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1頁(共5頁) 1, 2, 3, 4, 5  下一步

上一篇主題 下一篇主題 向下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44 pm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45 pm

第一卷 「在這個世界告終以前──A」-promise/result-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chaosfighter

掃圖:Naztar(LKID:wdr550)

錄入:Naztar(LKID:wdr550)

修圖:米大可

決戰前一晚。

大家談妥,至少最後要在各自想見的人身邊度過。

基于那樣的理由,爲討伐贊光教會認定之敵性星神(visitors)「艾陸可‧霍克斯登」而集結的勇者一行人暫時解散了。

「……既然如此,你爲什麽要回來養育院(家裏)?」

不知爲何,許久不見的「女兒」傻眼地如此說道。

「我剛講過理由了吧。

明天就是決戰之日,無法保證能平安回來。所以爲了避免留下遺憾,大家才決定至少在最後一晚要跟重要的人一起度過──」

打斷身爲「父親」的青年說的話……

「所!以!啊!我就是在說你這樣好奇怪!」

「女兒」語氣嚴厲地說。

在小小的公營孤兒養育設施的管理員室裏。

在廚房裏忙來忙去的「女兒」背影,看上去似乎相當不悅。

「照理來說,不管怎麽想,『重要的人』指的都是妻子或情人才對吧!」

「哎,對幾個人而言好像是那樣。」

包含當代的正規勇者(legal brave)在內,勇者一行人是由七名成員組成。其中有兩人已婚,有情人的則有兩人──不對,由于其中一人曾講出「情人多到選不出要到誰身邊」這種荒謬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可以當作例外。

「你怎麽講得像別人家的事一樣……」

「那的確是別人家的事吧。至少與我無關。」

有香味飄來。

青年動了動鼻子,肚裏的饞蟲就捧場地咕噜叫了出來。幸好聲音似乎沒傳到正專心攪拌鍋底的「女兒」耳裏。

「爸爸,你沒有那樣的對象嗎?」

雖然青年被稱之爲父親,不過他當然並非這女孩的親生父親。只是因爲他剛好是這間養育院最年長的人之一,再加上以立場而言,原本該被那樣稱呼的養育院管理員又年事已高,因此青年才會被取了那個綽號。

「哪有那種空閑啊。拿到准勇者(quasi brave)資格之後,我每天都在修行、進修和作戰。」

「哦?」

「女兒」應聲含糊。顯然是不太相信的反應。

哎,這也難怪。經贊光教會認定爲人類頂尖士兵的正規勇者自不用提,身手及武勳僅次之的准勇者在社會上同樣極受歡迎。進城後只要表明身分就會被女孩們的尖叫聲包圍,出席議會主辦的派對更是容易被介紹和貴族的女兒認識。

不過,有女性被青年的頭銜吸引並迷戀自己,跟對方是不是自己也想表達好感的對象完全是兩碼子事。結果無論被怎樣的女性以何種方式搭讪,青年都一律推托,直至今日。

他對自己糟蹋機會的行爲,倒也有自覺就是了。

「之前我見到你時,你身邊好像有滿多不錯的對象耶。」

「雖然我不曉得你在講誰,但夥伴就是夥伴啊。」

「從你不是個性遲鈍,而是認真那樣說這一點來看,我真的會覺得你這個爸爸還是去死一死比較好。」

「你有時候講話很過分耶。」

「我就只有這種地方跟某人很像啊──」

──料理似乎在青年回憶那些事的期間完成了。

「小不點們都睡了嗎?」

「那還用說。你以爲現在幾點了?」

「那麽,我那糟糕的師父在做什麽?」

師父是指在這間養育院擔任管理員的老人家。

盡管他以往的經曆完全不詳,劍術卻莫名高超。對青年來說,師父是世上最強的男人,同時也是最棒的劍術老師,除此之外,在所有方面都是負面教材。

「外出了,他說帝都那邊又有事要辦。他最近好幾次都是一回來又馬上出門,根本都沒有待在這裏。」

「咦,所以說,一直都只有你和『小不點』們負責看家嗎?」

「對啊。怎麽,事到如今你才知道要擔心?」

「要說的話……是會擔心啦。」

「女兒」嘻嘻地笑了。

「我說笑的。不時會有衛士從城裏過來巡邏,再說泰德最近也常常來幫忙。」

「慢著,這我不能當成沒聽見。有衛士來很好,但是泰德不行,把他轟出去。」

「幹嘛突然變得一臉正經啊。你們的關系那麽惡劣嗎?」

並沒那回事。不過,處于被稱爲爸爸的立場,青年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好歹有激動的權利和義務。

