痛苦,有一半的思維仍然沈浸在往事的不堪回憶中。
“都過去了,以後沒人會傷害你!”袁茵從駕駛室探過身來,憐惜地望著少年消瘦的臉。
“你剛才很難受嗎?”
“好顛,聲音好響,好像全身的骨頭都被拆開了。”少年又疲憊地閉上眼。
胡小平方才的劇烈難受果然是行進的車輛引起的。他們一往前開,他就難以忍受地高聲呻吟起來。車速越快就越難受,他渾身抽搐,兩眼反白,好像隨時會耐不住地死掉。張城簡直覺得自己開車是在謀殺他。現在他們既不能高速趕路替他尋找救助,又對他的狀況完全束手無策,爲難極了。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排尿了。”田璐憂心忡忡地往少年口中送水,“在這之前還有腹瀉,可現在好像體內所有代謝系統都已停止工作,就剩下皮膚在不斷冒汗。我們又不能趕路,這可怎麽辦啊……”
儀表盤顯示著二十公裏的時速,“這好像是他所能承受的最大車速。照這樣開,他又沒法吃東西,不病死也得餓死了!”張城同樣擔心。
“我們的飲用水還能喝多久?”
“兩三天,本來計劃兩天開到的,路上耽誤了些工夫。”
“得把他體溫先降下來。人發高燒的時候身體機能會出現障礙,體溫能正常的話應該沒那麽難受,也許我們就能趕路。現在他一身汗,毯子都濕了……最好能擦擦身。附近有沒有小溪水渠什麽的?”
兩人正如這般地商量著,忽然看到前方,一道亮銀色的光芒出現在視野盡頭。
隨著車輛的緩慢行進,光芒不斷擴大,連成一片,竟是一個湖泊,著實讓人驚喜不已。對照地圖冊和他們這幾天走過的路程來判斷,這裏應該屬于南陽—微山湖水系的分支。“太好了,我們開過去取水,你們陪他在這裏等!”
依然是馬青海、袁茵和張城三人,悍馬拐下公路,越過廣闊的田野,向目的地銀湖開去。地勢起伏,野草茂密,最高的已長到大半個車輪,擦過車底盤發出沙沙的輕響。草汁混合泥土的氣味從敞開的車窗外面充盈進來。
沒有喪屍,沒有垂死的病人,大自然的味道給車裏三個人帶來片刻的平靜。然而美好的氣氛總是沒法持久。不一會兒,隨著湖面的靠近,一股帶有魚腥的臭氣從微到重,逐漸壓過青草的香味,侵占了他們的嗅覺。
迷彩色的車身與綠色曠野融爲一體,後方馬路上的銀色SUV已縮成火柴盒大小。悍馬在距離湖邊數百米的地方停下。一大片半沼澤狀的濕地橫在他們眼前,車輪下已出現深深的痕迹,前方的植物根部就能看見小小的水窪——車已經無法再向前開了。
這時候,人也已用不著徒步穿越沼澤去到湖邊了。三人分別從車上下來,空空如也的塑料純淨水桶掉落在他們腳邊。
“……怎麽會這樣?這麽多死魚!”袁茵試著向前走了幾步,很快,腳下的觸感變得柔軟下陷,她連忙把腳縮回來,剛才的腳窩處已升起一小汪水。
只見廣闊的湖泊上,尤其靠近岸邊大片區域的水面,都被一種綠得發白的浮藻蓋起來,翻卷到岸邊,厚度驚人;在綠藻中間,又浮滿密密麻麻的死魚。翻著肚皮,一尾挨一尾,在綠藻的底子上鋪開一片銀白。它們的魚鱗正像鏡子一樣反射著陽光,于是被渴水的旅人當做清澈的水波。
現在看來,無數死魚倒像被嵌在綠色的水泥裏。其中偶爾可見一條苟延殘喘的,拼盡了全部力氣拍打一下魚尾,然後結結實實撞在身旁同伴的屍體上,驚不起一絲一毫的波瀾。絕望好比身處喪屍群中的人類。
太陽無遮無攔地直射著,綠藻層的溫度不斷升高,死魚加快腐爛,于是更多的熱量被釋放出來。這使得湖面周圍形成一個巨大的發酵場,腐爛的魚腥味陣陣刺鼻。
“水不幹淨長藻,藻把水面堵起來,魚就憋死了。內地汙染重,我老家就沒見過這種東西。但是已經這麽長時間沒人了,汙染怎麽還褪不幹淨!”
“這附近一定有工廠,時間久了沒人管,前幾天又下大雨,肯定有汙染物漏出來,被衝到湖裏了。”
“水還能用嗎?這麽臭,怕還有毒吧……”
“回去罷。再說我們也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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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平的表情很麻木,當同伴們用他們僅剩的那筒飲用水給他擦身時,他像是什麽都感覺不到。
本應鼓起少年人特有嬰兒肥的雙頰如今深深凹陷,他臉上失去了所有生動的顔色,變成一種沒有表情的形容枯槁。白眼球上的紅絲如今消褪了一點,卻在眼眶周圍形成了一道烏青。眼袋突出來向下垂著,這使他的眼睛有點難以合上。失去淚水潤滑的雙眼就好像粘滯在眼眶裏一樣,轉動一下都幹澀得無比困難,只透過半閉的眼睑呆滯地朝一個方向凝望。
少年的皮膚呈現一種灰白的蠟黃色,靠近表皮的一些毛細血管脹得異常粗大,顔色深得發黑。在那周圍,有一些顔色稍淺的斑點暴露出來,像是毛細血管破裂後造成的出血點。卻不禁讓人懷疑,在那些發黑的血管裏,是否還有血液在流淌?
“要是能找到個醫院,我就能抽點他的血來化驗,這樣就能對症下藥……啊!驗血要用機器,可是現在沒有電!”田璐重重歎了口氣,面對病人的束手無策使她焦慮不安,她搜肚刮腸地思索著可能有用的治療方法,自言自語出了聲還沒有意識到。
胡小平還在發著高燒,身體表面的水分帶走一些體溫,又很快補充上來。
他露在外面的胸膛上同樣布滿傷痕,煙頭狀燙傷、一道一道的劃傷,還有整塊皮被剝掉過的痕迹……從那些斷續的呓語中他們可以猜想出,少年很可能是個被拐賣的孩子,被迫偷竊,過著十分淒慘的生活,以至于後來進監獄。
他的肋骨瘦得清晰可見,田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微微的起伏看,每隔五分鍾就給他量一遍體溫——由于不停地碰觸發燒的皮膚,她的手已經失去對溫度的敏感度。“是不是退燒一點了?你父母在什麽地方……”
她的病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說過話。不久前他們曾試圖趕路,胡小平呻吟著開始嘔吐。他的胃早已經空了,這回連消化液都沒有,黑紅的血液混合著一些粘液從他的食道裏噴湧出來,裏面還浮著一些片狀的器官內壁。
在那個瞬間,人們的第一反應是驚懼地紛紛後退。而下一刻,他們又毫不猶豫地重新圍到他身邊,無聲地替他清理,給他水喝。然後停下車紮營,就這樣安靜地守在他身邊。
“我媽媽讓我把棕瓶子裏的糖水拿給她,就躺在床上睡覺。好多天了,叫也叫不醒。鎮裏的叔叔阿姨都來我家,說他們聞到味了,後來他們就把媽媽擡走了……”
這是胡小平最後一次說話時的內容。
他已經不再發燒,事實上體溫甚至低于正常水平。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手腳伸開,身體呈一種僵直的姿勢平躺。他們已把他從車裏弄出來,在路邊鋪了個較爲寬敞平坦的床,這樣他就不必蜷在越野車後座上輾轉。他一直保持著他們把他放在那裏的姿勢,連手指頭都沒動過一下。
病人的皮膚和頭發徹底失去光澤,表皮下烏色的血管更爲明顯地露出來,昨天見到的那些小出血點已經擴大連片,使皮膚泛出一種駭人的青灰色。他臉上的肌肉在松弛,各種淋巴組織也開始下垂。這種變化打破了他原來的樣貌,讓他看上去像是戴了一張按照他原來五官制作,然後又將其相互位置關系扭曲的面具,連帶著五官的邊緣也出現微小的變形。還能一眼認出是他,卻是如失去生命特征的屍體那般辨認。
少年半閉的雙眼呆滯地望著上方,那裏,藍色的帳篷頂把天空隔在外面。不過此刻他已不會在意——田璐輕輕地扒開他的眼皮,拿小手電照了照,“瞳孔沒有反應!”
“那是什麽意思?”
“就是通常我們宣布一個病人腦死亡的情況。”
她把耳朵伏在他胸口上,又敲敲他的膝蓋,用指甲刺了刺他的手指。從平安社區帶來的那點抗生素已經全部打完,基礎藥品也所剩無幾,但用在身上的藥對他的病情沒有起到絲毫作用。
“他的確還在呼吸,心髒也在跳,但都很慢、很淺。”
神經反射還在,但痛覺已經失去,可以想象,他別的知覺大抵也不複存在。胡小平還活著,至少他身體的一部分現在仍然活著,呼吸和心跳通過仍然有血液流過的那部分血管,把氧氣送到依然存活著的組織細胞裏面。生命在死亡的大軍壓境下做著最後的掙紮。他依然是個活人,盡管看起來就同他們剛到山橋鎮時看到的新變喪屍無異。
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不時鑽入五個人的鼻孔,這使他們立刻緊張起來。但周圍一望無際的野地和前後延伸的公路上看不見一具喪屍。當他們惴惴不安地交頭接耳,不忍說出臭味唯一可能的來源時,胡小平最後一次醒來,說了那幾句他們不甚懂得的話。他吐字不清,對同伴靠在耳邊的呼喚也沒有反應。
從那以後,他再沒有說出成句的話來,只偶爾發出一兩聲單音調的咕哝,隨後永遠地沈默下去。
他的同伴們屏息凝神,像載負著千鈞重的呼吸聲掙紮著傳入他們耳中,其中有一些雜音,那是空氣劃過聲帶的轟鳴。
他們都擔負著許多。垂死的同伴距離自己僅一步之遙,他們面對的是一種看不見的微生物,把一個活蹦亂跳的人變成活著腐爛的死人只需要短短幾天時間。事實上,這種病毒、或者別的什麽東西,是否能通過空氣傳播他們也並不清楚。當他們盡最大的努力都無法挽救他的生命,至少可以在最後的時間裏陪他度過。
該來的總要來。
少年終究沒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他的同伴也沒有給他再度醒來的機會。
空氣裏只有鐵鍬挖土的聲音,最近這種聲音似乎已變成他們顛沛流離生活的一部分。很多的人死去了,熟悉的臉孔一張張被埋入泥土下,還有些人就無法入土爲安,他們或被肢解,或加入捕食者們的隊伍,成爲喪屍的一員,待經過數月的日曬雨淋之後,便會和其余的喪屍一樣,衣衫破爛,皮肉幹褐如遭雨水浸泡的樹皮,分辨不出你我,卻依然“活”在這個世界上。
胡小平的葬禮簡單極了,他的墳包就在離公路不遠處的一處小山坡上。附近沒有白色的鵝卵石用來嵌制墓志銘,少年也沒有任何除裹住他遺體的毯子外的個人財産與他陪葬,甚至,他們連他的名字都不確定是不是已知的這三個字。沒有父母,沒有同僚和朋友,連埋葬地的記號都找不到。五個人面對綠草叢裏的褐色土包,都有些發愣。
“我……都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了,雖然認識他沒幾天,但還是很難受,可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了。”
“眼淚你前幾天已經哭光了。要是我們當時沒有停下來,全速趕路找到地方的話,是不是能救他一命?”
“我懷疑他當時已經開始內出血,內髒開始壞掉,趕路的結果很可能讓他死得更快。”
“這樣是不是太不人道了,讓他受那麽多折磨?”
“只要有一點希望就不應該放棄。我們已經盡力了。”
最後,張城把悍馬前方挂著的紅字頭車牌拆下來,插進墳頭的泥土裏。
他們一點飲用水都沒有了,悍馬的油箱也已見底。在城裏做准備的時候找了不少汽油,柴油卻只有一箱。運輸線的中斷,使大部分的加油站在災難發生的最初幾天內被全部抽幹。于是,擁塞在城市街道內的汽車油箱就成爲主要的燃料目標。所以他們必須在最近的城鎮停下來,冒著危險到布滿喪屍的廢城裏尋找生存需要的補給。
“你們在外面等,有危險就開車逃跑,往沒人的地方跑。油箱裏還有點油,夠你們脫險的,然後等我們去找!”
三個男人把兩個女人留在城外空曠的大路中間,城鎮街道前景不明,而悍馬的輕裝甲防彈外殼足以抵禦普通喪屍的襲擊。由他們三個開SUV闖進去,這是眼下最安全的辦法,另外,這段時間也可以讓連續幾夜未眠的田璐休息一下。
過程出人意料地順利。在這個縣城大大小小的街道上,並沒有出現他們意料中的大群喪屍。它們沒有成群結隊,只有個別個別地,或躲在建築物牆角下,或扭曲著在橫七豎八的屍體間徘徊,看起來就跟這個縣城一樣萎靡不振。
這樣一來,他們便索性放心將全城的商店搜了個遍。
“這邊應該有人搜過了。”馬青海指著一堆翻亂的箱子。
“也許附近有活人躲著,要麽就是剛停電的時候搶的。”
即使這樣,他們還是在一處庫房內找到大量桶裝純淨水,尤其幸運的是,在一輛加滿柴油的貨車車廂裏找到些餅幹、方便面、水果罐頭等食品,還有一間藥店將他們的藥箱填得滿滿。
這趟搜索花去他們一下午的時間,待三個人出城回轉,在距離縣城幾公裏遠的大道上,出人意料地,竟遠遠地沒有了悍馬那醒目的身形。
“我確定中午的時候車就停在這兒!”鄭衛國說。
“看地上!那不是我們的地圖冊?還有邊上碎的是不是田璐的水杯?”
烏雲從西邊壓過來。只見原本應停著悍馬的路面上,地圖冊的封脊裂開,圖頁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被稍重的外殼壓住的部分在漸強的風中獵獵直響。顯然這是人用力投擲的結果,更不用說那碎了一地的玻璃片。藍白色蓋子,本來是個罐頭瓶,那正是被田璐拿來喝水的杯子。
兩個女人用它們砸什麽?喪屍嗎?然後開車逃走了?
三個人環顧四望,哪裏看得見半點活死人的痕迹?當初會選擇這裏作爲她們歇息的營地,就因爲四周的平坦空曠、沒有被建築物遮蔽的死角,如果有喪屍發現她們並追過來,從車裏遠遠就能看到。以喪屍行進的速度,如果只有個別幾個,她們兩個拿消防斧已經足夠對付;如果數量很多,她們直接開車跑掉就可以了。雖說油箱裏剩的油不多,但跑上幾公裏找個地方躲起來仍然綽綽有余。
縣城裏的情況他們很清楚,喪屍的數量不多,如果成群結隊往城外走他們不會不注意到;此外,他們一路開車過來,也沒有見到在荒野上成群遊蕩的屍群。
像這樣投擲隨手抓到的物品,顯然是在突發的狀況下。除非她們遇到的危險不是喪屍,而是活人。
“來看!這裏是不是刹車痕迹?”馬青海弓著腰一手撐膝蓋,在向其余兩人招手。
張城連忙跑過去,看見馬青海腳下,深灰色的公路上面,兩道更深的灰色印記,停在原先悍馬停泊點邊上幾米遠的地方。與悍馬背對縣城車頭的方向相反,痕迹顔色漸深,在離縣城最近的地方戛然而止。這台陌生車輛走的是進城的方向,從城外面駛來。
自從災難開始,他們便一路求生,遇上不少同樣逃過一劫的人,形形色色,林林總總。有的加入他們,有的懷有特殊目的。基本上,生還者之間都會有一種本能的相互親近——有龐大的喪屍群在外面,人與人之間再大的矛盾都可以暫時擱置。但直到這件事發生時,他們才意識到,即便同樣在死亡的環境下幸存,人與人之間也不可避免會存在敵對關系。
田璐和袁茵八成是遭到了武力劫持。
當時也是爲她們的安全著想,只是那時的危險還來源于喪屍。如果他們沒有分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現在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整整一個下午,她們可能于任何一個時間點被劫走。放眼望去,通向縣城外的公路上看不到一輛車的身影,耳畔吹拂的風中也聽不到任何異常的響動。世界上安靜極了,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停車!路上好像有血!”
他們立刻上車追尋,不一會兒,縣城就在身後縮成一個極小的黑點。鄭衛國視力很好,他從車窗向外看到路邊有異常,便立刻喊張城停車。
幾塊暗紅色的斑塊滴落在柏油路面的邊角,一直延伸下了公路,消失在草叢裏。
這些是血液無疑,雖然已經幹涸,從時間上推斷,多半情況對不上。但是,萬一早在他們分別不久兩人就遇挾持,而在經陽光暴曬一下午後,鮮血幹涸成這個樣子也不是不可能。
三人的心情直往下墜。他們立刻下車,順著血迹指引的方向追過去。
血迹源源不斷地落在野草的冠部,然後順著草莖滑落,滲入黑褐色的泥土。雖說現在已成幹涸的痕迹,但從出血量和單排的線路仍能看出,傷者只有一個人,創口不算小。如此一路淌血,想必是爲了躲避身後的追擊無疑。到底傷的是不是田璐或袁茵?她們兩個人一起跑還是分散了?
他們在叢生的草窩裏深一腳淺一腳,一直追出去二百余米遠。當血迹順著一個小坡向上延伸的時候,三個人一路收緊的心髒簡直縮到谷底。
站在小坡頂上向下望去,最高至膝蓋的草棵子和低矮灌木,從半坡的高度開始被滾倒一片。雖然部分壓折的植物已開始恢複向上生長,但重物滾落的痕迹依然很明顯。
只不過,最終倒在坡下綠草叢裏一動不動的,分明是一頭肥大的死豬。三人一路奔跑,氣喘不定,擔心隨著一路的血迹不斷加碼,最壞的可能性已經浮上心頭。此刻這些擔心困擾全盤消解,于是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的好。喜的是死者並非自己同伴,憂的是,同伴依然生死不明,下落未蔔。
“這豬身上有槍傷!是人打的!”鄭衛國一眼看出死因。
這是一頭普通家豬,前半身乳白偏粉的皮色被流下的血液染成暗紅。肩上有一個彈孔,血從那裏流出來,一直染到前蹄。一群蒼蠅圍繞著死豬嗡嗡直轉,在半開的豬嘴、肩上彈孔和尾下排泄口處尤其地多——看上去死了兩三天,在連日直射的陽光下,內髒已經微有腐爛。
那麽這附近一定有人。這頭豬也許就是捕獵的對象,中槍之後跑掉,獵人放棄追逐,豬跑到坡下失血而死。
劫走田璐袁茵二人的就是這些獵人嗎?他們要對她倆怎麽樣?如果那些人沒有惡意,她們不會不留下信號給他們知道。如果那些人來者不善,他們就將面對極其嚴峻的局勢:那些人有槍,手上還有他們的同伴,就連防彈的悍馬也一同被搶去。
順著公路再走下去,就到了縣公路到外界的交叉處。他們過來的時候,一路上看不到適合人類躲避喪屍生活的居民點。順著大路向前,會到下一個城鎮,向後,會回到埋葬胡小平的地方,以及列車相撞的那座鐵路高架橋。那麽劫匪是從下一個縣城過來的嗎?
接下去,悍馬被發現停在大路上,離交叉口半裏遠的地方。車頭向前,幾扇車門大敞,車身向下傾斜得非常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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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6 pm

他們迅速靠上前去,發現車內空無一物。左前方結實的輪胎上有一條五厘米長的裂口,然後被車身的重量壓垮。現在即使有油,車也開不動了。
“這是匕首給刺的!興許看沒油開不動,就把車胎爆了,不想把車留給我們哪!她們遇上壞人了!”馬青海氣憤地直跺腳。
“她們兩個恐怕凶多吉少……”神色的憂慮使鄭衛國的面孔看上去更加蒼老。
“車上沒血,什麽東西都沒損壞。我們再沒見路上有過血迹,她們肯定是被活著帶下車的!”張城四下搜了搜,“我們的幹糧都被搜走了。”
車座後空蕩蕩的存儲空間裏,就只剩下收起來的簡易帳篷和小野炊爐。
“天快黑了,我們得趕快去找她們!”
天空的色彩很快變成漸熄漸暗的靛藍,陰影從地底下鑽出來,放肆地鯨吞著大地。很快,舉目可及的範圍內都變成同樣的黑暗,分不出路面還是野地。風呼呼地越吹越響,從北面的天邊刮來厚厚的雲層,遮住夜空裏唯一那點星光。于是建築物的輪廓終于亦全部沒入黑暗,就如喪屍本身一般,再找不到一絲生命氣息。當人類在地球上的數量不再具備優勢之後,便不得不被大自然的規律主導。
他們已經趕在天黑前搜查過一個加油站,以及離孤立在田野裏、距離大路不遠的一處居民點,再向前走段距離就能到下一個城鎮。可現在車外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SUV的車燈十分吃力地照向遠處,黑暗正躍躍欲試地吞噬著被照亮的那點有限的視野,嗚嗚的風聲吹過金屬車身,聽起來就好像野獸的咆哮。這就是他們爲什麽不在晚上趕路的緣由。失去了工業社會強大電力系統的保護,光明的遠去,似乎伴隨著無數不知名危險的靠近。
他們不得不把車速放得很慢。車窗外有一些零星的建築劃過,像是一些農民房,或者幹脆若幹殘垣斷壁。他們就像迷失在了這片廣大的黑暗裏。風不停幻化出各種奇特的聲響,像是器皿敲擊的脆響,又像車輛引擎發動,或者幹脆像是女人的呼救。可每當他們停下車側耳傾聽,或者大聲回喊的時候,卻又什麽都沒有了。那只是單純的風響。
心情急迫得近乎沮喪,他們現在完全是盲目地在東奔西走,田璐和袁茵的生命也許已危在旦夕,每耽擱一點時間就會讓她們的處境艱難一分。可他們只能靠幾個車輪和微不足道的亮光去探索如此廣大的未知區域。
“田璐!袁茵!”
一聲聲呼喊被風吹散得無影無蹤。根據剛剛經過的路牌得知,這附近起碼有三個臨近的縣鎮。他們完全不知道那夥人去向的是哪個,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們必須不停地尋找。
小鎮臨街的二三層小樓開始出現在車窗外的光柱裏,街道上遍布的垃圾也開始從車輪底下發出咯吱吱的扭曲聲。在急于尋找同伴的三人看來,每個漆黑的窗口內都像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們忽然開始有一種憂慮,那就是,也許他們已經走過了那夥劫匪的老巢,卻在黑暗的遮蔽下,將其完全忽略。更可怕的是,袁茵和田璐就好像會這樣永遠消失了。
一道亮閃閃的反光出現在車燈前,那是黃色馬甲上的反光道。黃馬甲的主人緩緩轉過頭來,露出它深凹擴陷的眼眶和沒有嘴唇的牙槽。臉上的皮膚在泛白的強光下仍然顯現出糟樹皮般的深褐色。
張城趕在它撲上來敲車窗前猛打方向盤。喪屍被卷到車輪下,一聲“咯吱”,車身猛地顛簸了幾下。
改變了方向的車燈橫掃一片,定定地照出十幾個身影。厚劉海堆砌發型的小青年、穿中褲運動鞋的學生、佝偻著腰背穿深藍色衣服的老年人、肥厚的胸背撐緊了印花襯衫的婦女……這些衣服現在均無一例外地破爛褪色、髒得有如油煙機煙道裏滾過。不用說衣物下因皮肉幹縮而變得面目更加猙獰的軀體。
冷不丁一雙手掌啪地拍在張城左側駕駛室車窗上,喪屍嗬嗬地張著沒有舌頭的大嘴,一股臭氣噴在玻璃上。他一轉向,還沒將肇事者徹底甩脫,車頭便又挂上兩具喪屍。
“不行!我們快撤!”鄭衛國在後座喊起來,一邊用撬棍猛戳向他攻來的屍體,一邊試著關車窗。
他們極其驚險地趕在被徹底包圍前退出這個小鎮,狂奔一段距離後,把車停在路邊。銀色運動型SUV性能算是不錯,卻遠不能同悍馬相提並論,在剛才的衝撞過程裏,車頭、車門還有車身均有不同程度的凹陷損壞,並且後窗玻璃被敲出一道長長的裂痕。如果不是果斷撤退,很可能他們就要被更多從黑暗裏冒出來的喪屍圍攻,後果不堪設想。更糟糕的是,付出這麽大代價,卻連兩個女人的影子都沒看見。車裏的氣氛低落極了。
“我們不能再找下去了。天黑的時候不應該亂闖。”馬青海說,爲了不引起目標注意,車燈全熄,引擎停止,現在他們有點茫然不知身在何方,在黑暗中只有他眼睛和牙齒反射的微光,“不說這樣沒頭蒼蠅地到處跑能不能找到她們,就算蒙對地方,那些人比我們有准備多了,看見光亮聽到聲音,就能開槍打死我們。”
“我也這樣想,不如我們休息一下,養精蓄銳,等看得見了再想辦法。”鄭衛國說。
于是三個人各自窩在座位上休整。呼呼的風聲被隔絕在窗外,車內的呼吸聲起伏不平。即便眼睛閉著,在這樣的夜晚,恐怕誰也無法安心入睡。
###########
“我們可能被騙了!”
張城把車停下。天剛一亮,三個人就不約而同地起來上路。現在時間已到早晨,一夜的大風吹散了雲層,雨水沒有降下絲毫,東方清澈的天際預示著未來幾天的晴朗。他們停在昨晚那個小鎮以西十幾公裏另外一個城鎮外。
“這裏根本不可能有活人在!他們把悍馬停在那個方向分明是想誤導我們,故意讓我們找不到他們!”
一個露天垃圾站在他們前方路邊不足十五米處,垃圾紛亂地撒落在公路上,大半年前的生活垃圾如今早已褪色萎縮,雨水的衝刷和太陽的暴曬,使它們凝固在路面薄薄的一層泥土裏。那上面沒有任何人類或車輪留下的痕迹。
“你是說,那夥人其實根本藏在原來那個縣城?”鄭衛國問。
“很有可能!”
“那我們快回去找吧?”馬青海也說。
“西邊應該還有一條路,他們不會想到我們從另一條路繞回去!”
悍馬的方向朝北,他們過了昨晚遇襲的小鎮向西到眼前城鎮,現在一鼓作氣,加快車速穿過鎮區遊蕩著活死人的主街,果然發現了東南向的大路。一個縣城,兩個小鎮,通過公路連成一個長腰三角形。
車開出十幾公裏以後,一座工廠出現在路左邊視野裏。大老遠就能看見主廠房藍色屋頂塌方出一個大口子,露出裏面鍋爐樣的桶狀金屬器皿,巨大的頂部開口處像爆炸過一樣地扭曲著。
他們沒有停留,繼續向西面拐過一個彎後,一片色彩鮮豔的別墅區出現在眼前。這裏正是工廠的上風口處。
這裏說是爛尾別墅更合適一些。屋頂坍塌,玻璃破損,野草叢生。一路走來,他們跨越江蘇山東,這種成片的爛尾建築並不少見,在一些不甚發達的小城市尤其稀松平常。中國遍地盛興的房地産業其實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光鮮。
地勢平坦,人煙稀少,擋風遮雨,這正是躲避喪屍、適宜生存的地方。很可能援救同伴的希望就在眼前。
“你們聽見了嗎?那是什麽聲音!”
汽車緩緩地開近這一片白牆紅瓦的獨立小樓,車上的人瞪大眼睛,在延伸進每座房屋的車道和那些黑色的玻璃窗後面尋找人類躲藏的蛛絲馬迹。這時,一陣怪異連續的樂曲忽然從重疊的房屋深處傳出。
“像喇叭裏放的歌。”
“有人在唱?”
“很奇怪,不像人聲。但曲子是有的,應該不會是喪屍。我們過去看一下,小心點。”
小路在重重疊疊的房屋間繞來繞去,很快,別墅區內的道路前豎起兩根矮柱:禁止車輛通行。若要探尋聲音的源頭,他們必須下車步行。
早晨的陽光掃過屋檐與牆壁,在地面及其附著物上形成一塊又一塊的明暗拼接,原本很美好的畫面,這時卻好像預示著此去前途的凶吉未蔔。另一方面,這一切的異象背後,那個最終的答案也仿佛離他們越來越近。田璐和袁茵的失蹤一定同這裏脫不了幹系。
他們不得不向前進。
消防斧、撬棍、帶水龍頭的鋼管,以及隨身的刀具等。三個人排成一個“品”字型隊伍蹑足向前。
未幾,待他們繞過一棟無窗二層小樓,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塊縱深約摸三十米開外的廣場型開闊地。空地中心地磚镂空,下面是個隱形噴泉,當然現在地底敷設的水管早已枯竭。地面呈現出鐵鏽一樣的紅褐色,藍色的塑料袋卡在縫隙裏被晨風微微吹動著,裏面還有些黑黢黢的垃圾。在這樣一個明顯爛尾未完成的別墅小區裏,竟然有些廢舊的家具、電器等物,看似不經意地遺留在噴泉廣場上。一個生鏽的舊冰箱上面坑坑窪窪,一個油漆剝落的舊立櫃缺了一只腳斜立,一台花花綠綠的老式遊戲機,還有個供幼兒乘坐的投幣型電動遊戲木馬。在這些遮擋視線的障礙物後方,則端正地擺著一張淺色寫字台,一個從汽車上拆下來的彈簧座椅被安放在寫字台旁邊,椅背和座位上的材質老化開裂,露出裏面土黃色的海綿。
三個人聽到的聲音從一台幾十年前流行的黑色磚頭型卡帶收音機裏發出,正擺在寫字台中央。卡帶機的電池已經衰竭,于是揚聲器裏的歌曲就變得像被磨盤磨過一樣,稀稀拉拉,遲緩扭擰,原本尖細的女聲也成了老牛哞。張城依稀記得小時候,每當遇到收音機電池耗盡的時候,小夥伴們便興致勃勃地圍在周圍,聽著那種尴尬的樂曲哈哈大笑。然而此情此景下,這種滑稽的聲音卻一點點激起他們心中的煩躁。
除了收音機裏變形的口水歌,周圍的房屋靜悄悄。
“有人嗎?”鄭衛國揚聲問道。
一只大鳥呼地從屋後的矮樹裏飛起來,拍著黑色的翅膀瞬間掠遠。
在他們後方的遠處,一塊紅瓦從傾斜的屋頂墜落下來,在門前的水泥台階上跌成粉碎。飛得最遠的那塊殘片滾了好幾滾才停在草叢裏一動不動。
除了他們三個,這裏好像一個人都沒有。
三個人相互交換了眼色,從先前藏身的房屋轉角處魚貫而出,快步貓腰地按“之”字形來到噴泉廣場中間,躲在冰箱和立櫃後面向對面張望。
廣場對面是一座小型娛樂場,上面立滿各式各樣的健身器械,還有秋千和跷跷板。一旁有一座單層小屋建築,看樣子像雜貨部和管理室之類的地方,也沒有安窗子,從大大的窗洞裏能一下看到對面。管理室後面一條道路之隔的地方才是幾棟別墅。
依然沒有人類的聲響。看樣子已經沒有危險。
馬青海略爲放松,向寫字台上的黑磚頭伸出手去。“我們家有個一樣的,春妮小時候老愛抱著它……”
這些未竣工的房屋內部還裸露著水泥建材原有的深灰色,于是所有的門窗內都是漆黑一團。在噴泉廣場右前方的一棟別墅窗洞下角,透過油漆斑駁生鏽運動器材的間隙,張城突然捕捉到一絲微弱的閃光。
從三四十米遠處看過去,在並不甚明亮的光線下,那就像是個小塑料片。一股巨大的寒意突然降臨,迅猛無比地抓住了他。一片開闊的空地,一個播放音樂的錄音機,對面隱蔽的掩體。“回來——”
話音未落,馬青海的手還伸在半空,老式收音機依然在咿呀咿呀地唱著變調的歌曲。與此同時,一聲響亮的爆破在空中炸開,馬青海只覺得掌心劇痛傳來,一顆子彈挾裹著嗚嗚風響在他尚未夠到收音機按鍵的手掌上,無情地穿了個血洞。
“啊!”
此刻,張城已經完全暴露在槍手的視線以內。他把眼前因遭受劇痛呆愣當場的同伴向一旁的遊戲機推去。“快低下!”
第二顆子彈呼嘯著貼著他右側頭皮擦過,在右耳上方擦出一道直直的血痕。頭皮是個毛細血管密集的地方,伴隨著灼熱的痛感,鮮血迅速從傷口裏滲出,順著耳朵的輪廓染過半邊頭顱,直流進脖子裏,與衣領粘在一處。
“啊!”
鄭衛國躲在木制立櫃後方,第三顆子彈傾斜地穿透兩層薄木板,最後減速下來停留在他右側大腿裏。花白頭發的男人立刻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頭部暴露在外,沒有任何遮攔。
路對面別墅陰暗的窗洞裏,至少隱藏了三個射手。
沒時間去擦耳邊脖頸流滿的鮮血,他必須動起來。扭頭看了看兩側的房屋,迅速選定了撤退的方向。在那幾瞥之下,他同時也看到廣場上這些亂七八糟障礙物朝向遇襲方向的累累彈痕。
槍手埋伏在噴泉廣場的北方,張城伏在對面中間汽車座位後方,馬青海他西面稍後的台式遊戲機後握著鮮血淋漓的手顫抖,鄭衛國在兩人連線後方地上抱著大腿呻吟。
他向馬青海遞了個眼色。“跑!”
拉面師傅抱著右手向西面建築後方猛跑,別墅內的槍手立即追著他開槍。但顯然他們沒有姚興遠那麽准的槍法。在幾十米遠的距離內隔著障礙物射中目標本來就不容易,更何況這個目標一直在移動。幾顆子彈擊在鋼制的健身器材上,爆出點點火花,剩下的兩三槍均飛脫靶去打在遠處建築牆壁上。
張城跳起,來拖住鄭衛國一只胳膊向同樣的方向拉去。他們的速度要比馬青海慢得多。
一顆子彈挑破了他的左肩頭,另一顆子彈擦著他的大腿。
他聽到別墅黑暗的窗洞裏傳出尖刻惡意的嗤笑。槍響的頻率變得緩慢,伴隨著得意的呼哨聲,因爲他的左躲右閃變得更加興奮不已。
他一直覺得下一顆子彈就會穿過他的胸膛,或者擊碎他的頭蓋骨。可鄭衛國的大腿傷得十分嚴重,他無法將他隨手丟棄自顧逃生。血汩汩地從鄭衛國腿上的彈孔中冒出來,在他身下形成一道拖長的血痕,只是比廣場地磚的顔色更加鮮豔罷了。張城突然意識到那鐵鏽般的紅色意味著什麽。他們絕不是第一撥受害者。
一顆子彈打中黑磚頭收音機的按鍵,使機身彈跳了一下,半卡在寫字台邊緣。突如其來的震動讓變味的音樂聲戛然而止,整個噴泉廣場上就剩下不時的槍響和沈重的呼吸聲。
他已經把鄭衛國拖到噴泉廣場邊緣,距離可隱蔽的建築物只有不到十米的距離。
一道矮矮的台階卡住了他們,鄭衛國沒上去,上面的張城脫手向後跌倒。
黑窗洞裏傳出的哄笑聲變得更爲囂張,幾顆子彈爭先恐後地朝他們射來,彈在健身器材上、飛入身前身後的地面。
他爬起來向同伴撲去的動作近乎掙紮。這時,一雙結實粗壯的大手突然從身旁探過,同他一起擡起鄭衛國,迅速把他拖到房屋牆壁遮擋的死角、半跪在那裏的馬青海身邊。
衛醜醜頭上沁出的汗珠在陽光下閃光。
“他們在把我們當成獵物戲耍!”張城對自己,也是對另外三個人說道。
“這是個陷阱!”他著急地扯下鄭衛國的鞋帶,然後綁在傷者大腿的槍眼上方,“他們故意誘騙我們來,好把我們當活靶子打!”
鄭衛國臉色蒼白,他流了很多血,已經有些頭眼昏花,雖然嵌在肉裏的傷口還在一陣一陣地疼,他已沒什麽力氣呼痛,只靠在牆角大口大口地喘氣。馬青海的傷雖然不像鄭衛國那樣有生命危險,但手掌被擊穿,疼痛鑽心,豆大的汗珠不停從額頭和頸後冒出來,他咧著嘴痛苦地直吸涼氣。
“我們快撤吧!他們追過來找就來不及跑了!”衛醜醜緊張地瞄了一眼轉角之外,“近距離開槍我們死定了!”
張城自己身上也多處受傷,雖然都是皮外傷,沒有吃到槍子兒,但頭部、肩膀、手臂還有大腿都被彈片擦過,隨著他給鄭衛國綁紮止血帶的動作,不斷滲出的血迹將他身上的衣服浸染出一片一片的血紅。“那些人顯然早有准備,你以爲他們會想不到我們要跑?況且我們傷得這麽嚴重,能跑出去多遠?”
衛醜醜急了,臉上的橫肉幾乎抖動起來:“總不能就擱這兒等死吧?”
張城把脫下的外衣挂在一根從地上撿起的木杆上,然後把它藏在房子的窗洞後,只露出一點布料讓外面能看見,“你背上鄭衛國,和馬青海先撤出去,我在這兒拖延他們一下。出去以後開車跑遠點,先給他們治傷!”
“什麽?”
衛醜醜話音未落,便聽到夾雜著哄笑的吆喝聲越過噴泉廣場傳過來。“別躲啊!出來耍麽——”
“我們無冤無仇,你們爲什麽要害我們?”張城一邊對外面喊,一邊回手讓衛醜醜等人先走。
他確信自己聽到了一陣憋住的嬉笑,“你出來看看就知道了嘛——”
“你還愣著幹什麽?快帶他們走!”張城回頭看到衛醜醜仍蹲在原地,只顧伸著脖子猶豫不定,急得壓低嗓音趕起他來。
“那你不是死定了?”
“我一個人目標小,說不定能跑掉!北邊大路邊悍馬上有些藥,你快帶他們去急救!”
“我跟你一起在這兒吧,我手還能撐著……”馬青海不忍心。
“你們是什麽人?”張城一邊高喊一邊直對身邊的夥伴搖頭。
他在地上四下搜集,想找件趁手的武器。在噴泉廣場上停留的時候,突然的槍擊和後續的緊張撤逃,讓他們把原本攜帶的防身武器盡數遺留在原地;現在隔著射擊區,于是不得不重新取材,情勢變得相當被動。
“我是你二大爺啊——”惡意的挑釁伴隨著一陣哄笑,“出來行個見面禮,二大爺就饒你們不死……”
張城敏感地覺察到,這個聲音比起剛才更加偏向他們躲藏的方位。
“我們有兩個同伴,都是女的,是不是在你們這裏?”
“想要女人嗎?到前面來找啊!你們再不出來我們就把女人趕到靶場裏去了哦——”
聽到這句話,張城和兩個受傷的同伴均是臉色一凝。“她們果然在這兒!”
他把腰上別著的匕首拔在手裏:“有人在往這邊過來,他們想截斷我們的退路,一會兒我往西邊去跟他們周旋,你們從南面退!”
“讓胖子帶上鄭衛國走吧,我跟你一起去前面!”
“你受傷了!這幾棟房子周圍有很多隱蔽的地方,他們想抓我就必須分散開,我只要想辦法撂倒一個人,搶把槍到手就能有退路!”
“你一個人太危險,我跟你一起,我們兩個人對付一個保險點!”
“我們不能再有別的傷亡……”
“我跑掉了也沒有用,又沒有醫生,我和鄭衛國都可能好不了!現在我們堅持一下,一定要搶把槍來,把她們救出來再退!”
“怎麽不說話了?想找女人就出來給我們打一靶麽!來看看二大爺的槍硬還是你的嘴硬……”惡意尋釁的笑聲再次適時響起。
“這群王八蛋!”鄭衛國氣得低聲咒罵起來。
張城被馬青海的堅決說動,雖然傷了一只手,但有他在身邊幫忙,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就大了很多。馬青海說得對,面對著將射殺他們作爲遊戲的一群敵人,他們只有奮起反抗、共同進退,才能有生還的希望。
“我去!”
衛醜醜突然打斷他們,“我出去跟他們談談,看能不能把兩個女人放出來!”
“那就是一幫歹徒,騙我們出去好開槍的,你拿什麽談去?”
高大的胖子面色複雜地看了看意圖阻止他的幾個人,有些欲言又止,“我不是跟他們一樣的壞人。”說完,不等阻擋,他嘩地一下站起身來,舉起雙手大喊著,從牆角向廣場方向跑出去。
“不要開槍!我有好東西跟你們交換人質!”
張城跟著探頭望過去,只見胖子一邊嚷嚷,一邊已經順著噴泉廣場的邊緣走到健身器材場地。馬路對面的空別墅裏出來一個端著步槍的男人,接著另外兩個從西面湊過來,三個人一齊拿槍指著他。面對衛醜醜那麽巨大又近在咫尺的一個目標,想射偏很難。
胖子的大砍刀就立在牆根,那一瞬間,張城的腦子裏閃過很多的想法。許思凡的慘死還曆曆在目,如今幾個射手都已被吸引開注意,要是他現在撐起受傷的鄭衛國,立即離開這裏,那麽胖子就不得不一人面對所有危險。反正是他自己要求的,這方面張城可以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另一方面,田璐和袁茵獲救的可能性便更加未知。
他有些煩躁地後退,冷不丁在房屋另外的轉角處,被看到的東西嚇了一跳。
兩座相鄰的山牆間架著一根橫梁,上面垂下繩索,分別挂著兩具喪屍。屍身上面已挂不了幾片破布,肢體殘缺不全,留有多處子彈穿過的痕迹。手、腳盡數斷掉落在地上,光禿禿的軀幹像根樁子;肚皮敞開,早已爛掉發黑的肚腸混作一堆,和手腳一起,落了一地;左邊喪屍的下巴被打掉,半根幹縮的舌樁正抖個不停;右面喪屍的下體洞穿出一個碩大的窟窿,僅剩的一條右大腿已經皮肉翻開一半,吊在半空搖搖欲墜。他仿佛看見幾個端著槍的人看著殘破卻依然活動的屍體放肆嬉笑的場景。
看到張城,這兩具依然“活”著的“靶子”立即做出撲翻的舉動,盡管它們已經失去攻擊力,而且被綁吊得動彈不得,連聲帶都已發不出嘶嚎。到了只能原地搖晃的程度,它們對鮮活血肉的渴望依然深入骨髓。喪屍就是這樣一種物體。
城外的死豬,噴泉廣場擺出的陷阱,吊在這裏的喪屍標靶……他明白了,在己方最艱難求生的人看來無比凶險的這個世界,對于這夥亡命徒來講變成了嗜血的樂園。一旦擁有強有力的槍支彈藥進行支撐,他們便覺得自己可以肆無忌憚地踏破人倫道德的底線,對除自己以外的生命或物體爲所欲爲。
持槍打獵不能讓他們滿足,就拿死人取樂;當這種遊戲不再能刺激到他們的神經,就沒有什麽比進行一場活人間的嗜血屠殺更能讓他們興奮的了。遍地殘骸的荒廢地帶就是他們的遊樂場。
他突然覺得廣場對面的那些無法無天的生物並不是自己的同類。
他不知道衛醜醜打的是什麽主意,也不覺得談判講道理就能讓那些射手大發慈悲放他們一條活路。想逃離危險,唯有消滅他們一條途徑。就像不論能否達成協議,他們最後都會再度置他們于死地。
因爲他們有槍。這就是他們在被死者統治世界裏得以橫行的話語權。
而自己卻只有被追殺的份,被死人,被活人,被惡劣的天氣。然後抱著渺茫的信心忐忑地想扳回一局。逃走還是留下?如此強烈地意識到槍支武裝的重要性,他的心由于面對著兩邊的選擇惶惶不已。
臉半貼著牆壁,視線伸出去,從那堆布滿彈痕的運動器械的縫隙裏看到胖子寬大的背影。衛醜醜簡短地對三個端槍對著他的男人說了些什麽。傳到幾十米外張城的耳朵裏就只剩輕微的嗡嗡聲。
他看不到胖子的表情。站在中間的男人正盯著衛醜醜的臉看,看樣子有些心動,臉上又帶著幾分猶豫和算計。然後他忽地把視線遠遠投向張城幾個人藏身的牆角。
心髒狂跳。他連忙縮回頭貼緊牆壁。心下只有一個念頭:領頭的槍手可能要拒絕!事到如今,他仍然不明白胖子能有什麽東西作爲交換,可以讓這夥狠毒的橫行者願意釋放兩個女人,並且讓陷阱裏的他們平安離開。但他知道,如果要逃跑,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
兩個受傷的同伴都在看著自己。他卻沒有移動,再次向外望去。
他只來得及捕捉到衛醜醜把什麽東西交給槍手的一半畫面,旁邊兩個人湊上去和領頭的一起看,臉上放出興奮的神采。
衛醜醜回頭向他們看了一眼,表情不甚明朗。他不認爲那是個“高興”的表示。下一刻,領頭的槍手竟揮了揮手,然後又對他說了一通話,便和兩個同伴晃晃悠悠地向爛尾別墅區深處散去。一路上,小眼睛不時瞟向躲在房後的人,眼裏閃爍著算計和自負,槍口也似有意像無意地對他們指來指去。
于是胖子衛醜醜也無言地回轉。“他們同意放人了。”
他的聲音卻沒有多少與內容相符的喜悅,甚至有些不情願的垂頭喪氣。他走過來拉起鄭衛國一條胳膊,撐著他站起來,張城過去扶起馬青海。
“你們談的是什麽條件?”
“讓我們到大路邊等著,他們把人帶過去。”胖子有些答非所問,鄭衛國大半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這讓他被對方手臂壓住的脖子和下巴縮在一起,聲音變得甕聲甕氣起來,胖大的身形和鄭衛國一起走在了前門。
張城只關心最重要的那兩點信息:袁茵和田璐還活著;那些槍手會放他們走。至于衛醜醜犧牲了什麽,那不是當前主要的矛盾。
“你們先到路口去,我去開我的車。”胖子把鄭衛國放在SUV後座上,對張城交待下,便頭也不回地向另一個方向而去。
在大路通向別墅區的岔口,他們終于看清了方才射殺自己的槍手相貌。對方總共來了四個人,除了一個看起來較老,有五十多歲以外,剩下三個都在二三十歲上下。髒兮兮的牛仔褲,上身有的穿夾克有的穿套頭衫,油膩膩的頭發一绺一绺粘在一起,完全沒有了文明人的樣子。幾支步槍口毫無例外地指過來,遠遠探來的視線充滿著不加掩飾的不懷好意。
這夥人出現在別墅入口未完成的警衛室旁幾乎同時,汽車引擎聲由遠至近,從另一個方向繞至。衛醜醜把他的棗紅色皮卡停在那夥人身旁。皮卡局促的駕駛室相對他的巨大體型來說過于狹窄,他有些困難地從方向盤邊蹭出來,先向SUV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衝幾個拿槍的人指了指皮卡車鬥的方向。
張城覺得前方的交易場面像出了什麽差錯,一個矮個子槍手大搖大擺地直接坐到車裏將其開走。衛醜醜一臉不滿欲追,無奈被幾杆槍逼停。就在這時,SUV裏的人看到了袁茵和田璐。衣衫淩亂,臉頰嘴角帶傷。
張城快步向前,與對面走來的三人在半路相逢。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發木,想對她倆說點什麽,最後卻只擠出三個字來:“快上車!”
他們離SUV五六米遠的時候,棗紅色皮卡從後面追上來。張城迅速把邊上的人攔在身後。一陣震耳欲聾的槍響,SUV三只輪胎爆破,兩扇車窗玻璃盡碎。馬青海和鄭衛國顫巍巍地蜷起身子躲在座位下。
皮卡和上面的兩個槍手揚長而去,放肆的哄笑揚起漫天灰塵,在袁茵的尖聲哭叫中撒了一路。
“你要去哪兒!”連續的驚嚇讓袁茵的聲音變得尖利。
“他們不想我們跑遠!把車胎打壞,把東西全拿走,是想讓我們停留在附近,這樣就能隨時獵殺我們!”張城冷靜地看著同伴們看向自己的臉,疲憊,傷痛,驚懼,受傷後本能的逃避。他們一定以爲自己也瘋了。
“你在說什麽啊?”有人在問。
“他們今晚會來偷襲我們!”
“不是說放我們走?”
“那些不是好人!”
應該“那我們怎麽辦?不是該趕快逃?”
“所以不能讓他們得逞!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同伴的每一種情緒他都在深切地體會著。正因爲如此,他才必須十二萬分地冷靜,必須抓住這唯一的機會。做好准備,他要複仇。
#########
深夜。星光躲入雲層,大地一片黑暗。三個更黑的身影正無聲地潛行。爲了不讓車聲驚動獵物,他們早在很遠的距離外就已經放棄交通工具改用徒步。
遠處的目標發出微弱的光芒,就像螢火蟲的冷光一樣幽暗。冒著有可能引來喪屍的危險也要亮著燈火入睡,自己人白天的恐嚇行爲一定給他們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威懾。再過一會兒,他們的突然降臨便會讓他們哭爹喊娘了吧?一想到這兒,三個捕獵者便不禁興奮得直哆嗦。再沒有什麽比獵物驚恐的尖叫更能讓他們快慰的了,從恐懼裏得到的力量仿佛不可戰勝。
獵物有四男兩女,他們只有三個人。那邊的男人已經重傷過半,女人的力量可以忽略。對方一片疲憊不堪,所有物資下午的時候又已經被他們包抄走;而己方三個人體力充沛,精神飽滿,且經過特別“加料”尤其亢奮。一會兒的戰況是不言而喻的。好久沒有活人經過了,他們要把這六個人全部活捉,然後帶回去慢慢戲耍。
燈光漸進,已模糊可以看清,那是一頂小帳篷,亮的是圓環形的手電光。帳篷是藍色的,因爲手電光被襯得發藍。
這些活人的確已經疲累到極限,居然一個放哨的都沒有,還白白留著燈光給他們找來。那樣就怪不得要被人宰割。
槍口挑開半合的帳篷拉鏈門探進去,看到投射在帳篷壁上的另外兩條黑影,打頭的覺得帳篷裏的氣味有點奇怪。
“沒人?”他的聲音已有微不可察的顫抖。
話音未落,只聽見“嚓”地一聲微響,然後是呼地一下,一道火牆從兩側躥起老高,迅速地截斷了他們的去路。瞬時間光明一片,將周圍的景致照得絲絲分明。“不好!中埋伏了!”
偷襲者們急轉四望,拉動槍栓的咔咔聲急急響起。
與此同時,一道忽明忽暗的火苗在半空中劃了個弧線,然後落在三人中間,“啪”地一聲炸開,亮出一個爆炸的小火球,無數碎片從火球邊緣往外飛射。緊隨其後的是又一聲更大的爆破,小帳篷在三個人旁邊轟然倒塌,爆破的衝擊將其中兩個撂翻在地,火苗開始獵獵地蠶食爆破的遺骸。
中了埋伏的三名偷襲者頓時鬼哭狼嚎地慘叫起來,小燃燒瓶的威力沒有能直接要他們性命那麽巨大,卻足以讓他們遍體鱗傷、疼痛難耐。這正是他們口中的“獵物”,也是躲在黑暗中施與他們伏擊的人所計劃的。
“掉進陷阱的滋味怎麽樣?”
兩條人影從火光外靠過來,其中一個十分肥壯,他們輕而易舉地從滾在地上抱著腿、捂著臉、呼著一條斷臂想要掙紮站起的人身上抄走他們所有的武器。
三條“九五”式步槍、三把“九二”式手槍、幾把鋒利的軍刀、若幹裝滿的彈夾,此外,另有些必備工具,比如高亮度的手電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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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6 pm

“順路碰上的,我也不清楚。”
“我們改了很多條路線,還耽擱了好幾天,偏偏跟你碰在了一起?”
“是怪巧的。呵呵!”
“當時你跟他們談的到底是什麽?”
“……我的貨車。我說要是他們不放人,就不告訴他們車在哪兒,殺了我也沒用。”
“貨車?”
“……他們看上了呗,誰知道爲啥。”
“一輛小貨車換了我們好幾條人命?”
“不劃算,這不晚上又回來偷襲了……”
“所以這回是我們欠了你的?”
“既然以後大家是一夥兒了,好說,好說!”
張城和衛醜醜在把三個俘虜捆綁結實之後,便帶著槍支、開上他們的吉普車回去爛尾別墅區的老窩,那裏至少還有一個同夥,此時殺他個措手不及再合適不過。胖子歪在副座上,在路上喘得很厲害,還總打哈欠,一副疲乏過度的樣子。
“三勝子?你們得手了?”
隨著一盞燈亮起,略上點年紀的聲音從黑黢黢的建築群裏傳過來。吉普車上的兩人立刻關掉引擎,在黑暗中摸出車門。
“他媽的!你們不是!”
伴著怒罵聲,一梭子子彈噼裏啪啦地打過來。吉普車前擋玻璃即刻碎裂,打在車門上的子彈彈起火花,在黑夜裏分外分明。
張城瞄准了燈亮的地方舉槍還擊。燈熄滅的時候,空氣裏有兩秒鍾的甯靜。他不知道是對方關的燈或是自己的子彈居然一下就打准。
此時正值黎明前、夜最黑的時期,遠方伸手不見五指。
又一梭子彈射來,在他身旁不斷炸開,地上的塵土渣兒也飛起來,直嗆入鼻孔。他從地上的雜草叢中一路翻滾躲閃,很快便摸到牆根站起身。有了掩護,于是放心地一通射擊。
這回對方沒再還擊。他向身側的衛醜醜打招呼——這時才發現,胖子竟然不在身邊。
“衛醜醜——”
他低低地招呼,夜風吹過草叢沙沙地響,漆黑的天幕終于亮起一點。他環顧身邊,只見破了窗敞著門的吉普車在不遠處停泊,衛胖子的身影卻是哪裏尋得到。
心髒怦怦地跳個不停。胖子躲到哪兒去了?被打死了?被抓走了?還是幹脆投敵了?
不容多想,他按照田璐給的描述,一個人馬不停蹄地向裏闖。不久便到田璐描述中她們被關押的地方:這裏位于噴泉廣場獵殺點的另一頭,房屋建成情況比較良好,總共六座別墅,外面圍著手工的圍欄,形成一個小院落。
他看到最靠邊的那棟房子半掩的門後,有一個陰影在閃動,便想也不想地開槍猛掃一氣,並看見那個影子直直到底。直到子彈用罄,他連忙閃到掩體之後換上一個彈夾。
那之後便沒有了任何聲息。
“胖子!衛醜醜?”
沒人回答。偌大的個胖子像消失在了這片爛尾建築裏,伴隨他的只有將近清晨的蟲鳴。
他慌不擇路地跑出去,開著沒有前擋玻璃的吉普車返回營地。只見同伴安好,俘虜盡在。待他再度來到爛尾別墅區尋找胖子時,天已經大亮。
“你跑到哪兒去了!”看到好好地跑到大路上迎接他的胖子,張城氣不打一處來。
“我……在另一邊躲槍,找著你的時候,你已經開車跑了,我追不上。”胖子正咯吱咯吱地啃著一大袋牛肉幹,一邊咧著大嘴呵呵笑。他氣色很好,整個人顯得精神十分抖擻。
“嘿嘿,我找到了他們的倉庫,快跟我來搬!”看到對方明顯不信任的表情,他識相地打起哈哈,順便轉移話題。
“放心好了,我絕對不會做傷害你們的事!”他又補充道。
既然對方有意隱瞞,張城便不好再追著他問。
雖然正如衛醜醜所說的,在看到這夥匪徒所擁有的物資庫存時,張城還是被震驚得合不攏嘴。
用來作爲倉庫的,是圍欄內側六座別墅中占地面積最大的那座。從大門口到通往上層的樓梯,被擠得只剩下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窄窄通道;進門只容回環,便是各式各樣琳琅滿目的物資,從地板一直堆到挑高的天花板,大多數都用一只只的紙箱盛裝,而後層層壘高。這裏有整箱整箱的食品,牛肉幹、果脯、肉脯、零食、罐頭午餐肉、魚、罐頭水果蔬菜、各類餅幹、意大利面、肉醬、酒水……以及成袋的大米、面粉等等。客廳旁的起居室裏還有大量瓶裝和桶裝飲用水,多到他們可以拿來洗澡一點不心疼。另外的房間裏還存有別的物資,包括各式各樣的衣物鞋帽、一整箱幹電池、應急燈手電到鍋碗瓢盆……目不暇接,應有盡有。這絕對是他們自災難爆發以來,發現過種類最繁多最豐富的倉儲。
一些堆在底下的紙箱被壓得爆裂開來,裏面的鹵蛋、鹵雞翅等制品就順著裂口溢出撒了一地。大胖子衛醜醜爬過去隨手撈起一把包裝袋,一會兒功夫就吞了兩顆鹵蛋,又撕開一件瓶裝水的厚塑料外膜,仰脖大灌,然後順手扔了一瓶給張城。
光是清點這些庫存,弄清楚所有被壓在紙箱子堆底下東西的類別、粗略檢查過一遍生産日期就花去他們近兩個鍾頭的時間。
在這期間,他們還在頂樓發現了這夥匪徒的軍火庫。手槍、步槍、短突擊步槍、輕機槍……幾箱子彈,還有一盒手雷,以及若幹型號的軍刀甚至警用電棒、警用防彈衣等,足夠他們每個人從頭武裝到腳的。
“後面有一院子車呢,還有一截油罐車,×,怪不得這幫混蛋有恃無恐。”
“我出去看看。”
張城把手中正在啃食的肉脯放下走到外面,正准備按照衛醜醜指示的方向繞到屋後,突然聽到最東頭角落那座屋子裏面傳來奇怪的聲響,不甚響卻很連續。
難道還有漏網之魚?他連忙按住腳步,輕輕將子彈上膛,然後慢慢循聲而去。發出聲響的房間在他看來一點都不陌生,因爲那正是清晨天剛露出光亮的時候,他開槍打死不明黑影的地方。當時他只顧著挂念衛胖子的安危,在確定看到對方中彈倒下後便不再放在心上。
他沈著地靠近,看到半掩的木板門上布滿像篩子一樣的槍眼。門被推開,突擊步槍所指處,分明是一個側身蹲在地上的人影。
末梢發黃的頭發亂蓬蓬地垂下來遮住兩邊臉,胯部寬大,Ru房在松垮垮的套頭衫下鼓鼓漲漲。是一個婦人。聽到房門響動,“她”便唰地轉臉過來,兩只眼珠骨碌碌直轉,像在上下打量著張城。
這就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灑滿前胸的一身血和血迹中央那個正中心髒的彈孔。
婦人的喉頭不斷滾動,將口裏的東西吞咽下去。發黃的面皮上面,整張嘴和下巴血呼啦啦,讓這張臉顯得分外猙獰。吞咽的動作阻止了聲帶的振動,“她”盯了門口的入侵者幾秒鍾時間,便又低下頭,專注在鮮血淋漓的雙手所捧的食物之上。
這時他才發現,婦人正在啃食的,竟是一個白胖的嬰孩。孩子的小腦袋和已遭母親開膛破腹的身體歪成一個極爲扭曲的角度,血肉模糊的身體上已經看不出有沒有彈痕,它臉上既沒有血迹也沒有表情,看上去平靜得就像在熟睡。那蓮藕一樣胖乎乎的手臂已被連根撕下,骨頭上的肉正不停地被送入婦人的口裏。
地上還散落著一些小毯子小衣服等物。這對母嬰就是他早上打死的“敵人”,它們的外貌膚肉還栩栩如生,這女人新變喪屍才不多久。
張城突然覺得那一片腥紅刺得他眼暈,剛吃下去的食物開始在胃裏火辣辣地翻騰,連耳朵上方的彈痕也開始引得他頭痛耳鳴。
地上沒有槍,連把防身的菜刀都沒有。看得出來,她們是在聽到槍響之後,驚慌躲避的時後被他殺掉的。
他殺了個哺乳期的婦女,以及她的孩子。
全身的傷痛在這一刻全面爆發。他這才記起來,遭遇這場變故之後,自己已經連續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他側倚住門框,以免自己搖搖欲墜。腦海中突然出現不久前衛醜醜癱坐在許思凡屍首前的畫面,他覺得自己正在重複胖子當時的心情。盡管輕型突擊步槍已被用盡全力穩在雙臂間,他的指尖還是神經質地抖個不停。槍口正正地對著埋頭大吃婦人的頭顱,他卻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扣動扳機。連帶視線也沒有辦法移動,黏著在正前方,將母親啃食親子的血腥場景盡收眼底。如今,再豐厚的戰利品也沒法讓他的心情輕松起來。
身後傳來響動,一個肥碩的身軀伴隨著蒸蒸汗氣擠到他身邊。一連串的槍響在水泥牆壁的毛坯房裏格外震耳欲聾。喪屍的腦袋5.8口徑突擊步槍子彈下爆炸成一團紅泥,血霧和腦漿噴濺在水泥牆壁上,屍體連著一點頭顱殘骸萎倒于地,像高速公路上被卡車碾爆的西瓜。
“喪屍啊!你怎麽不開槍?走吧,我們別住在這兒了,去後面找輛車把東西全裝走。”
“……你自己先去吧,我要到前面看看。”
此刻心裏空落落的,他步履沈重地走到別墅區入口處,他們黎明前交戰的地方。一具穿藍衣的屍體趴伏在門檻上,頭胸中彈,身旁落著一盞熄滅的應急燈。
原來早在交火不久,留守的老者就被他打死了。張城看著地上的屍體有點發愣,爲什麽?他們有家眷孩子,卻仍要對陌生人做出這麽狠毒的傷害?
忽然,風中飄來的一個聲音傳入他耳中,模糊不清的人聲,像被堵住了嘴的呼救。過了一會兒,他才把思緒從地上的死屍身上收回來,循聲轉過屋後,沿著一條小道,來到一座位置較爲隱蔽的房子,赫然發現在屋頂掉下一半的客廳中,承重柱上正五花大綁著一個瘦杆杆的年輕人。只見貼在他嘴巴上的厚膠帶條被掙開一小塊,嘴唇被粘得翻在一起擠在露出的那一小塊地方,形成一副十分滑稽的模樣。那人一見到張城,兩只小眼睛先虛在一起眯了眯,而後猛然睜大放光,興奮的嗚嗚呼救聲更是一聲緊似一聲。他搖頭晃腦地掙來掙去,衣服在繩子的摩擦和他扭來扭去的掙紮下已經破損移位,露出裏面穿著的花褲衩。
他用剛獲自由的手把嘴巴上的膠條撕下來,結果嘴角的胡子被粘下來好幾根,疼得他哇哇直叫,又抹臉又甩手。而後,他馬不停蹄地滿地亂摸,終于在角落裏找到一副歪了一只腳的近視鏡,用袖子胡亂擦了擦,架在瘦巴巴的鼻梁上。一直眯起的眼睛這時才能睜開,他大舒一口氣,一臉劫後余生的喜滋滋,以領導接見下級的豪邁向張城伸出了手,也不顧自己衣衫不整的滑稽樣:
“呼!差點挂了!謝謝朋友搭救!我叫範劍,你可以叫我範劍同學!”
當張城和衛醜醜在往一輛貨運卡車上搬東西的時候,範劍則坐在食物堆上吃得上氣不接下氣。新換上的這套襯衣和長褲穿在他瘦杆一樣的軀幹上顯得寬寬松松,嘴裏大幅度咀嚼的動作外加臉上的汗和油,讓他的黑邊方框眼鏡幾乎滑到鼻尖,範劍同學卻由于兩手都抓著吃的而無暇顧及。
“攤們想看窩少天能餓死熬——”塞了滿嘴的食物還要不停說話,範劍用力吞咽了一下,“幸虧他們中間那個抱孩子的女人給我送過幾次吃的,不然要餓死啦!你們看見她了嗎?”
“抱小孩的?變喪屍了,把自個兒孩子都撕了吃,那個慘!被我打死了。”胖子回答說。
“哦!……真慘。”範劍推了推眼鏡,呆愕了幾秒鍾,隨後又大吃起來。
“……”
“爲什麽不能用你的小卡車裝?我們可以先運回去一點吃的東西給大家。”
“因爲……那會壓壞我的雕塑。”
“先裝點水和吃的還有被褥過去,或者可以把你的雕塑卸下來放著……”
“不行!呃……這是我的心血,對我來說很重要!”
張城見過衛醜醜的雕塑。他救出範劍以後,便看見胖子的小皮卡已經停在院子裏面。東西被用防雨布裏三層外三層地裹著放在皮卡的車鬥裏,體積雖然不算很大,但不規則的外形使它很占地方。他曾經冷不丁扯開來看,發現衛醜醜的寶貝是件粗糙的黏土制未完成品,找不出藝術品的感覺,只能大概看出是個擺姿態的裸女。
于是他不得不先開了一輛小轎車給同伴送補給品,再回頭繼續把倉庫清空。他們將所有物資分類整理搬到幾輛車上,然後在離開縣城不遠的野地裏暫時安營紮寨,照顧受傷的同伴們。
#########
“……我又夢到斌斌和他媽媽……”
“你做得已經夠好。發生這種事,不是憑你的力量就能夠阻止,不要再自責了。”
“孩子總想我多陪陪他,我卻一次又一次讓他失望。”
“你得工作……生活不容易,以前的時候,我們大部分人整天都在疲于奔命。你盡到了對家庭的責任,雖然不常在他們身邊,但他們一定不會責怪你的。”
“你不知道!我不好……我很內疚。我以前經常對她們母子說,自己怎麽怎麽忙,又要加飛班次,但是……很多時候那都是撒謊!其實從我升機長前就開始了……航空系統有那麽多年輕漂亮的空姐……哈哈!我以前從沒想象過世界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每個月拿著大筆的錢回家,覺得自己是一家之主,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那個時候,我覺得當一家之主就是叫孩子好好讀書,叫老婆做飯洗衣……斌斌他媽媽一點都不知道我在外面的事,我心裏還逆反得很,總覺得她打電話來讓我小心讓我穿衣是借機監視我——其實明明是自己被抓個正著。現在呢?我都不敢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樣子。咳,現在想聽她跟我吵架都辦不到了。”
“……”
“世界變成這樣子以後,看到那麽多人變成的活死人,還有很多認識的人在身邊死去,我這才覺得慶幸。不管怎麽說,我們一家人還好好地活在一起。我就想,以後再也不做對不起她們的事了!我們一家三口要好好地在一起。……可後來,呵呵……她們都死了,我卻沒有勇氣陪她們一起……這就是老天給我的懲罰,我對不起老婆孩子的報應,瘸著腿孤零零在世上苟延殘喘……”
張城睜開眼睛望著車頂發愣,鄭衛國和田璐的對話低低地從隔壁汽車裏傳出來,被他聽得清清楚楚。從決定安營紮寨的那天開始,他們便把相對好一些的車全部開來,並把它們排起來連成一片這樣每個人都能有一輛車的空間做個相對舒適的休息空間。然後在車後的空地上支起一個新的帳篷,在月朗星稀的夜裏可以輪流進去舒舒服服地睡覺,天氣不好的時候就收起來睡車裏。
鄭衛國的傷情一度很嚴重,不住的感染和高燒,以至于他們一度以爲會失去他。田璐便衣不解帶地照顧他。幸而他們找到了足夠的抗生素,他才挺過一劫,現在能這麽長時間說話,就證明他精神好多了,並且一直在好轉。
與此同時,輕傷的張城幾乎變成專職守夜人。開始的計劃是由他、胖子和範劍三人輪流守夜,可輪崗接班的結果通常是那倆人扯著呼怎麽都叫不醒,或者張城不放心提前醒來卻發現胖子或範劍已經睡著了。範劍的呼扯得居然比胖子還響,吵得大家不得安甯,于是他只好讪讪哈笑著去最靠邊的車裏睡覺。
更誇張的是,第一天夜裏,範劍同學就因爲吃了太多東西消化不良而抱著肚子生起病來,著實嚇了大家一跳,簡直比重傷的鄭衛國還嚴重。誰想到,第二天他就又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活蹦亂跳地大吃大喝起來。
他聽到馬青海緩和的聲調在範劍的咋呼聲中輕笑,隨著油鍋的嗤啦響,一股油煎食物特有的焦香飄蕩在空氣裏。馬青海的右手不能沾水,範劍這些天來便在他的指導下爲大家做飯,很多時候別人也會去幫忙。遠處傳來一聲槍響,他知道那是袁茵和衛醜醜打獵的聲音。
那天他們搬運庫存回來的時候,看到三個俘虜倒在路邊,每人頭上有一個槍眼,袁茵正抱著步槍木然地坐在悍馬引擎蓋上。他什麽話也沒問,叫上衛醜醜把屍體堆在路邊一把火燒掉。
最初的幾天內,受過槍傷的人,嚴重的鄭衛國、馬青海,到只受若幹擦傷的張城,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感染。尤其鄭衛國,甚至出現缺血昏迷的狀態。在與傷勢抗爭的那段時間,一觸即發的恐懼氣氛一直環伺在這個營地裏,袁茵更是緊張得整日整夜抱著槍不願合眼。直到衛醜醜搬來一塊墊子,將他碩大的身軀橫堵在車門前,替她放哨。
那以後不多久,所有人都逐漸好轉起來。鄭衛國挺過了感染可能導致的死亡,馬青海的手掌在愈合,張城的傷口開始結疤;連日的疲憊讓田璐消瘦,也因爲積極照顧傷患,便無暇顧及自己的情緒,讓傷害悄悄地在時間裏平複;袁茵交到了新的朋友,槍和胖子,他們經常結伴在周圍的田野裏四處轉悠,慢慢地,開始帶回一些小動物,于是大家的餐桌上便出現一些鮮肉,兔子和雞;胖子終于被大家抛棄前嫌所接受,除了每天都要跟他的寶貝雕塑單獨待一會兒時間以外,現在他可以隨時翻開大肚皮躺在營地的任何地方呼呼大睡,不必擔心自己會在睡夢裏被喪屍偷襲;範劍同學更是心情歡快,每天早晨爬進貨車車廂,翻出一大堆他今天要吃的東西,便開始興致勃勃地到處巡視,宛若統帥隊伍的領袖。
他會端著跳棋到處找人陪他下,然後在馬青海教他做飯的時候跟他東拉西扯,他每天還要跟張城學開車——得知他一路走來居然靠一輛自行車,並且自從有一天他鑽入一輛小轎車差點撞倒大帳篷之後,“務必讓範劍同學學會車輛的正確使用方法”就成了營地裏唯一必須完成的日常任務。
“松開離合器!”
“什麽?”
“不是油門!旁邊那個!”
“嗷——”
“叫你系好安全帶,你怎麽總是不聽!”
“喪屍世界裏安全帶萬萬系不得!你想啊,你突然發現後座上有只喪屍,可安全帶偏偏解不開,那豈不是自己害自己?”
“……算了。”
範劍對什麽東西都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論,並且從不吝惜同他人分享。張城常常弄不清到底誰在給誰上課,這使得他教會他開車的時間比田璐馬青海兩人加起來還久。最終,他的畢業生的成績也不過勉強上路、歪歪斜斜而已。幸而一路上沒有別的車與他爭道,也沒有交警和攝像頭找他麻煩,所以萬一團隊裏其他人都遭遇了什麽傷害無法開車,他們還是可以稍微指望他一下的。
在學車學做飯以外的時間內,範劍同學常常熱心地給兩位女士普及一些她們不知道的知識。比如:
“你們知道嗎?我們現在吃的雞肉,它們可不是野雞,是從養雞場跑出來的。人喪屍化以後就不餵雞了,雞是個雜食性動物,它可以吃自己同伴的屍體,然後相互踩著翻到圍欄外面去,這樣它們就能自由謀生了。地上能找到的東西雞都吃,比如一具人的屍體就夠好多只雞吃好多天,這樣它們才能順利活到現在被我們吃掉……”
于是大部分對話便會匆匆結束,範劍同學就只能自娛自樂。他有時候也會對別人有抱怨:
“胖胖!我說過多少次了,你們打兔子的時候不要拿衝鋒槍!都打成篩子了還吃什麽!”
兩個新成員不費吹灰之力就同他們打成一片,不斷制造出新的話題。事實上,張城對于這一點很慶幸。他覺得正因爲有這兩人在,他們這五個曆經死亡傷痛折磨的人才沒有被悲觀絕望的情緒抓住不得掙脫。要是沒有衛醜醜和範劍,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如何安慰身心受挫的同伴們。正因爲有了他倆,他才能悠閑地擁有自己獨處的空間,有時間平複自己的思緒。
車窗外吹進來的風忽然疾了起來,天色也在快速轉暗,又一輪的雨水即將來到。他們很快便會來叫自己吃飯,在這之前,就讓他沈浸在同伴們的細語中享受一下此刻這種奇特的安甯。
########
到他們的傷基本養好,重新上路的時候,已經過去半個多月,時間也正式邁入夏季。冷空氣停止一陣一陣的南下,晚上睡覺的時候大家不再需要把自己裹起嚴嚴實實,禦寒擋雨用的抓絨服衝鋒衣也變得不再必要。
現在正是氣候宜人的時候,草木更加繁盛,動物持續增肥。由于沒有了急需救援的傷患,他們便不再急著趕路,轉而以輕松的速度一邊北上,一邊欣賞祖國的大好河山。另一方面,他們不得不改變行進路線,因爲在春夏相交的幾場大雨作用下,黃河下遊已經泛濫成災。
大堤決口,道路被淹,部分橋梁被毀。
于是,他們遠遠地順著黃河逆流而上,爲找到一架能過河的橋梁傷透腦筋。
所有臨近城市的公路橋都被車輛擁塞著,橋上還有若幹喪屍或遊蕩或蜷縮于車輛之間。然而這已不爲如今荷槍實彈的他們所畏懼。有的道路在通上大橋前就被衝毀,有些橋梁開始雖能推開堵車勉強通過,但略走一段就會被某輛掀翻在地的重型車輛,或是一堆撞在一起歪七扭八的車禍現場攔住去路。
他們目前的車隊總共有四輛車,分別是一輛三菱越野車、換過輪胎的悍馬、一輛裝載著物資和燃料的貨車,以及衛醜醜的小皮卡。只要有一輛過不去,他們就不得不打道回府另尋出路。
裝載的燃料裏面已經沒有汽油,僅剩一點備用的柴油。因爲他們很快就發現,雖然一路上的加油站絕大部分早已告罄,但擁堵在路上的無數車輛卻能給他們提供取之不盡的燃料資源,只要一根軟管,一個油箱便足夠。
這回他們沒再向城市靠近。盡管知道正如他們一般,在人類文明的遺骸裏,處處都可能有幸存者躲藏,可經過這許多人之後,他們便不再有意欲找到他們的願望。甯肯露營荒野,不停抵禦零星喪屍的進攻。只要他們的小團隊好好地活著,並且有目的地可去,遇到新的幸存者就變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黃河決堤的情況比他們原先想象中還要嚴重。逆流而上,行進線路由于道路的損毀,以及需躲避水毀廢墟而曲折迂回。他們親眼目睹,一個又一個的小城市在洪峰壓境後被摧毀的慘狀。
樓房成了一堆堆脆弱的紙盒,成排地傾倒、塌方;電線杆被連根拔起或攔腰折斷,一根根地被電纜連在一起,這樣,在洪水洶湧速度的帶動下,拉伸的電線就成了一道利不可摧的鋼刃,所過之處,無論樹木還是房屋,或者遇到的動物人體,均一視同仁地被毫不費力地截斷。夾雜著岩石、淤泥、建築物、汽車殘骸的洪峰過處,再堅固的建築、再沈重的物體也無法幸免于難。
有生命的野生動物和家畜頓時化作屍體,沒有生命的喪屍在巨大的衝擊下也散架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洪水集中爆發的那些天,這七個人的小團隊正在原地安然地紮營修養。他們的位置到黃河岸邊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洪澇災害區的厲風暴雨在飄過這一段空間以後,變成時時陣陣的和風細雨,既無法給他們造成大麻煩,又促進動植物生長。見到前進的道路衝毀,他們便只在外圍改變線路,所以直到真正開始渡河,得以接近洪水過後的廢墟時,大自然的驚心動魄才強烈地使他們心折。
建築物倒塌的廢墟裏,處處都能見到連根拔起的樹木。樹葉在洪水過後的驕陽下迅速失掉水分,蔫萎變幹,向下耷拉著,失去生命的靈動。所有的殘骸都嵌在洪水所帶來深厚的黃褐色淤泥裏,連掙脫的動作都沒有。成群的動物屍體浮在淤泥表層,大多是從喪屍大災難爆發以後,存活到現在的家畜家禽,以及大量由寵物轉野生的貓狗以及老鼠兔子,其中還有隨處可見破碎肢解的人類軀骸。巨量的蚊蠅就從那些開始腐爛的屍體裏面滋生出來,它們浮成一團團黑霧,黑壓壓地聚在半空,另有些蒼蠅則成堆成堆地停留在樹木殘枝上。這些食腐昆蟲的數量是如此地驚人,以至于能將手臂粗的樹杈壓彎。
在那些淤泥邊緣較淺的地方,還經常可見被衝去衣物的喪屍,在沒過大腿的泥地裏掙紮。它們身上的爛肉會被泥濘粘著,一塊塊掉落,隨後將神經系統連斷,喪屍的某條胳膊腿或者一部分軀幹就再也動不了,喪屍整體的平衡也便保持不住。全部陷入泥裏,或者大部分軀體都不得不被拖著一寸一寸地移動。然而不管身軀多麽殘破,移動多麽艱難,它們的臉上依然寫滿了空洞的凶狠,以及對鮮肉的渴求。
七個人的車隊只能遠遠地透過望遠鏡觀察著這一切災後的場景。他們感慨非常,原來以往看上去那麽輕易的城市生活,卻是建築于如此變幻無常的自然之上。一旦人類失去主導作用,大自然便當仁不讓地重執控制權。無論多麽輝煌的建築物,在自然力量面前均不堪一擊;無論多麽明亮繁榮的文化,都可以于一夕間被淤泥湮沒。
事情發生在他們終于跨過黃河的的第二天,一個藍天白雲、陽光明媚的下午。他們剛剛繞過一座城市,這座城市在數天前結束的洪水中得以幸存。城中道路設施均保持完好,建築物的天際線還遠遠地清晰可見,從望遠鏡裏還能觀察到一個一個移動著的黑點——居民們在死後依然流連忘返于他們生活的城市。
吹過臉龐的風變得陡急,接著,城市邊緣建築物的輪廓開始模糊起來。衛醜醜以爲這是望遠鏡鏡片髒了的緣故。等胖子撈起套衫擦擦鏡頭,再度架到眼睛上前,沙塵暴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迅速將自己龐大震撼的真容展示在遠處的這些渺小生物面前。
這是一座中等規模的地級市,位于河北省境內。在經過喪屍造成的人爲混亂,躲過洪峰的巨大衝擊之後,最終逃不過沙塵暴的洗禮。
冷暖空氣的劇烈交彙造成無數狂暴的小氣流,它們上下亂竄,將岩石、砂土和瓦礫垃圾統統卷起,然後重重地掼在地上,碎裂,變成更小的沙塵,被下一股疾風揚起在空中。玻璃窗被猛地打碎;街道邊廣告燈箱被拔起、扭斷、撕碎;小轎車被掀翻撞上電線杆或建築物牆壁發出巨響;人類的軀體被暴走的氣流卷起抛在建築物堅硬的牆壁上,變形、折斷、碎裂……遮天蔽日,就連位于城市上空最高處的廣播電視塔也被全頭全尾地包裹進去。
不一會兒的工夫,漫天的黃沙業已吞沒城市露在外面的最後一角混凝土建築外牆。被打碎的城市瓦礫使更多沙塵騰起在空中,沙塵暴翻湧咆哮著,順著公路向更前方的目標滾滾逼來。
衛醜醜慌忙松開手,任望遠鏡挂在他的粗脖子上吊來晃去,大聲喊叫著向車隊跑來。
“快跑啊!沙塵暴來了!”
此時,大地上已出現一道分明的陰影,像地底下潛伏的猛獸,帶領著身後千軍萬馬,意欲占領這無人之境。
車隊的午後狩獵野餐計劃被迫終止。支起一半的帳篷被匆忙拆掉,爐火熄掉,和到一半的面糊倒掉,未打開包裝的食物兜在平鋪在地的餐布裏……統統胡亂塞進貨車車廂內,拴門,落鎖。其余的陽傘、凳子、躺椅等也同人員一起,火速歸位,各回各車,准備開拔。
“繩子挂住車了!”
“噢!那是我的,上面還有衣服!”
“別管衣服了,快把繩子拆開!”
“咦?誰看見範劍了?”
“上廁所去了!現在還沒回來嗎?”
“你們快先跑,我去找他!”
當張城在一叢半人高的野草後面拽起一邊解手一邊唱歌的範劍同學,倆人一通狂奔上車關門的時候,先行的沙塵已開始肆無忌憚地鑽入他們的鼻孔和脖領。
張城還是第一次感覺到,沈重穩健的悍馬竟然在狂風中微微顫抖。夾雜著沙石的風打在車體上嘣嘣地響個不停,一時間,他曾極度擔心從重型卡車上找來的那個輪胎會在顛簸中突然飛出去。好在他們只在沙暴邊緣裏掙紮了幾十秒鍾,沙暴和汽車之間的距離便逐漸拉開,不一會兒,他們已經重回陽光下,能夠打開車窗呼吸新鮮空氣了。
“司機!開慢點,慢點!太快了看不到好風景!”
張城瞟了眼腦袋胳膊抻在車窗外的範劍同學,抽了抽嘴角,沒有理會他不恰當的稱呼。不過這並不妨礙他也注意到他話裏的內容。
這是一場相當特殊的體驗,此刻,車外的景象簡直壯闊極了。
天空泾渭分明地分開在兩邊,他們所在的一邊裏藍天白雲,陽光明媚;身後不斷追趕的那邊則陰暗灰黃,飛沙走石,像個垃圾處理器一樣,欲將一切卷入的物體盡數粉碎,毀滅殆盡。而這個四輛汽車組成的隊伍就在更爲廣闊平坦而無邊無際的大地上,自由自在地,同沙塵暴一起擴展馳騁。
他們沿著一切能向前的公路奔馳著,仿佛能透過窗外呼呼的風響,聽到各種建材被折斷、打碎的聲音,那是受重傷城市的掙紮和呻吟。沙塵暴好像隨時准備著將他們吞沒,可一旦有了快速有力的交通工具,這種動態的翻湧狀態便在空間上靜止。
曠野中隆聲滾滾,腳下車輪有力地翻飛,這個時候,人類才極爲真切地體會到自然界的偉大與莫測。仿佛同天地融爲一體,他們覺得自己是大自然造化裏生出的精靈,仿佛有種無窮無盡滾動著的力量從體內滋長出來,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再猛烈的沙塵暴也無所畏懼。
大自然的卓絕美麗深深地震撼著這些旅人,他們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喜悅同激情,心情也變得豪邁不羁起來。
在追上前方的三輛車以後,張城便鳴笛示意他們可以放慢速度。四輛外形各異的汽車便以十米左右的間距拉開,在陽光和草木中顯得幹淨閃亮的灰色道路上,以沙暴逼近相似的速度行駛著。
範劍早已將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去,他驚奇地大呼小叫了一陣子,發現車上的同伴一直在面帶微笑輕輕點頭,同意他的發現以後,再多的言語形容已經無法表達他此刻的興奮心情。
一直以來,範劍同學都是個富有激情的年輕人,大放自如,毫不做作。他喜歡用一切言語和動作形式來隨時隨刻表達自己的情感,其中最爲使他引以自豪的,便是他的歌喉。那可是一把絕不亞于他呼噜聲的洪亮嗓音。情緒所至,他便撸起袖子,在座位上扭了一下屁股,將軀幹盡量對著車窗擺正,好讓他露在外面的腦袋能更容易地轉來轉去。然後他用力地咳嗽了兩下清一清喉嚨,歌聲瞬起:
“呀啦~~~~嗦——唔……”
後面的內容沒出來。他頓了頓,好像覺得現在唱這個有點不合時宜。張城偏著頭看他,前面車上也有人伸著腦袋向後望。下一刻,口中呼出的曲調已經改變:
“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哦,大風從坡上刮過~~~~~不管是西北風還是東南風呃~~~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袁茵開著越野車打頭,她被風吹碎的笑聲遠遠傳來,伴隨著胖子吹起響亮的口哨;田璐在悍馬前面的貨車上向後揮手,鬓角被風吹得亂飛的頭發就像她臉上的笑容一樣歡快;開車的鄭衛國也不時探頭往回看。這時,馬青海從袁茵車上遠遠探出頭來,手裏揮舞著一塊毛巾,隱約在向後高喊:“再唱一個!”
範劍對大家的嬉笑毫不以爲忤,這反倒助長了他的高昂情緒。他索性用另一種更加歡快的節奏重新唱了一遍,並加上了一些呼呼哈哈的助詞和他自編的內容。
“我家/那個住在/黃土~~高坡~~呃呼哈,大風/從/坡上/刮過~~~不管/是鍋沙塵/那個暴,還是龍卷風~~~那,都是我範領袖/的歌呃呃~~~”
張城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在範劍同學的歌聲裏加上短促的車喇叭鳴聲以示支持。
範劍同學一個人的狂歡很快感染到車隊裏每一個人。他們隔著幾輛行駛中的汽車衝著他大笑、給他鼓掌,甚至和他一起唱。剛才是開玩笑的起哄,現在卻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在這以前,他們一直有所不解,像這樣一個既沒有結實的身體素質防身,又經常幹出傻兮兮舉動的人,是怎麽在喪屍包圍中一路活到現在?現在他們倒有些明白了,那是因爲範劍心裏沒有七七八八的憂慮,遇到吃的就高興,遇到危險就躲,遇到陌生人一概毫無防備地信任——不管是否曾經上過當差點死掉。這種先天無憂無慮的做派是他們所有人無法做到的。各種人有各種不同的活法,世界在牢騷滿腹的人看來充滿不公,在心情憂郁的人看來處處不幸,在樂觀向上的人身邊卻時刻保持著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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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6 pm

藍天的那一邊,白雲變得更加多彩絢爛,黃沙的那邊,邊際則益發模糊不清。他們放開拘束,像孩子一樣肆無忌憚地享受著與自然賽跑的歡樂。奔馳在公路上,感到的卻是在天空裏飛翔。不再有交通法規,不再有各種顧忌,四輛車大大方方地占據在馬路正中間,越野車已經在同皮卡並行,此外,他們可以長時間相互錯開,整條車隊形成字母S的排布,沒人會阻擋他們。範劍甚至叫嚷著讓張城一路超車,這樣,他就可以完整地享受被大家圍在中間敬獻掌聲的待遇了。
放縱地歡笑、嬉鬧,他們忘記了身在何方,眼裏就只有此刻的快樂。這種無拘無束無憂無慮,是大災難以來——甚至他們中很多人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公路兩邊叢生的野草在風中搖擺成波浪,白雲的影子從上面迅速劃過;野狗從草叢裏鑽出來興奮地狂吠,爲了這群鼓噪喧鬧的過客,也爲伴隨他們而至的沙塵暴;還有一些搖晃蹒跚又破破爛爛的人影出現在路上,這時便有槍從車裏伸出來,成功結果它的人會得到又一輪的歡呼。
藍天中的白雲越來越多,它們被彼此層層遮攔,這樣,潔白的身影便暗沈下來;陽光不再能夠透過它們在地上形成陰影,身後的沙塵也終于減弱失去了前進的犇力。
人類似乎贏得了同自然賽跑的勝利。
伸在車窗外的頭臉上失去了溫暖的熱度,耳畔的風變得更疾更冷。一滴雨點掉下來,接著是另一滴,許多滴,和無數滴。
惬意的雨點進行曲很快變成密集的雨簾,夾著勁風暴雨的到來,就像沙塵暴的開始一樣令人猝不及防。狂歡的遊戲結束,連車窗也不得不被嚴嚴關起。天色在雲層的持續加厚下迅速轉黑,車燈無奈地亮起,戀戀不舍地從歡快中抽身的人們,慌忙開始尋找可以躲風避雨的建築物。
人之所以爲人,與動物相區別,著重的是他們必須爲自己的行爲負責。即使如今的情況,在一個支離破碎的世界裏。
無憂無慮的時光美好卻總短暫,越落越疾的雨點打在車頂上,傳入耳裏就如隆隆的雷聲。車隊在驟暗的天色和遮蔽的雨線裏倉惶前進,終于找到一座挑高屋頂被大風掀去一半的加油站,卻忘了他們究竟已駛過多少道轉彎,錯過多少個倒伏的路牌。
四輛汽車緊緊停靠在牆邊,躲在頂棚的遮攔下。空氣裏彌散著濕淋淋的土腥味,包裹在雨水裏降下來的冷空氣無孔不入地侵襲進來。大家又七手八腳地將才收起不多久的厚實衣物再度翻出套在身上,圍著野炊爐上炖著的熱湯,邊啃幹糧邊烤火。
“這是什麽鬼天氣!一轉眼從夏天變冬天了!”
“這個嘛,就因爲冷空氣和暖空氣劇烈相撞,所以啊,氣流被攪得不穩,會把地上大大小小的砂子泥土都卷起來,就形成沙塵暴了。等兩個氣團攪和得差不多的時候,變得勢均力敵,風吹不動會停下,這時候就該下雨了。總之氣團相遇越激烈,事後雨下得越大就對啦,當然溫度也會下降很多啰!”
“範劍,看不出來你這麽博學!”
“那當然,在下可是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啊。只可惜生不逢時,沒有施展的余地哇——阿嚏!咳咳!”
“別光說了,來,喝點熱茶吧,裏面有川貝可以潤肺。”
“啊!多謝這位大姐——不過光喝茶寡得慌,鹵雞腿還有沒有?最好用鍋餅裹了,夾片筍才好吃……筍在罐頭那箱子裏,別忘了熱一下啊!”
“……”
“今天就在這裏過夜吧。”
“牛奶?”
“這裏!”
“我也要!”
“保質期:十八個月。這種牛奶居然可以放一年半!裏面不知道放了多少防腐劑呢。”
“我以前只買新鮮出産的每日奶……其實仔細想想,以前的生活不比現在好到哪裏去。雖然以前需要什麽,直接去買就可以,但市場上有那麽多不安全的食品,又放那麽多添加劑,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吃出個毛病來。哪像現在,雖然每頓飯都弄得挺簡陋,甚至挺不容易的,但至少這些肉都是天然無汙染的……”
“——兔子們可是又肥又美啊。而且我還看到過牛呢,下次我們套一頭來,就有新鮮牛奶喝了……別說,這種日子過起來還真不錯,遇見什麽吃什麽,還用不著整天爲生計奔波……”
“不過我還是挺想念以前,有電腦能上網能聽歌的日子。”
“我車上還有好幾張碟你沒聽過呢!”
“噢!再遇見車可得記得拆點蓄電池和零件來備著。”
“誰知道我們這是到哪兒了?我好像很久都沒看到過指路牌了。”
“……我們躲沙塵的時候是往西面走吧?”
“西北面。過黃河前就已經沿河向西走了一段,剛才又亂開一氣,不知道我們現在還在河北嗎?”
“這地方沒有指示牌,我們只有明天雨停以後出去找找才知道了,這回挑個好線路走,也趁機休整一下。”
他們迷路了。
大雨洗刷過後的早晨,空氣格外清新。車隊一行七人早早離開巨型鋼架挑高頂棚不斷吱嘎作響搖搖晃晃的加油站,向東慢慢行進,一邊研究這裏起伏的地勢。
天亮了才發現,公路兩邊的景致早已不複前些日子那種廣闊旺盛的曠野。也許大雨天黑讓人難以留意,也許早在同沙暴相互追逐的時候就被興奮的心情忽略。放眼望出去的地方,一個又一個起伏的山包光禿禿地露在地上,顔色黑褐,這讓視線變得斷續。若不是遠處一串串或倒伏或依舊直立的電線杆,甚至巨大的鋼架高壓塔,他們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到了什麽人迹罕至的荒蕪山區。
站在岔路口上,頭疼的是,大雨衝刷掉了所有痕迹,他們分不出昨天逃來的時候走的是哪條路。索性暫且按下步伐,支起一張折疊桌,把他們所有的地圖都拿出來仔細研究,順便看能不能打幾只野物,補充一下體力和營養。反正他們現在多得是時間。
“我覺得我們應該走北邊那條,不管是不是從那兒來,只要方向對,找到高速就能有指路牌,然後一直沿高速走。這回不躲遠了。”
“估計開一天就能到。”
“沒錯,而且這回不能太大意,因爲前面很可能路過大城市,有大群喪屍,我們把武器准備一下以防萬一。還是由我開路。”
“粥煮好了,熱著呢。”
“範劍呢?他又跑哪兒去啦?”
“解決內急問題去了吧,他啊,還能幹什麽……況且這小子福大命大,無論怎樣都能化險爲夷的。”
剩下的六個人一邊閑聊,一邊各自盛粥吃飯。範劍同學不時的開小差在他們看來已經司空見慣,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給他留點飯就是了。
早餐才進行到一半,鹵蛋剛剛在粥裏泡熱,還沒吃進口中,就只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大呼小叫。範劍乍著膀子撒丫子一陣狂奔,從一座山包後面繞過來,歪腿眼鏡差點沒顛掉。
“怎麽啦?你傷哪兒了?”
“沒事!”範劍先立即否定,又是一通搖頭,臉上一副吃驚又慶幸的傻愣,“你們可千萬別開槍啊!千萬別!”
“啊?”
不等大家從他的表情和混亂的話語裏讀出真意,就聽見一陣機車引擎轟鳴,從他之前跑來的方向傳出。幾乎就在幾秒鍾以內,反應快的張城剛把步槍從悍馬引擎蓋上抄起來,只見一輛汽車,接著另一輛……足足五輛和他類似型號的悍馬從山後鑽了出來,轟隆隆氣勢非凡,巨大的輪胎輕易地壓碾過崎岖的地面和雜草,速度極快地行駛至他們近前。
黑色、軍綠、白色、迷彩,一字排開,耀武揚威般霸道地停下。便衣,荷槍實彈,車上載著的人紛紛跳出來。八五式微衝,八一式輕機,腰上別的地瓜雷,肩上挎的彈帶……其中一輛車頂還架著一挺重機槍——二十個人以上,槍口全部對准他們。“放下武器!”