「嗯,煮好了。盤子你自己准備。」

如此宣布的「女兒」解開圍裙。

她將整只鍋子端到桌上。

「我等好久了。哎呀,我從到這裏來之前就餓壞了。」

「挑這種時間回來,我也只能幫你把剩菜加熱而已。」

「女兒」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不過她大概只是爲了掩飾難爲情。這間養育院並沒有富裕到能剩下滿滿一鍋炖菜。

不過,青年裝作沒發覺這點。

「謝啦。」

他只說了這麽一句。

「又沒什麽好謝的。」

「女兒」坐到餐桌對面,然後賣弄似的用手托腮。

──實際上。

就算青年現在有類似情人的對象,今晚他恐怕還是會在這間養育院度過。對,他如此認爲。

五年前。年紀尚小的自己會決定握起劍,就是爲了守護這裏。

五年間。沒多大才能的自己能持續揮劍至今,就是爲了將來能回到這裏。

明天,他與夥伴將挑戰地表全人類的大敵「星神」。這樣敘述會覺得這場大冒險的規模實在誇張,不過要做的事卻與以往沒什麽不同。

爲了想守護的事物。

爲了想歸來的場所。

自己會一如往常地揮劍,並且活下來。

「話說回來。像這種時候,你這個爸爸至少也該講點漂亮話吧。」

「女兒」托著腮幫子抱怨著。

「要我講點漂亮話,比如說?」

「父親」一邊將隨便扔進炖菜裏的馬鈴薯塊壓成一口大小,一邊側著頭問。

「比如說,『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就要結婚了』之類的。」

「……呃,那不是什麽吉利的話喔。」

當青年還只是個崇拜正規勇者的小小少年時,很愛閱讀描寫他們大顯身手的故事。根據當時的記憶,「女兒」剛才舉的例子,多半是用來鋪陳發言者將不幸身亡的台詞才對。而青年當然不想死。

因此,他當然不想爲自己的死做准備。

「我知道啊。爸爸留在養育院的書,現在都是那些小不點在讀。我在教他們識字的過程中,也跟著記住裏面的情節了。」

「你明知道還那樣講,不就更惡劣了嗎……?」

青年吹了幾口氣讓炖菜變涼些,然後才舀起一匙往嘴裏送。

好吃。而且令人懷念。

辛香料重到誇張的地步。總是配合饑腸辘辘的孩子們愛吃的口味來下廚,就會煮出這種在帝都上流餐館難以嘗到的滋味。

「那我也曉得啊,可是我沒辦法接受。」

「女兒」用指頭輕輕地敲了敲餐桌。

「像你們今晚這樣『不留遺憾』,不就是爲了准備讓自己隨時可以赴死嗎?

那種做法我不太喜歡。

雖然我完全不懂戰鬥的事。即使如此,我認爲在真正痛苦的情況下,反而是完全沒做好赴死准備的人才會活下來。

他們會覺得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回去,因爲自己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女兒」微微噘嘴,又繼續說:

「要是在故事裏,那種人死掉會比較有劇情性,比較能炒熱劇情,因此會優先殺掉他們……這樣的理論我懂。想活下去的人死掉了,肯定很令人難過。

可是,對于被上天擅自用那種理論殺掉的人來說,應該很難以忍受吧。」

仔細一看,她的手指正微微地顫抖。

「女兒」個性好強。好強得即使在感情脆弱時,也不會坦率表現出來。

好強得讓她故作不悅,還裝得像是在抱怨。要是不那樣做,就會連半句訴苦的話都說不出口。

「所以喽。

既然爸爸你們接下來是要去跟星神戰鬥,就不要抱著那種消極的迷信,要找更確實的東西當依靠才對嘛。

把你還會回來這裏的理由告訴我,要更單純好懂的。

不然……明天,我沒有信心能笑著送爸爸出門喔。」

「就算你這麽說……」

青年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他也想體諒對方的心情。

但就算這樣,青年還是講不出自己對結婚有什麽計畫。畢竟那需要有對象,而且他不認爲婚事是可以順著局勢或走向說結就結的。

話雖如此,他更不認爲講出「那我會在戰場上幫忙想個好名字,你就在我回來以前先生個嬰兒吧」這種話就能收拾場面。倒不如說,他肯定會被「女兒」全力揍扁。

青年找了其他方法。

「……奶油蛋糕。」

「什麽?」

「我滿喜歡你烤的奶油蛋糕。拜托你在我下次過生日時,也烤個特大號的。」

「唉。」

「女兒」明顯泄氣了。

「你要爲了那種東西活著回來嗎?」

「有哪裏不妥?」

「哎……總覺得不夠正經……」

她搔了搔臉頰後又說:

「算啦,跟你妥協。相對地,你既然都說了,明年我會讓你吃蛋糕吃到怕喔。」

所以你絕對要回來──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把話說盡就是了。

總之「女兒」的表情雖然有些悲傷,還是露出了笑容。

「嗯,包在我身上。」

青年開口保證的同時,享用炖菜的手也沒停下。

夜漸深。

決戰的早晨逼近。



這一夜過後不到一年,人類滅亡了。



年輕的准勇者當然沒能遵守約定。

──爾後,漫長歲月流逝。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46 pm

第一卷 「在太陽西斜的這個世界裏」-broken chronograph-
1.奔跑的黑貓與灰色少女

黑貓正在奔跑著。

它跑得可漂亮了。

鑽過窄巷。

從圍牆上跑過。

躍過攤販上頭的帆布。

這一帶稱作「集合市場街(Market medley)」,原本只是每個月舉行一次定期市場的地方,然而在建築物毫無計畫地反覆增築修建以後,讓這地方成了巨大迷宮。

貓咪正用盡全力,跑過不熟悉環境的人光是要行走都有困難的那座街道。

爲何要跑?因爲它正在逃。

它要逃離什麽?逃離追兵。

「給!我!站!住──!」

身爲追兵的少女拉大嗓門。

她擠進窄巷。

經過圍牆上。

從攤販上頭的帆布上滾落(每次摔下來都挨老板罵)。

她用藍眼睛直望前方,一個勁兒地追趕著黑貓的尾巴。

少女打扮樸素。大大的灰色帽子戴得低低的,身上穿著同樣顔色的大衣。那樣穿搭恐怕是爲了盡量低調,然而由于她本人目前正大呼小叫地全力奔跑,不太能發揮效用。

「我!叫你!站住了!吧!」

少女疾奔的步伐揚起沙塵,踹翻空油漆罐,讓大衣下襬隨之翻飛。

豚頭族(Ork)雜貨商、爬蟲族(Reptrace)地毯商、狼徵族(Lycanthropos)行人,各式各樣的人種轉頭看向用驚人速度跑過街道的她,並投以訝異的目光。

這時候,黑貓忽然停了下來。

「逮到你啦!」

少女抓准機會縱身一躍。

黑貓似乎是感受到少女逼近的動靜而回頭。它叼在嘴邊的某種東西正散發銀光。

少女張開雙臂,整個人撲上去將黑貓逮住。

不自然的漂浮感將她全身包裹。

腳下什麽也沒有。

「……咦?」

集合市場街的構造錯綜複雜,不分上下左右。原本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卻不知不覺地來到集合住宅屋頂的情況,在這裏根本算不上稀奇。

「奇怪?」

看得見藍天。

也看得見白雲。

少女摟著黑貓躍向沒東西可抓的半空中。

能看見正下方的西側第七白鐵攤販街,主要販賣鍋子、菜刀的攤販林立于窄巷中。若將自己與窄巷之間的距離換算成建築物的高度,差不多有四層樓高。

「不會吧……!」

少女繃緊身體。

淡淡磷光顯現,宛如環繞著她小小的身軀。

讓具備咒脈視能力的人來看,就會知道少女正准備催發體內的魔力(Venenom);同時更會發現無論她准備用那股魔力做什麽,都爲時已晚了。

魔力如同火焰。星星之火能做的事不過爾爾,但只要火焰熾烈燃燒,就能使用龐大的力量──話雖如此,要讓火燒得夠旺得花工夫和時間。並不適合用來應對這種突然發生的意外。

一人加一只的身軀開始墜落。

從少女體內散發的磷光當場就徒然飄散了。

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原本感覺還遠在下方的石版道,不知不覺已經占滿整個視野。少女的雙手不禁用力。黑貓放聲尖叫。她閉緊雙眼。