“我在山後邊看見他們,所以特地跑回來通知大家小心。”一陣槍栓拉響後的詭異甯靜,被範劍呱喋喋的嗓音打破。
“所以你就把他們引到我們這邊來了?”當近距離面對著數倍于己方的武力包圍狀況時,反抗絕對是徒勞的,張城咬牙切齒地把槍扔下。
一個穿迷彩褲的黑臉漢子看到他們的合作,滿意地走過來。他端著槍繞著七個人上下打量一番,又踱到他們身後,一臉不屑地掃過四輛車。在看到悍馬的時候,他上前用拳頭探了探堅實的車身,不過當視線落到那個明顯不匹配的輪胎上時,他鄙夷地扯了扯嘴皮。
這四輛車從沙塵和大雨中淌過。車輪擋泥板糊滿了半幹的爛泥,輪胎花紋被泥土填平;空氣裏揚起的沙塵遇到水汽變成泥漿,打在車身金屬外殼上形成一道道泥線,幹涸成分明的土黃色痕迹;就連前擋玻璃也只有雨刷覆蓋過的扇形區域光潔明亮。事實上,他們自從上路以來,對于汽車外形的保潔工作完,便全沒有注意過。尤其悍馬車身上還有零星的彈痕與刮花,這是那天晚上,伏擊那三個劫匪的時候,他們曾經于混亂中向四面放槍,在安全地掩護了自己人的同時,悍馬的外殼也不可避免地留下永久的傷痕。另外三輛車的風塵仆仆,也顯得它們要比實際上更爲破舊。
“跟我們走一趟呗!”黑臉漢子發話了,緊接著,像是看出俘虜們眼中的懷疑,他不屑一顧地補充道,“人來就行,你們車太破,我們不要!”
軍用越野車在野地裏結隊而行。轉過山腳,駛上一座緩坡,待達到頂端的時候,另一番景象出現在衆人眼前。
太陽照亮了四圍的山頭,不高的它們卻拉出更長的陰影,使這座城鎮依然陷在坡谷凹地的早晨,特有的青墨色調霧霭裏面。三根高高的煙囪從城鎮身後更遠的山坳裏伸在天上,不停地吐出濃黑的煙氣。
燈影,霓虹。閃爍的彩燈勾勒出店鋪招牌的形狀,各種形狀的裝飾燈具,管狀、波紋狀、環狀、鋪開的網狀,毫不吝惜地揮灑著光芒四射,即便在黑暗正飛速遠去的早晨,于他們還甚遠的距離以外。還有些橘色,暖洋洋的燈火從各座宅子裏面的窗口透出來,熙熙攘攘的人車流隱約可見。
電,燈。這些他們仿佛一個世紀之久都沒見過的文明社會産物。
“我們,這是到土匪窩了嗎?”範劍同學艱難地從胖子咯吱窩邊拔出腦袋往前湊去。歪腿眼鏡終于斷掉,他便得時刻伸手捏著托起來,不然就成了睜眼瞎。
前座上的黑臉漢子扭過頭,十足牛氣地甩了他一眼。
與此同時,張城也在另一輛車裏暗暗震驚。爲了讓同伴們盡量集中有個照應,他便獨自坐上第三輛車。他們一路上途徑的城鎮中,越是大城市就越爲混亂,喪屍密布;而小城鎮往往也在短時間內發生混亂,並進一步導致荒廢。零星的幸存者就像他們一樣,三五成群地躲藏在重重疊疊的建築深處,靠荒墟內搜集到的遺存物資苟延殘喘,決計見不到有組織有規模的抵抗性據點,無一例外。而前面這個城鎮看起來有縣的規模,如果真實人口就像遠遠看見的一樣——如果不是過于幸運,災難沒有降臨于此的話,那說明這裏打從災難發生之初,秩序就得到了良好的組織與維持。會這樣有能力有遠見的領導人,他們被帶去見他,這興許不是件壞事。這些荷槍實彈的人雖然堅決地把他們帶走,卻並沒怎麽爲難,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
五輛悍馬的車隊很快地行下山坡,跨過起伏的野地,駛上縣城的街道。
近距離接觸身在其中,遙遠的車水馬龍就變成一個亂哄哄的大集市。街頭隨處可見小販模樣的人,提著籃子挑著扁擔,有的推著車甚至開三輪摩托,售賣各種貨物。常見的是紅紅的草莓包摞在綠葉子上,黃色的梨在筐子裏堆成尖角,甚至櫻桃西瓜也能看見;還有一籠一籠的活雞和雞蛋;斬成大件的豬肉鈎在平板推車高聳的鐵架子上,光著膀子的屠夫在中間凹下去的圓形菜墩子上斬得骨肉分飛;幾個農民模樣的人脖子裏搭著毛巾,肩上各挑兩筐綠油油的蔬菜,熟練地在人群車流裏穿梭往來;街邊冒著熱氣的是蒸包子磨豆腐店,隔三岔五一堵牆那麽大的卷簾門後,是隨處可見的洗車鋪,亮著霓虹燈的地方,多挂著“洗浴按摩室”的招牌。
身穿打著折痕西裝、腳蹬耐克鞋的年輕人從橙紅色曲線張揚的三叉戟四輪跑車上跳出來,跑到街角黑黝黝的早點攤上買了只卷得很厚實的煎果,他大咬一口,倏倏地倒吸了幾口涼氣,然後迫不及待地張嘴衝車隊裏的某個人嬉笑著大喊,食物就露出在張開的牙齒間。
開車的年輕後生指著一座看起來像希臘帕特農神廟或是美國林肯紀念堂的粉砌建築,得意地回首向張城炫耀:“那是我家的!氣派吧?”
張城這才發現,一定是自己瞠目結舌的表情被他從後視鏡裏看見並誤解了。這裏的景象的確讓有著多年專業建築背景的他深爲震撼。就拿開車後生家的“神廟”來說,廊外的立柱高粗比例過小,而上方三角形頂部卻過大過重。且不論除了這半邊柱廊,屋後建築整體上不過是個簡單馬虎的長方體。這座外牆本身哪裏可見原版神廟的優美恢宏,簡直成了個粗矮笨厚的蘑菇。
不僅如此,他還到處看見類似的拙劣模擬品。掩映在黑瓦白牆農家院落中火紅的世博會中國館,類似美國白宮的穹頂和院落,甚至一個外形有點像悉尼歌劇院的貝殼頂小屋,門前立的小黑板上書“公廁,一石不找零”。以至于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當然,在開車的後生眼裏他更是這樣。年輕人喜滋滋地打開車載音響,讓節奏分明的口水歌從敞開的車窗裏流撒到外面街道上,在衆人矚目的眼神裏搖頭晃腦地跟唱。
他們的車速已經緩慢下來,因爲狹窄的道路上混亂地擁擠了太多的人和車。一個戴著蒼蠅墨鏡的光頭搖著紙扇,從造型好像漫畫般誇張的弧線頭跑車窗內伸出腦袋,怒氣衝衝地叫前人讓道,汽車發動機隨之發出的咆哮就好像野獸的怒吼;一輛造型奢華的淺灰褐色轎車停在與光頭的跑車錯開小半個車身的位置,不停地鳴響喇叭,那跳脫不耐的節奏與它尊貴的外表十分不稱;稍遠一些,一輛深灰色跑車停在黑瓦白牆民房前空出的地方,地表敷著的泥土渣石已經快要碰到它的底盤,直線的底,小角度弧線的頂,除此之外,車身並無多余的線條,只見它雙門向天翻開,閃光的車身看起來就像一架欲飛的戰鬥機。這些奢華光鮮的四輪大玩具到處都是,簡直像迪拜或是摩納哥街頭才能看到的景象。
看到這裏,張城才終于能理解到黑臉漢子在看到他們車隊時的不屑。
與滿街豪車相映成輝的,是縣城街上破爛的道路。
泥是黑色的。昨日的落雨讓街道分外泥濘,路面密布的坑坑窪窪成了藏汙納垢的好地方,有的裏面幹脆就是黑色的泥水。與泥巴同時汙濁著地面和建築的,還有灰和渣。空氣質量很差,從這裏的街道看上去,雨後晴朗的天空也罩上一層灰蒙蒙的煙瘴。
奢華鮮亮的車身下,是汙泥包裹的輪胎。空氣裏漂浮的塵埃源源不斷地降落下來,很快地,不論是亮閃閃的汽車外殼,或是幹淨的皮鞋表面,只要在室外停留一段時間,就會蒙上一層黑灰。豪車不斷地開到洗車鋪清洗,工人夥計們一擁而上,拿水管澆,拿大刷子刷,拿木條刮車底的泥。于是汙水就這樣被源源不斷地排到街邊早已老化淤堵的排水溝內,制造出更多的汙泥。
煤。這裏一定是個靠近煤礦區的城鎮,街上的泥濘和黑渣都在表述著這一點。至于那漫天的塵埃,便是城外不遠處黑煙囪下火力發電廠的傑作了。在夏季的高陽下,深色的塵渣大力地汲取著熱量,加上往來人流身上的熱輻射,城區裏便無端地比野外懊熱許多。
車隊順著縣城主幹道一直向前,通過鬧市區。人流和車輛逐漸變得稀少,車速得以重新提高。一座帶有大院的老式風格三層樓建築出現在車道轉彎陡然開闊的平場後,雖說它的木質百葉窗棱和傾斜的瓦頂並不甚起眼,但張城卻一眼認定,這座建築決計當得起滿縣撒布山寨房屋中的佼佼者。
這時的車隊就只剩下載有他們一行七人的頭三輛,隨著車速的減緩,他便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到了。車依次開進大院隔壁的招待所樓前,車轉彎的時候,張城遠遠看見,老式小樓門前、花壇以後,正停著一輛黑色的老爺車。
“你們先安頓下個,洗個浴,招待所邊上有食堂,先吃個飽!”
黑臉漢子挎著肩帶,把槍甩在身後,跟招待所裏迎出來的中年婦女打了個招呼,留下一句話就領著他的手下四散離開。
“咳咳——唔……”
正當中年婦女領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女給七個人分配房間的時候,一陣刻意做出的咳嗽使他們不得不從房間裏探出頭,把注意力集中在鋪了棗紅色地毯走廊中站著的兩個人身上。
“哦,你們就是新來的人吧?我是青梧縣縣委秘書,姓鄒——這位是我們縣委書記,董書記。”
鄒秘書三十歲稍過的年紀,梳著把分頭,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近視鏡。薄面,眉眼下吊,削骨的體格,身量不高,穿著一件短袖白襯衫和深色褲子黑皮鞋,一副典型的公務員打扮;他介紹的這位縣委書記則臉寬嘴闊,顯得肥頭大耳,正是新聞裏經常能看見正襟危坐在席上開會的領導形象。從他身上已經大號,且略顯寬松的長袖襯衫和西裝褲上看,董書記以前應該還要比這肥碩很多。
鄒秘書轉頭引申董書記的那個動作下,一張瘦臉上擠出一挂討好的笑,董書記很自然地“唔”了一聲,眼皮都沒對自己的秘書掀一下,便轉頭向走廊另一邊靠在房門上望著他們的“新人”們。
張城立刻皺起眉頭。這種橋段在以前,死人沒有統治世界的時候,發生得司空見慣。通常情況下,這裏會有一個從未硬性規定,卻一直約定俗成的規矩流程:
——這位是××領導。
——(掌聲)
——有請××領導給我們講話!
——(掌聲)
——“各位領導,各位貴賓,大家上午好!”
——(掌聲)領導好!
……
人的習慣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改變,並且以更加驚人的速度把以前忘掉。在這裏,被“請”來的七個人還都依稀地記得這些慣話,但他們卻沒人打算陪演。當人在自由自在的狀態下能過得很好時,誰又會甘心彎曲自身的尊嚴來迎合他人?
他們盯著這兩個人打量著,一半在猜測來找自己的目的,另一半在爲撤退做打算。張城用余光瞥見馬青海在他側後方低頭偷笑;衛胖子肥厚的眼睑耷拉著,一邊的粗眉不屑地挑得老高;範劍同學則忙著搗鼓他快要散架的眼鏡,愁眉苦臉地眯眼又皺鼻;鄭衛國幹脆靠在床上沒有出來;袁茵和田璐則面無表情地擺出了一副開會時的標准姿態。
董書記沒有得到想要的熱烈歡迎,眉頭不悅地緊皺了一下,卻隨即馬上舒散開,開口的時候嘴上已經挂出笑容:“今天呢,我是特別來看望你們的。你們有什麽生活上的困難,可以跟我提,我畢竟是這裏的領導,你們的要求我還是可以辦到的……”
“噢?真的嗎?太好了,給我換一副眼鏡吧!我的壞掉了!”聽到這句話,範劍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要求。現在他的舊眼鏡不僅斷了腿,連中間鼻梁連接的地方也幾乎裂開,如此,他要是不用兩只手分別捏著鏡片的話,就根本沒法看見身邊同伴的表情。
“……呃,這個嘛……這樣,你們先跟我們換個地方住,這邊不好,條件太差!”
說著,書記和秘書便一起招呼著七個人要向外走。對于他們七個人來說,自己依然是被“請”來的身份,既然主人這麽要求,他們並沒有什麽理由賴著不走;對方之間的摩擦暗湧他們也沒有必要參與;至于如果有什麽危險,則隨機應變就是了。
著急的倒是那個招待所主人模樣的中年婦女。“董書記!你不能這樣呀,這些人可是石老交代下來的,你要帶走我可做不了主!”
“我是黨委書記!縣長在我也最大,當然我說了算!”
“可是……”
中年老板娘對發火的官員還是有相當畏懼的,她不敢再到前面攔路,只好絮絮叨叨地跟在人群後面。
“诶,聽說你們每個人都有槍啊?”董書記一邊走一邊問起張城,他掃過一行人之後,就自然而然地把他當成了領頭的,臉上堆起的假笑完全掩蓋不住眼中急切的目的性。
“哎!伍軍啊!是董書記他們硬闖的啊……”一行人還沒能跨出招待所大門,扛槍的黑臉漢子就將出口堵住,老板娘急顛顛地迎上去訴苦,站在伍軍的身邊,她的聲音比以前高了很多。
“董書記啊,你這麽整就不對了。大家都是靠石老吃飯的,他老人家對你又已經這麽好了,既然是他交代下來的安排,你再這樣硬改,既太不講情面,又讓我們辦事的不好交代了啊。”
“還是——你覺得石老做的不好,想自己來做?”
伍軍說這番話的時候顯得漫不經心,手底下一直在把玩他那支微型衝鋒槍。拆開彈夾數了數,扳一扳准星,又拉動槍栓“噗”地吹一下灰。看似不經意,可裏面所包含的威脅意義卻是不言而喻。
董書記臉上的笑容早挂不住,惱羞成怒卻又不甘不敢,一張大臉漲得如變質的豬肝。“沒事,沒事!”他硬邦邦地幹笑幾下,悻悻然領著秘書從門邊擠出,“就是來慰問一下,關心一下新來的人,沒別的意思。伍大隊不要誤會,回去可不要亂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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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臉扛槍漢子伍軍將董書記和鄒秘書激退以後,便直接領張城去了隔壁大院見他們口中的“石老”。他沒有一直引他進去,而是到了院子裏,便把他交給等在那裏的一個喚作“保子”的二十來歲小夥,之後自行離開。
“我們老爺子好著風雅清靜,在屋子裏寫字畫畫,先生進去的時候腳步可要輕點,不要擾了他……”保子說這番話的時候,眉宇間的神情頗爲自豪。
不過說實話,張城卻覺得這樣怪怪的。之前,半道裏殺出一對充滿當代中國特色、盡打官腔的書記秘書來,放在他們一路上曆經的災後廢墟上來看,這已經滑稽又夠諷刺;現在,一個神秘的、手下有武裝力量、能把書記嚇得魂不附體的大佬式人物,他手下的小喽啰卻在爲他“風雅”的愛好感到自豪?還被稱爲“先生”,煞有介事地一層層引見?一會兒見了他本人,他們該不會要讓他行禮致敬吧?如果那樣,就不要怪他不客氣了。
想到這裏,他不著痕迹地摸了摸前後腰間別著的槍,他還偷藏有一只手雷。這樣不論發生什麽都夠應急用了。
經過精心澆灌卻依然顯得氣色不佳的牡丹月季旁邊,開的是一支支向天怒放的罂粟花。抛開果實被用作毒品的實質,罂粟花朵的美麗妖冶足以令人全心折服。他們轉過圓形的花壇,蹬上大門前的台階。
張城的視線落到離大門不遠處的那輛老爺車身上。車身纖塵不染,車裏空間寬敞,米色的內飾既豪華又顯低調。老爺車的外表下竟裹藏著說不出的奢華和逼人的貴氣,尤其車頭中間部位那個小而顯眼的雙翅迎風女神像——只有黃金才能發出那種奪目的澄澄光澤。而小雕像前面的镂空小豎牌上,則分明地刻著一個“石”字。
看到他的目光,保子更是得意,他細長的眼睛在圓臉上瞪大放光,就像受了誇獎一般興奮得幾乎手舞足蹈。“那可是真金的!二十四卡純金!車是我叔從英國特別訂的,造了兩年才造好呢,全中國就這獨一輛!”
張城沒有接話。就保子這樣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性情來看,他們應該並沒有打算爲難自己。
說著話,走上咚咚響的木制樓梯,保子領著張城已經上了二樓,來到兩扇精致的雕花紅木門前。樓裏的裝潢顯然被翻新過,跟它陳舊的外表大是不同。油漆的顔色很新,地面和牆壁窗戶也收拾得很幹淨,但還是有些不悅目的地方,比如這兩扇過于豪華的大門使樓內的空間相比更爲局促,且有格格不入,倒使空間整體的氣質格局跟外部衆多的山寨建築相協調統一了起來。
“二叔,人我給您帶來了!”保子恭敬地站在大門口向裏面微微一鞠躬,然後把張城往裏讓了一讓。
“唔。”
這裏是一間寬敞的書房,門口斜放著一道鎏金花鳥漆屏風,靠牆一溜書架,上面擺滿書籍;房間內的擺設都是上好的紅木家具,架子上陳著各式瓷器玉件,青口的花瓶黃玉的臥佛。在開門的當口,一陣輕風拂來,張城這才發現對面牆上兩扇木窗大敞,窗口方向與小樓大門相反,窗外竟是一陣陣綠竹隨風搖擺。
發聲應承保子的正是那個于窗下寬大木桌上伏案的老者。
六十歲上下的年紀,頭發花白,身穿棉布褂子,面容平和,對方看上去就像個普通的農家老頭。很是出乎張城一路上揣測煤老板形象的預料。
只見他凝首沈著一口氣,細細地將手中筆畫勾勒完成,這才把筆置于一邊洗筆台上擱著,邊活動手指邊擡頭招呼張城。
“石老?”
“是我,是我,這位怎麽稱呼?”
“姓張,叫張城就行。”
“張先生從南邊過來嗎?如今南邊還剩下多少人口啊?”
“走了一路,我們沒看見這兒這麽多人。”張城聳了聳肩。
“哦,我們這片子,旁的縣鎮也沒多少活人了。帶著這麽些人走到這兒不容易啊。張先生以前做什麽工作?”
“我是建築設計師,也做土木工程。”
“工程師麽?這樣甚好,你也看到,我這裏百廢待興,正是需要招納人才的時候,你們能來我很歡迎,特別是你這樣的專業工程師,縣裏縣外要修的東西太多了。”
“這個……我們此行是有目的地要去的,要不要停留改變計劃,我得跟同伴們商量了再說。”
“除了你,那幾個人還有什麽特長嗎?”
張城微微皺了皺眉頭。“有醫生、廚師、普通人……”頓了一下,“我們這一路都是相互扶持走過來的,不分彼此是什麽身份。”
他的不悅並沒能入石老的眼:“醫生可以,廚子沒用……別的人麽,讓他們跟著你幹活也行。你將就將就,先在招待所湊合幾天,我馬上叫人收拾好一點的住所給你。就待在這裏罷,我還有很多項目要給你做,管保你一生衣食滿滿,安枕無憂。”
張城聽後不動聲色。窗外的風夾雜著清新的竹子味,他瞥到石老案子上剛寫好的那張紙上的字:遹求厥甯,奈何弗敬。語文向來不是他強項,雖然看得不甚懂,卻也沒必要上心。
他並沒有直接表達湧起的不滿,而是避之不答地轉移了話題。“剛才有個董書記來找我們,要我們跟他走。那我們要是住下了,以後到底得聽誰的?”
隨後,他得到了石老意味深長的答複:
“這青梧縣雖小,內裏可裝得下乾坤。順天而治,百姓得遵照天道的規矩行事。這才能安居樂業、生活美滿。不論有什麽情況,年輕人要光耀門楣,得做出一番事業。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遇,好好幹,我石竟甫保你前途無量!”
張城一個人從石老寬敞的大院裏慢慢走出,邊走邊思索著剛才和煤老板的談話內容。這時時間已到中午,院子四圍茂密的植物使這裏的空氣顯得清涼了很多。他本打算直接回到隔壁招待所,忽然發現院落大門口的方形立柱下橫倒著一塊長方形的木牌,便走到近前欲查看。“青梧縣人民政府”,牌子上的油漆已斑斑駁落,木牌本身也已朽壞松疏,上面積滿雨淋塵泥的痕迹;立柱牆上刮擦的凹槽已不明晰,顯然是已從牆上摘下很久的時間。
原來這裏是以前的縣政府。他輕輕地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灰,站直了身體准備離開。這時候,隱約的談話傳到他耳中。
“……氣死我了!”
“董書記,您消消氣,別急壞了身體。他伍軍不過是個狗腿子,您跟他較真不至于!”
“放屁!他就是故意的!你看見沒有?他把那槍弄來弄去,擺明了恐嚇我,說老子隨時能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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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7 pm

“哎咳,哎咳……”聲音的主人正是之前去招待所找他們的書記兩人。他們躲在縣政府大院的圍牆外,牆頭伸出的茂密樹枝將他們遮擋在下,從外面街道上看得不甚分明,只有低低的聲音傳出來。張城站的地方有一個空了的書報亭,所以他們也看不到他。安慰的話卻被斥責,秘書的聲音笑得很尴尬,“那……您看著怎麽辦,要不您讓他給您道個歉?”
“本來就該我說了算!”董書記的聲音陡然拔高。
“哎——書記!您輕點兒聲!這兒就是石老的地方,讓他的人聽見可怎麽好……”
“怕什麽!這青梧縣什麽時候不是我董江的地盤?就是縣長還活著的時候他也不敢攔我的路!我要是有一點閃失全縣城都得陪葬!他石竟甫算個什麽東西?不過是我扔塊骨頭養活的一條狗!這麽些年不是我撐著,他一輩子就是個窮鬼農民!子子孫孫都得下礦井!他媽的一看到風頭就開始對付我,連我堂堂縣委書記都不放在眼裏,想造反?他想當皇帝老子啊?那年礦上出事一死兩百多,要不是我給壓下來,他有十個頭都不夠砍的!”
董書記越罵越激憤,重重的跺腳聲連張城都聽得到,鄒秘書在一旁點頭哈腰地討好著。
“就是他有槍啊,大家也敢怒不敢言嘛,好漢不吃眼前虧,好漢不吃眼前虧!”
“也不知道這老王八什麽時候弄的槍!他早就想造反了?等……等黨組織恢複了看我第一個就斃了他!”
“這……書記,停電以後組織上就基本沒有信兒過了,聽外面回來的人說,全中國都荒了。咱還是想別的法子吧?”
“唔……狗日的龜孫慫兒子盛天!我早說過,要是當初在他們一開始搞事的時候,就把隊伍糾集起來殺他個全不留,現在哪有這幫子鳥窩囊?上面要查,就說帶頭鬧事趁亂打劫的,誰會怪罪?還當個公安局長呢!屁都不敢放個,就知道搞女人,蛋都搞軟掉了!看見縣長給斃掉就想投降?這下好了吧,他一條小命送掉不要緊,可滿局子的槍都讓老王八撿去了……老子只好忍辱負重,誰成想這麽久了,這幫子劣貨越來越囂張,連鈔票都不讓用,還想讓老子感恩戴德不成?媽的每天給的那幾顆石頭連吃喝都不夠……”
“書記息息怒,咱們先回去罷,老站在這兒也不是個辦法,要是有人看見您不在家待著,再給告一狀可怎麽好?”
“媽的!都是一群忘恩負義的王八蛋!當初老子春風得意的時候,一個個搶著圍上來,恨不得輪流舔老子屁眼呢,老子一落難,他們還沒站穩腳跟呢,就開始落井下石!連澡堂的小姐都跑去巴結他們,也不想想以前都是老子罩的她們!”
“我們快走吧……”
“不行!老子再也忍不下去了!這回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我要搞死他!搞死他!搞死他!”
董書記咬牙切齒地一連說了三遍“搞死他”,仿佛要將仇人碾骨食髓才解恨。聽得張城直扯嘴皮,欲轉身離開。
“書記,他們可是有槍杆子的!”
“能不能下個毒?平常哪個給他做的飯?從醫務所搞兩支毒藥來行不行?”
“您怎麽動手啊?”
“……那夥新來的呢?他們不是也有槍?讓他們動手,把老王八和他兒子侄子都斃了,還有那個伍軍!然後把電廠和礦山拿到手,看剩下的誰還敢給老子說個不字?”
“您怎麽知道他們會答應?”
“我家裏還有幾十根金條,他可以都拿走。事成之後,這城裏所有汽車也好,宅子也好,女人也罷,看上的他統統可以拿走!這還不行?”
“這些石老已經可以給了吧?看他專門叫那個姓張的去談,好像要重用他呢!”
“媽了個逼的!他們不是大城市來的白領嗎?那幫子人不是成天最閑著沒事淨捎呼礦工的鳥事?那就給他們講礦上的事,給他們說老王八手底下的礦工怎麽怎麽慘……我就不信了,我給他更好的待遇。老王八良心又黑,不擔風險的事,他們會不肯當把英雄?”
“……”
“诶?那個記者還在不在?他不也是大城市來的?他在來事兒以前不是也一直找老石的麻煩?那老王八總不會連他也想起來籠絡吧?就叫他去跟他們說!先把事情全推老王八身上,再講我們怎麽受壓迫……我們現在就走!”
聽到這裏,張城急忙從書報亭角落後退出來,幾步便跑過另一側的門柱,一閃身進入招待所大門。回頭的余光看到一粗一細兩道身影已從小巷子裏出來,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後溜著街邊匆匆而去。
“你回來了!見到的人是什麽樣的?”袁茵正在招待所前廳裏,她頭發濕漉漉的,面色幹淨紅潤,身上有一股剛剛洗過澡的清新,還帶著隱隱的香氣。
“寫大字的老農民,”張城看到她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嘴角便也露了笑容,他盡量把事情說得簡單,並略去了自己的猜測,“說是要我幫他蓋房子呢。”
“你一定要去那個浴室啊!”對具體的經過袁茵已經不怎麽關心,她滔滔不絕地開始跟他講述自己的經曆,“就像個小遊泳池一樣,木板拼成的!帶蒸汽、有人按摩、水上撒了好厚的花瓣,精油就像不要錢一樣!大家都洗得好開心!真的想不到這裏會有如此享受的設施呐!我們已經好久都沒有這樣泡澡過了!好幹淨,好舒服哦!還有進口護膚品呢!”
張城一邊應和著她,一邊被她牽著胳膊拉回房間,並一路帶著他到處查看。“有電真好啊!我把房間裏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又幹淨又明亮——喏,冰箱裏還有飲料和啤酒呢!”
說著,她抓起放在冰箱頂端的開瓶器,只聽見“嗤”地一聲,雪白的泡沫便打瓶嘴裏呼啦啦地翻湧出來。袁茵也不管自己的手沾濕,不由分說地塞進張城手裏:“快喝喝看呐!冰的!”
一股沁入肺腑的冰涼從舌根開始滑下食道,暖黃色的液體在他肚腹內流淌四溢,一股酒花的濃香回蕩在鼻腔裏,如冒出瓶口的泡沫一般雀躍。那一霎間的暢爽喜悅,依稀把他帶回了讀書時代。一瓶廉價的冰啤酒,一客路邊夜攤的燒烤,一份順利完成的作業,就能讓三五成群的同學們幸福得無以複加。建築科生的大學時代都很勤苦,許多家境一般的同學爲了省出點錢來購買大部頭的參考資料和制圖工具,生活都過得很清貧。菜肴早已忘了什麽滋味,冰啤酒也只記得冰涼解渴的感覺,可他卻認定那是他吃過最美味的東西。每到那個時候,他們就會一起興致勃勃地暢談未來,年輕人的激情飽滿,被老板多余贈送的一串烤肉就能點燃。
可是,當他真正熬出了頭,衣食富足,事業日上的時候,卻再也沒有那麽暢快地一邊交談一邊大吃大喝過了。曾經以爲會是一輩子摯友的同學,也隨著畢業後天南海北的分散而往來稀疏。多年未見的面孔還定格在高瓦電燈泡下冒著汗和油的朝氣蓬勃,卻不知在眼下的世界裏,他們是否能依然歡笑如昔?還是跟他自己一樣正四處躲藏地生活,或者幹脆已不在人世?
人永遠無法把握命運的下一步會有如何驚喜。簡單的幸福卻常在不經意間給予最高的快樂。
他看到衣櫃穿衣鏡中的自己,滿臉胡茬,頭發長了,一身的風塵仆仆。左邊橫跨眉骨到達額角處有一道醒目的傷疤,由于重複的撞擊和調理的疏忽而猙獰扭曲,就像一條可怖的大蟲子。他偏了頭目光躲閃,現在的自己看起來簡直就像個土匪,哪兒還有大半年前的齊整幹淨和得體?他忽然忍不住想到,自己那些沒躲過這災難的同學友人,他們青春變成熟的樣貌,卻套上一副眼神空洞的凶狠表情,並軀體殘朽,那會是什麽樣的情形?不,即使經過了這麽多的現在,他也甯可不知道那個答案。
“很好喝是不是?”袁茵喜笑顔開的聲音把他從輕微的恍神裏拉了出來,“我想都沒有想過,我們居然還能過上有電的日子!生活一下子正常了,這就好像在做夢一樣!房間裏還有空調呢,冷氣哦,睡覺時候也能開著的!”
張城這才放下對往事的怅惘,第一次好好觀察他的臨時住所——一個同高級酒店相比簡陋的小套間。大城市和小縣鎮的區別盡在其中,也鋪了地毯貼了牆紙,外間擺著三座的沙發和茶幾冰箱,內間帶盥洗室家具組,寬敞的大床對面還有大屏電視機,電視櫃下層還有硬碟播放器。小冰箱的啓動聲很引人注意,在眼下的情況裏,當他們風餐露宿多時之後,這裏的驚喜甚至足以匹配他學生時代的啤酒燒烤餐。
“啊!要是能一直有這種生活,我這輩子就滿足啦!”
袁茵在由衷地感慨著。平坦柔軟的大床,幹淨清新的被褥,溫度宜人的室內,充足豐富的食物。源源不斷的電力供應帶來了快樂的希望,熙來攘往的縣民能讓人忘卻令人作嘔的活屍。連同身心的創傷一同扔掉。
“哎,真怕自己突然醒來發現是一場夢。诶?你餓了吧?我也餓了,老板娘說我們下樓就可以開飯。我去浴室看看他們幾個,這房間裏也有熱水,你快先衝衝澡,我們就去吃飯吧!”
美好的生活看起來總像能持續一輩子的樣子,而生活中卻處處存在著暗湧,不知什麽時候人就會被毫無防備地卷入。張城看著袁茵快樂的笑臉,心想,還是暫時不把他今天看到和聽到的事情都告訴大家了。至少能讓大家無憂無慮地過幾天舒服日子,溫暖的泡澡對鄭衛國和馬青海的舊傷也會有好處。
客人來訪的時候西陽斜照,金澄澄地將招待所底層的會客室染得晃晃耀眼。在豐盛的一桌大餐酒足飯飽之後,一個舒適的午覺能讓人精神抖擻。石老對他們招待得十分周到,並意想不到地給予了全面的自由。訪客被直接放了進來,少女服務員立刻體貼地端來茶水和糕點水果,走的時候什麽多余的話都沒問過。
“就是他們一座礦裏挖出來的一種石頭,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結晶斑塊。他們拿機器給切割了,大小不一地分成三種:五個小石等于一個中石,五個中石等于一個大石。基本上兩個小石能買三個雞蛋,一個中石能吃一頓最便宜的蛋炒飯,其余的物價,跟以前相差不多。”
方翔宇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膚色稍黑,長相身材中等。他自我介紹是北京某媒體的記者,于九月下旬來青梧縣調查采訪礦工的生活狀況,自從停電以後,便滯留在這兒。他說從通訊中斷之初,石老的人就迅速控制住了整個縣城,那時候的情形,是說有人得了傳染的疾病,凡是有症狀的人全被石老的人帶走關了起來。自己曾經找過交通工具想回北京,可出了縣城不多遠才發現,外面的災難已經發展成了難以想象的危險,他差一點落得個被群屍撕碎的下場。從那以後,他便再不敢單獨離開。
“開始,旁邊的縣鎮還有大批人跑過來避難,石老的人一律先武裝隔離再放人進來,往後,來投奔的人越來越少,在你們來之前,已經好幾個月沒看見過生人了。”
“那你們怎麽吃住?也是姓石的管?”衛醜醜一個接一個地吞咽著嘴裏的草莓,對記者揚了揚下巴。
記者的神情沈了沈,他目光複雜地看了看桌上誘人的食物,和姿勢放松、悠閑地靠坐在沙發上的七個人,一種羨妒交加的顔色出現在眼睛裏,有些後悔,有些不甘。“得自己找活兒幹掙石頭花。我給他們洗一輛車才掙得到一頓飯。”
“唉喲!那你跑來看我們是不是耽誤打工的時間了?喏,這盤板栗糕給你,很香的!先吃點墊墊吧,不然晚上餓肚子要睡不著了。”二郎腿翹得晃啊晃。
範劍很不懂察言觀色,這番毫不婉轉的話讓記者的臉更黑了。有人迅速在他背後掐了一把,反而被他不通人情的呼痛搞得無話可說。“幹啥?你不想給他吃?”
“啊,我們過來的時候看到街上有好多人,賣菜的,賣水果,擺小攤的,好熱鬧!”會客室裏的氣氛有一時的尴尬,田璐急忙出來轉移話題。
看來,這位石老遠不止一位遇事冷靜且有遠見的鄉紳,和好客的老人那麽簡單。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們七個這樣得到禮遇的對待,石老看中的正如他自己所說,是幾個人中特定的才幹能夠爲他所用。他們今天所享受到的待遇,恐怕要在不久的明天付出相應、甚至更高的代價。
“那些人很多都是附近的農民,直接把地裏的出産運進城賣的。”
“噢,這樣不就自給自足了?挺好得嘛。那石老的人買東西也要花石頭麽?”
“他們有電廠和煤礦。縣上還有些別的煤礦,但石家的最大也最多。除了煤礦電廠,他還有好多別的産業,像你們現在住的這個招待所。隔壁是青梧縣原來的政府大院,幾年前政府的人在縣東頭蓋了座很大的新樓,這裏就給石老買了下來。現在街上開著的糧油店都是他家的,還有很多別的店面。你要麽當農民,要麽打工。可以說要生存,全縣的人都得倚仗他石家。”
“全縣有多少人?”
“……兩三萬吧。”
“我們在縣外轉悠的時候,發現這一帶很空,根本看不見喪屍。所以你們過得還是挺平安的吧?不像我們,躲在城裏的時候那個提心吊膽,東躲西藏的。”
“以前有很多,從鄰近縣鎮散過來的,但石老有武裝隊伍,一點點都殺幹淨了,屍體也都給拖走處理掉。現在每天還有巡邏隊,縣裏縣外到處查。還有,要發現誰家有病人,或者有人受傷,這都得上報,集中起來住院,總之不讓那種事情有發生的機會。”
“如果這樣的話,這個石老處理事情的手段還是很有效的呢。”
“過得最好的還不一樣是以前那些有錢人呗。”記者撇了撇嘴。
“那這裏誰過得不好?”
“礦工還得挖煤啊。”
“你說你就是來調查這件事的?石老的礦,難道就是那種‘黑煤窯’?”
記者有了幾秒鍾的沈默:“去年跟這事兒的時候,沒查下去;通訊壞了以後,就不知道了。”
他們已經座談了有不短的時間,從半下午一直到傍晚時分。至此爲止,張城一直在謹慎地觀望著。中午偷聽到的談話他並沒有忘記,很明顯,這個方翔宇就是董書記口中要籠絡的那個記者。張城一直在等待,看他什麽時候會開始向他們提出要求,可現在卻發現他似乎並不打算這麽做了。“那麽,既然你說自從事件發生之初,這裏的民衆就沒有多大傷亡;那麽縣裏總有政府機構在吧?官員、警察、公務員?煤老板接管了縣裏,那這些人現在幹什麽?”
“開始的時候有些衝突,縣長和公安局長都死了,還有另外一些人,剩下的就給石老幹活了。”記者的輕描淡寫更讓他存疑,因爲他提都沒提過董書記,好像跟自己無關。如果他這麽快來找他們不是爲了董書記的計劃,那是爲了什麽?
“你們本來是要去北京麽?什麽時候出發?”方翔宇突然轉移了話題。
“原來是這麽計劃的,但這裏生活實在不錯,安全,又不用漂泊,我們在這兒生活也可以啊……”袁茵說。
“北京也許能找到更好的地方呢!”
“我們從上海出來的,越大的城市情況越糟糕,不僅喪屍成群危險得很,連吃的都很難找到。”
“怎麽可能!城市裏到處都是商店,進去隨便拿不就行了?想要車到4S店隨便開,到警察局說不定還能弄把槍……”
“想得美!你知道停電以後城市裏是個什麽狀況嗎?斷水了,什麽消息來源都沒有,吃什麽喝什麽?商店裏的東西在第一時間能賣的全賣光,有些關門的,第二天就有人明目張膽上街打砸搶!部隊也維持不了所有人都在亂啊!沒幾天秩序就徹底沒了,所有的加油站都空了,外面的物資也不再補充進來。開始是暴徒搶劫一些貴重物品,到後來,人們爲了糧食和水自相殘殺。等一些躲起來的人看到風平浪靜出來了,結果發現滿街都是喪屍!還有,沒人的城裏也沒有那麽容易住,打雷閃電就能燒起大火來。就是活下來的人也有會傷害你的呀……算了,你想得太簡單了。”
“你說得太誇張了吧?”
“我們以前有十幾個同伴呢,你覺得如果生存有那麽容易的話,我們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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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生活比×××統治的時候好多了!”
李明是石老指派,帶領張城查看煤庫的電廠職工。他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黝黑的面膛和粗手粗腳顯示了他的勞動者身份。早晨來招待所接他,兩人一起坐上小車開到青梧縣城以北的火電廠。一道鐵軌從電廠經過,較普通鐵道窄。李明介紹說,這是石老爲著運煤方便修建的,跑小火車。一頭通到倉庫,一頭從礦山出發,連到幾十裏外的鐵路貨運站。一路上,李明不停地跟他說了好多去年十月以來縣上發生的事。
“我家裏在縣外有菜地,以前種菜又要上化肥打藥,還要上稅,都貴得要死,好不容易種出菜來,到最後還賣不了幾個錢,飯都吃不飽。自從去年以後啊,石老給我們的化肥都便宜得很,有些幹脆免費發。菜直接運進城去賣,隨便擺攤,根本沒人找你麻煩,賣的錢都歸自己。呵呵,每天賣菜的錢就能買好多雞蛋、肉、還有果子。老家親戚都長胖了!石老這麽好,張工,你就留這兒吧別走了。哎,我家裏堂弟的二閨女,模樣長得可好啦,要不我介紹你們認識?”
李明越說越開心,大有隨時抛下手頭任務拉別人去相親的勢頭。張城急忙轉移話題:“煤礦還在開?那礦工幹活兒,石老也給工錢麽?”
“礦上不是我管的事兒,所以不清楚。”李明簡短地說,並不願意就這個話題進行深入探討,“張工,那些事兒你就甭管啦,現在大家生活這麽好,雖說沒電視看,但是可以租碟片,晚上逛夜市有吃有喝,還可以唱卡拉OK,每天上完班走浴室泡個澡,美得很!縣裏所有人都覺得石老好,不像政府還要收稅。我們現在就只要交些水電費就成了,連縣城房子的租金也便宜了好些呢……”
“你們過得的確比城裏的幸存者好,至少能活動自由,也不用擔驚受怕。”
“是吧?”聽到對方這麽說,李明立即喜形于色,“我們這塊現在生活基本上跟以前一樣,縣裏原來說是要搞閉路電視,但是電視台的設備壞了修不好,不過那也沒什麽,反正碟片多得是,看都看不完,呵呵。反倒因爲物價降下來,賺的還比從前還多。而且想說啥說啥也沒人管,不像以前……大家吃得更好玩得更高興了。”
“自産的糧食能夠幾萬人吃,縣城邊上的農民應該不少吧?”
“也不是很多,好多村子離城裏遠,遇上死人吃人就沒躲過,一個村一個村地死……唉。縣裏臨近的多是菜地和果園,還有幾畝魚塘。縣上吃的糧食,是石老帶人從周邊各個城鎮糧庫裏運過來的。這不去年剛剛秋收過嗎?弄回來的糧食夠我們全縣吃好久呢。石老說了,他還有大計劃,糧食啊,房子啊,順利的話連電視電話都可以恢複。這不,這麽多的物資,縣裏從去年到現在已經修了好多新倉庫,附近一帶的樹都被砍光了。你來以後石老可高興了,我這次帶你去的是煤庫,有幾個地方老是塌,怎麽都修不好!你是工程師你懂蓋房子,幫我們指導指導呗!”
張城看到了火電廠區後面那一望無際的堆煤廠。烏泱泱的,起伏成堆,仿佛黑色的海洋一樣面積寬廣。遠遠地有工人在煤堆上挖掘勞作,他們的身影顯得很小,從兩人站的位置,就連挖掘機看上去都小得像是玩具。渣狀的修著四角支起的棚子,整塊狀的上面搭著些油氈之類擋雨,可絕大多數這種黑色燃料,都只能直接暴露在太陽下。煤炭吸收的巨大熱量輻射出來,使他們一進庫區就開始汗流浃背。
“張工沒見過這麽多煤吧?呵呵,以前庫區也沒這麽大。礦裏的煤除了一小部分運到這裏發電,剩下的直接運走。這些都是大半年來新挖出來的,也不知道能用到什麽時候哩。”
“既然用不完,挖那麽多幹什麽?就這樣曬著,要是起火了怎麽辦?到時候萬一風向不好,你們整個縣城不得遭殃了?”
“所以石老讓修倉庫遮起來呗。”
“這怎麽行得通呢?你們有建築材料嗎?我看縣裏沒有這樣的工廠吧?”
“棚子不夠修拿氈子蓋起來也行呢。”
李明口裏的“氈子”是指一種澆了瀝青之後又碾壓平坦成薄片狀的草編席子。
“那也不夠啊。你們既然有礦山在,幹嘛要急著挖出來,需要的時候再挖不就成了?”
“這……既然是石老決定的,那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們小老百姓嘛,只要自己的小日子過好,那就說明他的決策正確呀……”
伸手探了探承重柱的結實程度,又看了看傾斜的方向和角度,張城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黑煤渣,“這不是建築結構的問題,是地基在往下陷。當初選這塊地做倉庫的時候,你們勘測過地底嗎?”
“……沒有。這地方本來不是電廠的,已經到了礦山了,但挖出來的煤實在沒地方堆,就鋪出來了。這一片山底下都是挖空的廢礦,那邊,還有那……”李明伸著手臂指給張城看。
“那我們腳底下有礦嗎?你這裏地陷的不止一處,我雖然不是地質學出身,但大概知道點概念,這麽多的地陷,搞不好是要塌方的。”
“這……那可怎麽辦?好容易挖出來的煤要又給埋進去?”
“情況可能好也可能壞。不如你帶我下礦裏看看罷,興許我能找到個著力點,到時候只要拿根支柱頂起來,就能維持一段時間。”
礦井下的陰森令人不寒而栗。李明帶著張城下的,是離煤堆最近的一處礦井。由于荒廢已久,原本架在井口的升降設備早早撤出,他們便順著木梯一節節爬下。煤場蒸騰的熱氣頓時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地底的涼氣,和一股潮濕的煤炭味。
這些舊礦,山底下礦藏豐富的資源被挖空以後,形成了四通八達的礦洞網絡,遍布于這一片連綿起伏的山地中。而遺留下來的地方,以及當時作爲主要運輸通道的洞穴裏面,爲了支撐加固,往往修有一些簡單的木架結構。張城兩人此番下來,目的就是考察這些支架是否有破壞,從而導致礦洞有塌方的危險。
“這裏,”他拿手電指著頭頂的木架給李明看,“這兒是個著力點。你看,木頭已經朽斷了,這樣周圍地層的壓力就都會向這邊集中,雖然垮塌的地方沒直接在煤場底下,但這是個主要原因。”
讀書的時候,張城的物理學和結構力學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好,雖然他不是地質科出身,但他有把握,能確定自己的這一判斷。“我們快點離開吧,這裏並不安全。”
李明帶著他從另一條礦洞向外走的時候,他們發覺鼻端的濕氣越來越重。
“我們到哪兒了?這附近是不是有河流,或者水井?”他指著洞壁上一處不斷滴水的地方問李明。滴出的水已彙成一窪黑色的泥潭,他們腳下的黑泥也開始變得粘鞋起來。
“呃……應該是在東邊,有餓抽水機,抽的水放到水渠裏灌溉農田用的。”
“那可能是同一個地下水層。你說這裏的礦都是連著的,那滲水的時候豈不是要波及其它?”
“這我不太清楚……沒那麽嚴重吧。”李明有些言之不詳。
他們繼續向前,就在快要走出地面的時候,張城看到了他們。
他本以爲是“它們”。驚得猛然後退,差點拔槍在手的時候,才發現他們都是活人。糊滿黑色泥汙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呆滯地閃著弱光。破衣爛衫,皮包骨頭,和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汗液和排泄物臭味的氣息。這一段礦道被隔成一個一個的小洞,每個小洞的木柵門裏面擠臥著十幾個人,細看之下,還能發現,他們的腳竟然是被鐵鏈成串地鎖在一起的!
李明一副對這種情景司空見慣的樣子,他以爲張城是受不了礦工身上的臭味,于是主動上前開路。他罵罵咧咧地吆喝著,並用腳把這些囚犯們伸在過道上的腿腳踢回鐵或木的柵欄後面去。而那些被鎖在格子洞裏的礦工卻疲憊而麻木。他們動作遲緩,表情僵硬,那是一種曆盡虐待後的人格喪失。
“住手!”他喝止向導粗暴的動作,怎麽也不能想象,對自己和顔悅色的人轉眼就能換上另一幅截然不同的面孔,“這些就是你們煤礦的工人嗎?你們居然這樣對待他們!”
“這……”李明尴尬地收手,“張工啊,你不用管這些人的,他們素質都差得很,要是不趕起來幹活兒的話,就會跑到城裏偷去了……”
“你們不能這麽對他們!”
“咳咳……張工你就不要管了,再說這事兒你也管不了的。我是真心爲你好的……”
這一片連續的格子洞過去不多久,他們便出了礦井。外面正沐浴在夏日的一片豔陽裏,鳥語花香,空氣清爽,與剛剛經曆的陰冷潮濕和惡臭,就仿佛不在同一個世界裏。光明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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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不停止虐待礦工的話,我絕不會繼續爲你工作!”
石老只是微微掀了一下眼皮看看他,便繼續悠然自得地寫他的大字。張城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自己曾以爲普通的老人,此時此刻,竟然高深得不可量測。
“礦過不了幾天就能停挖了。這些煤足夠我們全縣用幾十年的,別的事情,張工就不要操心了。”他慢悠悠地停下筆,輕輕地吹了吹墨迹,細心地打量著自己的作品。
“如果你可以爲全縣的人民帶來好生活,爲什麽偏要虐待一小部分礦工呢?你可以給他們發工資,減輕他們的工作量,讓他們能有自己較好的住所,他們反過來也可以購買縣城居民的商品,促進你縣裏的經濟啊!”
“如果你只有不多的糧食,你願意給誰吃?讓你的家人朋友吃飽很長時間,還是分給陌生人,那樣你們一共只夠吃幾天的?”
“你們的存糧不是有很多?況且這些都是人力,糧食可以重新種啊!”
“你這輩子沒種過地吧?我一看就知道你沒有。在以前,我小的時候,甚至我兒子們小的時候,農民自己留種子。現在全不一樣,高科技把莊稼的品種改良了以後,産量提高了不少,但農民收糧食是不管種子的,種子得向國家買。以後,這可都沒有買的地方了,你要是直接用新品種糧食的種子種地的話就會知道,種出的糧食會又小又弱,一代不如一代,還不抗蟲。這兩年我還能勉強從別處找點化肥農藥來,可是過兩年呢?光地裏的雜草就除死你。生活眼見著不容易,還有這麽多人要吃飯,我不早早籌劃著,能怎麽辦?”
“這跟礦工挖煤有什麽關系?”
“沒有足夠的煤存著,就沒有電,縣裏的工廠就沒法開工,方方面面都繼續不下去。”
“那,你又有多少礦工在挖煤?多到會搶幾萬人飯碗?”
石老沈默以對,臉上的表情神秘莫測。張城頓時覺得自己已經毫無希望從他嘴裏撬出問題答案。兩人隔著那張四腳雕龍的紫檀木書桌僵持了一會兒,他壓抑著胸中不斷湧起的挫敗感。
從昨天上午他們到達青梧縣城開始,他們受到的優厚待遇,同如李明般各色人等言談、舉止中流露出的那種“對你這麽好了就別幹預我們的事兒”的明示暗示,尤其在得知了礦工們的真實境遇以後,這些更加讓他覺得良心不安。他覺得自己是在踐踏著礦工的人格和肉體來換取自己的舒適生活。
他自認爲是個正直的人,事實上在人生的三十年裏他也一直拿正直的標准要求自己。考試的時候從不作弊,對人真誠,不說謊騙人。研究生時期跟一個項目,他甚至拒絕了人家的紅包——就算當時那些錢可以很大地提高他當時的生活狀況……
往事如雲煙。他想起了楊馨兒曾經說過的話,即使他自己保持正直,但做的工作還是涉及到了貪腐,圖紙上的清明到了實體建築,就成了偷工減料。其實,就算研究生時那回,他也清楚,那個紅包最後歸了誰。工程裏該貪的,還是被貪了。他什麽都阻止不了。那麽在這個劫難後的世界裏呢?國家機器不存在了,社會施加在個人身上的壓力消失幹淨,他總可以遵循內心的力量做正直的事吧?
可是同伴們呢?他們是否願意拿眼下享受到的,去換取陌生人可能的福利?何況他們是在對抗武力比自己強大很多的群體,打一場勝算渺茫的戰爭。
他深吸一口氣,依舊寄希望于石老可能的寬容。“你現在有的煤已經足夠多,另外,縣裏修房子修路還需要大量人手。我們可以商量一下,你給礦工們稍微好一點的待遇,然後我們想別的辦法弄來更多的糧食。青梧縣民衆都感謝你,你可以讓感激你的人變得更多!”
幾乎要以爲石老不會搭理自己了,張城堅持著不合作的態度,依舊沒有松懈。
“很快就可以停止了。我可以保證,再過幾天,一切都會結束。”石老回答了他。
隔天早上,張城和馬青海陪著袁茵田璐兩人去逛市集。衛醜醜在睡懶覺,鄭衛國腿不方便,範劍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去。
兩位女士的心情很好,她們甚至穿起了漂亮的裙子;馬青海手掌上的貫通傷恢複得也很理想,連續幾天的酒足飯飽和充分休息,讓他的氣色看上去好極了。惟獨張城心事重重,獨自落在後面,任憑人流摩肩擦踵地從身旁經過。市集上各種小攤上新鮮的販賣與同伴驚喜的話語聲,卻如何都讓他樂不起來。
忽然,人群中出現了一陣不同尋常的嘈雜。人們開始從中間向四周避讓,黑壓壓的人頭如潮水一般湧動起來。最後,在街道和一旁房屋中間散開的空地上,出現了一個衣衫褴褛,渾身黑黢黢的人影,就像個從煤渣裏鑽出來的流浪漢。只見他蜷在地上不住地哆嗦,身旁圍了四五個全副武裝的漢子,被他們七手八腳地壓制著動彈不得。
“哎呀!這是病人啊!已經好久沒看見過了。”
“要傳染的!”
“他躲在老葛家後院子裏,被巡邏隊揪出來的!說是從山裏面跑出來的。”
“啊喲,那可不是會把死人病傳染給我們吧?”
“真是的,他什麽時候逃出來的?怎麽這時候才發現!”
人群的議論紛紛中有不加掩飾的厭惡之情,好像那個人就是造成大災難的罪魁禍首。這時,制住流浪漢的武裝人員開始要求大家離開。
“那個人不是流浪漢,也不是被喪屍咬過的傷者。他是從青梧縣黑煤窯裏逃出來的礦工!”回到招待所以後,情緒不對的張城在同伴們的追問下,如是說道。
“我親人都在老家,雖然我在這裏,吃得好住得好還沒有喪屍,但我不能忘了她們不管,還是要回去找的,不管多難。我們那個地方窮,人很少,所以我覺得她們一定活著,在擔心我,等著我回去!”
張城把前一天在電廠煤庫和礦洞裏看到的情景,原原本本地敘述給他的同伴們聽,包括偷聽到的書記和秘書的談話,以及石老給他的保證。
他的房間裏一共有六個人,氣氛隨著事情一點一點的披露而變得沈重起來。張城說完所有的事情之後閉上嘴,他沒有向他們提出要求,就只靜靜地等待大夥的回應。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過,最後,第一個打破沈默的,是馬青海。
“我……想,我們不應該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也不准確,我想說,看到有人在我不遠的地方受苦,我沒有辦法繼續吃香喝辣安枕無憂。”袁茵兩手搓著裙子邊緣的花邊,一邊思索,一邊緩慢地道出心中所想,“活下來的人本來就不多,更不能見死不救。所以,我想我們應該盡自己的努力幫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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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7 pm

說完,她偏頭瞧著胖子衛醜醜。“啊?我……聽你的好了。”
“我這兩天的生活就好像回到了從前,我是說,在醫院裏工作時的感覺。給很多人看病,整天忙忙碌碌,都忘了自己是誰。我從前就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什麽事都按規矩辦,別人的事也從不去操心,爲了工作掙錢,自己的什麽願望都可以擱置。我覺得既然老天爺讓我們經曆這麽場大災難,那麽多人都死了,而我們活了下來——其實這一路上,死掉的可以是我們中的任何人呢。同樣的,下一刻我們也隨時可能死去。所以,我想把剩下的生命花在有意義的事上面,不像從前那樣庸碌無爲。我還是想繼續活很長時間的,既然石老說了過幾天會讓他們停止挖礦,我們不妨按他說的等幾天,然後在這些天裏好好想想未來的路怎麽走。”說話的是田璐。
“我跟你們一起。”鄭衛國簡明地說。女醫生露出溫暖的微笑,她把手伸過去,和他的握在一起。
“那範劍怎麽想?他人到哪兒去了?”
“哦!別提了,他是會站在石老那邊的吧。上次石老見我們幾個的時候,兩人就切磋起毛筆字來了,石老還給他煙抽呢,那種很長很細的煙嘴。”
“範劍還會抽煙?”
“嗯嗯,想象一下噢,一只猴子蹲在地上,嘴巴裏叼著一杆煙槍的畫面吧……”
袁茵的比喻讓房間內的氣氛變得歡快起來。他們把不愉快暫時抛開一旁,專心地享受著彼此間默默建築起的的信任和了然。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麽,只要他們重新明確過人生的意義,並決定追尋共同的目標,未來的一切都變得輕松明快起來。
最近縣裏的氣氛有點緊張。這種情況是從逃亡者被抓捕的那天開始的。青梧縣正在發生一些事情,人們的臉上出現了一些小心和緊張。防備的人群可比歡快的人群難以接近多了,也許是可能的災病給籠上的陰影,或者縣裏還有別的事在進行。此時,作爲外來者的隔閡便分明地彰顯出來,招待所裏的幾個人對造成這一現象的緣由一點都不真正了解。
他們只是發現市集上的輕松氣氛驟減了很多,人們臉上不再帶著和睦的笑容,而是行色匆匆,買了東西就走;武裝巡邏隊伍從街道上經過的頻率高了很多,石老的大院周圍也多了很多持槍放哨的人;他們在街上看到過的那些豪車,如今更是紮堆地往石老的大院門口擠,一輛輛排成長龍,連隔壁的招待所大門都給堵得水泄不通。甚至前天晚上的時候,他們在招待所裏還遠遠聽到過若幹槍響。對此,招待所管事的中年女人倒是在第一時間出來安撫他們,不過她的答案跟他們從街上問來的差不多,無非是山裏跑來病人那一套,傳達出的關鍵意思也很明確:讓他們安穩待在招待所裏面,不要亂猜,不要亂跑。
“我總覺得這裏有什麽正在發生,可我們卻被完全隔離在外。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啊,連醫院都說危險,暫時不讓我去了。他們不是在針對我們吧?”
“我覺得沒這個必要。我們身上還有好幾把槍,如果他們打算對我們不利的話,根本不可能這麽大意的。再說,我們也沒什麽值得他們利用的啊。”
“他們自己內鬥呢。你沒看那個書記明顯和石老不對付?這會子他們幾幫人肯定相互鬧得歡,所以縣上才搞成這樣。當官的,不都這樣!”
“一個小縣城有什麽好鬥的?外面都成什麽樣兒了,他們不知道嗎?不說沒被喪屍咬死了,就是從洪水沙塵暴裏面幸存下來,那也該謝天謝地呢!何況他們生活得這麽好,吃好住好玩好安全有保障,還有電!還鬧什麽鬧,真不能理解!”
“這有人的地方啊,就有朋黨之爭。他們不像我們,一步步掙紮著生存過來的,所以相互爭鬥很正常。”
“那誰在贏呢?”
“顯然石老。”
“诶,那個方翔宇這兩天沒看見過了,還說還會來找我們呢,說話不算數。他會不會知道點什麽?”
“那天早晨我在洗車鋪裏看見他了,不過看他正在洗一輛保時捷,我就沒叫他。”
“真沒想到啊,在這個縣城裏,保時捷都是卡宴起呢。我記得他說過他住在北邊,離這裏不是很遠,不如我們去找他問問?”
方翔宇來找他們的那天,他最終沒有說出過董書記的要求,反倒一個勁慫恿他們帶自己離開,到北京去。當時還沒有礦工這回事,會談的結果當然是不歡而散。
于是依舊是張城、馬青海和袁茵田璐四人,出招待所門的時候跟管事的女人說去逛街,出了她視線所及,便插小道一路向北,找到了方翔宇當時留下的那個地址。
“是不是找那個北京來的記者?已經好幾天沒看見過他了。”賣糖糕的街坊給他們指了指路,便推著小車拐出去做生意去了,留下四個人面面相觑。
咚咚咚!他們還是敲響了那個牌號的門。
一個披頭散發的老年婦女探出頭來,眼裏閃爍著防備,還沒等張城問完話,便急匆匆地關門落闩,“沒這個人!”然後任憑他們在外面怎麽敲,就是不開門。
一無所獲,他們只好離開。索性一邊說著話,一邊漫無邊際地亂逛起來。
抛開那些暴富的痕迹,比如爭奇鬥妍的豪車,山寨浮誇的建築,從城北平民區這些陳年石板路的小巷和其中擁有厚實牆壁的民居裏面,還是能看出舊時渾樸小縣城的影子。
方翔宇曾經跟他們介紹過,青梧縣開掘煤礦的時間不過短短十幾年。而在縣城上百年的曆史中,西境以外的豐厚煤炭礦藏都處于靜靜的沈睡狀態。大部分時間裏,這裏都和中國所有普通的小縣城一樣,不特別出産什麽,也不特別缺乏什麽,人們怡然自得地種田、經商、服務,民風淳樸,睦鄰和藹。自從礦藏被探明儲量之後,事情便漸漸變得不同。膽子大的人嗅到機會開始行動,一系列涉及到政府的利益鏈開始形成。小縣城的經濟開始迅速發展,國內生産總值像坐了火箭一樣迅速高竄。隨之而來的,是各種背後的黑暗,和與高企的數字不相符的生活水平步伐。暴富起來的人錢越堆越高,家門口沒有花的地方,所以就有了跑在泥濘土路裏的滿街豪車,以及大興土木卻不得其法的建設房屋。而這一切,又恰恰是發生喪屍災難以前中國很多地區的切實寫照。
四個人走著走著,已不知不覺出了房屋密集的居住區,一些較新的廠房樣建築出現在眼前,並伴隨著響亮的機器轟鳴聲,和車床齒輪高速轉動削磨金屬器件尖利的呲刮聲。這裏竟是一片正繁忙運轉的工廠。
板材搭建的廠房區,白牆藍頂,偶爾在工廠間看到穿著髒兮兮防護圍裙的工人走來走去。在一種莫名的直覺驅使下,四個人隱匿起了行蹤,打算悄悄地靠近,一探究竟。
“他們在加工一塊一塊的鋼板。”袁茵告訴大家自己從工廠窗子裏看到的情景,“鋼板不是很規整,好像是從各種亂七八糟器材上切下來,然後焊在一起的。他們這是要做什麽?”
他們一路看過去,除了這種焊接鋼板的車間,還有一座廠房裏面,幾台車床上加工著不同的零配件,一邊的台子上放著的成品,居然是成捆的槍支!雖然外形沒有巡邏隊配置的現代化武器那種專業程度,但那絕對就是能射出子彈並置人于死地的槍支。最後,就在同一個槍械工廠的角落裏,還圍坐著三四個工人,他們每個人面前有一個形狀有點像放大數十倍的兩腳式葡萄酒開瓶器模樣的機器,只見他們先裝一點黑色的粉末在一個黃銅色的小殼裏,然後將其置于機器的尖端,兩翼同時向下一壓,松開手的同時,一顆子彈便掉落在接在機器下的盆子裏,發出一聲撞擊的輕響。
“他們在造軍火!”
“不明白,他們不是已經有了足夠的槍支彈藥,況且喪屍又不太可能大量來犯,做這麽多槍支彈藥,還想殺遍全中國不成?”
說著話,他們又繞到工廠盡頭,這裏的一大片空地卻是被用作了停車場,通過重型機械的擠壓和累積,大量的普通車輛被堆積在這裏。車輪和玻璃拆掉,很多車身也已經殘缺不全。大概這就是工廠裏鋼板原料的采集地吧。
停車場上空無一人,在遠處傳來的工廠聲與近處一輛挖掘機的作業噪音裏面,顯得如死亡一般寂靜。腳下的土地上開始鋪滿煤渣,這些黑色的礦物質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火熱,讓走在上面的人們已快要流下汗來。“你們聞到沒有?好像是屍臭!”
“我也聞到了!該不會這裏有喪屍?”
“過去看看!”
他們很快便發現了臭味發出的源頭,那是在整片停車場的東面,一座煤渣堆起的緩坡上。然而正發出著濃烈刺鼻屍臭的卻不是喪屍,而是一具具的人類屍體。不,是人類腐屍。
僅第一眼看到的屍體就不下十具。在夏日的太陽底下,煤渣充分地吸取了熱量,並源源不斷地向外輻射,這使地表處在一個高溫小蒸籠裏。在高溫作用下,這十幾具屍體的腐壞程度便異常嚴重,黑色緩坡上的場面簡直不堪入目。
在那裏,他們發現了一直要找的人。方翔宇穿著張城最後一次見到他時的那件藍色格子襯衫,胸部被幹血染成了褐色。但是,如果不是這件衣服的話,他們很可能已認不出記者的屍體。
方翔宇的屍體腳頭對著他們站立的地方,兩腿伸直,一只胳膊擡在頭頂,另一只向右平伸。屍體已面目全非,頭部腫得像個籃球,兩片青紫的嘴唇則漲得好似兩根香腸。另外,他胸膛上有彈孔,整個屍身體腔亦脹起,就像在水裏泡過很多天的樣子。屍身到處都在流出淡黃色的膿水,一條條指甲蓋長的蛆蟲在全身破出的皮膚上扭來扭去地爬行;成群的綠頭蒼蠅在屍體上方形成一團一團的黑霧,個個長得肥碩飽滿,它們在屍體上爬來爬去,伸出分岔的舌頭貪婪地舔食著。死亡和腐朽對它們來說是歡享的盛宴。
即便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且捂住口鼻,濃烈的屍臭依然像炸彈一樣刺激著他們的神經。一眼掃遍基本可以斷定,所有屍體均爲男性,年齡從青年到中年,身上大多能看到彈孔,另外,每具屍身頭部還有彈孔,能推斷那是在死後所爲,爲了防止他們再站起來變成“它們”。
在這些高度腐敗的屍體中間,他們認出了另外一具身穿白襯衫西裝褲的人——鄒秘書。他正是被方翔宇平伸的右手壓住的那具屍體,只是現在已看不到初見時辦公室秘書那種特有的公務員氣息。他下吊的眼角開裂,眼球周圍的肌肉已經爛光,大開的嘴裏,一群蒼蠅正不停地飛進飛出。
“天哪……”田璐低低地歎息。
話音未落,只見方翔宇鼓脹的肚皮竟開始汩汩蠕動。袁茵嚇得直往後縮,“他要活了?”
“不是!不是!快躲開!”
張城慌忙推著衆人躲到堆積的廢舊汽車後方,說時遲那時快,屍體鼓脹的肚皮“噗”地一聲爆了開,裏面黃、綠、黑、紅的液體與肉狀碎物隨之噴出,濺了一地,周圍的屍體、緩坡上的煤渣無一幸免,甚至剛才幾個人站立的地方也有波及。
“屍體腐爛,被肚子裏的氣給漲的……”
屍體的腹部塌陷下去。遠處推土機開始靠近,四個人相互照應著迅速撤離。
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太陽已經過了正午。四個人感到滿身疲憊,即使衝個香噴噴的熱水澡,也洗不去近距離接觸腐屍的感官衝擊所帶來的嘔吐感。以往,他們遇見的屍體無論樹量多少,均沒有腐爛狀況這麽迅速而且集中爆發的;喪屍也由于腐爛狀況不那麽嚴重,所發出屍臭的程度遠沒有今天這麽強烈。他們絕不可能以爲方翔宇和鄒秘書的死亡只是意外或是誤殺那麽簡單。認識的人橫死,屍體隨便堆放著腐爛,突然把這一切納入眼中時的那種,由同類帶來的不可掌控的危機感,是他們以前不曾有過的。那慘烈又令人作嘔的場景久久地盤旋在幾個人腦海裏揮之不去,就連鄭衛國和衛醜醜給他們留下的美味午飯都覺得難以下咽。
隔天,張城在一塊工地上跟工人們溝通建設事宜的時候,石老從他的勞斯萊斯老爺車上下來視察。隨行的除了司機,還有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只見穿著亞麻布褂子的老者伸手揮退了鞍前馬後地跟著他的年輕人,一個人慢慢向張城走來。工人們畢恭畢敬地跟他問了好,即識相地各自從平鋪著圖紙的桌邊散開,給他們兩人留下談話的空間。
“我聽說煤礦停工了?”張城直接開口。
“是這樣。”老人點了點頭。
“那,礦工怎麽安排的?我還沒在街上看見過他們。”
石老擡起頭看看他,面無表情,目光深刻而平靜,又是那副“不該告訴你的我什麽都不會說”的神色。“我兌現了承諾,下面是你爲我工作的時候了。”
“這幾天有我們應該知道的事嗎?”
“你想知道什麽?”
“我們來那天下午,有一個北京的記者來找我們。我想知道他現在人在哪兒。”
石老又擡頭看他一瞥,目光裏劃過一道了然的莫測。他把簡易的圖紙從桌上拿起來,一邊緩步向前走,一邊對張城說話。
“我是田間農民出身,文化程度不高。這些年雖說掙了點錢,但書本上的知識,我知道自己這輩子是補不上的了。”
他們所在的地方位于青梧縣城東,臨近看起來像一座歐洲園林般宏偉的縣政府新大樓。工地是一座陳舊的小禮堂建築,裏面空無一人,年久失修,看起來搖搖欲墜。石老給張城的要求,是把它翻修成一座曆史展覽館,所需的材料可以隨便從已清空的縣政府大樓上拆。
石老停下來,比較了一下圖紙的規劃和舊禮堂的現狀,像在印證說自己文化不高的話,在經過張城指點以後才恍然大悟,將二者聯系起來。
“當時我覺得啊,自己以後要是吃什麽虧的話,那一定吃在缺少知識這上面。可是我老頭子已經學不進去新知識了,這些年的什麽高科技,電腦上網的,洋人講外語的,還有別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全不懂,就連打個電話,我都認不全上面的按鈕——這麽多年,我打電話的手機還一直都是個黑色老的,西門的,去年給徹底摔壞了,我孫兒就拿了個光板一塊的,說是電話要給我用,現在最流行的。可那玩意兒閃來變去的,按鈕一會兒有一會兒沒了,我根本不會用,所以只好專門找個人給我撥電話。我想,我自己這輩子馬上過去,這樣也湊合能過,可我留給兒子孫子的家業不能因爲沒文化給毀了。就開出很高的工資,到大城市裏去招聘有文化的大學生來爲我工作。”
說到這裏,他向後指了指遠遠站在汽車旁邊的年輕人:“那個就是高材生,北京的,碩士!我想把我所有的産業,從煤礦上到縣裏開的茶樓浴室還有好多店鋪,要是都交給他們管,那不是要比現在好得多?我起價就給他們每個人開一兩萬多塊錢,興衝衝地帶了一批人回來,可是沒想到,幹了一段時間才發現,這些大學生居然連鄉下的普通農民都不如!”
石老指了指圖紙,又滿意地看了張城一眼:“你這張圖做得好哇,清楚明白的,怎麽操作,哪些牆打掉哪些留下,一句廢話沒有,我都能看懂——可是那些新雇來的大學生,他們非要把簡單的事情搞得一團,什麽都亂七八糟的。我要他算個賬列個開銷計劃,他給整了幾十頁,又是圖又是表,滿篇密密麻麻的字,讀半天讀不出實質內容……我頭都被整大了,當初招聘的時候一個個全部優秀得很哪,簡曆上寫滿各種榮譽各種實習經驗,可實際用到他們的時候,卻啥也不行。我後來想,如果這就是知識文化的話,那還不如不要呢。”
“我已經工作過很多年了,如果你招來的是剛出校園的學生,他們對工作自然是不容易上手的。”
“是有那麽一點。但以我這麽多年看人的眼光,像你這樣能把事情做到又簡單又好的,確是很少見!可往往腦袋靈活做事情又伶俐的人,卻最是靠不住啊。這個是後話先不提。”
“你們大城市來的人,一提到我們私營煤礦主,就一個個地滿臉不屑,滿腔子義憤填膺。你們說我們喪盡天良,虐待礦工,富得流油卻一毛不拔,貪盡黑心錢是不是?我今天不妨攤開來我的賬本讓你聽聽。采煤的確花不了多少本錢,你有個十幾幾十萬投進去,機器挖洞架子搭起來以後,采出的煤就可以直接拉出去賣掉。這表面上簡單,可賣掉煤以後的錢呢?要知道就算礦遍地都是,也不是你想開就能開的。三分給了黨委書記,三分孝敬了縣長,公安局長半分,余下的半分還要給這縣上大大小小的公務員分攤——你知不知道就這麽個小縣城,賣一趟煤出去要敲多少個章子?每個手裏有點小權的都敢跟你伸手要錢啊。下面是我雇的保安、礦上的各個負責人經理還有車輛、機械和建設成本占一成多。正兒八經當煤老板的我最後到手的錢還不到二成啊。”
“你們都說煤礦掙的都是血淋淋的黑心錢,這話不假,礦上死人常有的事。可現在你看,到底哪個手上沾的血最多呀?”
“那個記者找你們找得真快啊——”
剛才的賬目的確出乎了正常預料的範圍,冷不丁石老提起方翔宇,張城一愣。
“我想他只告訴了你們他從北京來,目的是調查我們‘黑煤礦’?是不是?”
張城點頭。
“但是——他們來的時候,還另外有兩個人跟他一起,這一點他沒告訴你們吧?”
“唔,我就知道。”看到對方茫然的神色,石老滿意地點點頭,“那兩個人都死了。去采訪的那天,礦山塌方了,他們兩個人開始只是受傷,但救援的過程被人故意耽擱了,就死在半路上,跟另外一些人做堆兒,變成了僵屍,到處撲活人。但我可以拍著胸脯向你保證,暗中搗鬼的,不是我的人。”
說完,石老轉身向回走,張城連忙跟上。只見他動作自然地在碩士生忙不叠的攙扶下跨進轎車,然後示意他跟著一起來。“上車,有東西給你看。”
張城心情複雜地踟蹰了片刻,還是跟上,坐在另一側靠窗的位置。
“方——翔——宇。我記得他的名字。那年輕人看起來就是個伶俐的,就是我說過自以爲聰明,可你靠不住的那類人。他們來縣裏以後,屁股還沒坐穩呢,就跑來要跟我‘談談’,談什麽呢?說他想買房子結婚,可是北京的房子貴翻天,憑他一介小小記者,家裏沒關系,爬不到大的報社去,將來也看不見好的發展,連首付都掏不起。所以他想跟我做筆交易,他給我行個方便,保證不讓我這裏的情況見光;我呢,也要給他行個方便,恰當地‘接濟’他一下,讓他娶個漂亮媳婦。我說你想要多少,他開口就是三十萬,還要現金。我說好。這種事情發生得多了,各種牛鬼蛇神都想從你這兒軋錢,你還不能不給,就因爲他們手上有那點權力,不知什麽時候就能擺你一道,到時候你全副身家,甚至性命都能搭進去。”
老爺車裏彌漫著淡淡的熟皮革和空氣清新劑的混合氣味,與外界的隔絕感使人覺得時間似乎靜止了。汽車的內部空間十分寬敞,張城兩條腿都可以舒服地伸開。車內所有金屬部件都金燦燦地閃著光亮,讓人懷疑那是否全部鍍了金。但他的心思沒有放在欣賞上面,因爲石老的話語正在和他印象中方翔宇的臉重合,給他的感覺熟悉又陌生,卻毫無衝突,就好像這個人死而複生了。
“我當煤老板這麽多年了,見過的人基本分成兩類,一類仗著自己有點權力想從我這兒榨油,另一類呢,是專門貼上來拍馬屁的——說到底還不是爲了我的錢。這麽些年來,我見過不爲利益所動的人,一個手就能數過來。你算一個。姓方的呢?自以爲聰明,可我看來,他卻是第一類裏面最蠢的。要是他那天見好就收拿了錢走人,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了。”
“他兩個同事出事跟他有關?”
“沒錯。他看我答應那麽爽快,倒有些後悔了,後悔自己怎麽沒再要多點。于是就騙了他兩個同事,讓他們開車往廢礦的方向去采訪,自己在賓館裝病。其實呢,是獨自偷偷跑到現在挖的礦裏打探去了。他想挖出點別的東西繼續敲詐我呢!你看,錢一來得容易,這人就會變得更貪,心腸就得徹底變壞,他姓方的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這錢還沒到手呢,就開始琢磨著敲詐下一筆了。他那兩個同事的車禍,的確算個事故,那舊礦在山裏頭,路不好走,自從廢了以後就沒人過去了。路年久失修,他車就給翻到山溝底下去了。可姓方的其實不知道,這個縣裏邊,最怕煤礦的事見報的不是我,是書記啊,怕他的烏紗帽不保,送了那麽多錢出去堆起來的仕途受損啊。多簡單的事兒,他只要不告訴記者那條路上有危險,然後命令救援的時候遲一些,甚至裝做不知道,過不了多長時間什麽就都完了。”
“最可悲的是,這個方,他根本沒弄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同事出事了,他卻把這當成敲詐我的大好時機啊!所有心思都擱在跟我討價還價上面了,獅子大開口,跟我要五百萬!就買他一句‘事故翻車,沒有外因’呢。還都是自己認識的人哪,這才叫真正的狠毒啊。——這就是去年十一那個當口發生的事。”
張城怎麽也沒想到得知的會是這樣一段來龍去脈,他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可以告訴自己煤老板是在狡辯以掩飾自己犯下的罪行,但在他的腦海裏,卻自動地因這個故事而形成一個飽滿的影像,並與記憶裏方翔宇的樣貌氣質合二爲一,揮之不去。這就解釋了爲什麽記者在停電後過著慘淡的洗車生活卻不敢找石老尋求幫助,又爲什麽不好依照董書記的意思來策反他們七個人,卻唯有慫恿他們同自己一起離開這裏回北京的舉動了。盡管不願承認,但直覺告訴他,石老告訴他的故事,就是真相。
不知不覺中,老爺車已開到一座修有高高圍牆院落的建築,“××縣公安局”,剝落的紅漆大字牌子豎在二層樓屋頂上,前兩個字已經消失,“縣”字僅憑猜測模糊可辨。
“這裏是以前的公安局,後面有個看守所,你跟我來。”車子停穩後,研究生迅速跳下來替石老拉開車門,並把手掌貼在車頂邊緣。
靠在走廊躺椅上打盹的看守殷切地站起來向石老問好,然後爲兩人打開牢門。
看守所暨公安局裏面有用的物資大部分早被搬空,大門敞開的走廊裏面空蕩又陰暗,一股隱約的糞便氣味飄散在空氣裏。在那道依然牢固的鐵欄杆後面,張城第三次見到了董書記。原本發福的身形迅速消瘦,人橫躺在牢房裏狹窄的木板床上,衣物和頭發髒亂不堪,看上去老了十歲。除了角落裏一個盛著排泄物的鐵皮桶和他身下的床,整個牢房間裏空無一物。
“聯合十幾個人想殺了我?這就是他最後的結果。”
說完,不顧董書記跳起來殺豬般地大喊饒命,石老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出去。
“方翔宇也想殺你?”
“不。”石老站住腳背對他,“董江要搞事,是他給我告的密。”
“你殺了救你的人?”
“他告訴我是想從我這兒得到好處,糧食、車、槍!一面跟姓董的應承,轉身就把他賣了跟我這兒盤算。狗改不了吃屎,如此兩面三刀、背信棄義的人,再死十次都不足爲惜!”說完,石老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古時候,官的俸祿不是獨吞,是要拿來養吏的。吏對官負責,官對皇帝負責,皇帝要對萬民負責。可現在呢,當官的自己貪了的錢歸自己,下面的吏也伸手要錢,搜刮來的錢一部分供自己揮霍,一部分孝敬領導繼續跑官。可誰都不爲民負責。現在的國家,是連封建時候都不如啊。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他降下這一場大災,就是要叫人改變,不能照以前的樣子下去了。我帶著縣裏的人民活得很好,這說明我是順天而治。”
一口氣說完,石老站在公安局破落的大門柱外面,雙手撐著腰,擡頭看了看天。
“我要的不止這一個縣城的新面貌,所以我要抓緊時間做足准備,總有一天,我要叫全國都換上青天,讓董江和方翔宇之輩,永遠沒有再騎在別人頭上的機會!在你的縣史展覽館裏修個格子房,到時候把姓董的關到那裏面去,讓人民天天看著。這樣,他們就永遠不會忘了以前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也會更加珍惜將來的新生活!年輕人,好好跟著我,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要幹出一番宏圖大業來!”
太陽的熱度照在剛從牢房陰影裏出來的張城身上,他看著前方石老的背影,聽著老年人铿锵作響的豪言壯語,突然間狠狠地打了個冷戰。
是夜,一陣強勁的東北風突襲了這段時間以來連續經日曬升溫的青梧縣城。從傍晚十分開始,天空裏遍烏雲密布,電閃雷鳴。一段樹杈被狂風的大力所折,掉落下來的時候,挂斷了縣城主幹輸電線。于是自從去年恢複供電以後,青梧縣城第一次籠在了全面的黑暗裏。整個城區上方像加了個巨大的水龍頭,暴雨疾疾地潑下來,帶著大自然的咆哮,將全縣人一個不剩地趕回家中,唯有緊閉門窗,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翌日清晨風雨初霁,縣城還沒有完全從暴雨的震懾中蘇醒過來,房屋和街道在東方的曙光裏一片甯靜。大量的雨水把受煤煙重度汙染的空氣洗刷得一塵不染,空氣裏充滿了雷暴過後臭氧特有的甜香味,連天空也露出了原本的湛藍面目。
街道上只有少數幾個電力職工,悠閑自得地搬著梯子和沈重的工具箱。人們現在的生活節奏平緩而容易,他們可以不慌不忙地完成手中的工作而不必擔心造成什麽損失,因爲停電對全縣人民來說最多算是沒准備的休假,影響不了他們的生活和心情。
這時,一輛深灰色的奔馳SUV汽車低調地從招待所後門駛出,拐上一條次級街道,然後加速向出城方向駛去。車上載有六個人,除了仍舊呼呼大睡的範劍留在招待所以外,其余的人都決定跟隨張城一起,在這個沒人注意的時間點上,去礦上探查一下礦工的境況。
“喔!這就是縣裏最差的車了嗎?”
“最不引人注目,並且我們能夠偷走的。”
“好激動,我覺得我們就像電影裏的孤單英雄,專門解救勞苦大衆那種!”
“但願我們最後不是被別人解決……”
“放心啦,又沒人知道我們去哪兒,況且還有個範劍在家,等他們發現我們都不在的時候,我們已經回來了,混在市集裏不就成了。說不定連帶礦工也能悉數救出呢……”
就這樣,他們一路有說有笑,很快出了城。接下去,車輪下的道路變得顛簸不已又泥濘不堪。于是他們知道,礦區已近在眼前。
首先注意到的,是破舊的道路上的積水窪和期間新鮮的車轍印。接著,植被覆蓋的綠色,煤渣堆出的黑色,與山坡裸露在外的泥土色彩之間,出現了一個醒目的白點。
那正是數日前去“迎接”他們的五輛悍馬其中之一。
接著是另外幾輛沒見過的運動型越野車,甚至還有兩輛全副武裝的迷彩色軍車吉普。背著槍的人影在車輛間聚集著。
“怎麽回事?不是說礦上停工了,那還來了這麽多全副武裝的人?”
“我們再往前開會被看見的!”
“是不是礦上出什麽事了?”
“礦工終于造反了?”
“你們誰身上還有槍和手雷?”
“我有一把槍和兩顆雷,不過子彈只有七發。”
“我的手槍裏十五發子彈滿的。我們要幫他們嗎?”
“如果真的是礦工造反,那他們幹嘛成群地聚在這邊不去鎮壓?石老昨天說履行承諾的表情怪怪的,我忽然想起來,他答應我的是停工,並沒說同意把礦工一並放了!我怕他們在計劃著幹害他們的事兒!”
“不會吧?那個老頭子真的有這麽壞?”
“他的確說過糧食不夠吃的話。現在情況不知道怎麽樣,礦井入口要繞過前面那座山才能過去,可我們再往前開的話一定得經過那些拿槍的人。太危險了,這樣吧,我一個人從右邊繞過去,順著鐵軌走;你們剩下的人看情況,如果危險就先撤……”
“不好!來都來了,要上一起上!”
“……好吧,我們下車,悄悄的不要出聲。”
當六個人蹑手蹑腳地從停在山坳裏的車和武裝隊伍上方山坡上通過的時候,他們正低著頭討論著什麽東西,在地上又比又劃,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防線已經被悄無聲息地突破。武裝隊伍的面前正擺著一個難題,他們必須想辦法解決,現在已經無暇他顧。
搭著升降機的腳手架從六個人所到的地方看上去,單薄得就像兒童的玩具,那歪歪斜斜類似傾覆的角度給人以破壞的感覺。
“礦工住在什麽地方,井下麽?”
“我那天到的地方在廢棄的礦洞裏,那人告訴我在這邊,他們住在臨時搭的棚子裏。”
“哪有棚子啊?”
“你們看,那個架子底下的,是不是水啊?”
鄭衛國的視力非常好,目標正如他之前所發現的一樣。六個人終于越過泥濘,爬上一處堆滿煤渣、腳下得以硬實平穩的坡地,站在僅距離礦井口的腳手架三四十米開外處,從坡上向下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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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7 pm

草席搭起的工棚早已被大雨壓垮,癱趴在泥濘裏,和植被壓在一起;鋼鐵腳手架已部分傾倒,醒目的黃色浸泡在黑褐色的泥水裏。哪裏有礦工的影子。
“煤礦……被水淹了?礦工在哪兒?”
“不會出礦難的時候他們剛好在井下……”
太陽適時地升起足夠的高度,將金紅色的光芒灑在這一片雨後的土地上,將一切點亮,就連腳手架下的黑水潭都開始閃著金光。
緊接著,那光芒開始跳躍,泛起一圈圈粼光,竟成了同心圓的漣漪。
就在太陽底下的六個人瞠目結舌地被所看到的場面驚呆的時候,只見在同心圓的漣漪中央,一只手掌從水裏伸了出來。
被雨水倒灌的礦井位于一片連綿山坡中的中心低窪位置,三面環坡,大部分地表裸露,覆蓋著黑色的煤渣。坡底生長著一些綠色植被,經過雨水衝刷,被黑與褐的地表襯得更加鮮翠欲滴。六個人就站在礦井東邊的土坡頂上。
“有……有人……我們要去救……”
沾滿泥水的手掌在晃動。僵硬又遲緩,于水面上方盲目地抓舞著,那動作看上去的確就像是溺水者的垂死掙紮。袁茵已經驚訝得舌頭打結,對于眼前的場景,她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話音未落,一個黑色的腦袋跟隨著手掌上抓的動作從水潭裏冒出來來,接著,水面上的漣漪泛得更疾,波紋的範圍更大,先是手掌和腦袋濕漉漉的身體,然後,一個又一個漆黑髒汙的人影接二連三地浮了出來。多達一半的人影身上已幾乎不著片縷,其余軀體上,殘破的衣衫濕透了泥漿沈沈下墜。它們大多數骨瘦嶙峋,身形佝偻,肚皮漲大,伸出糊著汙泥的手臂向岸邊爬索的動作也跌跌撞撞。前面的站不穩跌倒的同時,後面的被拽動向前傾,再把同樣的動作傳導給身後的同伴。
就像排著井然有序的隊伍,泥影們緩慢而頑固地重複著最機械的動作。先頭的終于在岸邊站穩,水中又有新的人影冒出來接上。直徑五六米的礦井入口,如今卻仿佛一張從地獄通來的傳送門,將那裏的居民源源不斷地輸送過來,綿綿無盡得讓人絕望。
不一會兒的工夫,岸邊的人影已有二十多個,足夠能讓坡頂的六個人看清楚:它們的腳踝是被鐵鏈鎖在一起的。金色的朝陽照耀在“水鬼”們身上,卻無法給它們帶去一絲光明與溫暖。它們的臉孔依舊看不清,不是因爲距離太遠,而是太多黑色的汙泥附著,使它們面目全非。
水鬼們的頭發擰成一股股的泥繩粘在頭臉上,卻沒有人伸手去整理,面孔上唯一偶爾能泛出一點微光的,是隱蔽在泥發下的眼睛。泥水順著頭發淌入雙眼,可那一張張臉上的表情依然麻木得像泥塑木雕;往下,嘴巴機械地打開,伴隨著腹腔裏的咕咕聲,黑色的泥水夾雜著煤渣顆粒,一股股地從雙齒間噴湧而出。
圍在山坡頂上的六個人就這樣呆呆地面對著此種景象,無法將目光移開。直到終于有其中之一水鬼的視線,于偶然間劃過逆光的山坡。
一陣潮濕的震顫從它喉頭迸出,捕食的本能于視線攫住的瞬間燃起。接下去,它的嚎叫變得急迫而高亢。水鬼群忽然從被動的互相傳動狀態變得目標一致。就像受到傳染一般,它們紛紛擡起頭,動作齊整地望向山坡頂端的黑影們,待稍作反應之後,便爭先恐後地邁步前驅,仿佛自己與目標間那陡峭的坡度和濕滑的植被地帶統統不存在。
“呃……我們是不是該開槍了?”
每個人的表情都有些難于從過于震驚中回複平靜,衛醜醜伸手在兜裏開始找槍。
“……跑,跑吧!”
水鬼們的動作並不迅速,距離他們也有一大截難走的路程,目前看來,可能對他們造成的威脅還很小。然而,讓他們難于將其當做以前遇到的喪屍群一樣隨便射殺的原因是,幾分鍾前,它們還是他們試圖解救的對象。處于社會最底層,即便在這個支離破碎的新世界裏,依然最受壓迫和虐待的可憐人。即使死去,還是那副飽經摧殘的枯瘦模樣。讓他們無法對它們開槍。
死去的礦工仍在不停地從礦井口的泥潭中浮上來,如今看來,這群人八成是昨天下雨前被鎖在礦井底下的。暴雨造成劇烈的滲水,使他們變成無辜的冤魂;但當他們再度醒來的時候,卻可以不受空氣和水的制約,借助浮力順著腳手架爬上地面。如果事先沒有被鐵鏈鎖在一起,或許六個人今天看到的只會是個別喪屍。鎖鏈使它們具有了集體行動的特性,卻也同樣拖緩了單獨個體行動的速度。
驅使六個人逃跑的最主要因素並不是害怕。他們此刻的心情很複雜,震驚,同情,傷感……他們只想迅速離開這兒,已顧不得會不會被守在坡前的武裝人員發現。
聚集著礦工喪屍的礦井與車輛武裝人員集會的山坳空地之間,大致形成一片半圍合的8字型分布坡地。張城等六人來的時候是從8字中間的坡脊上溜到前面,此刻便直接揀了最短距離,翻過他們站立的山坡向下。所以當三十來個武裝人員猛回頭,卻看見有六個人從他們身後的方向跑來時,全都著實大吃了一驚。
“哎!站住!你們幹什麽的?”
武裝者中間有他們第一次見過的,但更多的是生面孔。那天打頭的黑臉漢子伍軍也在隊伍裏,只見他們已不比六個人去礦井時看到的模樣,六個人一來一回的當口,他們都已穿上了黑色防暴警察裝備的橡膠護甲,幾十個黑色的身影是同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
“快站住!你們是不是給火車動了什麽手腳?”喊話的同時,拉槍栓的聲音也冰冷地傳來。
“是礦工!是你們的礦工,從井裏出來了!”張城匆忙把同伴們向身前推,讓他們繼續向前跑,自己在隊伍最後,回頭對護甲隊伍大喊。“別開槍!你們快去井上看看!它們在往這邊趕呢!”
“胡說八道什麽?火車怎麽還不出來,你們做了手腳?再不站住開槍了!”
“小心,抓活的!石老要那個帶頭的活著!”
黑甲隊眼見不依不饒地包抄了上來,六個人于是沒法順著最短線路逃到奔馳停泊的地方。而他們又不能按原路返回,同礦工喪屍正面遭遇,于是被迫朝著同原先路線垂直的方向撤離。
黑甲隊追趕的速度很快,張城的隊伍卻並不輕松,甚至有個腿腳不靈活的傷殘人士,眼看著就得束手就擒。就在此時,一陣響亮的呼嘯聲旋然而至,震響在整片山坡區域連綿地回蕩著,産生一陣陣回音。那是只有應用在比如飛機和頂級跑車上的高速空氣渦旋系統才會發出的聲響。早在他們剛剛翻過山坡向回跑的時候就遠遠聽到,只是當時忙著跑忙著跟黑甲隊喊話,目光便無暇追尋震響的來源罷了。
眼見跑在最前面的黑甲就要抓到架著鄭衛國的張城,一輛深灰色跑車由蛇行軌迹突然射至近前,插入逃跑者與追兵之間,成功地撞上那輛白色悍馬,並逼得黑甲隊向後撲出,與近在咫尺的目標失之交臂。
盡管車頭受損,跑車造型現代的車門仍然順利地向上翻開,彈開的安全氣囊“噗”地從座位間擠出一個人來,骨碌碌地在地上滾了好幾滾。
“範劍!”
“你們逃跑居然不帶我?!”
拜石老所賜,範劍有了一副全新的框架眼睛,此刻卻只有一條腿挂在耳朵上。只見他迷著雙眼,抻著脖子四處張望。汗濕的臉正中有一大塊經撞擊留下的紅印,一臉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樣子,卻迫不及待地嚷嚷開來。經過剛才那一撞,雖然有安全氣囊保護不至于受傷,但也是一陣暈頭轉向亂七八糟。
張城放開鄭衛國,一把將他從地上揪起來,全身上下一番打量,確定其沒有受傷以後,便拖著他開始跑。“我們沒丟下你逃跑!”
“不逃跑啊?那快別揪了別揪了!我頭昏著呢,讓我就地躺躺呀!”
“媽了個逼的!站住!”
範劍駕駛跑車撞上的悍馬內當時沒人,追趕張城他們的黑甲隊也盡數于兩車相撞前避開,這意外的狀況還是造成一大團混亂。躲閃不及跌倒在泥地裏的,跑起來的時候扭到腳的,躲車撞在一起的……白色悍馬是一輛民用車,裝備根本達不到裝甲級,現在經過跑車的攔腰碰撞,駕駛室那邊凹進一大塊,已是徹底開不成。黑甲隊人沒抓到先損了車,更氣得罵罵咧咧個不停,這就爬起來端著槍再度追過來。
“不能躺!我們得快跑!自己站起來,堅持一下!”
“啥?後面那些人是追你們的不?爲啥?”
“說來話長。不過,這跑車不是那什麽老板的?你怎麽弄來的?”
“這啊?我在路邊站著找你們呢,他開來找石老,還扔給我兩塊石頭人,說‘把車停好’,就直接進院子裏去了。所以我就正好借用一下來找你們啊……”
這輛頂級跑車在剛剛發生的車禍中,車頭已被損毀得不成樣子。不僅如此,四只車輪也塞滿泥巴和煤渣。在山裏只勉強能跑越野車的路況下,這種被設計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追求極限速度的昂貴玩具便出盡洋相,怎一個“慘”字了得。就算沒有在範劍同學的“高超”駕駛技術下受到致命損傷,光是底盤和輪胎間淤塞的泥巴和卡住的草莖,就夠那些昂貴又精致的零部件受的。他們簡直可以想象跑車的光頭主人看到愛車近況時的表情。
“哎呀糟糕!車壞了我可怎麽像那人交代!哎,我們別回縣裏去了好不?”
“那還不快跑!”
“停下,我數到三,就開槍了!”追在最前面的黑甲兵怒不可遏地大吼一聲,果然停住了腳步,端起步槍就向目標瞄准。
“別開槍!快看!你們身後!”張城向他背後指點,並以相同分貝的聲音吼回去,一點沒有停下的意思。
“你們他媽的搞的什麽鬼!我要被你騙了我就——我操!我操!”