倉皇之間,地面仍迅速逼近──



有個女孩從頭頂上方掉了下來。

從外表看來大概十多歲。看她從滿高的地方摔下,墜落速度已經相當可觀。再這樣下去,肯定會直接撞上石版道,演變成和悠閑午後並不搭調的慘狀。

威廉無意間把目光往斜上方一瞥,闖進視野的就是那番景象。

他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威廉沖向少女墜落的地點,並伸出雙手想將她接住。然而,對方以出乎意料的驚人之勢摔下,憑威廉瘦弱的雙臂根本接不住少女的身子。這麽一來,結果自然再明白不過。

「咕呃啊!」

下一瞬間,他就成了少女的肉墊,還叫得活像被壓扁的青蛙。

「……好痛……」

威廉以從腹部硬擠出來的聲音呻吟。

「對……對不起!」

又隔了幾秒才似乎掌握情況的少女連忙退開。

「有……有沒有受傷?你還活著嗎?內髒有沒有被壓扁……啊!」

有只黑貓從慌張的少女懷裏逃走。她下意識伸出的手撲了空。驚慌失措之間,貓咪的背影就消失在人群中看不見了。

「呀……啊啊啊!」

接著,少女察覺了自己的模樣。

不知道是在全力奔跑途中,還是在變成自由落體時,她那戴得低低的帽子不知不覺間就不見了。

剔透的藍色發絲流瀉到肩膀下方。

──喂,你看那家夥。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這樣的細語。

走在西側第七白鐵攤販街上的衆多行人停下腳步,攤販老板們打住談到一半的生意,將目光投注于少女的頭發和臉上。

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上,住有過去曾爲星神眷屬的各色種族。其樣貌當然也五花八門。有的生著角;有的長著獠牙;有的覆有鱗片;有的則是相貌奇特,臉上的五官之一像是從野獸身上替換而來。

盡管人數少歸少,在他們之中還是存在著沒有角,沒有獠牙,沒有鱗片,沒有任何部位與野獸相似的種族。像這樣不具明顯種族「特徵」的種族,俗稱爲「無徵種」。

──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啧,看見晦氣的玩意兒了。

「啊……」

無徵種普遍受到嫌惡。

據說這是因爲他們和以往毀滅廣闊大地,將所有生物趕到天上的傳說種族「人族(Emnetwiht)」

長得一模一樣的緣故。外貌相似者,性質也會相似,這在咒術思維中屬于基本中的基本,故無徵種就被視爲不祥且不淨之物了。雖然公然受迫害的狀況並不多,但體會到無處容身之感仍在所難免。

而且,另一個與少女毫無關聯的不幸事實,也加劇了這樣的情況。

這座城鎮的前市長(Mayor)堪稱惡質政客的典範。從收賄包庇到施壓湮滅罪行,乃至暗殺政敵,一連串經曆宛如渎職行爲的博覽會,揩盡了全城油水。到頭來則在中央議會的介入監察下被判處流放島外,衆人無不叫好稱快……然而,壞就壞在這家夥偏偏屬于墮鬼族(Imp)。

墮鬼族是遠古以前曾潛伏在人類之間,誘使他們墮落的鬼族(Ogre)之一,所以其外表酷似人類,簡而言之就是無角無牙也無鱗的無徵種。因此這座城鎮有許多居民在見到無徵種時,就難免會想起對前市長的憤怒及憎恨。

完完全全就是遷怒。

再怎麽反感,也沒有人公然開口譴責。即使如此,隱約帶刺的視線纏繞在身邊揮之不去,感覺實在稱不上舒服。

「我……我知道啦……我馬上離開……」

視線逼得少女站起身來,打算奔離現場。

但她辦不到。

依然四腳朝天的威廉正用手抓著少女的手腕。

「咦……?」

「你忘了東西。」

威廉將另一只沒抓著少女手腕的手伸過去。少女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掌,他就將小小的胸針擱到那上面。