帶頭的黑甲追兵開始並不肯聽信張城的警告回頭查看,直到他發現身後自己弟兄們震驚的呼叫和倒吸氣聲。
太陽此刻已經穩穩升在高空中,黑甲頭目回頭的時候,正就著直射的陽光,將山坡頂上居高臨下密密麻麻的黑影盡收眼底。那些身影正是他們早已熟悉的。
這些手持武器訓練有素的黑甲追兵以前的工作,就是用“必要的手段”來“管制”礦工,以確保煤礦的産量保持“正常”。在喪屍這種東西出現以前,這些私人武裝力量本並無多少用武之地——礦工很少有組織起來造成威脅的反抗行爲。然而這回,它們的臉上已再也沒有畏懼和虛弱至任人宰割的表情。這一刻,隱藏在黑色護甲後的心髒頭一回感到畏懼——他明白,如今在礦工的眼裏,自己才處于被施暴者的地位。
身後槍聲響成一片的同時,七個繼續向前逃跑的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槍聲太疾太密,以至于蓋過了火車的隆隆聲。
這是一列運煤的小火車,正以緩慢的速度從兩座山坡中間的凹谷地方向開出來,紅黑相間的火車頭嗚嗚地吐著黑煙,後頭挂著的幾節車廂裏裝滿了煤渣。
一座煤礦內部的結構往往曲折複雜,有的地方需打豎井以升降機上下,有的地方卻可以鋪窄軌平伸入內。這列小火車開過來的方向就連著另一個洞口,那裏沒有受滲水事故的牽連,所以可以安全進入,將剩余煤炭盡數運出。
衛醜醜在七個人中間的身形最爲高壯,雖然胖,但當他卯足勁邁腿狂奔的時候,爆發力卻是很驚人的。那一邊,坡與谷的空地上正進行著一場活人與死人的正面交火;這一邊,七個人已心有靈犀地拔足狂奔追趕火車。
說時遲那時快,胖子大喝一聲,老虎鉗子一樣的雙手已經牢牢抓住火車頭後方那扇車門上的把手,只見他一腳踩在門邊,另一腳又踢又踹。很快地,門幸運地被打開,胖子鑽了進去,緊接著他將身倒轉,伸臂把跑在他身後的袁茵拉了上去。第三個是田璐,她加速一段也成功登車。
“快跑!”張城對範劍大喊道,放開他跟馬青海一人一邊地架起鄭衛國。
小火車正在加速,鄭衛國的腿傷使他無法快跑,所以張城和馬青海必須每人多花一半的力氣,一前一後地架著他跟火車保持平行前進,直到衛醜醜抓住他的手臂,同地上的兩人一起連拖帶推,幫助他安全登車。最後一個上車的人是大呼小叫的範劍同學,他又扶眼睛又拉衣服遮肚皮,形容煞是狼狽。
“哇!今天可真驚險呀!電影裏的情節可都給我們碰上了!”範劍同學一臉驚魂未定,四仰八叉地坐在車門邊狹窄的過道上,不住地擡起眼鏡抹掉鼻梁上的汗,以止住眼鏡的下滑趨勢。“話說,我們偷火車幹嘛?”
“我們這不是慌不擇路了嗎?”胖子癱在他旁邊,剛才一陣子發猛跑步,又連續拖了幾個人上來,現在一副累垮了的樣子。
“你看見後面那群喪屍了嗎?以前都是礦工,被鎖成一串關在井底下,昨天不是發大水?他們就全部淹死了,變的喪屍。我們在崗子上親眼看它們一個個從水裏冒出來的!”馬青海解釋給他前因後果。
“啊?這麽刺激!你們怎麽都不帶我!”
“這本來是冒險的事兒,不想你麻煩……”
“……”
“噢。我們要到哪兒去啊?怎麽下車?前面有停的站嗎?”
“想下的時候拿槍威脅一下司機不就成了。”
“這個我可以辦,看你們累得不行,就先歇著吧,我到前面看看去。呐,槍給我!”
……
“範劍!那人是誰?剛才跳下車去的那個?”
“啊?什麽人?在哪兒?”
“跳下去落在草裏,滾了幾下站起來跑了!你快看在那兒呢!不會是火車司機吧?”
“咦?就是他!司機怎麽下去啦?”
“你幹什麽了?”
“我啥也沒幹啊!他回頭看,我就擡手打了個招呼呗。後來走到駕駛室看看嘛,還沒看多長時間就聽見你叫我了啊……”
範劍同學苦著臉,對于火車司機跳車逃跑的事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他在駕駛室裏東翻翻西看看,好像這樣就能從某個小匣子或者工具箱裏找出個藏著的火車司機來。
“你是說你搖了搖槍吧?”
“你在找什麽啊?司機在下面跑呢!”
只見鐵軌下的野地裏,一個頭頂光禿的中年男子正背對著行駛中的火車,玩命地奔向遠方,他腳下踩空,“撲”地跌趴在地,卻連滾帶爬一點也不敢耽擱,恨不得多長出兩條腿來逃命。遠遠留下七個門外漢在無法控制的火車上。
“哦——我還是不敢相信啊!他怎麽就這樣跳下去啦?甯願冒摔死的險也不跟我們坐一輛車嗎??”
“你拿槍對著他晃來晃去,他當然要逃命了!”
“就晃了一下!我原來這麽有威懾力啊?”
“笨死了!你走到前面直接把槍頂他後腦上不就完了!”
“好了好了,你們別吵了!還是想想辦法看怎麽停火車吧,不然就得等死啦!”
“別急啊,讓我研究一下哈!”
“火車是研究一下就能會開的哈?”
“我跟你說胖胖你不要小看人,這些鈕啊杆啊的,又不是沒有標識,憑我的聰明博學多少能看出點道道吧?再不濟緊急制動閘還是能用的吧?”
“不如我們就坐火車先跑一段再說吧,你們看,那邊還在開槍呢——”
這條窄軌道沿著礦山間的平坦處修築,鐵軌十分低矮,其間雜草叢生,僅容一種老式的運煤小火車從上通過。列車正沿著大弧度的路線遠離礦區,所以,即便已駛出很遠的距離,身後黑甲隊和喪屍交戰的場面依舊能被火車上的衆人看得一清二楚。
井底的礦工數量遠遠超出他們之前的估計。由于被鐵鏈鎖緊,一個連著一個,于是遠遠看去,它們連成黑壓壓的一大片地從山坡頭上湧下來。腿腳受制于鐵鏈,本來便僵硬異于常人的動作就顯得更加蹒跚。一具喪屍摔倒的時候,會將同自己串在一起的同伴也帶倒。幾十具死屍跌跌撞撞地摔做一堆滾下山坡來,這不但不會受傷,反而加快了它們接近獵物的速度,並且變成運動中的目標,大大降低了黑甲隊射擊的精准度。
喪屍的黑色大軍占據了整整一面山坡,這是已逃上火車的七個人和護甲武裝隊都沒有想到的。除非擊中頭顱,否則,子彈打在喪屍身上,就好像用力撞一下,無論多大塊的肉掉下來,只要骨架還能支撐著身體行走,喪屍就會不停不休地向它們的獵物逼近。
另一方面,黑甲隊的射擊動作幾乎從甫確定遭遇喪屍之初就開始了。起初,這些洶湧而來的食人者並不在黑甲隊主要裝備步槍的射程以內;後來,即使擊中目標也多不能使其停止。隨著喪屍群數目的越來越壯大,護甲武裝隊的信心逐漸變得薄弱。他們聚集在一處,且戰且退,漸漸被逼到車輛停泊的死角。
從火車上看過去,就成了一大片黑影包圍一小片黑影的畫面。以黑甲隊三十多人的數量來計算,目前占據山坡的喪屍足有三百以上。可以想象,被關在井下的礦工可能遠遠不止現在看到的這個數目。
即使在漸行漸遠且發出隆隆聲響的小火車裏面,回響在山坡上的槍聲依舊清晰可辨。正當幾個人被遠處的戰局吸引注意,一起湊在窗口眺望的時候,車廂喇叭突然開始以高分貝的聲音放出歌曲:
“洪湖水呀——浪呀麽浪打浪啊——”
“對不住,對不住!嚇著大家了哈!不是故意的!”範劍還在操作台前的儀表和按鈕之間摸來翻去,一時間居然找不到關掉廣播的按鈕,表情在驚奇和懊惱間變來變去,最後索性讪笑著對大家說,“這歌也挺好的,大家將就著聽聽呗。反正坐車也挺無聊,看著打仗聽著歌,這多應景,多激昂!”
凜冽的女聲與車外正在發生的一幕交相呼應,竟別有一番滋味。年久的革命歌曲經由列車頂部的喇叭宣泄到內部,並透過車窗將音樂一路撒播。越行越遠的山坡腳下,幾十個人影在幾百具喪屍的圍逼下倉惶地不停扣動扳機,並趁機跳上汽車欲逃離戰場。
雖然清楚喪屍已不可能追上他們造成威脅,但這並不等于他們從此可以平安——列車還處在無人駕駛的狀況下行駛著。
“诶!看,鐵軌分岔了——我們……我們往右邊拐了!”
“這條鐵軌會通到哪裏?”
“一條到電廠,另一條到幾十公裏外的車站。我們這是往城外車站的方向去呢。火車頭後面應該有緊急制動閘,我去找找。範劍,你可別再亂動了啊。”
張城離開駕駛室向後去的時候,列車正駛過的彎道,這使遠處的戰場徹底從視野裏消失。火車頭除了駕駛室和動力核心室以外,還有一個小型休息室,張城在這附近尋找制動閥的時候,忽然聽到大家在前面齊聲高呼起來。
“什麽?”
“鐵軌沒了!快刹車!”
與此同時,他看見了那個貼有警告標志的紅色手閘。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感到車身猛然一震,鐵軌底下發出硬生生的“咯噔”響動,力道大得幾乎能將張城甩倒在地板上。他瞬間警醒到正在發生的事,于是果斷地踢碎玻璃罩,並拉下手閘。
尖利的金屬挂擦聲在同一時刻響起,冒著火花鐵輪的畫面清晰地出現在他腦海裏,他可以感到手閘的制動正在起效果。
然而此刻列車向前的衝力依然不可小觑,張城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從地板上向車頭的方向滑行,他只能靠死死抓住車門邊凸起的轉角牆壁才能不被慣性的大力抛出去。與此同時,他聽到駕駛室方向傳來數個男女混合的呼叫聲,便急得向他們大喊起來。“抓緊了!”
話音未落,整個火車頭突然向左側傾斜起來,張城很快從趴在地板上的姿勢變爲能夠蹬住牆壁立穩身體。一個不明物體與車體牆壁呈傾斜的角度砸下來,他急忙縮頭躲過。這時他才發現,他們所在的火車頭已經徹底側翻在地,並就著列車原有速度的慣性,依然向前滑行著。
劇烈的顛簸與隆隆的噪音將他籠罩,頓時失去與同伴間的聯系。
太陽高高地挂在藍天上,它所散發出的光芒和熱度,正在把昨夜降落在地表的水分盡數地收回去。七個人已經在荒郊野外徒步行進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在夏日的陽光下,他們開始口幹舌燥。
火車脫軌以後側翻,最後停在雜草叢生的野地裏。張城順著車廂鑽進駕駛室裏的時候,他其余六個同伴正在駕駛室裏摔得東倒西歪。
車頭的玻璃窗碎了,翻倒和衝力使車頭的金屬邊框有些變形,列車旅行的時光被迫終止于此。但不幸中的大幸是,除了一些皮外的擦傷破皮以外,他們七個人全部沒有傷到筋骨,手腳完整,行動自如。雖說這是輛小火車,但側翻後的離地高度卻也超過兩米,他們想辦法爬上頭頂的車門,再一個一個地由那裏踩著車底的鐵輪降到地面,過程輕松。這種程度的脫困比起以前他們所經曆的,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只是,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面對著脫軌的火車頭和幾節同樣翻倒、裏面的煤渣也傾撒一地的車廂,將何去何從才是他們此刻面對的最大難題。
“你們說,現在人都死光了,怎麽還有偷鐵軌的呢?”
衛醜醜坐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拿袁茵遞給他的濕巾按在額頭的傷口上,濕巾所含微量的酒精帶來一陣刺痛,他的五官頓時扭曲起來。
“這應該是石老的人拆去了,還記得他們的工廠麽?八成給熔了做槍呢。”馬青海從旁邊的坡上下來,“看不到公路,我們這得往哪兒走啊?”
“範劍,過來接一下!”張城從火車頭的側門邊探出頭來,同伴們都出來以後,他重新爬進車裏,想看能不能找到什麽有用的工具,不過除了兩瓶水以外一無所獲,他只能無奈地跳出來。“看來我們得走路了。”
原路返回是不成的,因爲黑甲隊已經連人帶車撤退幹淨,而大群的喪屍還留在坡谷間徘徊,回去只能送死;返回縣城的話,路程還遠,況且黑甲隊勢必將見到他們的事彙報給石老,等待他們的命運尚福禍不明。唯一的計較是,如此大規模的喪屍將威脅到縣城的安全,石老此刻必然會指揮手下忙著消滅它們,而疏于對他們七個人的防備。既然範劍已經自己跑出來,他們的小隊伍人數齊全,那幹脆走到靠近縣城的地方,幸運的話能弄到兩輛車,到時候直接走人——事到如今,他們也顧不得此舉是否得背上“偷車賊”的名聲了。
被拆掉的鐵軌依然在荒野間留下些殘存地基。石老在青梧縣的組織能力不容小觑,不光鐵軌被拆走,就連枕木的石料和一些較爲完好的堆砂也被鏟走,運到縣裏回收來做建材。最後,七個人還是在舊時鐵軌與指北針的幫助下,在荒野裏找到了縣城大概的方位。
七個人排成一排在野地裏穿行,趟過低谷,翻過山坡,野花在太陽下對這些路過的異鄉人搖擺著它們色彩鮮豔的頭顱。如果他們能從空中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會聯想起電影《指環王》裏的徒步鏡頭。只不過山西縣城郊區散布著煤渣的土坡,不是中土大地未開化的山崗;這支隊伍裏也沒用無憂無慮的霍比人和英勇的武士,卻有一個興高采烈唱著革命歌曲打頭的瘦子,和一個落在最後氣喘呼呼的大胖子。
“你不行了?我們才走了一小時!”袁茵扭頭,發現衛醜醜已停住腳步,手撐膝蓋喘息不止,便關切地走到他身邊,“還好吧?三十多歲就這樣喘,你真該減肥啦!”
“我只有二十七歲而已……”
“呃……是嗎?那你還是把胡子和頭發修一下吧,看著像只大熊。”
衛醜醜看起來精神和體力都不濟得厲害,他喘息急促,面色紅白不均,就連手也在顫抖。“你……真的沒事吧?我叫他們停下——”
“別別!”胖子連忙擺手,“我就……你先走吧,我去那邊方便一下。”
“沒關系,我就在這兒等你。”
胖子推辭不過,只好慢慢繞過一個大半人高的小土包,回頭看到大姑娘已很君子地背過身不瞧他,這才抖抖索索地從衣兜裏掏出個小紙包。不成想一陣風恰好刮來,而他雙手又顫抖得太厲害,剛打開一半的小紙包就這樣被吹散在風中。“啊——”
“怎麽了怎麽了?”袁茵動作迅速,立即循聲而來,“咦!你拿著銀行卡幹嘛?”
“我沒……沒……”胖子慌忙擡頭,又戀戀不舍地看著那個被越吹越遠的小紙包,有袁茵在場,卻又不敢去追,他偷偷地把深藍色的卡片藏回衣兜裏,不敢被她看到自己的眼色。“……沒什麽,以前的卡,舍不得扔。”
“方便好了嗎?你臉色怎麽這麽差?”袁茵倒沒看見他眼中的慌張,一心只關心起胖子的身體來。
胖子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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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7 pm

“不行,你得休息一下,我叫他們停下等等你!”不等胖子說出拒絕的話,她便飛奔出去,對遠在前方的同伴們大喊。“餵!大家等等!”
“餵——你們快跟上啊!哈哈!猜猜我們走到哪兒了?”
範劍同學一邊操著他洪亮的嗓音高喊,一邊脫下襯衫,舉在手裏當旗幟來搖。此刻他上身僅穿一件背心,遠遠就能看見那一根根排骨,正在做的動作就像是搖著白旗打算投降。
“快來啊!我們有車啦!”喊話的是馬青海,他正和範劍一起站在前方的山坡上衝著她和胖子大笑,似是有了什麽喜人的發現。另外三人已不見蹤影,想是已翻過山坡。“還有吃的喝的啊!”
“快來,他們找到交通工具啦,我們堅持一下!”
袁茵抓住胖子的手臂,盡她最大的努力支撐對方的身體。于是衛醜醜便強打精神,兩人加快腳步走向同伴們。
當兩人同心協力爬到坡頂的時候,他們終于明白範劍同馬青海的喜悅從何而來。只見一條灰帶子般的公路自西貫東地伸向遠方,在山坡腳下不遠處的路邊平地上,四輛汽車靜靜地停在那裏:迷彩色悍馬打頭,深藍色廂式貨車斷後,中間停著一輛棗紅色皮卡,還有一輛銀灰色越野SUV。那正是數日以前,他們被伍軍等人帶去青梧縣城的地方。由于被嫌棄車破而置之不理,所以他們賴以生存的交通工具和給養物資,甚至從爛尾別墅裏搜集來的小軍火庫,還都好好地停留在原地!
柳暗花明又一村。
“你們覺得,這邊看起來像是有軍事研究所的地方嗎?”衛醜醜腦袋伸在車窗外,一邊向前車喊話,一邊噼啪地拍響車門。
位于山西省東部的青梧縣距離北京僅有三百多公裏的路程。在找到原來的車隊和物資之後,七個人經過短暫的休整,便馬不停蹄地取道東下,繞過此刻已進入緊急狀態的青梧縣城,轉換了數條道路之後,幸運地看到路邊標有“國108”字樣的基石。這意味著他們的旅程總算步入正軌,可以經由高速直達北京城。
經過幾個小時的順利駕駛,他們在路上停泊的廢棄汽車多到阻塞交通以前轉向北上,行至國道109。于是他們北上的最終目的地,位于門頭溝區與石景山區間崇山峻嶺之間那個未知的秘密軍事研究所,就變得無比接近起來。
他們早上還在青梧縣舒適的招待所享受周到的服務,過著與大爆發以前相似的現代生活,傍晚卻重新開始流亡中的求生。或許他們可以有不同的選擇,但事到如今,已不得不打消一切後退的企圖,打足精神,一心一意向前求索。
“之所以叫‘秘密研究所’,就是不會讓人輕易發現的。最不可能的地方才好埋寶藏啊。”袁茵開著貨車跟在衛醜醜身後,車隊駛入山區以後速度減緩,兩人隔空喊話倒也絲毫不費力。公路上遍布的樹枝枯葉軋在輪胎下不停發出吱吱聲響,顯示了這一帶持續多時的人迹罕至。
“那人死前怎麽跟你說的?”進入山區以後,車隊的順序依然是張城開著悍馬打頭,鄭衛國駕駛越野車跟上,衛醜醜的皮卡第三,袁茵的貨車斷後,此刻,其余的三個人,田璐、馬青海和範劍都集中在悍馬上,以便商量行程且尋找目標。田璐翻了翻手中的地圖冊,無奈地遞給後座的範劍和馬青海,“上面什麽都沒有,這一帶甚至不是風景區。”
“吳功說那是一個地下防核掩體,在一個小型半軍事化基地裏面,在當地屬于禁區。我想,如果這裏真的在以前就沒有人過來,那我們就算來對了。既然是個基地,就一定需要給養,所以應該會有公路通去。我們慢慢開,大家要看到林子裏有房子之類建築物,我們就下去查查。”
時間已近黃昏,他們開進遮天蔽日的山林裏後,光線便更是昏暗。公路兩邊是幽深的林木,車輪滾過處帶來一陣陣斷枝碎葉的脆響,驚起林中的動物。鳥兒從樹影間展翅飛高,野兔和松鼠從公路上橫竄而走,還有山雞撲扇著翅膀從樹幹間慌張跑過。除此以外,聽不見絲毫人聲。
“停車!退回來退回來!”範劍忽然從後座伸頭向前大喊,“你們看那有條路,但地圖冊上沒有標注!”
他說的是從車隊所行主幹道上向東北方岔入林間的一條路,岔口處樹木茂盛,遮擋嚴密,若車速過快且不仔細瞧的話,就很容易被忽略帶過。
“有很多路都沒在地圖上標出呢……”田璐湊過去看看圖,又看看車隊後方那個不明顯的岔路口,“它上面只有主幹道,這些細枝末節的小道通到哪裏去都有可能呢……可惜我們沒有電子地圖,要是能放大看看就好了。”
“天快黑了,我們今天找不到的話遲早也是要紮營的,不如進去瞧瞧吧,也許能通到山裏的民居,在那裏休息的話,會相對安全些。”
馬青海的建議得到了後面三位司機的支持,于是待張城用刀子在樹幹上做出一個明顯的指示標記以後,車隊開始沿著岔道向東北方向的林區進發。“大家把槍准備好!”
自從開進這一條林蔭道,太陽就好像加速西沈了起來。隨著路程的漸漸深遠,當初進來的岔路口便消失在了重重樹木的掩映下。在昏暗的光線裏,頭頂和四周的樹木枝葉顔色變得像墨一樣濃黑。原本被樹影分割得細碎的金色光斑現在已徹底看不見,黑夜的影子正在悄悄地侵占著大地。
一個標有黑色“禁”字的黃色警示牌伴隨著一旁的凸面鏡出現在拐角處路邊的時候,他們終于能夠確定,自己選對了路線。警示牌和凸面鏡上均布滿雨水留下的泥痕,鏽迹斑斑,且被盤旋爬升的藤本植物包裹得幾乎難于辨認。這些遺留的人工標識連同路上掉落的枯枝落葉一起,無聲地宣示著大自然占有的主權。
“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來過呢,至少路上都沒有車痕。我們是不是該找個地方過夜了?”田璐緊緊地背靠座位,雙手不覺環肩。荒廢陰暗的林間公路輕易地使她緊張。
“走了這麽久都沒看見岔口,這條路一定會通向什麽地方。”張城一邊開車,一邊仔細地向窗外張望。
“別擔心,前面看見合適的地方我們就停下來。這裏不像會有很多喪屍的地方,要是有,我們的武器也足夠對付的,實在不行就開車逃跑呗。”馬青海的安慰讓醫生勉強有了笑容。
“看那邊!”
離車道不遠的林間出現了一小塊空地,隨著張城一聲輕呼,其余三人差不多同時發現了陳列其上成卷的物體。他把左手舉出窗外,拍了拍悍馬的車頂,給後面三輛車發出信號。“那邊有屍體,大家注意!”
盡管車燈僅在轉向時掃過一下,然而白色的裹屍布在光線昏暗的林間依然十足地醒目。從移動的車窗裏看出去,屍體停放的情況能被輕松地看個周全。蓬亂的黑發沒有光澤,且早已髒汙不堪;死者的面目看不清楚,只能遠遠瞧見黑色的眼洞和灰褐色的面皮,腐爛程度也模糊難辨,分不清那到底是喪屍或骷髅化了的正常死屍;一雙雙死者的腳從裹屍布另一頭僵直地伸出來,幹枯如柴火棍。死屍的總數約三四十具,包著裹屍布的屍體占絕大多數,邊上還有數具直接曝露在外的,所著衣物都已變成泥土色。
“這裏果然有人!”
“或者曾經有過,更有可能現在已經被廢棄了。你們看,那些屍體碼放整齊,處理方式明顯是軍隊的作風,但我們一路走來都沒有在路上看見車輛經過的痕迹。所以,這些屍體很可能是去年爆發之初就放在那裏的。”
“醫院也會這麽放。這裏倒像是個臨時的現場,真的在事發當初用來收治病患也有可能,或許在後續處理前就被突發事件耽擱了……”
“要是我們能找到那個掩體,也許能發現些有用的東西呢。說不定我們能把它利用起來做個新基地,就像以前的大樓一樣……”
說著話,林間的停屍地已漸行漸遠,看不見了。車道又轉,路兩邊景色又變。當他們繞過一些突出的山石和密植的樹木以後,一些灰色混凝土的人工建築開始出現在視野裏,樹木與岩石之間。那些會不會就是吳功所說的,那個能解開這一切因果關系的秘密研究所?他們到那裏將遇見的是什麽?依然運轉的系統和工作人員?遺留的物資?早已搬空的廢棄屋舍?還是如去年他們在上海城北找到的那個避難所一樣,裏面關滿了喪屍?各種各樣的心思和想法層出不窮地冒了出來,正隨著目標建築群的接近而變得益發活躍。衆人的心髒突突直跳,心情既好奇又有些害怕,十分的緊張。
依山而建的建築造型簡潔而高大,青灰色澤、直接裸露在外的混凝土牆體,則顯示出軍隊所需的那種務實且強硬的防禦功能。
這是一小片掩映在林木其間、並依托山體而修建成的工事。從其與周圍環境的融合與植物的協調上看來,完成年代起碼有十五年以上。目標是一處占地數百平方米的群落,建築風格簡單渾樸,同初進山區尤其景點地帶那些外形出衆的房屋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像未完成的半成品。然而正是這樣一組房屋,卻更深深地加重了他們對想象裏“秘密研究所”的認同感。這裏一定能找到些什麽線索。
一條簡短的道路貫通在建築群當中,車隊變緩緩地順序駛上。通過的時候,整片區域的建築都被盡收眼底,一眼看遍,卻沒有人類活動的迹象。他們找對了地方,卻還是不得門而入。
正當一行人在考慮著,他們是否該先行退出此地,等明天天亮再進一步搜索的時候,悍馬打亮的燈影裏突然間出現了一個人影。這個人就好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距離車頭如此之近,以至于張城本能地猛踩刹車。車裏的人全部被眼前所見驚出一身冷汗。衛醜醜的叫喝聲從後頭傳來,胖子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來不及刹車,差點撞到SUV。他把腦袋從車窗裏伸出來,衝著前面直抱怨。
全身白色的防化服,臉全部罩在黑色的防毒面具以下,既看不見長相,又猜不出表情,甚至不能分辨“他”性別爲何、到底是活是死。擋在車前的人身上也看不見帶任何武器,只見他站在車前,掌心向外地伸出戴著厚實白手套的雙手,冷冷地面對著幾支從車窗內倉惶伸出並齊刷刷對准他的槍支,然後,以鎮定的語調說道:
“不需要武器,你們跟我來!”
“他”是個男人,活著的男人。他的嗓音由于隔著一層防毒面具而變得有些發甕,但這點並不會影響車內人聽懂並理解他話的意思。這時候,連後三輛車裏的鄭衛國、衛醜醜和袁茵也因爲終于看到前方事情的場面而噤聲。
“我們跟上嗎?”
話一說完,穿防化服的男子即轉身,大踏步地往他來的方向退回去,留下七個人車裏車外地交頭接耳,驚疑交加地議論紛紛。同時他們也發現,那神秘男子剛才並不是憑空冒出。他攔車的地方位于兩座建築之間,那裏有一條僅容一輛汽車通過的窄路,此刻,他正沿著窄路走也不回地向前走著,好像對他們會跟上,並且不會開槍打他這件事十足自信。
“他只有一個人呢,應該不會害我們吧?”
“也可能有同夥藏在裏面呢?打算等我們過去一網打盡也說不定啊。”
“你們看,那人沒有拿槍,說明他對我們一點防備都沒有,而且,正當我們找不到路的時候出來,就好像特地迎接似的。我覺得他不是壞人,否則,他大可以直接躲起來不出來,我們也拿他沒辦法啊。”
“這個地方位置很偏,況且知道秘密研究所的人少之又少,我看這人十有八九就是研究所裏的人員。我們都走到這一步了,不如就跟上去把事情問問清楚好了。大家帶上各自的武器,以免突發狀況……”
車燈照在穿防化服的男人身上,在他身前投射了一道很長的黑影,行動的影子同兩旁房屋牆壁的影子互動著,外加開在無人的建築間、緩慢地跟在步行者身後的幾輛車,這一切元素正共同孕育著一種深重的氣氛,仿佛這麽長時間以來,造成如此廣大範圍離奇災難的全部起因,已經要于此時呼之欲出。
車道未行多遠便已走到盡頭,防化服伸出雙臂向後面的汽車比劃著,示意他們停上他左手邊的一塊空地。
當張城等七人帶好武器下車,謹慎地走出場外想問個究竟的時候,防化服已經立在角落裏等候多時了。待到他們靠近他的時候才發覺,剛才由于光線過暗的緣故,他們竟沒有發覺,男子站立的地方,竟修有一道同山體的岩石融爲一體的大門。
對于這扇門的形態,在場的大多數人都不感到陌生。盡管尺寸小了一些,形狀不盡相同,但那種獨特的材料與開合形式,分明同他們去年在上海那個地下避難所裏看到的如出一轍。由鋼板與混凝土澆築而成,這扇門能夠抵禦核彈的威脅。穿防化服的男子帶他們前來的,正是一座修築在深山裏的防核掩體。
沈重的大門被男子拖動滑向一旁,隨著底部滑槽發出的沈悶重物摩擦聲,門內的燈光透射出來,照亮了衆人的臉。
由黑暗頓入光明的過程太突然,直到男子將身後的大門重新關閉、上鎖,並領著他們直接進入大門對過的一部電梯裏之後,七個人的眼睛才得以適應環境,能夠仔細觀察周圍情況。
電梯裏只有他們七個人同一個身穿全套防化服的陌生人默默相對。電梯四圍的金屬牆壁模糊地映出八個人的身影,這使狹小的空間更顯得擁擠。然而最爲讓他們這些外來者感到不自在的,正是面前這個一言不發的陌生人。他的防毒面罩上映出了他們各自神情複雜的臉。面具上墨色的鏡片阻擋了彼此間視線的交流,在如此接近的距離裏,除了電梯運行的聲音,就是男子被面具放大的呼吸聲。一時間,電梯裏的空氣似乎變得稀薄起來。暴露在外的七個人仿佛在此刻一齊患上了幽閉恐懼症,他們的心跳加快,血壓上升——直面對方的全副防備,讓他們有種感覺,那就是自己正暴露在充滿傳染性的有毒空氣中。
電梯在迅速地下行著,內部竟沒有任何按鈕,只有電梯門頂部一盞指示燈在幽幽地散發出黃光。隱約的機器傳動聲好像永遠不會停下來,這一刻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正當有人已經忍耐不住想要發作的時候,只聽見“叮”的一下,頭頂指示燈的黃光變成了綠光,電梯停止了。
電梯門在下一刻打開,他們跟著防化服男子,湧入一個稍大的空間。正當七人忙著大口喘氣並掙著擦去額上滲出的汗珠時,帶他們來的男人已迅速繼續前進,一扇玻璃滑門在他身後閉合,將自己與七個外來者隔開來兩邊。
“嗨!你想幹什麽!”
“放我們出去!放我們出去!”
這時候,從電梯出口到透明玻璃滑門之間的位置,正好圍合成一間邊長三四米見方的封閉小房間,四圍牆壁同天花板均爲金屬材料,上面有著特殊的花紋與孔洞;地面爲細橫紋狀镂空鋼板,踏上去悶響空空,像鋪設有下水設施。剛從狹小電梯窒息般禁閉感中解脫出來的衆人,卻發覺自己又踏入了一個透明的牢籠,頓時驚慌失措,陣腳大亂。
防化服裏的男人面壁而立,只偏過頭來略略看了一眼玻璃門那邊數張驚懼的面孔,和隔門對准自己的手槍步槍,隨後從容不迫地在嵌在牆壁裏的一塊終端板上按下一串操作指令,並輸入密碼,之後轉身繼續沿著過道向前走去。
門裏的七個大活人可沒他那樣的輕松心情。擋在他們面前的玻璃滑門一看就知是防彈的,而身後已關上的電梯門外,又不知于什麽時候多出一道密密軋合的金屬門。眼下,他們真是被活活困在這一小片空間裏了。
留給他們情緒宣泄和思維聯想的時間很短,大多數人還來不及做出拍門和掏槍威脅以外的動作時,房間裏原本自然的燈光忽然熄滅了。下一刻,四角落亮起豎立的紅燈,將整個小房間變成血色的暗紅。伴隨著嗚嗚的機器轟鳴,集中發光點在上下移動,于是燈光照在他們身上就變成了上下式的掃描,最後還像拍X光片那樣曝光一下。
這以後,室內的燈光便重新亮起。七個人正在手腳發毛地分別拍砸玻璃門並試著撬動通向電梯的金屬門,這時候,從天花板上伸出數個噴口,開始向房間內灑出霧狀的透明液體。
“哎呀呀!遇到變態了,不說一聲就想屠殺我們!這不會是什麽酸吧?”
“灑在皮膚上暫時沒什麽感覺,味道好像是消毒液……”
“餵!你到底想把我們怎麽樣?”
他們並沒有得到穿防化服男人的回答,因爲他早在上一輪紅光掃描時就消失在了過道盡頭的轉角處。
“要是有穿雨衣就好了!當我們是什麽啊,還要消毒?我們在外面活了大半年不是好好的什麽病都沒有!”
“大家注意不要開槍!這裏的建材都是防彈的,子彈射出以後會亂彈,傷到我們自己人!”
屋頂的噴霧足以覆蓋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無處可躲的幾個人很快就被從頭到腳淋了個遍。隨著,噴頭就好像長了眼睛似的,自動停止了。另一輪程序接著被啓動。這回是風,空氣在壓力機的作用下強力地從安裝在噴頭旁邊的風口吹出來,衆人再一次無處可躲地暴露在熱風中,頭發和衣衫飛舞,眼睛眯閉無法直面。不消片刻時間,方才被打濕的皮膚、頭發還有衣物,已被盡數烘幹。
玻璃門無聲地向兩邊滑開,經過一番“清洗”的衆人迫不及待地魚貫而出,站在走廊中,剛才防化服男子停留的地方,不住地四下張望。這才看清楚男子剛才操作的是一塊電子觸摸屏,但不管範劍怎麽摸來敲去,這個終端就是不開啓,總是一副黑屏的樣子,弄得他失望不已。走廊裏的天花板很低,從地板到牆壁都用複合材料包裹起來,走在裏面有點像在登機通道裏的感覺。
“向前走,在通道盡頭右轉。”
頭頂的喇叭裏突然傳出男子的聲音,普通話讀音標准,嗓音平靜,好像一點都不覺得該就剛剛做的事給“客人”們一個解釋。反而讓張城他們覺得他們自己剛才的反應才是小題大做。該找麻煩還是討說法都要等他們見到人以後再計較,所以聽到指引,大家便依言而行。
出了短短的通道,地面變得結實,一行人這才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頭頂也由人工天花板變成了原風貌的拱形山洞,牆壁上布有線路,安裝的器材除了照明燈以外,還有攝像頭和擴音器。洞壁上布滿著挖掘機鋸齒遺留的痕迹,就好像現挖現用的一樣。這同他們進來時在消毒間感受到的先進科技包裝大相徑庭,衆人臉上均露出迷茫的神情,這個軍事基地跟他們想象中完全不同。
擴音器裏繼續發出男聲的路程指引,大家走過一道道轉彎,下了幾架鋼制樓梯,他們的眼前頓時變得豁然開朗,進入了山體深處一個龐大的洞穴,給人的感覺就好像進了布魯斯·韋恩的蝙蝠洞。
“中國人民解放軍903生化研究所”,洞口的銅牌上刻著一行清晰的宋體字。
接下來眼前看到的情景有點像科幻電影裏才會看到的場面。總共幾百平米的空間裏包含著一個大洞和數個相連的小洞,相互間于底部溝通。台式箱式電腦,成排的大型立櫃狀計算機,古怪的儀器,各種各樣的監控屏、指示燈,鋼與合成玻璃制的支架,延伸型的結構,飛碟狀的二層操作台上以三百六十角度排列著一體式電腦和各種儀器,看起來就像是一朵盛開的蓮花……可以想象,這裏如果在正常工作狀態下,將會是一副怎樣的繁忙景象。
洞穴雖然密閉,卻絲毫不會使人感到凝滯空氣所帶來的壓抑感,甚至偶爾有小股氣流吹過鼻端。這說明這個地下掩體在修建的時候就充分考慮到了通風換氣,設計得十分巧妙。
洞壁上裝置著一盞盞小燈將這一切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白光中,讓各種設施淡淡可辨。整個洞穴內僅靠人工照明,最明亮的角落在大洞穴邊的一個小洞裏面,在那裏,他們看到了一個約六七十平米大小,被玻璃和塑料膜隔絕起來的空間,內部布滿各種玻璃器皿和化學儀器。那個帶他們前來的男子正站在裏面等待他們。
他已經脫下那套防化服,換上一身白大褂,並戴著淺藍色防塵帽。盡管根本沒見過對方的長相,但他們還是一下就能確定是他。
“快告訴我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七個人迅速圍過去,卻只能趴在玻璃隔離室外面看著裏面的人。“剛才不是已經給我們消毒了嗎?那房子裏又打光又淋消毒液又吹風的,你這又是什麽意思,爲什麽你還是像防病毒一樣防著我們?”
“你們必須去西部!”男人說。
“你在說什麽?我們才剛剛到這兒!”
“你到底是什麽人?是這個研究所的科學家嗎?”
“不要老做些奇怪的事好不好,給我們個解釋先啊!”
“我的名字叫姜一衡,是903所的研究員。”男人在衆人的七嘴八舌中開口,他用手撫了撫戴著防塵帽的頭,面部表情有些疲倦,“如果你們是爲剛才被隔離的事生氣,我感到抱歉。你們以前一直在外界環境裏,而這裏有很多需要悉心維護的精密儀器,進入之前必須經過除塵隔離,這是進入所裏必須強制執行的章程。希望你們不要再介懷。”
“那你就不能事先告訴我們一下啊……”衛胖子小聲地嘟嘟囔囔著。
“我……一個人在這裏很長時間了,有點忘了該怎麽說話。那邊有凳子,你們可以拿來坐下。”
姜一衡給他們指了指方向,自己也坐下來,同客人們隔著一層玻璃正面相對。玻璃上設有與外界溝通的揚聲孔,所以雖然兩方相隔,但他們彼此間都能聽清楚對方的話。從站立到坐在桌旁,這時候,他的臉正好從照明燈的影子部分移到最明亮處,于是他的長相便清晰地顯露在七個人面前。
這是一張看起來有點奇怪的臉。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說甚爲英朗,卻處處透出疲憊;他的皮膚在熒光燈下呈現出一種近乎虛弱的蒼白,或許就如他所說,待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太久,所以皮膚變得沒有血色;他的嗓音雖屬于青年人,但從臉上看去,他的年齡卻並不好判斷,因爲不知爲什麽,他的眉毛全部掉光了,這就像一些上了年紀的人身上才會發生的一樣,可他的皮膚卻還是青年人的緊致和富于彈性。面貌裏透露出來的年輕與氣質上散發出來的疲憊滄桑,在姜一衡的臉上融合得十分緊密,這使他的臉很容易給人留下一種過目難忘的深刻印象。
“你們……有什麽問題先問我吧。”
“這裏是不是真的是國家機密?”
“喪屍病毒是你們這兒泄漏出去的嗎?”
“怎麽就剩你一個人了?別人都逃跑了?”
“你研究出解藥了嗎?喪屍要多久才能全部死光呢?”
……
衆人連珠炮一樣的問話加重了穿白大褂男子眉宇間的疲憊神情,他拿拇指和食指在印堂處用力搓了搓,才以眼神向大家示意開講。“你們還是聽我慢慢講吧。”
“不錯,這裏就是中國軍事最高級別的生化研究所。研究對象包括民間所有已知的、未知的、最尖端科技前沿的應用,包括各種病毒、疫情、生化武器……你們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任何生化科技。這裏屬于我國軍事最高安全等級級別,負責預防和處理國土上發生的任何生化事故——不要對生化武器感到驚奇,世界上每個國家都在研究,不求用以戰爭,但要在國土受到生化威脅的時候能做到有防無患。這裏在以前是不爲一般人所知的,你們既然找到這兒,看起來又不像內部人士,所以我猜測,有人給了你們這個地址——”
“是的。”張城直截了當地回答道,感到他們的談話正在漸漸深入問題的核心,“我們的消息來源是一個叫吳功的核工程師,身份是隨陽核電站地下軍方離心反應堆的負責人——我想他的安全級別已經足夠了?”
“我個人與你說的這位並不認識。但安徽隨陽核電站早在去年大入侵開始不久後爆炸,那時,這裏還有很多同事與我並肩戰鬥。此後,我們借助衛星觀察,卻並沒有在那一區域發現輻射雲——所以我們的假設是,隨陽核電站暨離心反應堆並沒有發生泄漏。既然你知道那件事故,能跟我講講嗎?”
姜一衡目光炯炯地盯著張城,看得出來他對離心反應堆裏超濃縮鈾和钚的擔心。就著對方的目光,張城這才突然發現,他不但沒有眉毛,就連眼睫毛都也都掉光了。
“爆炸的是氫氣和液化、汽化煤,離心反應堆早在爆炸以前就被吳功關掉了,他也因受到輻射犧牲。”
“氫氣爆炸?那說明核電反應堆還是有泄漏嗎?”
“反應堆在發生大規模泄漏前被關閉了,並和離心堆一起永久性沈入地下封存。當時有一隊俄國人在電站裏,他們目的就是引發大規模核泄漏,據那個軍官所說的原因是,這樣就可以殺光中國國土上的喪屍,從而不會通過相連的邊境威脅到俄國。確實有這種可能嗎?”
“我可以告訴你們,這是全世界性的災難,即使沒有從中國來的擴散,俄羅斯也沒法自保。喪屍,這是電影裏的說法。它們應該被叫做寄生體才對。”
“那你們研究出是怎麽回事了嗎?”
“的確,我們在事發以前就開始研究了。但即便竭盡了最大的努力,卻還是沒法阻止這一天的到來。”
“吳功臨死前對我說,這種情況是一種遠古微生物引起的,是這麽回事嗎?”
“可以這麽說。”姜一衡慎重地點了一下頭,他雙手交握,肘部撐在桌上,由于眉毛掉光,眼眶以上的部分皺成兩個突起,說明眉頭有些鎖。他像是在總結思考,該如何將複雜的事情解釋給他們聽。
“這是一種寄生型真菌,它的孢子可以通過空氣傳播。簡而言之就是,這種真菌的孢子在人體內寄居,它們靠攻擊特定環境下的人體細胞來汲取養料並大量繁殖,成熟以後的真菌會長出特殊的菌絲,能夠自動搜索並附著于人體的神經系統之上,並且相互間形成傳動的聯系。當這種情況蔓延至整個大腦的時候,寄生菌就會通過菌絲與宿主的神經系統融爲一體——這時候通常就是你們所看到,死去的人‘複生’的那一刻。”
研究員概況性地說完以後,便定定地觀察起自己聽衆的反應來。
“我大概明白你所說的過程,”田璐說,“那麽這以後,這種真菌,在控制了人體後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神經系統,變成另一種複合型高等生物嗎?”
“你想說它們變成了智慧生物?”
“嗯,我是這個意思。不然它們怎麽知道要吃人?並且對聲音、圖像,還有氣味都作出反應呢?”
“你會有這種想法很正常,這也是我們一開始所認定的研究方向。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它們還是最原始的真菌,並沒有高階的智慧,也不需要形成完善如人類的神經系統。寄生菌會這麽做是受唯一本能的驅使。”
“本能?”
“繁殖。”
“繁殖?你是說,喪屍……哦不,這種寄生體吃活人的肉是爲了自身能夠繁殖?”
“是的。攻擊人體細胞也好,與人體神經系統結合也好,以及依靠神經系統的生物電反射操縱寄生體攻擊活人……這一切都是在寄生菌唯一的繁殖本能驅使下進行的。而能夠使它們達成這一目的的媒介,就是人體。”
“你知道那個《喪屍生存手冊》嗎?那上面的內容跟現在的情況差不多,不過那個理論是,喪屍吃人肉不是爲了吸取能量。”範劍歪著腦袋,把他的黑框眼鏡往上托了托。
姜一衡的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樣的話支撐人體行動所需的能量從何而來呢?我們在中學物理時就學過,只要做功,就需要能量。寄生體的確不是通過消化人肉的碳水化合物來獲得補給——這種寄生菌生物采取的是一種與已知情況完全不同的代謝方式:人類通過消化道吸收養分,而這種寄生真菌則是依靠繁殖新個體過程中産生的能量。”
他停下來,掃視著隔離玻璃以外的聽衆,當看到他們中有些人臉上已經浮起一片茫然的神色時,便暗地裏歎了口氣。
“這聽起來的確匪夷所思。事實上,在我真正發現它們的秘密以前,我也認爲這種形態的生命是不可能存在的。與它們超強繁殖性的生命形態相對照的是,寄生菌的繁殖條件卻有著相當苛刻的環境要求。我們健康的人體本身時時刻刻都保持在一個平衡狀態裏,呼吸,血液循環,淋巴循環,體內酸堿程度,細胞內含氧量……但在這種我們稱之爲‘生’的狀態裏,寄生菌卻無法繁殖——也就是說,通過空氣進入健康人體內的寄生菌孢子無法致人于死地。這就是我們都還活著的原因。”
“我們果然都被感染了。”張城說。
姜一衡點了點頭:“當人死去以後,體內原有的平衡狀態被打破,這時候,屍體內的孢子就被‘激活’,它們開始長出孢芽,向成株發展,並開始釋放能量和一些特殊的化學物質。你們高中生物都學過,人體細胞內可以儲存一定的能量,那麽人體細胞的儲能與這種寄生菌細胞的情況相比,就好像普通的單組電池遇上了超高能蓄電瓶——關于這一點,我只是通過實驗室分析得出了結論,卻無法揭示它背後的原因。”
他有些遺憾地垂下眼簾,雙手不停地揉著各個指關節,好像那裏讓他感到很不適似的。
“人體的能量消耗,最大的一部分是用于維持‘活著’的狀態本身。當人體死去,不再需要維持這種狀態時,能量消耗就會減少很多;另一方面,寄生體內的真菌不但不需要隨時消耗能量用以維持‘存活’的狀態,恰恰相反,只要沒有繁殖的條件,也就是活人及剛死去的人肉,它們就能迅速把能量存儲起來,進入‘休眠’狀態,也就是寄生體的外在表現爲蜷縮不動。沒有浪費,直到下一個捕獵目標的出現,它們可以自動探知並被重新激活。甚至在細胞內所有能量最終耗盡時,還能夠犧牲一部分老的寄生菌來支持新菌的生長。所以這些寄生體能夠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存活長度相當驚人的時間。”
“怪可怕的。但是不管它多難搞,總得有個最初的傳染源吧?是哪個研究所之類的地方泄漏出去的麽?”馬青海問道。
“你們還記得去年五月爆發全球、幾乎所有人都染上的那場新型流感嗎?”研究員反問衆人,“那時候你們是不是都感冒過?”
在得到對面七個人一致的肯定答複以後,他不慌不忙地抛出了又一個震撼當場的事實。“寄生菌的孢子就是在那個時候進入大家每個人體內的。可以說,我們在去年五月就都被感染了。但那卻與世界上任何一個生化研究所都無關。”
“我和爸媽,還有旅行社裏的同事都有幾天感冒,但大多數人都不嚴重,很快就好了,連醫院都沒去,只在電視上聽說有些人尤其嚴重,當時還感覺幸運來著。全球人都感染麽?那一定得要很多孢子才夠……到底是怎麽回事?”一直沒開口的袁茵臉上顯出緊張的神情。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研究員歎息道,“二戰時期,納粹德國進行過很多違背常倫的科學實驗,其中就有一項對‘起死回生’的研究。”
“而且,這並不是簡單的迷信神秘主義那麽荒謬,納粹的的確確地在這方面取得了進展。這場研究有一個關鍵人物,那就是納粹黨內的著名化學家亨德裏克·馮·索倫博士。在一九四五年春天的時候,馮·索倫在盟軍俘虜納粹黨衛隊隊長希姆萊的過程中被擊斃,死前將其所有研究與實驗成果付之一炬。英國軍隊只在一片廢墟裏找到馮·索倫博士所記載只言片語的工作筆記殘骸。其中就有一種全新的真菌結構圖樣,伴隨著一系列複雜的推演化學反應方程式。不久德國戰敗,馮·索倫‘起死回生術’的相關研究人員與資料便再不見蹤影。當時的盟國科學家認爲,軍方在那本工作筆記中發現的真菌結構圖和相關化學方程式,就是馮·索倫研究的核心內容,卻由于缺少那種真菌確實存在的證據,于是對這項技術的追究便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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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8 pm

“直到去年五月的南極火山大噴發。”衆人從姜一衡嚴肅的眼神中得知,故事的內容到了最核心的部分,“在火山口附近的熔冰中采集遠古冰層樣本的多國科學家,發現了一種全新的真菌類微生物,以及大量覆裹在一層特殊硬殼內的該菌類孢子——沒錯,這種遠古生物,就是大名鼎鼎的馮索倫寄生菌,它們以難以想象的巨大數量存在于被熔岩翻起並帶到地表的地下遠古冰層裏。而爆發時,火山灰散播高度到達數千米高空的大氣圈,這些塵埃和微粒,早已順著地球自轉和季風循環加入大氣環流,從而擴散到地表大氣層的每一個角落。連同馮索倫寄生菌的大量孢子,其在空氣中的分布密度,已足夠伴隨呼吸進入地球上每個人的體內。”
“可是……既然我們五月份就感染了,咳,那孢子,可中間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世界上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爲什麽從沒聽說過那些死人活動的事呢?”
聽完這一段追溯的故事,衆人都有點發懵。一直以來,他們對整個事件的看法,都是極個別偶然事件造成的事故大爆發。卻不曾想象過,原來宿命早已綿綿密密地將全人類一網打盡。鄭衛國這一句話講得很慢,他有一半心思還放在回味這個故事上面。
“因爲那段時間,馮氏菌造成的成熟寄生體數量極少——也就是你們說的喪屍、僵屍,尚在各國政府機構掌控能力範圍內。我剛才說過,從遠古冰層下熔出的孢子被覆裹在一層特殊的硬殼內——不得不提一點,馮索倫寄生菌在地球上存在的時間甚至遠遠超乎我們的想象,一直到新第三紀,它們在地球上還非常活躍。這是科學家在那次南極地層考察時得出的結論;到了第四紀,卻不知什麽原因,這種真菌在地球大陸上消失了——那正是人類出現的前夕,就好像這種對人類來說致命的微生物,由于某種外力因素,在爲我們的生存讓道。”
說到這裏,隔離間裏的研究員停下來,從一個透明的玻璃杯中喝了口水,然後向外面一個方向指了指,以眼神示意客人們可以從他們左手桌子上的紙箱內取用瓶裝水。
“馮氏真菌只有當時數量的一小部分存在于南極冰蓋下被保存了下來,相隔數百萬年,來完成它們消滅人類的使命。”姜一衡自我解嘲般笑了笑,“在自動休眠的這段時期裏,孢子的外部被裹上了一層特殊的硬殼——可能是孢子本身制造出,也可能被環境作用,總之,這層外殼起到了阻止孢子被激活的作用,給了人類幾個月的拖延時間。那時候,馮氏菌的感染率僅有幾十萬分之一,所有‘死而複生’的事例,都被各國政府的研究機構嚴密控制住,抗菌素的研制就在全球範圍內緊鑼密鼓且秘而不宣地進行著。”
“沒錯,全球範圍的超級感染需要有外因的助力。去年北京時間十月二日爆發的太陽風,就是這個外因。那是自工業文明以來最強烈、持續性最強的大爆發。當時,無數的帶電等離子穿過大氣層,造成了極光,破壞了電力和通訊設施;當它們穿過人體的時候,便輕易地擊垮了馮索倫寄生菌孢子外層的硬殼。同時,人體在磁暴的影響下,免疫力嚴重下降。可以說這才是馮氏寄生菌的全球性集中大爆發的導火索。”
聆聽著研究員的朗聲訴說,大夥面前仿佛展開了一副巨大的畫卷,人類的曆史,造物的循環。一種滄桑的宿命感無比強烈地席卷了他們,就像親眼目睹了一顆恒星的死亡一樣既震撼,又無力改變。玻璃內外的人相對靜默,久久無言。
“納粹的起死回生術就是用這種菌造出喪屍嗎?”範劍問。
“並不是利用馮氏菌本身,而是采取模擬其生命形態的方式。納粹科學家使用化學藥劑和電流刺激,維持機體的生命運轉。據現在所知,他們曾經成功激活了機體某些組織部分,但‘起死回生’這件事本身,尚且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所以納粹當時就已經知道這種菌能造成的後果了?”
“是的。馮索倫寄生菌只會殺死有機體,而無法維持生命。”
“被喪屍抓咬之後有解救的方法嗎?”
“這種寄生菌特異的地方就在于,除了靠孢子繁殖,它們還可以直接進行細胞內的裂殖。真菌遍布已死亡的人體細胞內,病體口腔、指甲,不僅抓咬傷口,甚至破損皮膚沾到擁有活性的病原體組織,也會立即被感染。這相當于跳過從孢子生長的過程,由真菌成株直接開始裂殖。這時候,便是活體被裂殖産生的有毒物質攻擊,組織層層失效……極爲痛苦的死亡過程。”
“很可怕……”有人小聲說道,話音顫抖。
“看來你們已經親身見證這一過程了。的確是這樣。毒素首先會攻擊白細胞,如果是輕微抓傷,那麽痛苦起初會不明顯,傷口越大惡化得越快;然後是淋巴組織,這時候,菌絲已開始深入細胞之間與內部,人體的血液變得粘稠,流速減緩,傷者會高燒不退意識不清,局部血管阻塞破裂,皮膚上有深色的出血斑點;然後是消化系統的全面崩潰,消化道內壁粘膜脫落、液化,伴有內出血——這時候的情況同感染埃博拉病毒很相似;毒株開始侵襲腦部,阻塞它與神經系統的聯系,使腦組織功能産生紊亂,這時就會産生多種症狀。當一個傷者開始出現言語困難,神經性持續嘔吐,甚至幻覺……”
“無法忍受顛簸和震動,局部痙攣,新陳代謝停止……”田璐小聲喃喃自語著。
“是的,”姜一衡簡略地停頓一下,“這說明他很快就要死了。最後一步,在菌絲的作用下完成與宿主神經系統的融合——這一過程需要的時間各不相同,幾分鍾到幾小時不等,于是有的寄生體在死後立即‘複生’,而有的則需等很久,使他人出其不意地遭襲。”
“就沒有一種,哪怕一種已知的藥物能夠阻止這一過程嗎?”田璐想起了她的病人胡小平,以及自己當時持續不斷試圖以醫療手段挽救他生命的努力,眼睛不由得有點發熱。
“很遺憾。抗生素、抗菌劑、引導劑、解毒劑……甚至放療化療外科手術,所有可能的方式我們都嘗試過了。”研究員毫無遮攔地將注視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聽衆們身上,眼神深沈而堅決,仿佛風暴過後平靜的大海。
“……”
“有了!動物呢?我們還沒看見過一只動物喪屍,這是不是說明真菌不會感染動物?我們不能從動物身上提取抗體嗎?”靈光乍現的希望使田璐臉上容光煥發。
“動物同樣會被感染。動物的組織細胞受馮氏菌侵襲的方式同人類一模一樣,只不過由于大腦構造的區別,形象地來講,就像一個小伏度額定功率的變壓器承載不了大功率的電流通過一樣。動物死後,馮氏菌孢子同樣會生長、攻擊組織細胞、侵占大腦……卻只能造成動物神經系統的全面崩潰,而無法使它們‘起死回生’;如果一只動物被寄生體抓咬——當然據我所知,寄生體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以外的動物,或者咬了一只寄生體,那麽它會在數分鍾內,由于大腦功能紊亂而立即死去。寄生菌全面爆發以後,實驗室裏曾經有十只實驗用黑猩猩,其中只有一只,在感染馮氏菌死去之後不久,出現了局部肌肉抽搐、眼球震顫的現象,但它始終無法像人類寄生體那樣站起來並作出攻擊性行爲。這種現象持續了不到二十四小時便徹底消失,黑猩猩寄生體真的‘死’了。這是已知最接近人類寄生體狀況的動物。”
“懂了。這馮索倫寄生菌,就是專門來消滅人類的,簡而言之,就是世界末日到了嗎。不過既然舊的世界毀滅了,那新的世界也要建立起來了吧!”範劍卷了卷袖子,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手腳,好像這就打算要出去大幹一番。
“這個末日將持續很久。這些寄生體,也就是被馮氏菌支配的人類屍體甚至不會全面腐爛——因爲自然界中參與屍體分解的細菌,其中絕大部分都被馮氏菌成株裂殖時所釋放出的有毒物質抑制了,腐爛只會在感染者死亡前的一小段時間內,以及死亡後個別局部組織內發生,比如消化道壁。也就是說,受傷的人在垂死前會發出腐臭——對,很殘酷。寄生體的消亡,基本上唯有依賴大自然風與水的物理作用。”
“核輻射能殺死寄生體嗎?連同它體內的寄生菌成株?”張城問。
“可以,只要輻射量達到足夠濃度。但這並沒有什麽意義,因爲要殺死一個寄生體,只要破壞它的神經中樞大腦,就可以使其失去行動能力,然後放火燒掉解決後顧之憂。生物無法抗拒火焰的溫度。如果你問是否能利用核輻射治療感染者——不可以。因爲早在活人體內的寄生菌被全部殺死之前,組織細胞就會優先受到核輻射破壞,雖然去除了感染,但傷患也會死亡。”
“我們來這裏之前,在路邊樹林裏看到白布裹著的屍體。”馬青海說。
“那些大部分都是我在這裏工作的同事。”
“他們怎麽也會被感染?你們隔離得那麽好。”
“科學家也有家人,很多人出去尋找家人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剩下堅守崗位的,我們需要活體菌標本來研究。雖說我們大部分人都擁有軍銜,但實戰能力卻不怎麽樣。城市裏很危險,而且除了致命的寄生體,還有趁亂搶劫的暴徒,我們的傷亡很大。另外一些人是在實驗過程中犧牲的,我最後一個同事于兩個月之前去世。”
“我們……”聯系到自己的職業,田璐有些共鳴的傷感。
“我們都經曆了許多。”研究員說道。接著,他像衆人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轉身從桌邊走開,從一個架子上拿下一個格子狀的淺容器,拿出一大把藥片吞下,最後還給自己打了一針注射液。
“你……生病了嗎?”田璐有些緊張地站到玻璃前。
“不用爲我擔心。”姜一衡露出了微笑,而這個溫暖的笑容卻在這一刻讓他的臉孔看起來無比虛弱。
“我們中國人的老祖宗說過,萬物相生相克,所以,這種致命的寄生菌在地球上也並不是無敵的。我們已經找到了一種具有放射性的黴菌,它可以分解馮氏菌毒株。我認爲這就是終結末日的關鍵所在。”
“我想起來了!我們在來的路上,曾經在一個加油站內見到過一具發黴的喪屍,當時還奇怪,它脖子後頭長黴的地方肌肉已經全部塌陷了呢,就像屍體腐爛久了一樣。這是不是你說的那種?”袁茵急切的聲音微微顫抖。
“是嗎,你們也看到了?那麽我想我們說的就是同一種微生物了。”
“那太好了啊!”範劍鼓掌,“那你只要多花點時間研究,就一定能制造出解毒劑來,那我們就不用擔心死後要變喪屍了對不對?”
“理論上是這樣的,如果有一支科學團隊幫助的話。”
“噢!那好辦吖,我們雖然不是專業的,但你讓我們幹點什麽,抓抓喪屍什麽的,我們早就鍛煉得杠杠的!在滅頂的災難下也能戰勝存活,我們人類是不可戰勝的啊啊!”一聽到這個消息,範劍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興奮得手舞足蹈。
研究員苦笑了一下,他看著玻璃外面的人影,考慮著是否要在這種時候給他們潑冷水。
“這的確是場滅頂之災,地層下的古生物被自然災難的火山爆發帶出,這種情況誰又能阻止?可地殼由層層的岩石構成,岩石中間填充著礦藏資源,煤、石油、天然氣、金屬……地殼浮在岩漿以上。當某個地區的礦藏被持續抽取,那個地區岩層間的受力平衡就會被打破,産生傳動效應。還有一些建築在某些地層之上的過于大型的人工設施,如超大型水壩。于是,一些原本不該發生地質災難的地方卻有了災難,全球的災難增多,致使所有大陸板塊都像多米諾骨板一樣難逃影響。南極大陸會有火山噴發,在曆史上是極其罕見的。如果不是工業活動造成的影響,很可能馮氏寄生菌將永遠長眠凍土之下。以至于這場全球範圍內的滅頂之災說到底,其實就是人類在自食其果啊。”
翌日清晨,衛醜醜起床衝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之後,找到公共廚房給自己泡了杯熱咖啡,便捧著杯子漫無邊際地在偌大的基地裏面四處閑逛起來。
他們昨日從姜一衡口中得知,903研究所在建設之初,其中之一的目的就是在遭受核打擊、生化攻擊,以及大面積重大突發自然災害之時,還能使國家職能機構保存有生的技術力量,爲未來的對抗和防守提供支持。所以在設計中處處處處考慮到了特別時期水、電、通訊等的功能運轉需求。整個基地的電力系統由一個小型裝機容量的核反應堆提供,以驅動抽水機與淨化裝置提供地下水供給,還有照明、升降機、通訊及所有研究活動所需的電力能源,並且形成了一個各部門工序職能協調的能量利用圈。核電的余熱被循環利用,比如基地裏一年四季二十四小時全天都能洗到舒服的熱水澡。
昨晚他們的會談結束以後,姜一衡安排他們入住在現在空置的員工宿舍裏。堅固的堡壘,罐頭卻美味且熱乎乎的飽餐,好茶葉泡制的餐後飲料,甚至還有電腦遊戲和音樂、視頻播放器這樣的娛樂設施。于是有些人便盡興地玩到很晚,直到現在還沒有起床。
衛醜醜昨晚沒有加入大夥的娛樂探索,經過上午的體能消耗和持續數小時的駕駛,他覺得累了,便直接洗了澡上床睡覺。此刻,依舊有些睡眼惺忪的他從宿舍區一路走到昨天進來的那個大洞裏,從地上設置爲弧線造型的電腦以及大型器材中走過看過,又登上二層開敞鋼架上設置的環形指揮台,有些好奇地觀察這些類似電影道具一樣的高科技機械。國家頂尖機密技術的先進程度,是他以前從來想象不到的。世界上的其他國家一定也有同樣令人咋舌的地方。然而即使這樣,有這許多看起來無比先進、事實上也的確如此的設施,人類也依舊沒能逃脫著滅頂的災難。說到底,同大自然比較起來,人類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
到最後吸引住他目光的,還是昨天姜一衡把自己關起來的那個實驗室樣的玻璃隔離間。
隔離間裏面亮著燈光,就好像有人在裏面工作似的。他走過去,把手和額頭貼在玻璃上往裏瞧。各種箱型、亮著各色指示燈的儀器,各種台面和閃亮的水槽,鋼鐵的支架上面擺滿了玻璃試管、燒瓶、蒸餾器等生化器皿,酒精燈、電子顯微鏡、無影燈、架著移動型放大鏡的操作台……在幾張桌子之間和層層疊疊大小燒瓶的掩映下,他的確看到一個人影。那人正彎著腰,在地上拾取什麽東西。
那人應該爲姜一衡無疑。自從昨天認識這個人之後,他們七個漂泊者對未來莫測的不確定感仿佛終于能夠隨著問題的明晰而變得沈定許多。這個研究員也仿佛有無窮無盡的知識講解給他們聽,給他們正確方向的指引。初見時對他的懷疑和畏懼已蕩然無存,他們打心底裏覺得他跟他們能夠相互依存。衛醜醜也不例外,于是他心情愉悅地同他打招呼。
也許是傳音器沒有打開的緣故,或者姜一衡忙于自己的事沒注意到玻璃外的胖子,他沒有做出反應。
衛醜醜便沿著玻璃走了幾步,然後在側面發現了一扇可供進出的門。他沒有多想,扭了一下門上的把手,發現是開著的。于是他拉開門,掀起垂下的厚塑料膜走了進去,直接同科學家說:“早上好。”
對方直到這時才猛然站起身來,發現自己封閉的隔離室已經被人擅入了。
整理好的文件圖表重新從指縫裏滑落,撒了一地。其中一本筆記簿滑倒在桌子上,撞翻了一個裝滿水的大燒瓶。水順著桌子流到地上,打濕地上的那疊紙。現場一片狼藉。可目標人物姜一衡就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他呆愣當場,竟一動也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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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必須馬上離開。”
研究員與同七個人面對面站著,他幹脆不再戴著防塵帽,露出沒有任何毛發的頭顱,平靜地凝視著剛被他以廣播急速召來的客人們。
面對主人這毫無征兆的逐客令,慌亂的一行人全部愣在當場。
自從進到大廳開始,張城就明顯地感覺到不對頭。他們昨晚頭一回見到姜一衡的時候,他從頭到腳都包裹在防化服與防毒面具內,同他們交談時躲在隔離室內,即使指引他們回臥室休息,也是通過基地內部無處不在的聯絡擴音器和攝像頭——昨晚,姜一衡也正是利用裝置在基地以外各處路口的監視探頭才發現他們接近的蹤迹。
可是現在的他,居然和他們以一臂之遙地站在玻璃隔間以外,第一回毫無遮攔地暴露在了空氣裏。在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下,只見研究員膚色蒼白,不僅沒有頭發、眉毛、眼睫毛,甚至伸出的手臂上也不見汗毛。這個人分明已經病入膏肓。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張城的心頓時咯噔一下沈到了谷底。
“對不起——”他微微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說道,思忖著措辭,全心全意地希望事情還沒有到最糟的地步,還能有回環的余地,“如果我們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對,甚至冒犯到你,請千萬明白,我們不是故意的……”
“隨陽核電站爆炸了?”臉色蒼白的病人忽然打斷他,眼裏並沒有顯出絲毫不悅。
“诶?”
“你告訴我說隨陽核電站爆炸的時候沒有發生核泄漏?”
“是這樣。”
“那真的很好。在你們到這裏的半月之前,強台風席卷了大連港,那裏的防波堤被摧毀殆盡,它引起的海浪漫到了離堤不遠的工業倉儲園區,卷倒了成百上千個大型化工儲罐,造成有毒物質泄漏,同時汙染了陸地與海洋。”
情況顯而易見地糟糕。衆人都聽懂了這一點,但顯然沒能明白他此時爲什麽要跟他們說一些不相幹的話。于是他們望著他的眼中充滿了不解的目光。
“但這僅是自去年十月以來發生在地球上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你們知道類似的事件還有多少起嗎?”
看到聽衆們臉上表情了然的微變,他點了點頭繼續下去:“隨陽核電站沒有發生核泄漏,是因爲啓動了自毀程序,可是,像這樣擁有自毀系統的危險物品工廠有多少?又有多少地方能在人類停止維護以後安然尚存?不,它們永遠不會安全!泄漏、爆炸、起火……有毒物質會滲入地下水系,會揮發到空氣中,會毒死動植物,會使人斃命!露天堆積的大量屍體會引發瘟疫橫行,還有城市中的建築物,雨水和植物會使它們朽壞解體,沒有人類經營的城市很快就會變成一片廢墟。更不用說那些會存活很久的、遍布于大街小巷的寄生體。你們也許可以平安一時,但運氣不會一直眷顧,到時候將有你們想象不到的慘重後果。”
“那我們該怎麽辦?”袁茵的聲音有些顫抖。
“到西部去。”
“原來你見到我們的第一句話是這個意思……”
“對。”研究員的眼睛裏放出堅決的光芒,“遠離人口密集的大城市,距離那些人工汙染物越遠越安全。所以你們必須到罕有重汙染工業的我國西部地區去,新疆、西藏、青海……那裏人煙稀少,你們面對來自寄生體的威脅便會極大降低。並且,那裏豐富的自然物資也能爲你們提供生活的必需保障。”
“太……遠了吧……”
盡管已經從研究員的話語中感受到了沒頂而至的災難氣息,但對于這些人中的大部分來說,他們半輩子都是在大城市的便利生活中度過的。即使災後的這一段艱難歲月裏,他們或躲藏或流浪時的食品和燃料供給,也都來源于之前城市生活的遺留。現在忽然被要求抛棄這一切遠走異鄉,比起對末日的恐懼,對未知地帶的焦慮感同樣讓他們介懷不定。
“當天罡-3號還在的時候——那是我國的一顆軍用偵察衛星,從一個月以前開始,我再也不能從這裏操縱到它,因爲在沒有地面人工校時校速的前提下,它也同許多人造外太空飛行器的結局一樣,會偏離飛行軌道,從而與地面失去聯系,進而墜毀。那時候,這裏還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除了研究樣本、進行試驗,試圖搞清楚這場災難的形成機制和逆轉方法以外,我們同時在做的另外一件事,就是通過衛星監察國土。”
“每一天都有新的災難在發生。墨西哥灣的海底輸油管道自從去年十月中旬開始泄漏,情形早已無法控制,一塊相當于夏威夷群島面積大小的黑色油斑正在大西洋上漂浮東移,現在應該已經很接近地中海沿岸地區;去年十二月,太平洋西岸海底火山噴發引起的海嘯摧毀了大半日本東部海岸沿線的城市,隨之而來的地震使太平洋板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錯動;同年十一月初,俄羅斯西伯利亞遠東地區發生了連串的核爆炸,據我們推測,爆炸物應該是核彈頭。大量的煙塵進入平流層,進而影響到整個東亞的氣候,導致了千年罕見的寒冬。相信你們也感受到了……類似的事件在全球範圍內層出不窮,但迄今爲止值得慶幸的是,我國國土範圍內還沒出現過什麽毀滅打擊性的大天災,只有工廠爆炸化工汙染之類的局部事件。大城市裏的火災很常見,其中最大型的恐怕是今年三月底,有一顆人造衛星墜毀到地面,擊倒了東方明珠塔,並引發上海全城大火——”
聽到這裏,一行人心有所感,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東方天空煙塵被煙塵遮蔽的清晨。那時候他們經曆得還不太多,因爲有個舒適安全的容身所,有充足的食品和水,以及自打災難初便一同面對的同伴。再看看眼下,身邊熟悉的面孔已逝去大半,而剩下的人亦早已不是原來的那個自己。短短幾個月間物是人非,他們不禁要感慨,唯有在嚴酷的威脅之下,生命才顯示出本質的脆弱與珍惜。
“所以,你們必須去西部。”研究員再一次重複了他的要求,結束陳述。他眼中傳達出的執著已早于話語深深印刻在衆人心中。
“我們?……你是說,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記得我跟你們說過,馮氏寄生菌可以被一種放射性黴菌分解並殺死嗎?”
名叫姜一衡的青年研究員甯靜地望著歪著腦袋提問的範劍同學,臉上甚至挂有平和的微笑,好像在訴說的就是平時的家長裏短。
“我獨自在基地的這兩個月裏,的確成功地將其中的有效成分提取出來,制出了第一批藥劑。我的藥劑在外部實驗中成功地分解了寄生體上的馮氏菌成株,但數量有限,所以我必須充分利用它們,盡快在活人身上做實驗。”
“你……你……自己……”
“嗯,”他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就是實驗對象,實驗目的是,將體內的馮索倫寄生菌孢子全部殺死。所以等我死後,就不會被操縱神經中樞,再站起來變成行屍走肉了。”
“你……已經成功了,對吧?”
姜一衡的蒼白的臉上綻放出光華:“我成功了。藥劑起效了,它們將我身體中的孢子一個個鎖定、分解,然後變成科代謝物由循環系統排出體外。我現在幾乎已經是個‘純淨’的人了——你們懂我意思的話。只要再注射兩次,或者三次針劑。”
然而他的聽衆們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可是現有的藥劑已經用光。”果然,“放射黴菌——我叫它噬屍菌,在自然界的存在量極其稀少。它的生長環境要求苛刻,繁殖速度更是慢得驚人。你們在路上看到的那片停屍空地,其實就是我用來培養它們的基地。而我所剩余的時間已經不夠等到下次‘收獲’了。”
“你還能活多久?請不要介意我這麽問——幾個月?”
病人只是微笑。
“幾周?——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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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請你們幫個忙!”
說完,他轉身回到隔離間,取出了一塊4×3寸見方、密合嚴整的硬盤。
“這裏面有我們這大半年來的所有研究成果。相信我的解毒劑再進一步,就可以徹底成功,並且安全地應用在活著的人身上了,這樣大家就不用再活在馮氏菌的陰影裏面。裏面還有一些你們可能需要的信息、清潔能源技術等等,請把它一起帶走。西部還有當時一些考察工作的科技工作者,他們幸存的可能性很大。你們能找到他們的話,這些資料將十分有用。到時候,請發展清潔能源,好好地活下去吧!”
四部車,七個人,不多也不少,就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他們已經從山上下來,停留在山區到城市之間的緩衝地帶。這裏坡度平緩,視野廣闊,既可以仰望群山峻嶺,又隱約可見遠方城區建築物的天際線。山上濃密的林木順著地勢一直延續下來,在坡底形成了一大塊半圍的空地,陽光照下來的時候,在樹林和草地上形成了分明的兩塊不同的景色。
七個人的小團體就把他們的車停在林地旁邊,人則支起了臨時的桌椅板凳,甚至打了點野味來,用野炊爐烹煮。
新鮮的雞肉,塗上一點蜂蜜,然後擱在野炊爐上帶的烤架上燒制,馬青海坐在小板凳上翻著烤叉,並不時用三根指頭拈一點鹽撒上去。簡簡單單的烹制工序,不一會兒,蜜制烤雞微甜的香氣便開始誘人地飄散在小小的臨時營地裏面。
可衆人卻誰都沒心情垂涎,各自心事重重,任思緒四散飄飛。
“我們離開多長時間了?”範劍的聲音。他坐在離烤爐和馬青海不遠的地方,面前的地上刨開一個淺坑,裏面撒滿雞毛和雞頭肚腸等物。用于刨坑的硬樹枝現在被他拽在手中,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土堆上面戳來戳去。
“三四個鍾頭了吧。”範劍頭一回沒把注意力集中在香噴噴的美味上面,可馬青海對此卻一點都不奇怪。
“姜一衡,他還活著嗎?”
接下去是大家的集體片刻沈默,這句話擊中了此刻所有人的心事。
“到目前爲止什麽事都沒發生,所以他應該還在。”
“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帶他一起出來。”袁茵輕輕歎了口氣。
“可他說得很清楚,大家也都看到了,那根本是我們無能爲力的。”鄭衛國坐在一張可折疊的靠背躺椅裏,用手揉著腿上的舊傷。每當天氣陰冷或是身體過于勞累的時候,他的腿就會隱隱作痛,于是揉腿逐漸成爲了這段時期裏他的習慣性動作。
早上同姜一衡相處的最後一段時光,在幾個人的腦海中深深停留。
他看向他們的眼神裏並沒有一絲對死亡的畏懼,甚至充滿祥和:“我的解毒劑並不是完美無缺的,噬屍菌內帶有的放射性並沒有去除。所以這就像放化療,殺掉寄生菌孢子的同時也在破壞著我的體細胞——所以我必須時刻地待在完全無菌的環境裏,並且用大量藥物達到體內環境的平衡。現在你們看到了,我跟你們一樣在外面——”
他擡眼向四處看了看,笑容中帶著一絲抱歉。“我只能活幾個小時了。”
“對不起!我不知……不是故意……”衛醜醜臉色煞白地捂住腦門,他猛然間明白過來,正是自己方才的不慎闖入,開啓了這位研究員生命的倒計時。
“不要內疚!”他打斷他,好像自己才是應該道歉的那個人,“我本來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下一批解毒劑制好的時候。事實上,我能撐這麽久,沒死于並發症順利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迹了。其實我每一刻都有可能死掉的,所以才會出去接你們進來!”
“要是我不亂闖你就有活下去的可能!”胖子鐵塔一樣的身軀在微微顫抖,幹巴巴的嗓音充滿了緊張的情緒。
“這樣維持活著的狀態其實很難受。你們不知道,我每天得吞多少藥片,打多少針注射液……咳咳,我現在幾乎什麽東西都吃不下去,每天得靠挂營養液來維持體能。只要需要離開無菌室的情況,就得從頭到腳穿上密封的防護服,回來的時候要經過全身消毒……現在,我的鼻子已經對消毒劑失去了靈敏度,連大自然的新鮮空氣都不能聞到!如果必須這樣才能苟活于世的話,我的生命就沒什麽意義了。從監視器裏看到你們拐上車道向基地方向開的時候,我就隱隱預感到,你們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如果怕死的話我就會事先警告你們,就不會在自己身上做實驗了!”病人把因瘦削變得骨節分明的手掌放在高出他大半頭的胖子肩膀上,像在安慰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解毒劑的完全應用已經不遠,我堅持到現在的使命已經達成。所以哪怕只剩下幾個小時,也讓我沒有顧慮地、像正常人那樣過完吧!”
在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頭都湧上了一種無能爲力的辛酸。他們總共認識他不過十幾小時的時間,對他的印象從最初的懷疑抵觸到敞開心扉,而正當他身上的那些可貴的品質開始照亮他們眼睛的時候,卻被告知這個人將不久于世。恒星在經過億萬年的燃燒後,發出了一道最耀眼的光芒,然後消逝在茫茫宇宙中。
“現在還有點時間。”不久于世的病人擡腕看了看手表,當他發現自己正被七道充滿感傷的目光環繞的時候,他的臉龐驟然點亮,笑容就像個孩子。這些人從心底裏爲他的將逝感到難過,那一刻,他覺得很溫暖。“我帶你們參觀一下基地好了!自從基地建成以後,我們還沒接待過平民參觀者呢……”
“我的爺爺是國家兩彈一星項目最早的那一批工程師。那時候,他們的事業在相當艱苦的條件下進行,幾乎沒有什麽保護設施,所以工作人員受到核輻射的情況非常普遍。爺爺在我爸爸十幾歲的時候就得絕症去世了。特殊時期的時候,爸爸又因爲家庭成分不好上不了學,後來,他們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所以從小到大,我的學習成績一直是拔尖得好。即使在中科大少年班的時候,在一群理科尖子生裏,我也能夠輕松位列前茅。小時候同齡人玩的遊戲我基本都沒接觸過,現在想想,真是遺憾啊。”
說著話,他帶著參觀者們登上架在半空中的圓形平台。
“那是我以前的工作台。”他指給他們看,“邊上是老李,他負責整個基地的通訊設施,去年事發後不久,他在外面維修發射器的時候遭到了襲擊……那邊是崔工,他是我們的實驗總指揮,受傷後自願做了第一例活體研究樣本。大家看著他去世。還有馮亮,他就是我最後一個去世的同事,我們兩個一起發現的噬屍菌……我們以前的工作環境十分緊張,互相之間可以說並沒有特別深入的了解。一切都是從去年十月以後開始不一樣的。每個人的音容笑貌都好像近在我眼前,我現在真的好懷念他們!。這個時候才感覺到,一個人在的那段日子,我是多麽孤獨……”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姜一衡短暫的快樂時光還是會讓他們難過。
“我記得剛開始的時候,他是個給人感覺很嚴肅的人,後來……現在我能想起來的,卻都是他的笑臉。如果不經曆這一切,他應該會是個很開朗的人。”袁茵托著下巴,眼睛望向遠處的山頭。
“都是我的錯!”
自從知道姜一衡生命即將結束的原因以後,衛醜醜便接受了比他其余同伴更爲深刻的打擊。盡管對方已經竭盡全力寬慰于他,同時,在場的同伴也沒有任何一人責怪,可他還是認定了自己的罪過。同伴們都看到了姜一衡迎接死亡時的從容甚至欣慰,盡管悲傷不舍,卻依然決定成全他。只有衛醜醜。就好像被許思凡的熱血再一次濺到臉上。他便陷入了一輪自責的循環難于自拔。
“別這麽想!你事先並不知情,那並不是你的錯。”袁茵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她有些擔心地望著難過的胖子,把手放在他臂上,試圖開導他。
“我們……真的要像他說的那樣,到西部去嗎?”田璐的眉頭皺在一起,“那得有好幾千公裏遠吧。就這樣一路開車過去?那可能成功嗎?”
“可以啊,你們跟我一起到我老家去,就像姜研究員說的那樣,人少。我覺得我家人肯定還活著!我們回去了以後可以隨便種地,也不用交這那的稅,吃飽穿暖完全沒有問題。還可以自己建房子,這下子還不用找政府審批地,我們就不用像這樣整天東奔西走還提心吊膽,什麽時候都可能把命丟了……”馬青海一想到可以與家人團聚,臉上的憧憬便再也遮不住。
“我們這段時間不是一直在路上?曆盡了很多艱難險阻啊。再從東往西走幾千公裏的路……新疆那邊都是沙漠吧?我們能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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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8 pm

“要走幾千公裏到西部去還真得不容易。我們從上海走到北京,就遭遇了那麽多的壞路斷橋,還有無數的交通事故地帶;從這裏向西,要有多少河流要跨過去,得經過多少道轉彎,需跨越多少城市……我們並沒有詳細地圖,隨便哪一條河流泛濫——就像我們這次遇到的黃河發大水,衝毀一段公路,或者大風刮掉一些指示牌,我們就可能迷路。即便暫時不考慮人吃喝的問題,車跑沒油了,要是既找不到加油站,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那就等于要被活活困死……還不用說萬一遇到大規模的遊蕩喪屍該怎麽辦。”
張城歎了口氣,站起來甩了甩肩膀,他的目光劃過身邊聽他說話的幾個人,和遠一點正在安慰胖子的袁茵,又不由自主地掃向903研究所基地在的那座山峰旁的垭口。那裏靜悄悄的,被正午的陽光照得分明可辨,偶爾能看到林中鳥類從樹頂飛起。除此之外,便絲毫不見人類活動的痕迹。這座隱藏在深山中的生化研究所,還真對得起“秘密”兩個字。
雖然最終找到了這場大災的來龍去脈,甚至可能的解決途徑,這一趟長途跋涉也可謂不虛此行,可他們還是感到無所適從。望著遠處依稀可辨的城市建築群,先前在上海市區遭遇喪屍的印象依然栩栩如生,西去或是停留,前途一片茫然。
眼下尚未到達炎夏時節,雖然太陽烤在天空中有相當的熱度,但風吹過時,人體的感覺還是十分舒適。人群陷入沈默以後,便可以注意到樹林和草叢中發出的沙沙響聲,那是小動物們從中鑽出來在東奔西跑。先是一只披著灰褐色毛皮的兔子,它身後出現了一些乍著翅膀半飛半跑的雞。
這些生活在野外的雞幾乎全都是去年從人類養殖場裏逃跑出來的。而他們看到的這些剛長成的雞仔多半生于野外,幾乎從沒有見過人類的蹤影,所以見到活人也不怎麽逃竄。馬青海烤制的雞肉便都是他們沒有費過一槍一彈,僅憑雙手和衣服活捉回來的。
除了野兔和雞以外,從林中跑出來最多的,要數嗷嗷嘶叫並帶著成群小仔的大豬了。
對于這一場景,在座的人類並不陌生,他們在野外的這許多時日裏,只要沒有喪屍,且水草豐茂的地方,就都有這些曾經的家畜禽四處活動的身影。事實上,一路以來,長得膘肥體壯的豬才是他們所見最多的野物。自打從人類的圍欄中逃亡出來之後,這些適應能力極強的雜食性動物便開始迅速地繁衍。尤其在開春之後,豐富的雨水使植物蓬勃發榮,既沒有人類的幹預,也沒有肉食性天敵的捕殺,豬成爲人類消失以後大自然中的最大受益者。之所以一行人從未捕殺過豬,僅獵食兔子和雞,是因爲他們默契地尊重著**同伴的生活習慣。就連範劍同學也總是躲在自己的休息空間裏啃豬肉脯。
只見將十幾頭花白相間的大豬帶著一群小豬從樹林裏奔出來,衝向遠方,就好像身後有什麽敵人在追趕。當所有人都停下來望著這一切的時候,一聲槍響,驚起林中飛鳥成片。
當受驚的豬群留下中槍的同伴,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狂奔的時候,樹林裏又由遠及近地響起了急迫的跑步聲,踏動地上的草木枯枝喀吱斷碎。正當衆人來不及在這一瞬間工夫裏做出反應的時候,一個抱著狙擊槍的小胖子已經氣喘呼呼地從林中奔到大家的視野裏。這時,他也猛然發現林邊的營地,于是雙方便對峙著,同時瞠目結舌了起來。
“嗨!我……我是來打獵的,沒有惡意——”他是個矮個子,體型爲鼓鼓的微胖。圓圓的臉蛋上架著一副黑框近視鏡,疾跑讓他有些臉紅。他來回打量了面前的小隊一番,像是確定了他們並非壞人,便又補上一句,“我叫黃思,以前是個計算機工程師。”
名叫黃思的小胖子依然呆愣愣地瞧著他們,雖然抱著狙擊槍而且跑得滿頭大汗,還是掩蓋不了身上那種斯文氣質。他的狼狽模樣和自我介紹使雙方的氣氛處在小小的尴尬中,臨時營地的成員們不知道是否自己也該報一報以前的職業。
“噢!那是什麽?山上起火了嗎?”不等他們回答,小胖子忽然指著山嶺間的方向驚呼起來。那正是一行人紮營以後回望了無數次的那個山垭口。
“咳咳……現在我會到燃燒房裏去,每隔一小時重新設置一下時間,如果過期不動的話,燃燒房就會自動點火,把基地裏所有的危險物質和我的屍體一起燒掉。這樣,當你們看見這座山峰冒出煙的時候就知道,我已經死了。你們要記得把我從早上離開無菌環境到死亡的時間記錄下來,告訴別的科學家知道啊……”四個小時之前,在903生化研究所的防核大門前,依依送別的姜一衡如是對他們說道。
“……那是我們的朋友,一位相當優秀的科學家。他剛剛以身殉職了。”張城喃喃地說道。所有人都從原來的姿勢站起身來,肅立遠眺,莊重地對那道青煙行注目禮。好像那道袅袅上升的煙就是友人升上天堂的靈魂。他們能最後一次靠近他,爲他送行。
“他走了……”袁茵抓著衛醜醜的手,兩個人的視線膠著遠方。
“我還是有種感覺,要是我們開回去,他會再一次穿著防化服在車道上攔我們……”範劍臉上寫滿難過,失去了平常那種樂呵呵的派頭。
“正午十二點四十,我們記下時間了。”鄭衛國輕輕拍了拍田璐的肩膀,後者已經熱淚盈眶。
“嗯,那個……”一旁的小胖子抓抓腦袋,懦懦地試圖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剛才看到了他們肅穆的反應,不由得也跟著擺出一副立正的姿勢來,只不過他由于要抱住沈重的狙擊槍,還有個凸出的肚皮,姿勢便顯得有些滑稽。他等了一會兒,到這些人不再說話的時候才決定一問究竟,“我沒有聽懂。你們說的是怎麽一回事?科學家在山裏燒什麽?”
“他……那是一個生化研究所的基地,在他去世前被封閉了。”張城頓了片刻才意識到小胖子的問題,他不舍地收回凝矚在逐漸變稀變薄煙塵上的目光,動作有些遲鈍,“他叫姜一衡,是個科學家,被燒掉的是存儲在基地中的有毒危險品。”
“秘密基地?原來這是真的!我就知道國家應該有個秘密基地的!”小胖子兩眼放光,幾乎蹦起來,“不過,那個科學家,姜……他去世了?”
“是的,他殉職了。”
“哦……你們是他的同事嗎?也是研究所裏的人?”
“不是,我們剛剛認識他不久。”
“什麽?你們不是一直躲在那個基地裏啊?那你們是從外地來的嗎?”小胖子的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
“外地人怎麽了?北京都成現在這樣兒了,還得歧視外地人?要不要我們辦暫住證啊?”相對于小胖子的神色收斂,大胖子開始嗆聲。
“噢不不不!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是說……”
正當小胖子抱著槍狼狽地連連擺手,想爲自己澄清本意的時候,他看見正與自己面對面的衆人背後,已靜悄悄地多出了個熟悉的人影。
“不許動!你們統統舉起手來!”來者大喝一聲。
張城等人並不知道此人的靠近。雖說事前沒有防備,但多日來野外生活的經驗,讓他們多少總結會了一些防身與應付突發危險的對策,比如槍不離身。于是,在衆人轉過身看向聲音來源的同時,一支步槍和至少三支手槍也齊刷刷地指向了身後的入侵者。
這時候,他們也看清楚了近在咫尺來人的樣貌。
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男子,單獨一人,年齡與黃思不相上下。他從他們背後的樹林中無聲地繞出,手中還端著一把微型衝鋒槍。從看向他們背後的閃爍眼神中不難看出,他是小胖子黃思的同伴。看樣子,正如黃思剛才所說的一樣,這兩人出來打獵,先想辦法一前一後地將獵物趕從障礙物諸多的林間,趕到視野較爲開闊的草地上,這才開槍獵殺。只是,由于七人車隊的營地紮在被山坡和樹木隱蔽的位置上,不容易被發現罷了。男子的方位又處在逆風向,聽不清楚他們之間的對話,遠遠看到自己的同伴被七個陌生人呈圍攻之勢,便想出了從背後偷襲的方法,以圖爲黃思“解圍”。
“把槍放下!”張城衝他喊,與此同時,他剩下的同伴也還在拿出各自的槍械,分別對准他,以及自己身後的小胖子黃思。在有了那麽多經曆之後,這些人雖然依舊保持著溫和的態度,卻已經不再輕易相信于他人。小胖子看起來雖然無害,但在有可能妨害到自身安全的問題上,他們絕不再含糊。
“周陽,別開槍!他們不是壞人!你們都停下好嗎?我們有話好好說!”黃思臉上現出焦急的表情,他真的很怕雙方打起來。
“你還傻站在那兒幹什麽!快過來啊,我們走!”被叫做周陽的人不住地給他使眼色。他事先並沒有想到這夥人會有這麽多武器,此刻臉上的神色顯而易見地緊張起來,但他卻並不曾後退。
“你別緊張啊,他們剛從外地過來的,不是飛車黨的人!你們快把槍放下,我們好好說話啊!”爲表示誠意,小胖子先把自己懷裏的狙擊槍輕輕地放在了腳邊。于是指著他的槍口便都垂下。
張城看了看兩邊,帶頭把手槍別回腰上,然後向周陽擡了擡下巴。皺著眉頭考慮過片刻以後,周陽終于決定聽從自己同伴的意見,不再將槍口指向他們。不過,他似乎並不打算跟這些陌生人廢話。“快點!你怎麽老是磨磨蹭蹭的?早知道不帶你出來了!我們得把豬搬走!聽見槍聲,他們肯定會過來看的,到時候就跑不了了!”
“噢,糟糕!我都忘了!”經周陽一提醒,小胖子立刻緊張起來。衆人就這麽看著兩個人一起奔到中槍的豬倒下的地方,從背包裏拿出結好的繩套,熟練地捆綁、紮牢,並一人背著一條繩索,將這頭一百多斤重的死豬拖在地上過來。
拖到一半的時候,周陽扔下繩子給黃思,自己則向樹林的方向跑了過去。只聽見黃思向他喊道:“周陽!讓他們跟我們一塊兒回去!”
“不行!我們管不了他們!”
“不要緊的!他們自己有吃的,我們就帶著躲一下!不要把他們留在這兒,不然飛車黨來了以後會殺掉他們的!”
“你不要多管閑事……”
“不行的!飛車黨的人馬上就要來了,你讓他們上哪兒躲去?會被發現的!況且他們還知道秘密研究所的事呢,我們帶他們回去見見大家吧?”
“好吧好吧!你叫他們快點!”周陽終于松口,頭也不回地跑入林間。不一會兒,樹林裏響起了汽車發動的聲音,一輛小面包車開出來停在黃思和死豬面前,周陽跳下車來,兩個人一起吭哧吭哧地把死豬擡入車廂。
“我們爲什麽要跟你們走?”那邊好不容易達成的協議,七人車隊卻並不認爲自己有逃跑的必要。
“你們不知道!石景山這塊是飛車黨的地盤,我們都只能偷偷過來打獵。他們是能爲了一卷衛生紙就殺掉一個人的!要是他們看到你們,會把你們全部殺掉,然後搶光你們的車和物資!”小胖子急得滿頭大汗,他圓胖的臉上明白地寫著焦急和擔心。能看得出,他是一個心思純良的人。
“什麽飛車黨?你們北京幸存者很多嗎?已經到結黨的地步了?”範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盡管看到對方著急上火的樣子不像假裝,但七人車隊卻並不能感同身受。因爲一方面他們跟這兩個人不熟悉,他們不認爲這些人的麻煩對自己也會是危險;另一方面,這兩人所說的“回去”顯然是指跟他們進城,到某個隱蔽的藏身處去,但他們還沒有決定到底去向何方,況且城中情況不明,遇見大批喪屍一定是再所難免的,這個風險是否值得冒還有待商榷。
“‘飛車黨’是我們私下裏這樣叫他們的。”周陽終于不耐煩小胖子與這些人的啰嗦勁了,“起初是一些混混、無賴之類的流氓,趁著去年剛停電的時候滿街搶劫,然後物資開始緊缺,他們就開始殺人放火地搶。通常是開著面包車,拿根鋼管甚至砍刀掄路邊的人,然後搶東西,所以我們管他們叫飛車黨。現在這夥霸占了石景山區這片地方的人,都是那些流氓裏面爭鬥剩下最凶殘的。他們平常不幹別的,就是吃飽喝足以後四處轉悠,砍喪屍,砍活人,一間一間搜刮房屋。都是成群出動的,你們要是被他們碰上了,就等死吧!我們反正是要走了,我勸你們,不想跟上的話就趕快往城外跑,然後乞求不要碰到他們吧!”
說完,周陽立刻跳上面包車開始發動。小胖子黃思則一心想帶他們一起走,他繞到他們身邊招呼起來,甚至大方地動起手幫他們拆桌椅和爐竈。“快點啊你們,別愣著啦!”