「啊。」

「剛才那只小貓掉的。你就是在追這個吧?」

少女點了兩次頭。

「謝……謝謝你。」

「在太陽西斜的這個世界裏』

困惑歸困惑,她還是用雙手捧著收下了胸針。

「你第一次來這附近?」

少女又點頭。

「……這樣啊。沒辦法喽。」

威廉起身摘掉自己的鬥篷,然後不容分說就把那蓋到少女頭上。

沒了風帽的他,本身容貌便暴露在外。

纏繞皮膚的紮人視線與嘈雜聲,這次轉而針對威廉。

「咦……」

威廉自己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不過他當然很清楚自己是什麽樣子。所以他很明白周遭的人們──還有眼前披上鬥篷的呆愣少女看見了什麽。

有著一頭雜亂黑發,本應尋常無奇的成年男性。

在他身上,應該無角、無牙、也無鱗才對。

「我們走。」

威廉牽起少女的手邁步前進。「咦,咦,咦?」摸不清狀況的少女盡管拖著聲聲疑問,還是用小跑步匆匆跟著他。

兩人倉促地離開了現場。

「……好。這樣就行了。」

威廉就近找了間帽店,進去買了頂普通的帽子。接著,他把那戴到少女頭上。

雖然尺寸感覺稍微大了些,不過比想像中還適合。威廉滿意地點點頭後,便收回他的鬥篷。

「請……請問,這是……?」

一直任憑擺布的少女畏畏縮縮地問。

「你只要戴著那個,就不會被發現是無徵種了吧。」

像他們這樣的無徵種普遍受到嫌惡。不過,外界看待他們並沒有到恨之入骨的地步。基本上,外表沒有特徵正是證明。只要行爲不招搖,自然就不會引起太大騷動。

「我不曉得你是從哪座『懸浮島』來的,但這裏對無徵種來說並不是什麽舒適的地方。勸你趕快辦完事情回去。

港灣區就在對面──」

威廉指著路的另一端說:

「──假如你擔心治安,要不要我帶你過去?」

「呃,那個,不是那樣的。」

威廉的個頭還算高,少女則身材嬌小,剛剛才戴到她頭上的帽子外緣又太大片,說到底就是看不清她的表情。以喬裝而言固然完美,然而看不見彼此的臉孔,兩人現在要溝通就造成了些許問題。

「你是……無徵種嗎?」

「嗯。像你剛才看到的一樣。」

戴著風帽的威廉微微點頭。

「無徵種怎麽會待在獸人的城鎮裏?在懸浮大陸群西南部當中,這座島應該算是排擠得最嚴重的吧?」

「久居則安嘛。雖然確實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但習慣以後,這兒也有這兒的舒適之處……我反而想問,你明知那一點還來這裏做什麽?」

「呃,我是因爲……」

少女語塞。

話講到這裏就沈默下來,會讓威廉覺得是自己在苛責她。威廉低聲咂嘴不讓她聽見,然後率先踏出腳步說:「走這邊。」

少女沒跟上來。

「怎麽了,我要擱下你喽。」

「那……那個──」

依然用帽子遮著半張臉的少女拚命訴說:

「謝謝你替我做了這麽多。

還有,對不起,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呃,然後,我想我沒有立場講這種話,不過──」

「……啊──」

威廉搔了搔頭。

「你有想去的地方,對嗎?說來聽聽。」

少女的臉孔變得神采煥發──大概吧。威廉只看得見她的下半張臉,所以不太確定。

集合市場街周遭的路,一言以蔽之就是難認。明明看得見要去的地方,但看得見的路卻未必能走。繞來繞去到最後迷路的人並不在少數。

在位于這座「懸浮島」最高處的破爛高塔上。

腳底下鋪著廉價金屬板,每走一步路都會發出铿铿锵锵的嘈雜聲響,兩人繞了又繞,終于才抵達那裏。威廉姑且算當地居民,他對土地的認識多少有點用處,但也就僅限那麽一點。

他們剛才一會兒找公家自律人偶(Golem)問路;一會兒爲了三岔路增加爲五條岔路而頭痛;

一會兒掀開路旁的布簾卻撞見蛙面族(Frogger)人在洗澡;一會兒又被迷路的狂牛追著跑;一會兒還因爲東跑西閃地到處逃,而莫名其妙地摔到雞舍上,把屋頂撞了個洞,于是只好向怒罵的球形族(Ballman)人道歉,同時落荒而逃。