于是,在小胖子的熱忱“歡迎”下,加上他們對于去西部這一點的猶豫不確定,七個人的隊伍便半推半就地決定跟隨這兩人去他們的藏身處一探究竟。
黃思並沒有同周陽一起乘面包車,反倒幹脆擠上了張城的悍馬,並隨時催促車隊跟上前面在林蔭道中飛馳的面包車。五輛車的車隊沒有進入城市內部,而是順著石景山區的外圍向南繞行,途徑八寶山,在各種各樣的大路小道中穿梭行進。“大道早就堵死了。”
盡管還沒有真正深入城市,尚未進入西四環內部的區域,整個城市的擁堵狀況也已經遠遠超過他們之前的想象——北京城市道路的堵塞程度要比上海嚴重得多。在上海的時候,往往有一條道路出于車禍之類的原因被徹底堵死,但回環之余還可以在附近找到其它出路;而北京,不僅每一條城市主幹道,甚至有些胡同小巷都被無人的汽車塞得水泄不通。
當然,越深入城市的地方,就自然少不了現下城市裏的主角們——晃晃悠悠蹒跚在路上、以蜷縮姿態萎頓在牆角,或者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由于被什麽聲音吸引而望向同一個方向的喪屍,也就是馮氏菌的寄生體。
這些行屍走肉現在已徹底辨不出生前的模樣,全部是一副豁眼呲牙的猙獰相貌。它們身上的衣服已經褪色,且爛得不成型,有的身上甚至已經不著片縷。從頭發的長短和體型來勉強分辨男女。
車隊經過的時候,附近的喪屍便被吸引,加快腳步試圖追趕,並且發出嘶啞的咆哮聲。姜一衡曾經給他們講解過,馮氏菌通過菌絲與宿主的神經系統連爲一體後,在生物電的作用下可以使人體肌肉發生抽搐,從而使已死去的屍體做出與活人類似的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而喪屍發出的嚎叫聲,便是呼吸肌傳動導致空氣經過聲帶所造成。這只能說明屍體內的寄生菌感受到了活人的靠近而活躍起來准備繁殖,卻並不意味著寄生體——即喪屍具有了主觀食人肉的欲望。因爲它們早已經死了。
車隊盡量避開了衝到路面上喪屍的糾纏,偶爾撞翻幾個擋路的,一路疾馳到了一處不顯眼的小巷口。這裏正對著一道馬路,路上有幾輛汽車堵住了去向,馬路斜對過有一道高大的鐵柵欄門,像是通往某個單位的後院。然而此刻,鐵門後面卻被大型垃圾箱等雜物堵得嚴嚴實實,且一直堆高幾乎到大門的頂部,讓人沒有探索的欲望,就好像是死路一條。
“好了,我們馬上就到密道了。從這裏開始,大家要跟緊了慢慢開車,並且盡量小點聲不要按喇叭啊!”黃思對他們說道,然後打開車門跳下車,“一會兒我們把門推開了,大家要抓緊時間開進去啊。”
說完,他便上前幫著早已在下面的周陽一起,先把街上的小汽車前後移開,空出兩三米寬的空間,正好可供一輛汽車通過。緊接著,周陽蹲到了那扇堆滿雜物的大鐵門邊,伸手過去,輕輕移開一個大半人高的紙箱,于是隱藏在後面的內門闩便被他夠到,然後一下子就從裏面將鐵柵門拉開。
下面就像變戲法似的,原本看起來龐亂沈重的雜物,原來竟是能夠通過垃圾箱下的滾輪一起推動的,黃思和他的夥伴一人一邊,沒費多大力氣,就移開了那些障礙物。于是,一條可供汽車行駛的通道頓時出現在了車裏衆人的眼前。
等五輛車全部開過去之後,小胖子先是將門前三輛小汽車推回原位,接著在馬青海和範劍的幫助下拴上大門,並且把雜物堆回原處。這麽一來,從外面看上去,這裏便又回複到之前那個荒廢的死路樣子了。
“這是我們花了一整個冬天才清理出來的通道呢。”小胖子拍了拍手跳上悍馬的副駕駛位,善解人意地解釋起來,“我們躲在市中心,存了點糧,還有地方能種種菜,可肉就沒有了。石景山區外面那片地方,跑到野外的豬很集中,路又好走,想吃肉的話再好不過了。可惜被那夥人霸占,根本不給別人機會下手。雖然危險,但爲了能吃到新鮮肉,我們只能偶爾偷偷來,打上一兩頭豬以後就趕緊往回跑。”
車隊進入安全通道的範圍以後,在小面包車的帶領下穿梭在各條小巷裏。沒走出多遠,正當車上的人們略微放松開始交談甚歡之時,忽然,一聲槍響從他們背後幾個街區的地方傳來,頓時將衆人的談話生生壓下。
車隊急忙跟著前方緊急刹車的面包車停下。只見周陽慌張地從駕駛室裏跳出來,正往回跑去,手中還拿著一架望遠鏡。
“糟糕,附近有人的話,很可能看見我們了!”黃思對大家解釋,他的胖臉上頓時罩上了一層擔憂。
張城下車以後,發現周陽正踩在路邊一輛轎車頂上爬上房頂,從建築物的空隙間向剛才槍響的地方望去。“壞了!入口被他們發現了!”
說話間,張城也已經爬上房頂擠到周陽身旁,一把搶過望遠鏡看過去。
望遠鏡的視野穿過層層屋檐和建築轉角,將遠處的情形一一放大在近前,就像正在放映一部無聲的電影。這條通道的入口,也就是他們剛才進來的那道鐵柵欄門,其後堆積在垃圾箱上的那些雜物之中,不知于什麽時候掉下一個大木箱來,正好在人頭高的地方形成一個缺口。兩三個人影正湊在那裏向裏面看,並興奮地回頭招呼著別的同伴,好像發現了新大陸。
“周陽!是飛車黨的人嗎?”小胖子在下面壓低了聲音問道。
“是!他們一定會跟進來搜查的!那不僅會找到我們,恐怕連家裏也會被發現的!”
“他們雖然找到了入口,可不一定就會進來看。況且我們沿途拐了這麽多道彎,城市這麽大,他們不一定就能發現……”
“會的!你看看地上的車轍!三環以內這一片區域已經被喪屍填滿了,兩邊房子外面還有街上都是!這條路是我們當初利用冬天冰凍的時候做的,兩邊盡量都是被房子和牆壁封起來的小巷,這樣才能把喪屍隔絕在外,通過的時候很安全。雖然很多出口都在經過的時候被堵回去,但只要那些人稍微細心一點,順著地上的車轍印追過來,就一點都不難找!”
張城再一看,果然。城市道路在大半年沒有環衛工人清掃的時間以後,原本就積累了許多落葉和塵土,經過雨水的衝刷,路上便很容易形成一層硬化了的土殼。當車輪滾過的時候,便必不可少地在地上留下明顯的痕迹,這成爲了他們行蹤暴露的首要危險。
“他們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難道從林子裏就開始跟蹤我們了?這下可怎麽是好!我們不能把他們領回家去啊……”周陽臉色煞白,急得不住跺腳,屋頂的瓦片被他踩裂一片。
“他們應該只是碰巧在這邊而已。”張城繼續用望遠鏡觀察著,從他看到的角度,那夥聚集在鐵柵欄門口的人數起碼有十個以上。除了這群看起來像一夥的人以外,其中明顯還有另一些驚慌失措的人,像是被他們搶劫的對象。望遠鏡裏出現了一副場景,一個滿面橫肉的“飛車黨”掄起一根鋼水管將面前的中年人打得頭破血流,直至對方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生死未明。他把望遠鏡遞給了周陽,“他們在搶劫。這一帶還有別的幸存者嗎?”
“應該有不少的。”小胖子仰著頭回答,“都藏在不同的地方不敢露頭,因爲怕招來飛車黨。”
“我們得殺掉他們!”周陽說,“不然的話,他們就會來殺我們,就像現在被殺被搶的那些人一樣!”
“我們可以藏在這裏伏擊。他們雖然人多,但只要我們占據先機,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只有這樣了,不然等他們把路全部探明,回去招更多的人來,那就糟糕了!”他緊張得不斷舔嘴唇,並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有些六神無主。
“不,我們不能等死。我們得去一步步誘敵,不然根本沒有勝算!”張城說,當他看到被搶者的慘狀後,便下定了這個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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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總數四輛由越野車和面包車組成的車隊,正緩緩地從一條兩邊均聳立著磚石屋牆的窄胡同裏開過。這道胡同縱深不過五十米長,車隊一直跟隨的車轍仍然在路面上向前延伸著。車上的人眼神炯炯,專心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他們不久前才發現,同一牆、一屋之隔以外布滿喪屍的大街小巷不同,這條由各個小巷連接起來的路徑內部,竟然完全不存在活死人的困擾。就像是一條被特意清理出來的安全走廊,外加上明顯的近期車轍印,這讓他們無比確信,只要順著這條路深入下去,他們一定會發現另一個隱藏在城市中的幸存者聚集點。通常情況下,能夠安然躲在城市中的人們,都必然藏有大量食品和物資。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已經將躲藏于附近的人全部清理幹淨,並且奪得他們的物資來填補自己的庫存,現在十分有拓展地盤的必要。況且,看這條路被小心封閉隱藏的狀況,說不定做這一切的人還藏有槍支彈藥。所以他們並不打算打草驚蛇急追猛趕,相反,他們一定會萬般小心,悄悄潛入對方的據點之後,再將他們一鍋端下。
一想到到時候對方的驚慌失措與隨之而來的戰利品,他們便覺得幹勁十足,因爲這等于將自己生存的時間繼續向後延伸。不一會兒,車隊便走到了巷子盡頭,前方出現了一些路障。自從走上這條被精心掩藏的道路,遇上諸如汽車、垃圾箱、橫木之類的障礙物便是常有的事,根據前幾次的經驗,這些通常都是人爲設置的,這證明他們來對了方向。
三個人從車上跳下來,正准備上前移開路障的時候,一個暗色的小東西忽然從某個角落裏飛出來,骨碌碌地經過三人腳邊,滾到打頭的越野車下方一點的位置停住不動。
猛然間意識到不妙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甜瓜手雷轟然爆炸,越野車被炸開了花,三個人也盡數被爆破的碎片和衝擊波撂翻在了地上。
“不好!中了埋伏,快撤!”
眼看著前方路已被炸毀的汽車堵死,敵方又隱藏在暗處力量不明,剩下三輛車上的人被突如其來的爆炸襲擊懵了頭腦,竟不顧前方同伴地向後倒車起來。然而不等他們退回去幾步,第二顆手雷便被扔到最後一輛車輪下。
張城同周陽等人商量的計劃,是打算在飛車黨的車隊進入這條巷子之後,掐頭去尾地用兩顆手雷解決掉兩輛車,然後將剩下的人堵在巷子中央集中殲滅。可他們有些低估了這些人的反應能力,只見藏在巷子後衛醜醜的手雷一出,最後一輛越野車竟立即刹住車,迅速一踩油門,變換了後退趨勢,反而向前衝出去。如此這般,在手雷爆炸的時候,車上的人便全數安全躲過這一劫。
此刻,巷子後方的衛醜醜離車隊最近,卻沒有什麽可以隱蔽的地方,然而剩下三輛車上十余人已迅速下車,各自持武器作勢很容易就要找出胖子的藏身點。
眼看第三顆手雷爆炸的時候,竟被戰鬥經驗豐富的敵人以汽車爲掩體躲過,而己方的角度已不再適合投擲手雷,張城急忙從前方躥到路中間,端起步槍便衝他們一通掃射。
果不其然,“飛車黨”的注意力頓時被眼前的敵人所吸引,他們以車體爲掩護不住開槍還擊。在十余人的猛烈火力壓制下,張城不得不立即躲回原先藏身的牆角後方。
“飛車黨”的人看到原來伏擊他們的,就只有如此少的人之後信心大增,一改方才的驚慌失措,他們步步緊逼,決定將張城和他的同夥全數拿下。
哪知他們剛一擁而上衝過胡同轉角,正在一邊開槍一邊東張西望地搜尋敵人的時候,忽然遭到來自屋頂的火力襲擊。槍聲中,有三人中槍倒下,其余的則迅速退回牆角,並擡槍還擊。
周陽很快便被多于自己數倍的火力壓制在山牆以內擡不起頭來。張城這些人裏面,鄭衛國腿腳不便,別說登高上房,就是要他快走也是不易,所以和田璐一起被留在戰場外圍的汽車裏;其余幾個人,雖說馬青海殺死喪屍的經驗可謂豐富,但同活人狹路相逢的槍戰可沒那麽簡單,他同袁茵還有黃思一道,埋伏在後方屋頂上,給以制高點的火力支持;前方的兩處火力點分別由周陽和範劍擔任,因爲周陽在這些人中可算是戰鬥經驗豐富,可以獨當一面射殺敵人,至于範劍同學,埋伏在最前方純粹是爲了防止他不慎走火傷到自己人。打前哨負責迎擊敵人的重擔就落在張城和衛醜醜身上。可以說相對于飛車黨的狠辣幹練和人數衆多,伏擊者們的力量算是很單薄的。
“四,三,十七……十!”張城一面飛快地橫穿過巷子一面在心裏計數。炸掉的車裏有四個人,剛剛中槍的有三個,那麽這只十七人的飛車黨就還剩下十人。雖然幾顆手雷沒能達到預期效果,但如果計劃順利,不再有什麽意外發生的話,他們應該仍舊對付得了。
連續丟下數具屍體,飛車黨幾乎殺紅了眼。此刻高處的火力被壓制,而那個扔手雷的人正獨自向前逃竄,便急追猛趕地想抓住他。
這一處巷子中停有不少廢汽車等障礙物,還有火災遺留下的殘垣斷壁,掩體衆多,況且從張城隱藏的角落,投手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還有一點,萬一手雷爆炸崩壞某處薄弱的圍牆而導致喪屍倒攻,那樣後果就十分嚴重了,必須小心使用手雷。他一邊四處尋找掩體,一邊暗自盤算著,對屋頂某處方向做了個手勢。屋頂的同伴得到訊號,步槍急促的炸響成爲迎接飛車黨的見面禮,那正是早已隱蔽好的黃思、袁茵和馬青海三人。而窮凶極惡的追逐者這時也終于意識到,他們已經陷入敵人早已設下的包圍圈。
就著最後四五個人向後逃竄的背影,張城卯足力氣扔出最後一顆手雷。
“是不是都死了?”
爆炸方熄,周陽在屋頂高聲問道。話音未落,就聽到入侵車隊所在的方向傳來一陣激烈的槍響。衆人臉色霎變之際,卻看到衛醜醜高壯的身影出現在巷子拐角,並對他們擺了個勝利的手勢,余敵全數被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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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8 pm

“原來你們幸存者之間這麽敵對啊!我還以爲北京至少會有什麽組織聯盟之類的,聯合抗爭一下呢!”範劍把胳膊肘架在前座靠背上。消滅飛車黨巡邏隊以後,他們兵分兩路,一部分返回入口重新修葺僞裝,另一部分則留下打掃戰場,對著死人頭顱再敲一下。忙碌半天以後,這才重新上路。
“沒有辦法呀!大家都想活命呗。物資本來就緊缺,肚子餓的時候誰還管什麽尊老愛幼禮讓三先!這時候當然誰力氣大誰活得下來啰。”小胖子兩道眉毛高高擡起,又皺起來,“最開始那段時間,雖然事態混亂,但還沒有不可收拾。那時候,武警和軍隊成批入駐,二環以內完全戒嚴,坦克、裝甲車……荷槍實彈的軍警滿街都是,長安大街上紮了一溜的營房。大家才開始有一點點安全的感覺,卻很快發現,軍警基本不管那些趁亂打劫的人,他們的目標是喪屍和被抓咬的人,而且甯可錯殺也不肯漏殺。當傳說有一個分明是被狗咬傷的人,卻在衆目睽睽之下被警察打死了以後,事態才真正變得不可收拾。”
經過了一次共患難,兩方人的關系自然而然變得更加貼近,氣氛融洽,連周陽的態度也熱情了許多。他繼續帶路,小胖子繼續跟新加入的人一起乘車,充分光大了他熱情的個性,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跟新朋友們講起大事件爆發以後京城發生的事。
“中央政府不就在這裏,亂成這樣領導們都不管麽?”馬青海問道。
“軍隊不就是領導們調來的!可事情已經很嚴重了,斷電斷水,電話手機一律不能用,老百姓在街頭爲了搶吃的打仗……領導們還有那些京城權貴、退休老幹部們,他們在這種時候的當務之急,當然是保護自身安全啦,老百姓的安危在他們看來那是其次的……”黃思撇了撇嘴角。
“這些權貴們,既然事發當初就知道自保,又能調動軍隊和物資,那現在這些人都在什麽地方?”張城偏頭向黃思投去詢問的一瞥。
“沒活下來,死了,變喪屍了。”小胖子表情有點嚴肅,“我們有幾個從別的地方跑來的同伴,聽他們說,城裏除了飛車黨和零零散散躲藏在各個地方的幸存者,還有一部分人,他們是以前的軍人警察,還有那些權貴的警衛保镖什麽的。而且據說,那是因爲在完全混亂的狀況下,軍隊和警衛不再聽從權貴的指揮保護他們,而是自顧活命,甚至把發現的物資都據爲己有的緣故……就算再大的官再多的錢又有什麽用?搶東西拼的是力氣。他們又有武器,所以當絕大部分人都死了,這些人就在東城區成了另一股力量。不過這麽長時間了,我還沒親眼見過他們呢。”
“他們也像飛車黨一樣搶東西殺人嗎?”
“他們知道首都的戰略倉儲物資在什麽地方,還有軍區的武器庫,應該不用和我們搶吃的。但是殺人嗎……連我們都會,職業軍人都更不用說了吧。所以,但願我們不要遇上他們啊。”
車隊在城南的大街小巷中穿梭著,時而前進時而迂回,有時爲了通過短短的直線距離,甚至會兜一個大圈子。中途他們無數次停車,移開障礙物,待車隊全部通過後再將路全部封死。周陽開著小面包車靈活地前進著,就像一匹識途的老馬。這讓跟上的七個人不由得擔心,若是他們想要出來,還能不能記下這錯綜複雜的通路?
他們走的路多分布在狹窄的小巷胡同和建築空廣人口稀疏的地帶,在房屋和牆體的掩護下,再加上路邊的汽車、堆積的雜物,甚至有很多地方本身就留有軍式的沙袋堆掩體和鐵絲網路障。行路的大部分時候都是較爲順利的,當然也有一些危險地帶。比如一條寬廣但不得不跨越或通過的馬路。這種地方往往伴隨有數具甚至大批遊蕩于附近的喪屍,那樣,下車打開路障等到車隊進去以後才合上的人,便時時處于危險當中。周陽和黃思早上出來的時候只有一輛車,那種情況下,靈活的小面包可以瞅准時機迅速闖過去,並且在喪屍跟上來前將路堵死,安全脫身。
然而現在的情況便不那麽簡單了,他們多了四輛車,除了衛醜醜的小皮卡以外,其余三輛體型都不算靈活。尤其袁茵還開著一輛體型龐大的廂式貨車,裏面裝載著他們賴以生存的物資。數量之多,品種之必要,以至于他們完全無法割舍。經過幾次驚險的“闖關”之後,袁茵已經滿手汗濕,貨車在車隊中的位置也由原先的墊底變成緊隨周陽位列第二。
每到這時候,斷後的悍馬上的乘客們便斂去交談,緊張地拿槍在手四面防備起來。若有接近到一定程度的喪屍,他們將不得不開槍來爭取一點時間。那會是個兩難的選擇,因爲槍聲在暫時保護他們的同時,也會招來更多喪屍向這方面的圍攻,甚至屍群還有可能在此停留不去很長一段時間,那樣的話,下次出城的時候便會尤其麻煩。
隨著向城中心的靠近,和一次又一次同喪屍的賽跑交鋒,他們在完全欣賞到北京城局部廢墟並舊貌尚存的場景同時,也越來越深刻地體驗到什麽叫做“屍山屍海”的包圍。
由于拐彎衆多,道路狹窄,車隊的行駛速度便很慢。在有些障礙物衆多的地段,甚至慢到人和車並行,因爲他們不得不即時清理衆多的路障。每到這種時候,大夥兒的情緒也便緊張起來。
首先是鼻端聞到的屍臭。由行路最初的偶爾,到斷斷續續,到完全沈溺其中無法逃脫,這預示著外圍喪屍數目的不斷增多。還有從房頂與牆外飄來的嚎叫聲。車輛行駛的速度雖然慢,但發動機移動的轟鳴聲依然爲附近寄生在屍體內的馮氏菌探知,它們像個完整的神經系統,一波一波地把訊息傳導給身旁的同伴,盲目且統一地靠向聲音傳出的地方。于是車隊行進的方向外部,便也伴隨到一陣喪屍的位移潮。這一點用不著親眼看到,僅聽聲音,車隊的成員便能夠分辨出。
“我覺得它們一直在跟著我們!”田璐緊張得聲音微微顫抖,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她通常是個不喜歡拿槍的人,現在卻像攥緊根救命稻草一樣抓著手槍,可想而知此時的氣氛有多麽駭人。“你們的基地到底在哪兒?我們什麽時候能到啊?”
“別緊張!”小胖子安慰她,但從臉上的表情不難看出,他自己其實也很害怕,“我們馬上要轉彎了,前面會有房子擋住它們的,這樣就沒有聲音了。堅持一下,我們已經快到了!”
他們出發的時候時間就已經到午後,巷戰的時候和之後的清理現場又花費不少時間,加之在各道小街巷中車行速度不快且繞路,故而雖說走的時間很長,但他們經過的路程其實並沒有多遠。
黃思說完不多久,兩側移動的嚎叫聲便果然停在某個地方不再跟隨——喪屍群就像小胖子所說那樣被某處障礙物擋住了。接著,一直跟隨他們的屍臭也似乎沒有那麽強烈了。車隊也從最後一條小巷中拐出來,眼前出現一條豁然開闊的道路。伴隨而來的是路兩側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和現代化風格的建築群,其中不乏很多北京老字號的招牌和裝潢樓宇,只是現如今早已破壞不堪。而在這些寬廣馬路和建築物之間,喪屍已幾乎看不見蹤影。
“當初這一帶打得很厲害。”黃思介紹道,“大批的人湧向這邊尋求軍隊的保護,但他們中有不少人已經被咬傷了。軍隊在這一帶設置了隔離工事,不但不救助,反而直接開槍。然後人群就開始掀地磚還擊,後來演變成了相互之間的混戰,這一帶死傷情況極其嚴重,這些死掉的人又或早或晚變了喪屍,然後情況變得更加惡劣……”
“地上好像還能看見血迹——可是那些屍體呢?喪屍都在哪兒,這片地方沒有嗎?”
“這邊基本沒有,因爲我們清理過了——喏,我們到家啦!”
小胖子興奮地說完,便用圓胖的手指點向窗外,“怎麽樣,認出這是哪兒了吧?”
車隊此時正在由一條大道向北行進,一座門樓出現在路前方正中的位置,偏西的陽光從他們左側照耀過來,緊接著,視線跨越過其後東西向垂直交彙的馬路,一副廣闊雄渾的場景在車隊面前徐徐拉近。“那是——”
“對啦!前樓——毛主席紀念堂——人民英雄紀念碑——天安門廣場!”黃思臉上的汗珠也仿佛在閃耀著小孩子獻寶時那種開心的光芒。
“啊,我知道了!你們難道藏在故宮裏!”
“猜對啦!”
“真爽啊!”
在北京城一片灰色的基調裏,當黃瓦、紅牆的皇宮從地平線上升起的時候,那種華美無比的震撼,即便在喪屍圍城的今時也依然震懾人心。在舊日皇城以外,他們才能注意到附近別的標志性建築——西面橢圓形的國家大劇院,以及不遠處的人民大會堂。
天安門的雄偉絲毫沒有受到喪屍事件的影響。而別的建築便沒有那麽幸運,毛主席紀念堂前的廣場上,一架白色客機從東北方向斜斜停住,機頭已經卡上了紀念堂廊柱;人民英雄紀念碑堅實的碑體在三分之二高處被截斷,據說那是坦克炮的傑作;大劇院銀色的外殼失去了往昔的閃耀,細看之下,還能發現上面有數處小黑斑狀的損毀;各處開闊廣場上都有著許多堆黑糊糊的東西,在這些標志性建築的大體量下都顯得很小。
“各位朋友們,歡迎大家來到帝都北京,入駐我們的故宮豪華客棧!”黃思跳下車,蹦蹦跳跳地退開幾步遠,張開雙臂做出了一個豪邁的邀請動作。
正當喜悅的笑容開始爬上所有人臉龐的時候,他們突然聽到了“啪”地一聲不大的響動,車外黃思的笑喊聲戛然而止。大家循聲望去,只見他的腳步也同時停止,一個暗紅的小洞出現在小胖子的額頭中央,使他整個人瞬時間向後倒去。而先前那個歡快的笑容,此刻還凝結在他圓圓的臉上。
距離從上海來的七個人加入故宮內的幸存者,也就是黃思出事的日子已過去了二十多天,時間正式邁入盛夏,氣溫也一天天地高升起來。
張城正靠坐在街頭一架油漆斑駁的固定健身器上小憩。濃密的樹影將他兜頭罩在陰涼裏,輕風吹在身上感覺很惬意,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呵欠。紫禁城又高又厚的宮牆將喪屍以及其它危險統統隔絕在外,吃喝不愁,住的條件也還算不錯,可他卻偏偏失起眠來。
最初是由于噩夢,向他撲來的卻不是皮縮肉爛臭氣熏天的喪屍。從陰影裏撲出來的敵人被他開槍打死,血不斷從那人身下湧出來,漫無邊際地在地上洶湧,逼得他沒地方下腳站立。他努力地想上前檢查屍體的狀況,考慮著是不是要補上一槍。當他揉著眼睛總算適應了黑暗,卻發現倒在血泊裏的“敵人”卻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婦女。是他殺死了她。忽然,女人的身體動了一下,他慌忙上前,以爲她還活著。卻不成想那女人竟直挺挺地站了起來,懷中還抱著一個胖乎乎的嬰孩。只見嬰兒皮膚皺裂,顔色灰黃,眼珠子暴突地幾乎睜裂了眼眶。它一看見張城,就張開了那張嗷嗷待哺的小嘴,本應發出嬰兒特有呱呱哭聲的嗓音,出來的確是稚嫩的喪屍嘶嚎,那兩顆剛剛冒頭的乳牙上面,甚至還滴著鮮血。嬰兒便張牙舞爪地向張城猛撲過來——
夢境是如此地真實,震撼得他久久不能平靜,直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記起來自己是睡在坤甯宮東面的某處偏堂裏。夜深人靜,朗星無月,甚至聽得到轉角小閣裏另一位同屋均勻的呼吸聲。後來這個夢他再也沒做過,可夢中的那一幕卻久久回映在腦海裏不願離去。每每黑夜到來的時候,他總會感覺在這片久遠的建築當中,某個黑暗的角落裏,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正渾身是血地趴著不動。隱隱的焦慮便開始如影隨行地籠罩住他,盡管眼皮已經乏得支撐不住,大腦卻依然高速運轉著不肯停歇。
他自願承擔出宮巡邏的任務,希望經過一天的勞累後能夠順利睡著,可失眠的狀況卻好不到哪裏去。唯有每天中午,和輪值的同伴一起在外吃過午餐,簡單休息一下的時候,聽著對方輕微的鼾聲,感受著陽光照射和風吹在皮膚上的觸覺,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甯和休整。
黃思倒下去的時候就已經無聲無息地死亡,他的額頭正中被狙擊槍子彈穿過,並從後腦掀起一小片頭蓋骨出來。除此之外,身上沒有任何不完整的傷痕,由于大腦已被破壞,他們甚至不必擔心他有可能的屍變。
那突如其來的一槍沒有任何預兆,等他們慌忙下車拿出武器亂指一通的時候,卻只來得及看見一撇黑影從遠處街角一部廢公交車頂上跳下來,然後消失在一條巷子裏。
“那不是飛車黨的人!他們沒有這麽准的槍法!”周陽的嗓音顫抖得變了調,“那人是受過軍事訓練的!他是向我們示威,告訴我們被發現了!”
開朗友善的黃思沒有任何敵人,只不過在未知槍手的殺人計劃裏,成爲了唯一一個車外的目標。也就是說,犧牲者有可能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于是,自從他們住進宮裏的那天起,紫禁城中的幸存者群體就進入了緊急狀態。有人知道了他們躲在這裏,那意味著隨之而來的觊觎。安全舒適的藏身所,可能囤積的食品和物資,以及一切在喪屍橫行的末世中能用得到的東西。只除了人。因爲多一個活人就意味著多一份食品消耗,在有限的倉儲下,唯有減少人口才能使剩下的人活得更長更好。
爲了活命,他們將不得不奮起抗爭。防禦措施是必須的舉動,其中就包括張城正在做的事,每天在以故宮爲中心的廣大喪屍隔離範圍內巡邏,檢查並加固那些防禦設施。因爲敵人——無論活人或者喪屍,每時每刻都有可能到來,並將他們逼入絕境。
他們在忙碌中焦慮地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路邊的行道樹自去年秋季以來便沒有人工修剪。新長出的枝條早已突破了園藝造型的約束,它們低低地垂下,不但破壞了往年日子裏美好的形狀,變回一副野生樣貌;而且占據了人行道的空間,讓人不得不彎腰行走。樹下的人行道上現在已是綠油油的一片,長滿了各式各樣的雜草,其中還有借助樹木和電線杆爬行蜿蜒而上的藤本植物,那些扭曲的藤蔓枝頭甚至開有黃色的大花。再定睛一看,原來人行道上的地磚竟全部被掀起一塊不落,露出底下的泥土,這才讓草木有發榮的空間。至于地磚的去向,則以碎裂的形式遍布到處,使馬路上充滿渣石,車輛不得不小心駕駛以避免輪胎遭到不必要的損壞。
黃思被葬在了神武門外面的景山公園。葬禮的氣氛很沈重,因爲所有人都很喜歡這個好心的小胖子。
“小胖是我最好的朋友。從小學到高中都在一個班,大學畢業也都留在北京……出事以後我們還商量著回福建老家呢……”周陽用手背抹了抹紅紅的眼睛,所有人裏面,除了黃思的女朋友小劉外,要數他最爲傷心。
葬禮過去二十多天了,而那個——或者那夥神秘槍手的目的還不爲大夥所知。因爲在這麽多天這麽多人分組巡邏的情況下,槍手竟再也沒出現過了。就好像那天的射殺不過是一次無意行爲,或者幹脆是個夢。只是他們的小胖子黃思卻再也回不來了。
結束了一天的任務,張城和他的搭檔駕駛著一輛小汽車從外面巡邏回來的時候,又遠遠望見了小胖子長眠的景山公園。神武門城樓上的哨兵給他們打開城門進來,當高大的城門閉合起後,外面的世界便被隔絕在身後。
“哎!衛醜醜!你幹什麽去?”停好車回到自己住的院落,他站在院子裏,正舀出水缸裏的井水准備清洗,便看到衛胖子高大的身影從院門外略過。
這次相逢使他著實吃了一驚,這些天來忙在外,基本沒怎麽看見過衛胖子。不爲別的,胖子正在以令人吃驚的速度消瘦著。
張城正大步流星地向做停車場用的偏院走去。衛醜醜的棗紅色小皮卡正安靜地停在那裏,車鬥裏的黏土雕塑被防雨布裹得嚴嚴實實。當他走過兩個蹲在地上檢修車輛的新同伴時,甚至沒有聽到他們對他打招呼。
“呼喇”地一聲,防雨布被他一把扯下,接著他拉開鐵栓,將車鬥的圍板“咣”地放下來。胖子的心頭寶——那座形態扭曲線條粗始的裸女雕塑,便一絲不挂地完全展露在正午的陽光下。緊接著,他轉身走到散落在地上亂七八糟的修車工具邊,撿了一根撬棒,在邊上幾個人的驚呼聲中猛地舉起,衝著雕像當頭砸下。
昨天傍晚,當衛醜醜在他的招呼下搖搖晃晃停下腳步並回過頭的時候,他甚至比喊住他的初衷更感到震驚。胖子原先飽滿的臉頰深深凹陷,大肚腩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得幾乎不見,連手臂也變得比以前細——他常穿的那件深藍色麻料T恤衫頓時顯得過大,空蕩蕩地挂在有些佝偻的軀幹上。比之形體消瘦更爲令人擔憂的,是他那空洞的面部表情和飄忽的眼神。作爲藝術家且在災後的生存中孔武有力者的胖子,現在看上去,幾乎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你怎麽變成這樣!”張城扔下手中的水瓢,一臉震驚地向他走去。
“怎……怎麽了我?”衛醜醜說話時斷斷續續地大著舌頭,似乎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語言,只不過他身上沒有酒味,不然張城必定會以爲他喝醉了酒。
“你生病了?我去找田璐——你跟我一塊去給她看看!”說著,他便要上前拉住胖子的胳膊肘,欲拖他走。
“哎!放開我唉!”胖子用力甩開他的手,拒絕合作,由于用力過大,腳步還不穩地顛了幾下。
“你比以前瘦得太不正常!得找田璐看看你是不是病了!”
“沒有……不是……那什麽……我是……诶,你剛才問我什麽來著?”胖子已經語無倫次。
“你怎麽瘦了這麽多?已經不像原來的你了!”
“哦,我沒事兒!你剛才說……要找誰去?”
“田璐啊,醫生!”
“找醫生幹什麽……我又沒病……我跟你說,你別跟袁茵亂說……”
“你還沒有意識到你的問題!”
“咂……咕……那個……我走了……”
衛醜醜似乎又回到了幾分鍾前語無倫次的情形裏面,如此詞不達意的語句中間甚至還出現了若幹次停頓,眼睛不停地使勁眨下去,並望向一邊,就好像他已經失去方位辨別能力,不曉得張城其實站在他的左手邊一樣。
“哎——”
“別……回吧我沒事兒!”
衛醜醜腳步不穩地繞過宮牆,差點被門檻絆倒。那好像是停車場的方向,張城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心想。
今天巡邏的時候,他趁著午休回來,不放心胖子。然而當他找到他房間推門進去的時候,卻看到了胖子變成今天這副模樣的緣由。
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衛醜醜正坐著桌前的墩凳上,專心致志地做著手底下的活兒:用一塊鎮紙將放在一塊巴掌大小塑料板上的半透明白色塊狀物砸得粉碎,然後拿出一張銀行卡,將碎粉切得更細更均勻,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堆白色粉末分成一條一條小堆;接著,一根短小的吸管出現在他手中,一頭連在粉末上,一頭直指入鼻孔,“跐溜”地一吸。胖子仰起脖來發出一陣享受的哼聲。“噢!”
眼前桌上的白色粉末將門口所站之人的記憶拉回到了幾十天前的爛尾別墅群。是什麽能使凶殘的歹徒願意用兩個人質來交換?昨天傍晚的語無倫次,這一套簡易的工具,正沈浸在片刻享受中的瘦削胖子……一切都同他的那輛棗紅色小皮卡聯系在了一起。
“衛胖子!”
“你……”衛醜醜過于專注正在做的事,以至于直到張城怒不可遏地吼了一聲,才發現原來自己的秘密已被人發現。他慌不叠地想把桌上的殘局盡收入懷裏,卻看到對方已經轉身向外離去。
一座黏土凝結爲硬殼的雕塑被無情地敲得粉碎,當兩包被防水袋裹起來半透明冰糖一樣的顆粒狀物體,隨著雕塑體的粉碎而掉在碎片中的時候,雕像本身的價值便再也沒有人關注。
“你以前是個毒販?連自己都吸?”張城只覺得自己的腦仁都快炸開來了,他現在只想把拳頭砸在胖子凹陷的臉頰上。
砸塑像的聲音和邊上兩個人的叫喊幾乎將所有留在紫禁城裏的幸存者全數吸引過來,他們越來越多地在大院門口形成了一個圍圈。這其中也包括臉上一陣泛紅一陣蒼白的衛醜醜。
“那是什麽東西?”人群中有人指遠遠著那兩包東西問,盡管他們能夠聽明白張城的語氣,模糊懂得他砸毀塑像的原因,但對于具體指向的人,人群中發出一陣沙沙地左顧右盼。
“不是,我沒販過毒!”衛醜醜踏上幾步,站到了圈裏子,成爲了衆人矚目的視覺焦點。他的表情十分尴尬,但還是選擇了當衆站出來。
“你瘦下來這麽多就是因爲這個吧?什麽時候開始的?”張城一步步逼近他。
“呃……我沒什麽關系的……不嚴重。”胖子仍然處于吸食迷幻劑後的飄忽狀態,腳步有些不穩。
“從商店出來,有一條起碼四米寬的人行道。”
“什麽?”
“你當時站在馬路上面。”
“……”
“許思凡絕不會突然衝出來襲擊你。隔著那麽遠的距離,你怎麽可能錯認一個大活人爲喪屍?”
“你說……”
“那天你也是這樣剛吸過藥吧?不然許思凡又怎麽會那麽慘地冤死在你刀下!”
衛醜醜的臉色正式變成蒼白。他無法爲自己過去的行爲申辯什麽,自己一直試圖忘卻的舊事被提起得突然又痛苦。他擡起手掌按住眉心,那裏有一種火灼一樣的疼痛在愈演愈烈。
“是你害死了他!”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一記重拳落在衛胖子業已消瘦的下颌骨上。
“別打他!”張城聽出那是袁茵的聲音,她和田璐兩人剛慌慌張張地跑來,正看見衛醜醜被打得連連後退的一幕。
“是!我**殺了許思凡!我不**也殺了姜一衡!以前工作搞不好,現在又到處害人,我他媽的就是個廢物,你殺了我吧!”
張城雙眼通紅,缺乏睡眠的神經使他異常煩躁,他只覺得一腔怒氣正在迸發出來,無法思考地向胖子撲過去。
馬青海及時衝過來攔截住了他。“冷靜點!你嚇著她們了!”
他猛地回頭,滿眼的是袁茵、田璐、範劍還有鄭衛國不可置信的震驚眼神。就在這時候,周陽的聲音越過人群傳到院子裏面。
“原來你們都在這兒啊!不得了啦!一支裝甲軍隊從西面過來攻城了!”
“哪兒會有軍隊來?你們可看清楚了?”
“會不會是藏在什麽地方的救援,終于趕到要救我們?”
“攻城幹什麽,殺死人?還是想搶我們的地盤?”
“附近不是已經沒有什麽幸存者了嗎?”
“什麽軍隊啊,看走眼了吧?”
“說清楚一點啊。”
……
“不是國家那種軍隊!”被包圍在人群七嘴八舌的疑問紛紛中間,周陽和他旁邊的兩個人趕忙澄清,“但確實是有浩浩蕩蕩一大隊人馬過來的,車多人多,黑壓壓一大片,車上還安著鋼板,人也拿著槍,全副武裝,車隊裏面還有裝甲車呢。”
經過多日的等待,情況不明的焦急氣氛終于讓紫禁城的居民再也忍耐不下去,他們便于今天派出了偵查小隊,分別前往城東和城西探看個究竟。周陽與另外兩人一起按獵豬的路線出城,去了飛車黨的地盤,另外還有兩人去了東城。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兒!我們親眼看到的!”另一個年輕人解釋道,“他們明顯來者不善,我們到的時候,他們正和飛車黨那幫人打仗,噼噼啪啪一通混戰。你們在城裏有沒有聽到槍響?”
“太遠了,就是爆炸也傳不了這麽長的距離啊。”
“他們人比飛車黨還多?”
“起碼幾千吧!光是我們看到的汽車就排得數不過來,亂七八糟什麽車都有。飛車黨哪裏是他們的對手!我們看到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邊打邊退,現在怕老窩都讓別人占了!”
新出現的矛盾將人群的注意力完全從院子裏幾人的衝突上面引開,張城也借著這段時間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他不再看衛醜醜,輕輕推開阻在身邊的馬青海,向圍在人群當中的周陽走去。“那些人現在到什麽地方了?”
“就在石景山區那片地方,靠近飛車黨大本營。”
“城裏還有這麽多喪屍,就算那些人裝備再好,也一時半會兒不會進城吧?”
“所以我們才趕快跑回來報信,跟大家商量該怎麽辦啊。”
“你們爲什麽這麽確定那些人是來‘攻城’的?也許是飛車黨試圖搶他們的東西才造成兩方交火呢?”
“那些車上面全部裝著鋼板,還有好多武裝起來的人員,他們不可能沒事幹順便路過吧?那肯定是有目的有准備來襲啰!況且,大城市本身就是個圍滿喪屍危機重重的地方,要不是這裏還有資源可以生活,我們也會離開的吧。如果他們是爲了搶奪城市裏剩余的物資而來,那我們多半會照面發生衝突的!”
“他們會不會在郊區停留一陣子就離開,放棄進城的念頭?也許當他們發現城裏有多少喪屍以後?”
“這個……希望如此啊!可如果他們真的打過來,我們實在沒有什麽勝算的啊。”
“我們得再出去看一下!這回悄悄地靠近一點,要把情況打探清楚。”
同樣一條曲折的路線,出城的路似乎要比進城容易許多。張城坐在開車的周陽旁邊,聽著小巷子外面喪屍群的嚎叫聲,腦海中卻在努力地想抓住某個轉瞬即逝的意象。
住在紫禁城中的二十余天內,像所有人一樣,他幾乎已將整個皇城逛了個遍。這時卻不知道爲何,他的腦海裏就只有一幅畫面揮之不去,那就是太和殿上龍椅兩邊抱柱上的那副對聯,“帝命式于九圍,茲惟艱哉,奈何弗敬;天心佑夫一德,永言保之,遹求厥甯。”他覺得很荒謬,爲什麽自己偏偏回憶起這一點。想忽略不理,卻直覺認爲這裏有什麽他必須注意的東西。
“遹求厥甯,奈何弗敬!”他突然念出聲來。
“啊?”周陽被嚇了一跳。
張城終于想明白了自己爲什麽會對那副對聯如此上心的理由,因爲那最後的兩句他以前見過。青梧縣在石老接見他的書房內,他反複拿毛筆書寫的正是此句。如今想來,配合老人那種與慈祥面容不符的豪言壯語,直讓他感覺背後冷汗淋漓。
他們從青梧縣郊煤礦區逃離的時候,正趕上礦工變成的喪屍從井底爬上來,並襲擊了停留在那裏的武裝隊。雖然他認爲有那麽多人的槍械力量在,行動遲緩且被鏈條鎖住的喪屍群基本構不成威脅,但還是有些擔心縣城裏的老百姓。在自己七個人脫險的同時,也祈禱無辜的群衆能夠平安。
有一個模糊不成形的想法忽然間冒上心頭。裝了鋼板的汽車,衆多的武裝人員……他胡亂地敷衍了一下周陽,把疑問深埋進心底。這時候,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周陽口中“裝甲軍隊”的真實相貌,或者說,希望以親眼所見來否定自己那個懷疑。
當數張曾經相識的面孔出現在望遠鏡那端畫面中的時候,張城的脊背頓時有些發僵。日頭這時已經過午,汗水不斷地順著脊背淌下來,他卻覺得那其實是冷汗。
一個碩大的汽車營地紮在石景山區郊野的大塊空地上,鏡頭即使移動很大的幅度也望不到邊際。周陽口中幾千人的數量竟一點也不誇張,甚至有些保守。
這幾乎可以說成是青梧縣的整體大遷移行動。他看到了開跑車的光頭、姓石的幾個年輕人、一些工廠裏的職工、數個身著迷彩服挎著槍的人在礦區見過……看樣子他們是剛吃過午飯,多數人或站或坐地在自己車旁歇息,有的甚至支起了躺椅和大陽傘……還有些車能看到透過樹林直接停在馬路上。
“怎麽樣?你覺得這些人來的目的是什麽?”周陽在張城身邊悄悄地問。
自己根本就認識這些人。張城把到口的話又咽了下去,他有個可怕的想法,石老可能有那麽一部分的理由來追殺他們……雖然這有些荒謬,但畢竟他們和新同伴認識不久,有些關系只會增加相互之間的隔閡。“他們就算要進城,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就到達故宮。我們還可以商量點別的辦法。”
等他們從城外原路返回的時候,發現範劍和鄭衛國已老遠地等在神武門大門口外。
“我們有好消息和壞消息!”範劍跳到車前。
“好消息?”
“毛主席紀念堂前面那架飛機——如果能有些航空潤滑油並進行小的修整,我應該可以開得動。我們可以從長安街上起飛,然後直接離開這裏!”鄭衛國目光炯炯地告訴他。
“壞消息呢?”
兩人臉上頓時露出爲難的表情,沒等他們說話,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你們的人在我手上,飛機我們也要上!”
“你怎麽知道這裏儲存的是航空級備用品?這地方可不是單靠外表就能看出來的。”
張城正在將一桶桶潤滑油還有些裝著工具的箱子搬上汽車,他從眼角瞥了一眼一邊正高卷著袖口跟他做著同樣事情的管文。後者于昨天下午帶著自己的人馬正式入駐紫禁城。說“入駐”,而實際的情況卻是,被大夥派去城東查看情況的兩人被一夥武裝人員俘虜,並以爲人質敲開了皇城大門。
管文其人,外表與名字十分不符。他高大結實,眼裏閃爍著審慎的剽悍氣息。張城懷疑他以前的身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特勤人員。他們一行七人,全部訓練有素,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只分工協作高效的作戰小分隊。
而皇城裏的居民們一直過著相對安逸的生活,他們有著高牆的保護,又在災難之初很幸運地發現了一個應急物資倉儲基地。衣食無憂下,甚至有人繼續過著以前養狗遛鳥的悠閑日子,最多把另外一項養花的愛好變成種菜罷了。昔日的皇家花園早已變成一片菜地,各種蔬菜在夏日的陽光下蓬勃生長著,郁郁蔥蔥之余,也極大地豐富了飯桌。時不時再有人獵來一兩頭肥豬,于是皇城裏的氣氛就變得像過節一樣熱鬧,仿佛這種平靜的生活一直能持續到天荒地老。
過于安逸的生活節奏使這些人徹底失去了對外界的警惕感。盡管他們也存有不少槍支彈藥,但真正能用到的也只有會外出獵食的那幾個人。余下的則被整齊地包裹起來碼放在保和殿裏,就像他們的食品庫存一樣井井有條。
沒有一個人隨身攜帶哪怕一支手槍。于是管文和他的隊伍在人質的阻擋下進入紫禁城之後,便不費吹灰之力地奪取了控制主導權,成爲了事實上的施號發令者。即便他們對小胖子黃思的死毫不掩飾地承認下來,且絲毫沒有忏悔之意。
“這是非常時期,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現在每個人都必須爲自己的性命負責,所以你們最好考慮清楚怎麽合作。”管文在夕陽下的禦花園裏對紫禁城裏的居民們這樣說,逆光眯起的眼睛裏閃爍著無比自信的光芒。
他們的目標就在于去年緊急迫降在毛主席紀念堂前的那架飛機。即使受過專業的軍事訓練,但這些人中卻並沒有一個懂得如何駕駛民航飛機,還要在沒有導航系統輔助的情況下正確到達目的地並平安降落。所以本職爲民航飛行員的鄭衛國便成爲這項計劃的關鍵核心人物。今天早上,管文把六名手下留在皇城裏當“保安”,自己則欽點了張城同他一道去某個秘密地點尋找飛機重飛所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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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8 pm

“京城裏這樣藏東西的地方很多。”管文一邊將路虎車廂裏的東西重新碼放一邊回話,看似漫不經心,但張城明白此人心中其實另有打算。
在此之前,管文輕車熟路地把車開進了一處大學校園,直接找到一座大樓,撬開連著停車場的某扇鐵門,于是,一座令人咋舌的豐富倉庫便展現在兩人面前。“這裏有個緊急航空起降場,是突發故障處理的標准配備。都是軍事化供給,用在民航綽綽有余。”
“這種地方有很多?槍也多嗎?如果被人不小心發現了?”
“嘿嘿,這可是京城,隨便扔塊磚頭都能砸到個有來頭的人物,他們家裏可都藏著槍呢,多到你不敢想象的程度。發現了又怎樣?拿個敢帶槍上路的上頭沒人?”
“既然有槍,就有能力自保,這些人生存幾率會大于普通人——那他們現在都在什麽地方?”
“誰知道?大街上?我反正好長時間沒看見過他們了。我活著他們已經死了,這說明我比他們更懂得保護自己……回去以後賣力點幹活兒,不要耍花招。你們不搞破壞的話,我的飛機上還是能有個座位給你們的……”
“你們既然有能力保護自己,不是能過得很好?爲什麽想坐飛機離開?”
“不如你先告訴我你們想去的地方吧?”
管文口風很嚴,張城什麽都套不出來。完全不知道被他們挾持的結果會不會是臨上飛機吃槍子。他不禁有些焦躁,眉頭又緊緊地擰了起來。
“不妨告訴你吧。”管文看到他這副表情,神情有些隱隱得意,同時,一道精光閃過他的眼睛,“我們幾個都是特種兵出身,是受過專門訓練的工作人員。以前我們的任務是時時保護一些重要領導的人身安全——真正的高級別人員,可不是隨便什麽京城權貴就能相比的。貼身保護呢,多少就能聽到一些個邊邊角角的信息。雖然我們訓練的原則是不聞不問不說,但這不代表我們不能私下在心裏想——其實這件事情在十月徹底爆發之前,各國的政府高層機構就已經收到預測報告了。對,最高統治者們完全清楚未來要發生什麽。”
“那他們怎麽做的?”
“做?”高大的男人將汽車後蓋關好,偏過頭來瞧了一眼張城,眼裏閃過一絲輕蔑,“你是說‘逃’吧?起初那份報告僅在極少數人手中傳播,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消息就在體制內擴散了下去,直到事情爆發前夕。事實上,最關鍵的時候中央已經沒有人在主事了。對,他們有逃跑路線。在有些軍事禁區,裏面有專門末日掩體可供躲避,有些深山裏面的高幹療養院也可以用來避禍,還有另外一些措施,比如一些豪華輪船出海躲避……等等等等。雖然看起來很多,但對那些平常橫行慣了的,有錢、有權、有槍的人來說,逃命的機會也是打破頭爭搶的事——這群孫子忙著內讧去了,哪兒有閑心管老百姓的死活?權大的就調軍隊來護著自己,沒有頭頭發話就你不服我我不服你,都覺得自己才指揮得對,結果盡是一些自相矛盾的命令毫無章法……到最後他們已經開始在大街上掃射老百姓了。”
“你也是老百姓?”
管文深深看了他一眼:“當我眼睜睜看見自己拼死護出的領導們吊著嘴角爬上直升機飛走,連個屁都不放一個,自己和弟兄們卻被留在死人堆裏不聞不問的時候,我就決定以後見到所謂領導就一概殺掉。”
“不好啦!城西起火了!”
當周陽急匆匆跑來報告這個消息的時候,大夥正全數出動,在鄭衛國的指揮下緊張地幹著活兒。伴隨著一些呼喊,數具喪屍從打開的機艙門處掉落在地,十幾米的高度,“啪”地一聲摔得稀爛。
卡在毛主席紀念堂正中兩根廊柱中間的是一架空客小飛機,停在這裏經過長期風吹雨淋,白色機身上面已留下不少泥汙和化雪痕迹,起落架和一些暴露在外的金屬部件上也長出了鐵鏽,巨大的輪胎下由于累月的精致甚至從地磚和裂縫裏長出了野草,機頭和花崗岩廊柱相擦的地方有一些油漆剝落的凹陷,一些背陰的地方還有零星的青苔。雖然值得慶幸的是,這架飛機顯然起飛沒多久便緊急迫降,油箱還是滿的。于是他們便省去了尋找航空燃油這項困難的程序。不過,要使它重新飛上藍天,還有很多的修繕工作正等著他們進行。搭起台子爬上艙門,並小心翼翼地處理關在飛機裏的喪屍這項工作已經困難良多,而這才是剛剛開始。
“是不是哪棟樓,太陽曬得太厲害,所以一些易燃品就燒起來了?這種事情以前也有吧。”
“肯定不是!火勢正順著複興路的方向過來呢,看樣子不對勁啊!怕是人爲放的火!而且現在刮西風,如果一直點火的話,很快就會燒到我們這兒的!”
“你是說城外那些武裝車隊幹的?”
“飛車黨也有可能,不過我覺得他們的本事沒這麽大。那些人倒像是有來頭、有目的的。”
“他們想進城了。”張城突然打破沈默,他輕輕地籲著氣,舒緩著心底湧上的緊張,“複興路貫穿全城,整條大道上都有很多喪屍,他們看准了風向放火,就是想燒出一條大道來!他們知道我們在城裏嗎?”
“有常識的人都該曉得,越靠近城市中心繁華地段喪屍就越密集,他們最多會以爲還有別的幸存者,但他們只會待在城郊,就像飛車黨一樣。”
“老鄭!我們還有多久能飛?”
“呃……機艙裏還有些死人沒打死,裏面的味道能嗆死人!我還沒有開始測試儀表和操作系統,此外還要檢查各部分結構和零件,如果飛上天才出了意外,那我們就全完了……”
“得想辦法阻止那些人。你們留下來加快速度;範劍!我們出城一趟!”
“哎!你們知道路嗎?”
“記下了!”
張城和範劍兩人繞著小道出城的時候,濃煙就伴隨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找對目的地並不困難,只要順著黑煙飄過來的方向就行了。
頭部裝著純金小雕像的老爺車在一衆加固過鋼板的車隊裏分外醒目。張城和範劍看到離石老的座駕不遠的地方,有幾個熟悉的面孔。那是青梧縣武裝隊的成員,其中便包括黑臉漢子伍軍。然而現在他們卻衣衫散亂,面容髒汙,早已失去了從前的精氣神,並且被結實的鐵鏈攔腰鎖在邊上的重型汽車上面,喉嚨裏不時發出嘶吼和呻吟。周圍的人都穿著防暴皮甲,有的拿著透明盾牌,站在隊伍的最前方,荷槍實彈,嚴陣以待。在他們以外對面的街道上,無數黑色的人影伴隨著嘶啞的嚎叫正在火焰中冒著滾滾黑煙。喪屍並感覺不到烈焰灼膚的痛苦,他們唯一的反應是向人肉撲去,這時候,盾牌後的步槍陣便發揮作用,幹淨利落的一排點射,活死人立即倒下。然而大道上更多的喪屍卻連被射死的機會也沒有。火焰的溫度以極快的速度傳導過整個人體,馮氏菌便在高溫和急劇的脫水中萎縮,菌絲與碳化的人體神經系統脫離,喪屍便失去活性倒在地上。
不一會兒,當火焰隨風散去之後,寬闊的複興路上便僅剩零星余燼和遍地焦黑如木樁般姿勢扭曲的屍體。
“石老,你們這樣做會引起全城大火的。”
兩人被帶到端坐在黑色轎車內的老人面前。數日不見,青梧縣現在的最高領導人依然穿著棉布褂子,腳蹬一雙淺口夏日版黑布鞋。不但絲毫沒有受到炎熱天氣的影響,精神反而比之前更加矍铄了,眼中閃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決然。他輕輕掃了兩人一眼,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積怨,就好像他們二十幾天前的逃亡他一點也不在意似的。
“這北京城也太髒了,又髒又臭,簡直比縣裏的黑泥路還惡心。一把火燒了好,幹淨。”
“城裏還有些幸存者,你們這樣做會危害到他們的。”
“幸存者嗎?我們已經領教過了,如果北京的活人都像那幫操砍刀的一樣,那他們還不如不活。”
“那就是一夥到處搶劫的流氓,可別的幸存者都是無辜的。況且北京城裏有那麽多保護性曆史建築,還有大量可回收利用的資源……石老,在造成不可逆轉的後果之前,請讓你的人停手吧!”
“呵呵,正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不掃除舊時的垃圾,如何來成就一派新氣象?至于城裏的百姓嘛——只要他們不像那夥人一樣淨幹壞事,還是那句話,歡迎各方面的人才爲我所用,我們一同來建設一片新天地。你也不例外。過去的事情我可以一筆勾銷,只要你發誓以後尊我爲主子,一切不愉快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聽到這裏,範劍皺了皺眉頭,歪著腦袋想了一下,表情頓時誇張地要哈哈笑:“那不跟當皇帝差不多了!你要當皇帝啊?不會吧!”
“你笑什麽笑!這天下本來就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這些人裏邊有誰能比我叔更有資格當皇帝?不對嗎?”範劍的態度引起了旁人的不滿,那人正是當時引張城去見石老的年輕人保子。
“當然不對了!這皇帝又不是站在城郊點火燒街的,皇帝是要在紫禁城裏坐鎮天下的!紫禁城,中南海!皇帝才不會傻到把自己住處給毀了呢!”範劍的愣勁兒上來了,連珠炮似的反駁衝口而出。
張城看到石老聽見“紫禁城”三字時眼中閃過的光芒,直感覺脊背發涼,恨不得衝過去捂住範劍的大嘴。他之所以帶他前來,是知道範劍在青梧縣的時候,由于共同的興趣愛好而頗討石老的喜歡,心想他也許能夠伺機讓對方態度軟化。此時只得暗悔失算。
“你說城裏有幸存者?就是跟你們躲在一處的人吧,你們在什麽地方?有多少人?”石老並沒有理會年輕人細枝末節的爭執,但後者話中包含的名詞卻給了他新的想法和誘惑。
“都是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大概幾十個,躲在城內一個大院裏面。不過去的路不好走,城裏全是喪屍。”張城故意含糊混過,他並不想把所有事都告訴石老,至少現在不能。
“好。我就給你一天時間,讓你們的人來歸順我。不然的話,再見面的時候,那群烏合之衆就是你們的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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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們都不知道有什麽地方可去,就要我們大家跟去冒險?”
張城和範劍回去之後,又經過了一整天的時間,鄭衛國終于勉強點了點頭,確定他們已經可以飛了。但是,他們正在費力地把貨車裏的物資向機艙內轉移的時候,人群中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紫禁城的原住民們對這一行動産生了懷疑。
在903研究所裏見過姜一衡的人們,都對他所說應該去西部求生的理由深信不疑,卻在此計劃實施的可能性面前望而卻步。而這架飛機就好像是上天出現的預兆,給他們指引了方向,使他們更加確信這麽做沒錯。可他們的新同伴們就不這樣認爲了。閑來無事的衆人被召集幹活兒之初還能保持興致勃勃,久了就不免開始有怨言,更普遍的情況是,他們並不想離開這片安逸的皇城。
“在城市裏面,尤其像這樣的市中心地帶,現在已經不適合生存,因爲喪屍隨時可能襲擊過來。即使沒有,食品等物資也不可能支撐很久;再說,城市建築這麽集中,又有這麽多可燃垃圾,萬一起火,就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大家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吧!”
“那老頭不是說不會爲難我們,爲什麽一定要走呢?他們是壞人嗎?”
“也不能這麽說……”
“他是想占領北京當皇帝呢!那個派頭擺得……都什麽時代了,你們難道想弄個皇帝來在大殿裏拜著?”範劍插嘴。
“……以前的社會才不公平呢,只要他們不會像飛車黨那樣殺人搶劫,情況又能糟到哪兒去?況且既然來了那麽多人,那我們豈不是有希望把城裏的喪屍清理幹淨,甚至恢複到以前的生活呢……”
“你們還在這兒啰嗦什麽?城西那幫人就快要找到這兒來了!”管文的聲音突然插入,高聲地打斷了人群的談話,“飛機愛上不上,人多了還重又耗油,我們趕緊走!現在就開始拖飛機!”
管文所說的“拖飛機”,是指將機身從頭部卡在廊柱之間的狀態中倒退出來,然後送上將用于起飛跑道的長安大街。爲了創造適當的滑行空間,他和他的人一直在清理路上的障礙物,剛剛從好幾公裏外的地方回來,並帶回了青梧縣軍團入侵的消息。
就在他們慌忙將纜繩系住飛機的前輪起落架,試圖利用一個牽引器連上幾輛大馬力越野車的時候,大地忽然開始強烈地震動。
一瞬間,人們全部被震撼得無法移動腳步,只得蹲下身防止跌倒。衝擊波使他們感到隱隱頭痛,于是頭頂的太陽光看上去便成爲一片十分刺眼的金白。
“啊——怎麽回事?”
“地震了!”
此時的情形不難使被姜一衡科普過的七個人聯想起他“自然災害會更加頻發”的預警,就連另外一些人也有些動搖想留下來的決心。與此同時,遠處已有一些房屋開始倒塌,建材和玻璃落地跌碎的聲音開始比比傳出,東面一座樓房整體垮下,騰起濃厚的灰塵向周邊擴散;就連馬路上也出現了一條長長的裂痕。
緊接著,西面傳來一聲炮響,在管文等人清理出的臨時跑道盡頭炸開——那裏正是故宮幸存者在長安街上所修阻攔喪屍的路障。
所有人的眼神都被從硝煙中一個接一個蹒跚邁出的黑影釘住動彈不得。
“開始拖!”
管文一聲令下,張城的悍馬和另外兩輛路虎的發動機便開始一起怒吼。鄭衛國急忙招呼大家在搭起的架子脫離艙門前鑽進機艙,並放下一架繩梯給來不及上來的人。
龐大的飛機緩緩地從高大的廊柱間退出來,隨後三輛汽車迅速改變前進方向,飛機輪胎滾過的地方,一切屍體、木架均被碾得粉碎。終于將機身拖到了長安大街上,天安門城樓的旁邊。
“糟了!我們有問題了!”發動機已經開始轟鳴,鄭衛國查看了儀表,卻突然焦急地叫起來。
“什麽問題?”管文也湊到駕駛室。
“風向!現在是東風!”
“那有什麽問題?”
“順風很難起飛,必須滑行很長距離,但我們的跑道不夠長!”
“那就掉頭飛啊!”
“你沒看見後面馬路裂了嗎?”
“那……那就轉彎,去前門大街飛總可以吧——”
來不及了。從駕駛室裏居高臨下地看過去,一支烏泱泱的大軍已出現在他們正前方的遠處。只見這些人影動作蹒跚,姿態僵硬,更有甚者,它們的身軀竟是被鐵鏈鎖在一起。隊伍的兩側與前方均有裝甲結實的汽車牽引,力道四面平衡,使其除了前行外便沒有其它方向可去。它們出現在兩旁荒廢的街道中央,浩浩蕩蕩排起長隊,就像一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軍隊。隊伍最後才是青梧縣石老龐大的車隊。
槍聲從飛機右側、長安大街北側的建築物後劇烈地響起來,伴隨著火箭炮的攻擊,然而這似乎並影響不到喪屍軍團的前進速度。
“什麽人在開槍?”
“可以算是我們以前的同僚。”管文說。
“跟你們一起在城東的軍隊剩余組織?”
“沒錯,不過他們已經不跟我們一路了。”
這時候,地面上剩余的人看到了這一情景驚恐不已,便爭先恐後地開始抓住艙門垂下的繩梯向上攀登。張城急忙去艙口接應。可這些人過多且過匆忙,相互拉扯著大打出手,便只有幾個來得及爬上艙口,其余的便在中途跌了下去,地上一片哭喊叫罵,情況混亂至極。
天色忽然變化不定,西風乍起,朗空中開始形成烏雲。
“快起飛!快起飛!你!把梯子收上來不要讓他們上了!”管文衝到艙口,一支微衝頂上張城後腦。
“不要這樣!讓他們都上來,這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那你也不用上來了!”
“不行!張城是我的副駕駛!你殺了他我根本開不了飛機!”就在管文開槍之際,鄭衛國匆匆衝到。
“那就走開!不想死就去駕駛室起飛!”
當飛機加速滑行的時候,前方的喪屍大軍也向衝鋒似的,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靠近。張城和鄭衛國雙手汗濕,緊張得不敢出大氣——要是飛機再拉不起來,他們就要撞上前方的喪屍和裝甲車了。
終于在相撞前一刻,飛機低低地擦著喪屍大軍的頭頂騰空而起,巨大的氣浪掀得這些腐朽的軀體像風暴中的枯草一樣翻飛不定。卷到高空又重重砸在周圍,並在相連的鐵鏈作用下拉垮一片,東倒西歪。一些斷肢開始四處飛散。
從機艙玻璃窗看下去,被激怒的活人們正張大了嘴發出無聲的大吼,有些抱頭向車後躲避,有些則怒不可遏地去找自己的武器。機上的乘客聽到子彈從數個方向噼裏啪啦敲在機身上的時候,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正命懸一線。
這一刻好像持續了很久。在西風的助力下,機身終于逃脫了子彈的射程。一顆顆高懸的心髒緩緩落下。向下望去,紫禁城龐大的金頂,中南海泛著波光的湖面,以及由喪屍與鐵板裝甲車組成的軍團,還有北京城灰色基調的龐大身形,均在飛行噪音轟鳴下的一派甯靜當中一一縮小、遠去,成爲一幅定格的畫面,波瀾不驚地深刻在所有乘客的腦海深處。
【本文將于本周內完結】
“不好!起落架卡住合不起來!”
紫禁城的金瓦頂還在下後方尚未遠去,鄭衛國雙手上上下下地操作著儀表,他眉頭緊皺,嘗試了很多次不同指令,故障卻絲毫沒有排除的兆頭。
“問題很嚴重嗎?到什麽程度?”聽到機長的話,張城也緊張起來。
“起落架不收起來的話,會影響到機身平衡和飛行高度,如果徹底卡死的話就沒法安全降落,甚至導致墜機!”
“有辦法解決嗎?”
“什麽我都試過了,電腦系統不起作用,那麽一定是物理原因。也許軸承鏽死了,也許電纜斷了……畢竟飛機在外面將近一年時間沒有維護,我們准備得又太倉促……我明明記得之前檢查過的……也有可能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
“要怎麽排除?”
“我下貨倉去看一下,有可能飛的時候什麽東西沒放穩,正好落到起落架槽裏……”
“等等!你去?那飛機誰開?你不會真的以爲我就是副駕駛吧?”
“別擔心!自動駕駛系統已經正常開啓,我告訴你該注意的儀表,你只要盯著它們,我很快就回來,暫時沒有問題的!”
鄭衛國幾乎前腳離開駕駛艙,管文後腳便跟著進來。飛機起飛的時候,大家都留在座位上緊扣安全帶,現在飛行高度尚未有達到的情況下,他便已經下地亂跑,這位特種部隊出身的前特勤人員,的確是個膽大妄爲的人。
“飛機出了點小問題,機長下去檢修……”
“我知道。”
“飛行狀態還不穩定,你應該坐回位置上去系好安全帶。”
“我什麽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機身顛簸得再厲害我也徒手制服過敵人,在飛機內部能有什麽危險?”
“那你進來想幹什麽?”
“來通知你們我們此行的路線。”
管文的話使張城臉色微變。他果然沒有放棄自己的目的,而他們的目的恐怕是己方無法接受的。在地面工作的時候大家都很忙,搬運各種物資、搭建機艙舷梯、給各各部件上潤滑油……都是些體力活兒,所以沒有人將沈重的步槍隨身攜帶,最多別支手槍,偶爾還有幾顆手雷。
但這些武器到了飛機上,便完全沒有了用武之地。因爲一個不小心,它們就得造成個機毀人亡的下場。于是此時此刻,他們能夠指望的終極武器便僅剩人體本身,和一些不著調的金屬容器。一群訓練有素的武裝特勤人員對陣完全不具備對抗素質的平頭老百姓,孰優孰劣不言而喻。換句話說,只要管文想去什麽地方,這架飛機便可完全供他調遣。
“別緊張啊。我又不會殺了你,只要你別起壞念頭。現在時間還早,你們盡可以照著這個方向飛,反正我們要去的地方也在西面。”
對方可沒有張城那樣的緊張與不快,他心情很放松地在狹小的駕駛艙內踱了幾步,東看看西望望,最後將手肘架在張城的座椅靠背上,興味滿滿地觀賞起了窗外的景色,嘴裏甚至哼上了輕松的小調。
“你們要去的到底是個什麽地方?”鄭衛國還沒有回來。望著穩定的儀表,張城盯得眼睛都發酸了。背對著身後傳來的壓力,只覺得時間變得無比緩慢,他終于忍不住單刀直入地挑明問題。
“一個秘密軍事基地。”管文回答得也很切中要點。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國家領導們大面積撤退的事嗎?這些國家曾經傾力修建的秘密工事,就是他們要去的地方。我碰巧知道其中戰備能力最強、物資儲備最豐富的一個。”
“既然領導們藏在裏面,難道你想打下來據爲己有?就憑你們七個人?不怕那裏的駐軍?”
“我可以大言不慚地告訴你知道,我們受過的訓練決定了我們是中國最優秀的特種兵。我的作戰小隊有你想像不出戰鬥力,所以勸你還是打消違抗我命令的念頭吧。好好開飛機,不要七想八想。”
“那我們怎麽辦?飛機上你們以外的平民一共有三十多個,軍事基地不是我們要生存的地方!”
“你們想跟我們一起也可以啊,給我們幹活兒就是了,不想的話,我們可以考慮給你們兩輛車,你想到新疆去的話自己開過去好了,反正到處都有公路,路上也有加油站,想要什麽自己拿,又不用錢買。”
管文嗤笑一聲,表情很輕松,就像告訴別人“沒有公交車你可以打的啊”一樣。
駕駛艙門突然打開,鄭衛國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他的腿自從受過槍傷之後就成了如今的樣子。“解決了。”
張城此刻的精神正無比緊繃,一半由于開飛機的壓力,另一半則來源于管文和他們再次變得禍福不定的命運。看到鄭衛國,至少暫時的飛行安全可以不必擔心。他寬慰地看了同伴一眼,一門心思地打算起該怎麽擺脫管文的控制來。卻完全沒有發現,鄭衛國不尋常的蒼白臉色和短疾的呼吸頻率。
飛機重新回到機長的掌控下,穩穩地升上高空。與此同時,在駕駛艙以外的地方,其余人之間的糾紛也正在上演。
“你們統統到後面坐去!尤其是他!”
叫嚷著的是管文手下的人。這架小飛機只分爲兩個客艙,經濟艙和商務艙。張城和鄭衛國的其余五個同伴此刻正在被這夥前特勤人員往外驅趕。
衛醜醜毒瘾犯了。自從那天他所有的存貨被張城搜出來並燒掉以後,他便不得不開始痛苦的強制性戒毒過程。他正在大量地出汗,心慌氣短,全身都處于極度的痛苦中。恨不得死了才好。
當他的同伴們攙扶著一身臭汗味的他無比艱難地走到後艙,經過在座其余人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在那些人眼裏讀出了小心翼翼隱藏起來的厭惡。自從瘾君子和疑似毒販的身份曝光以後,除了一路而來的同伴們,他幾乎沒有得到過任何人的好眼色。所以當他明白過來,這些人所顧忌的是他兩個開飛機同伴才沒有直接驅趕他的時候,身體的難受,便又伴隨起了精神上的痛苦。沮喪和自厭幾乎讓他站不起來。
“我們坐到最後去,那裏最寬敞!”袁茵很細心地察覺到了這一點,給馬青海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拽著他繼續向前走。在胖子的戒毒療程中,她一直陪伴著他。
周陽和另幾個平時跟七個人交好的幸存者有些過意不去,便跟過去和這五個人坐在一起。于是經濟艙裏也形成了一前一後兩個陣營。
“你是怎麽染上毒瘾的?”袁茵想引他說話以分散注意力。
“在中國要靠搞藝術生存實在太難了……”胖子的口氣很無力,他已經從最初被毒品侵蝕意識不清的狀態下走出,身體的折磨還在繼續,但神志卻很清醒,“你沒有名氣,就沒人買你的作品,更不會給你贊助。可藝術家也要吃飯……我不但沒辦法創造出有藝術氣息的作品,反而不得不靠一些裝品味暴發戶零星的訂單賺點生活費……那些人想充文化人,還拼命壓價!我都記不清自己做過多少副大衛和維納斯的仿制品,就覺得好累,自己已經堅持不下去了……後來我就認識了一個人,阿武。他給了我一點東西……吸了之後一切就都不一樣了,不僅幹活兒效率提高很多,而且我腦子還開始出現一些難能可貴的靈感……就好像,好像自己終于找對了藝術生涯的方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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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9 pm

衛醜醜停下來喘息,他用手抹了一把臉,提了提眉毛,想把眼前出現的金花擠出眼眶,好讓他能將周圍的東西看清楚。毒瘾正在折磨著他的神經,他很疲憊,卻感覺異常清醒。
“他是不會白給我的。一次還行,第二次,我又覺得累了沒靈感,就一下子想起那種能提神的冰來……其實我知道那樣吸不好,我也不想給自己染上瘾。我以前都是很小心的,只有在需要大量工作,實在招架不住的時候才搞來一點應急。我就是想著,要是我能做出一部好的作品來,能把這種勞碌的生計扭轉過去就好了。以後我一定好好創作,絕對不再沾毒品……可好作品沒出來,我卻沒錢再買冰了。這時候,阿武忽然跟我說了件事,說這段時間察子管得緊,他們好些貨都被查,還有弟兄進去了。他說他看到我能用黏土做雕像,要是做的時候把他的貨藏在裏面,那警察就不會攔下他的車檢查了……”
“你給他做的就是你那尊人像?”
“沒錯。我想,我這只能算按照客戶要求出成品,至于客戶用我的作品做什麽用,就跟我無關了……我當時一心只想著替自己開脫,而且他又給了我一些冰和錢做報酬,我就想,只此一回下不違例。因爲這些冰足夠我用一陣子了,利用這段時間,我肯定能做出一副好作品來。”
“我就開始做啊做,吸了冰以後渾身是勁兒,我插著耳機,外面什麽聲音都聽不見,整個人都特別精神……我整整忙了一個通宵,等我弄好後,從工作室走到隔壁休息室裏,卻發現阿武直挺挺地倒在我床上,臉色發青——他已經死了!桌上還有吸剩的粉……我當時慌得了不得,想著自己該怎麽辦?報警嗎?那我肯定逃不了吸毒藏毒這個罪名;不報嗎?那阿武的屍體怎麽辦?他的拆家肯定是個厲害的人,我還不知道是誰,萬一他看阿武沒回來,追到我這兒可怎麽說!”
“我正嚇得六神無主的時候,突然就看見阿武僵僵地打床上坐起來了!那眼睛瞪得老可怕了,詐屍的死人一樣。他下得床來就直接向我走過來,我叫他他也不回話,嗓子裏淨發怪聲音,伸手就來抓我,還大張個嘴!我當時嚇傻了,連忙後退,從臥室跑到工作間,可阿武就一直跟著追不松開。他那個手,冰涼冰涼的,一碰到我就渾身直冒冷汗……我就開始跟他扭打,一下子發猛了抄起拌泥的鏟子就給他拍頭上。結果他真的倒下去死掉了。”
“我頓時就沒了主意。這下子人是我殺的了,警察要抓我,阿武的拆家也要抓我啊……跑吧。只有這一條出路了。我趕忙找了一塊裹雕塑的防雨布,把阿武的屍體給裹了,好容易挨到天黑,背出去,開著他的皮卡連夜給運到郊外一個湖邊,綁上幾塊石頭沈了下去。我看著水波紋一圈一圈擴散開,最後沒有了,就想,我得把阿武的貨給賣了,籌點錢好跑路。然後我就心驚肉跳地東躲西藏了一陣子。大路不敢上,我經常就把車停到郊外沒人的地方歇一覺,過得連日期都不知道了……直到有一天再受不了進城去,卻發現出大事了。不是我躲得好沒被發現,而是別人已經沒有精力管我了……那以後我就是一個人,找食物,找睡覺的地方,過冬,實在累了又害怕就吸上一點冰……直到遇上你們……本來以爲這下可以洗心革面好好做人——你們都不知道我的過去。可我一來就把你們的朋友給殺了,讓他死的那麽慘……我警告自己以後不能再發生這種事了,可還是冒冒失失亂闖,把姜一衡給害了……咳咳,現在我這個樣子,連我自己都厭惡得恨不得就死了好……”
胖子臉上充滿了發自內心的痛苦。他感覺幾只手撫在了他顫抖的脊背上,溫暖從那裏傳到他忽冷忽熱的體內,忽然覺得,把一直以來深藏于心的回憶全部倒出來,不用再背負于心,這種感覺竟然好多了。似乎身體上的毒瘾也沒那麽折磨他了。“會好起來的,等你的瘾戒掉,所有情況都會好轉的。相信我們!”
當飛機升到高空中後,機艙內的氣氛暫時得到緩和,沒有了喪屍和武裝團的威脅,前特勤別動隊認爲自己對飛機已經盡在掌控;前區乘客受不到毒瘾患者的幹擾,後排的夥伴們齊心協力地給胖子打氣,希望協同他共同渡過難關。
飛出北京上空不多久的時候,天氣晴朗,雲層稀疏,地形平坦。華北平原幾千年來都不曾缺少過人類的蹤迹,這塊存在過最輝煌人類文明之一的土地,現在從高空看下去,與以前其實並沒有多少分別。一片片濃綠的田地還保持著以前人類開墾耕種的形狀,城市的輪廓與其中縮到微小盒子模樣的各式建築,也仿佛一切如故。如果不是機艙裏還飄散著一絲隱約的黴腐味,乘客們幾乎可以把此刻想象成跟以往一樣普通的旅行,而忘了這將近一年來混亂的末世。可他們心中都清楚,這恐怕是自己一生中最後一次在人類飛行器的助力下飛向藍天。
蜿蜒如一條帶子的黃河出現在視野中。中華民族的母親河依舊靜靜地流向大海,在有些地段河面變得陡然加寬,形狀肆意不受拘束。春潮泛濫時留下的痕迹還在,人類不再對抗洪水,大自然的力量便自尋出路。千萬年來古河床不斷改道,潛移默化地孕育出了華夏文明,也許在不久的未來,她會再一次孕育出一個新的文明,只要人類不滅。
兩個小時後,飛機穿過雲層,上升到雲海上方。舷窗之外的大地消失,變成了滾滾的,沐浴在金色陽光之下的浩瀚的雲海。在天堂美景的召喚下,人們在那一刻好像變成了天國的居民,無論是以前的經曆,還是現狀的敵對,紛紛抛到一邊,專心致志地欣賞這最後一次飛行途中的景致。
擁有閑情逸致的並不包括機長和副駕駛,相反,駕駛艙裏的氣氛甚至微微緊張。張城的精神正高度緊張著,因爲鄭衛國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催促,把駕駛飛機需要的注意事項一股腦兒地灌輸給他。
“這些我沒必要現在就得學會吧?你一個人負責就足夠了啊……你不舒服嗎?臉色怎麽這麽差!”
開始的時候,他以爲這是機長和副駕正常工作中必須兩人合作完成的程序。隨著了解的深入才發現,鄭衛國這是在要求自己將所有要點都一一記下來,想讓他在幾個小時內學會職業飛行員需要花費數年時間才得以熟練掌握的技能。發覺不對的同時,他這才注意到,機長的臉色難看極了。一股不祥的感覺猛然湧上來,他大驚失色。
“我不行了。”鄭衛國的呼吸已經變得既短又淺,滿頭花白的亂發下面,一張臉蒼白得發青,一些變黑的血管正從眼睛下面薄弱的皮膚底下透現出來。
“蘭州軍區已經過去了,還有他說的那座山。我沒有按照他要求的去做,我們馬上就能到新疆了。”
“你受傷了?是下貨倉的時候弄的?”
“是一具斷成兩截的喪屍,腿和一截鐵鏈卡在起落架槽裏,我去弄的時候,沒想到它上半截還能咬人……”
“爲什麽不早告訴我!可以……”
“我們都知道沒救了不是嗎?”
“姜一衡的硬盤裏有辦法的!我們只要堅持久一點……”
“太不現實了,別再想了!我是不會讓那些軍人達到目的的,我一定要把你們安全送到新疆……可我感覺不好,萬一我支撐不到,飛機降落就全靠你了!”
“我一個人不行!”
“我在座位底下藏了把微型衝鋒槍,當初檢查的時候就留了個心眼,現在看來能用上。我們馬上要降下高度到雲層以下去,那些人肯定能看出地方不對來,他進來的時候你就用這把槍……然後把艙門鎖起來直到安全降落。”
“你……”張城還在這連續的震驚中無法回味,卻看見鄭衛國面如死灰的樣子,想說的話頓時噎在喉嚨裏。鄭衛國的腹部鼓著一個用衣服抵住的包,暗紅色的血已浸透邊緣。
“我這樣死掉沒什麽不好的,”機長的聲音低了下去,“斌斌和他媽媽都在天上等我呢,現在離他們好近……告訴田璐,對不起……”
隨著飛機衝開雲霧,蒼涼的大地重現眼前,機長的話語卻戛然而止。下一刻,駕駛艙的門被重重推開。
“你們竟然敢暗地裏搞鬼!”管文氣急敗壞的聲音傳過來。
此刻,張城已經無法對他的問責做出反應。機長在他身邊依舊被安全帶保持著端坐的姿態,手甚至還搭在操縱杆上,只是頭部低下,雙眼緊閉。他的心像被重重地捶打了一下。一路走來的同伴再一次慘死在他的眼前。
從管文站立的角度並看不出什麽異常,操作台前兩座高背椅,從後腦勺上看不出駕駛員的實際情況。他本能地把懷疑集中在張城身上,甚至沒有去看鄭衛國。因爲在他看來,張城才是那個會暗地裏搞破壞的人。
“立刻掉轉方向開回去,不然我就殺掉你們的同伴!”
#######
一架空中客車A321-200型客機正孤獨地飛行在離地九千米左右的高空中,從它起飛之初到現在已經過了超過四小時的時間。飛機早在去年十月就計劃進行全面檢修,然而計劃並沒有順利進行。相反,自從它由于特定原因迫降之後,便一直停留在毛主席紀念堂前,任由風吹雨淋,承受著肆意的冰凍與日曬。
此時此刻,當機上乘客中具有武裝力量的那些人發現飛機此去目的並不在他們要求之後,管文的手下便即刻從隨身的旅行袋內將早已准備好的槍支拿出,有的甚至已經解開安全帶,准備聽隊長一聲令下,便要到經濟艙中挾持人質。
可萬萬出乎他們預料的是,就在商務艙的正上方,一塊長達兩米的長方形蓋板,由于封膠與焊接的老化,在艙內外正負壓力的相抵下,已經達到了臨界狀態。然而更爲不幸的是,飛機在此刻遭遇到了一股不小的高空氣流。
蓋板瞬間向上掀起,機艙內的氣壓迅速降低,黃色的氧氣面罩從艙頂落在每個座位上方。一個站在過道裏的人毫無反抗能力地被抛出飛機,他手裏的衝鋒槍重重地撞在艙頂開口處,槍口向內地走火,發出一通亂射。一個人當場被打死,另外有兩人受傷。
即便是個徹頭徹尾的新手如張城,他也從猛然變化的儀表和四下響起的警報聲中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看了看身邊已經死亡的機長,不知道“他”距離再度複活還有多久。在這種狀況下已別無選擇,不管下面是什麽地方,他現在必須迫降。
管文先是感覺到機身開始猛地震動,接著隔著駕駛艙門,隱約聽到外面的槍響。于是在這一瞬間,他做出了自己一生中最愚蠢的決定——拉開艙門去外面查看究竟。
艙門重得超乎他的想象,他以爲有人堵住了門,卻不知道那是氣壓的作用。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外面的天光。在狂暴的氣流竄動下,商務艙裏無論人還是物都顫抖不已,勉強靠安全帶和氧氣面罩支撐著自己脆弱的生命。
不好!他的人少了!
這是他此生腦子裏閃過的最後的念頭。緊接著,機身的顛簸和氣流的對撞將他抛起,飛機光滑的艙壁上沒有任何東西能供他抓扶。他沒有像另一個同伴那樣被直接抛到半空,而是重重地將他的頭撞在艙頂上,當場斃命。
在去年十一之前,張城的生活平穩甚至乏味;而在過去將近一年的時間裏,他的人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此刻,他正經曆著此生中最爲驚心動魄的一次曆程。
他無法回頭看,鄭衛國死前交給他的一切正無比模糊又清晰地衝擊著他的大腦。他完全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可他必須知道該怎麽辦。
管文出門的一瞬間,一團雲層撲過駕駛室寬闊的玻璃窗,映出了背後的倒影。他看見管文像個玩偶一樣被抛起在一片亮光之中。就只有一瞬,艙內壓力的陡然變化隨著大門關上而中止。駕駛艙被隔絕在客艙的混亂之外。
他想緊急采取點什麽措施,可現在事情已到了不容他置喙的地步——飛機在下降。
他看到左翼下方的引擎開始冒出黑煙,拖在飛機尾後形成長長一道。接著儀表向他發出警告:右引擎也停止了工作。
這時候,如果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飛行員,便一定會憑借飛行經驗借助風向和地面的指揮采取滑行迫降;但他的教練還來不及教授他意外的處理便已去世。一切在正常情況下、儀表特定指數下該進行的操作都已無法進行,副駕駛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緊握操縱杆,像鄭衛國生前做過的那樣,試圖將急速下墜的飛機盡可能地拉起來,以緩和下墜的勢頭。
雲層已徹底看不見,地面越來越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一片金黃。沙漠。
就在張城的心髒縮到最緊的時候,機身再一次出現了異常猛烈的震動。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在顱骨內彈動,五髒六腑更是快要衝破體腔的束縛。
他聽到一聲金屬撕裂的動響,立刻感覺手底下一輕,滑行速度加快了。有什麽地方正在變壞得很徹底。
當飛機最終滑落在漫漫沙海中的時候,他幾乎快要在猛烈的顛簸中被震斷脖子而死掉。
失去知覺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多久。他是被緊緊卡住胯部的安全帶勒醒的。他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耳鳴並伴隨著輕微的嘔吐感。他知道,這些都是腦震蕩的症狀。
駕駛艙的地板正呈45°角斜斜擡起在地面上,他在上方,鄭衛國在另一頭,艙內一片黯淡,所有的儀表都停止工作,只有從窗外透出來的亮光。他掙脫了安全帶從地板上滾落,想知道客艙裏的同伴們是否平安,卻無論如何打不開已經變形的駕駛艙門。于是他想起了鄭衛國告訴他的那支微型衝鋒槍。
無論如何沒法對著同伴平靜的遺容扣動扳機。
他幾乎用盡了衝鋒槍內所有的子彈。待到終于從駕駛艙裏出來時,所看到的一切已超越了自己所有情感。
刺眼的陽光照在地上又反射到他眼裏,駕駛艙門之外就是起伏的沙丘,機頭孤零零地歪倒著半埋在沙漠裏,客艙居然不見了。
他從艙門口跳下來的時候,感到鎖骨處傳來一陣劇痛,並順著沙丘骨碌碌一直滾倒底。可他已經沒辦法顧及。
順著與機頭相反的方向,他立刻馬不停蹄地開始行進。腦子昏沈沈的,連他自己也不確定爲什麽要這樣做。沙漠的酷熱與高空的嚴寒形成鮮明反差,不一會兒,他難過受傷的軀體又開始感到脫水。
猛回頭,卻發現自己已看不到來時的機頭。他好像掉進了一個噩夢。
而腳步還是機械地向前邁動著。他登上了一座沙丘,又骨碌碌地滾下去。爬起來,繼續走,不久摔倒,再掙紮著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發現腳下地面不再是沙子的時候,已再也爬不起來。
蔚藍與蒼黃的世界在他茫然張著的眼睛裏歪成一個傾斜的角度。一陣“咕咕嗒”的聲音傳來,一只動物闖進了他的視野。那是一只鹌鹑模樣的雞類。
喉嚨仿佛冒著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在他眼裏只能看到雞脖子裏面那流動的液體,象征著生命的水分。
當又熱又腥的液體嗆入喉管的時候,猛烈的咳嗽幾乎要了他的性命。他已經感覺不到太陽的熱度,雞血順著他的下巴流到脖子裏,他平躺著,想不到自己就要這樣死了。
一個面目模糊的少年拎著一根木棍指向他,嘴裏哇啦哇啦地叫著什麽,他已完全無法理解。這是張城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畫面。他們都死了。他無聲地對漸漸沈入黑暗的自己如是說。
大西北的秋天既幹又冷,完全不比外陸地區延續自夏日的溫暖。
張城用手搓了搓幹燥的鼻子,從圖板上直起身站起來,活動著發酸的手腕和脖子。新疆的氣候比起他以前生活的地方幹燥異常,很多人都不同程度地有些水土不服。接近正午的太陽高高地挂在藍天上,溫暖又明亮。入秋以來,晝夜溫差的極大讓夜晚籠罩在黑暗的寒冷中。中午是一天中他最喜歡的時間,看著手頭新近完成的工作,每每想到圖紙上規劃出的未來,他的心便由衷地感到快慰。
他聽到範劍的聲音遠遠傳來,緊接著是一陣童音的歡聲笑語。他知道,那是袁茵帶著團場的孩子們從地裏歸來吃午飯了。
距離那場可怕的墜機已過去三個多月的時間,十月也越來越近在眼前。轉眼間,馮索倫寄生菌造成的這場人類浩劫便要度過它的第一個周年紀念。這一年來的種種人與事也仿佛時時處處在他眼前重演過,讓他感慨萬千。
他的另外五個同伴全部在那一次墜機當中僥幸生還。除了他們五個人,還有包括周陽在內,當時一同坐在機尾的六七個紫禁城裏的幸存者。當時,飛機引擎完全失效後,已經失去蓋板的機身在氣流與自重的傾軋下斷成兩截,機頭載著張城和鄭衛國的屍體繼續飛過一段較遠的距離,而機身的部分則由于重量較大而墜落在機頭東面數公裏處。不幸的是,連著引擎和油箱的機身在墜落過程中起火,直到衝入沙丘而熄滅。在這之前,坐在商務艙與經濟艙前端的乘客無一幸免地被當場燒死或重傷後斃命。
在失去機頭的飛機墜落之後,發揮了最驚人領導才能的竟然是平常看起來最難以依靠的範劍同學。是他及時帶領大家穿過毀于大火的前半段機艙,與粘著在僅剩焦黑鋼架座位上面目全非的屍體,逃出飛機殘骸,並且趕在油箱再度爆炸前遠遠避開,直到迎面遇上趕來救援的隊伍。
如果說在他們遭遇過空難大難不死之後最值得慶幸的事情,那就是這趟西行之旅的目的被他們于萬般不幸中幸運地達到——前來搜救他們的,正是附近生産建設兵團農場上的居民隊伍。
一百四十三團場建設在新疆東南邊的一塊綠洲上,與青海省臨近。來自昆侖山北麓的冰雪融水彙成一道冰澈的溪流滋養著這片土地上的樹木與莊稼,並且在臨近的沙漠中,還有正在開發的油田。地廣人稀、基礎建設得益的條件與作爲兵團的特殊管理秩序,使絕大部分人從馮氏菌的侵襲下存活下來,並于不久之後遇到了當時在昆侖山一帶科考的科學家團隊。
正如姜一衡說過的那樣,這裏便是張城一行人最佳的容身之所。
張城當時在不清醒的狀態下在沙漠中迷了路,被放牧少年發現的時候已經嚴重脫水,並伴有鎖骨骨折。他當時由于舉動詭異反應不清,還差點被少年認做喪屍當場擊斃。
其他人的情況則比他要好很多,當馬青海聽說這裏距離他青海的老家僅有幾百公裏之後,便再也按捺不住地向老書記討了汽車回老家探看。上天同樣眷顧著他。待過了幾天張城身體恢複,他已經帶著一家老小和幾個鄉親共同投奔回來。
重建正越來越多地需要人力。張城做回了他土木工程師的本職工作,他手頭的工作累積成山,他們打算科學地規劃未來的生活空間。在姜一衡的資料輔助下,他們能發揮的余地很大。
每個人都有他自身的責任,袁茵當上了老師,每天上午給孩子們上完兩節課後,便領著他們去田裏捉蟲除草——沒有了農藥的大規模噴灑,這一點變得對莊稼的收成極其重要,直接關系到他們有沒有足夠的蔬菜糧食儲備過冬;田璐在建設診所,衛醜醜的毒瘾狀況已大爲好轉,每天會發揮他的雕塑手藝加工一些必要的建材;範劍同學自從英雄地救大家出艙後,氣勢和威望便更加不可阻擋,幸存者基地裏處處都有他身影。
目前留在基地的人數並不完整。三天前,作爲重建計劃最高決策人的彭教授帶領一支幾十人的車隊向北疆進發,目標是一個太陽能原料工廠,以及能搜集到的儲存有大量數據的計算機。如果此行順利的話,他們就可以在正式入冬前建立起一個小型的太陽能發電廠,以解決冬天的用電、用水和取暖問題。
正當張城抱著愉快的心情走出他所居住的院子,去和大家會合共進午餐的時候,一架直升飛機遠遠地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朝團廠的正西方數公裏遠處降落下去。
#######
“你們跑這麽遠就是要大費周章重開油田?”
當團廠的車隊載著張城和另一些人趕到現場的時候,發現直升機上載著的除了一個黃種人外,還有兩個白種人,都不由得對這樣的組合趕到奇怪。這些人一邊吃著車隊送來的幹糧和水,一邊向他們建議“共同開發油田”的時候,每個團廠居民的臉上都流露出了不認同的表情。
“對啊!開采出原油,然後經過煉油廠加工,這樣我們才能有燃料和各種必需的石油産品,不然連個電腦都用不成,電燈都不能點,這種生活有意義麽?難道不靠機器要靠手來種地?”
黃種人是個中國人,明顯一副養尊處優的樣子,在提到“種地”的時候瞟了一眼在場的衆人,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當被問起他們的人躲在什麽地方時,他只是含糊其詞地一言帶過,說喪屍大爆發的時候他們恰好在海上航行,靠岸以後便派出多個小分隊尋找可能利用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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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沒有終點的長假

發表 由 lung 于 周六 6月 17, 2017 11:29 pm

早在張城他們來到團廠之初,彭教授和他的專家組在研究過姜一衡托付的那個硬盤中所有資料以後,團廠的居民便共同做了一個決定,那就是以清潔能源來要求未來的生活。每個人爲之奮鬥的重建計劃正是建立在這個共識之上。因而團廠附近的油田在去年災難爆發以後,便從沒有重新開啓的計劃。
不過顯然,這些不速之客並不這麽認爲。他們在團廠休整了一夜後于第二天早晨離開,急于通知他們同伴自己發現的資源。
團廠的居民們站在地上目送直升機飛上天空。
“你爲什麽不讓我們阻止他們?他們這一走,不知道要帶些什麽人回來,到時候我們能怎麽辦?束手就擒地把我們的資源全數奉上嗎?”
張城身邊的年輕人對他阻止他們找直升機麻煩的行爲很是不解,甚至有些氣憤。
“用不著我們阻止。你們看——”
他們順著他的指示看過去,只見直升機正在半空中向東面飛去。
“沒什麽問題啊……”
話音剛落,藍白色的機身便突然像喝醉了酒一般,在空中扭來扭去,晃動不已。
“怎麽回事?你做了什麽手腳?”
“沒有。”
張城說的是實話。只不過,當早幾分鍾,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三個外來人員身上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看見一個瘸腿的蹒跚身影僵直地靠近螺旋槳轟鳴的直升機,並從後門悄悄地爬了進去。
鄭衛國的屍體從沒有被找到過。前去搜索的隊伍找到了機頭,卻告訴張城說裏面空無一人。
過不了多久,空中的飛機在劇烈的震動中直直墜地,油箱的爆炸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從此以後,團廠和油田的位置便無人可知。
張城平靜地看著小夥子們驚呼著向出事地點湧去,思緒卻翻飛萬千。顯然,在這場浩劫中幸存下來的,除了他們還有許多人。有的躲在深山老林裏過著原始的生活;有的流連在城市的廢墟中與喪屍爲伍,指望著物質社會的留存以過完余生;有的就如他們,遠離塵囂到寬廣的土地上重新開始;還有一部分人,總有一部分人,會先于世界上的其他人得知未來的劇變,並利用其他人無法觸及的資源條件避禍海外,然後期望回來之後能繼續以前的奢華生活。
不管別人怎麽樣生活,也許在國土的另一端有人已經開始重建城市,也許中國已經出了個姓石的新皇帝,也許不同的幸存者之間又開始爲搶占生活資源大打出手……張城的內心感到了長久以來從未有過的祥和。他知道自己選擇了對的那條路,在這條路上有他舊時的同伴,他們每一天的生活都比前一天要好。馮氏菌的解毒劑也好,現代科技的保存傳承也罷,都將一一得到解決。他們將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下去,未來已經不需要夢中的憧憬。
又是一年十一到來,張城拍了拍身上的沙塵,向家的方向走去。沒有什麽比做回本職工作更讓他感到自在的了,因爲他知道,這段漫長的假期已經結束,新的生活在向他招手。
《沒有終點的長假》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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