「啊哈哈哈,好慘喔!」

兩人在街上到處繞的期間,少女講話變得愈來愈沒有客套的味道。威廉判斷不出是她的性格本就如此,或者單純是剛才的各種體驗讓情緒亢奮起來的關系。不過,至少那看起來比先前畏畏縮縮的模樣更符合她的年紀。

然後,現在。

「哇啊──」

少女正把身子探到作用聊勝于無的護欄外,還發出情緒鮮明的感歎。

放眼望去,景致確實不賴。近看只覺得亂糟糟的那片街景,換作從遠處俯瞰,看起來就像描繪精細的花紋。巷道未經規劃自然發展出的蜿蜒樣貌,俯瞰起來倒也有了真實生物般的躍動感。

視線從巷道稍微往上,就能看見港灣區。懸浮島外緣有一部分被金屬覆蓋,該處備有飛空艇起降所需的設備,相當于島嶼對外的門戶。

從港灣再過去──當然就是整片蔚藍的天空。

這裏是天上。

過去被稱爲「大地」的世界,在各種層面上都已經變得遙不可及。

在這片天空中,有著爲數過百的巨大岩塊隨風飄浮。那些彈丸之地被稱作「懸浮島」,這些便是現今「人們」能棲息居住的整個世界。

「……怎麽了嗎?」

少女探頭朝威廉的臉看了過來。

「呃,沒什麽。就當是藍天太耀眼了。

威廉輕輕地搖頭,露出平時那副放松的笑容。

「什麽話嘛。」

少女嘻嘻地笑了笑,然後確認過周遭沒有別人的身影,才摘下帽子。

藍色發絲──色澤和天空一樣的秀發被風梳開,隨即流瀉盈落。

「你想看的就是這片風景嗎?」

「是啊。

雖然我從更高更遠的地方看過懸浮島,可是至今爲止,我都沒有好好地從城裏俯望過整座城市。」

──這女孩該不會是住在靠邊境的懸浮島上吧?威廉心想。

「所以我想,至少應該看過一次才對。

嗯。我的夢想實現了,也留下美好的回憶,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這女孩說話感覺不太吉利。威廉又想。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發生了好多美好的事情。全都是托你的福。」

「你說得太誇張了吧。」

威廉搔了搔後腦杓。

以他自己來說,感覺像是在路邊撿了只古怪的貓咪然後陪著散步罷了。只是因爲碰巧有空,才會冒出平時不會有的興致。靠這點舉手之勞就換來感激,令他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所以,那是來接你的嗎?」

「咦?」

威廉用眼神示意要少女看背後。

回頭的少女微微發出「啊」的一聲,表情變得交雜著驚訝與愧疚。

不知何時起,有個魁梧的爬蟲族人就站在那裏。

他們屬于全身覆有鱗片的種族,和其他種族相比,特徵是個體間的體格落差極爲懸殊。盡管取平均值仍與其他種族相去不遠,然而,偶爾還是會冒出在其他種族眼裏只覺得身高像個小朋友的成年人;相反地,也會養育出簡直像是開玩笑般的大塊頭。

眼前這名爬蟲族人明顯屬于後者。

而且他不知爲何身穿著軍服,該怎麽說呢,他單是站在那裏,就朝四周散發出無比的壓迫感。

「──是啊。我留下了美夢般的回憶,不過時間到了。」

少女一個轉身。

「最後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就好。但願你能忘了我。」

說完,她便跑到爬蟲族人身邊。

什麽跟什麽啊。威廉心想。

大概有什麽隱情吧,這點威廉可以了解。可是,(先不管外表給人的印象)少女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爲隱情所苦。這樣的話,他應該不必過問。既然原本的飼主出現了,威廉就沒有義務繼續陪小貓散步。

少女在最後又一次低頭行禮,接著就與爬蟲族人一起消失在塔下層的人群中了。

「……看他們站在一起,身高差得還真多。」

威廉如此低語,目送著兩人的背影。

──從港灣區的方位遠遠傳來了鍾樓(Carillon)告知黃昏時分的樂音。

「哎呀,已經這麽晩啦。」

威廉約好傍晚要跟人見面。盡管好像還有時間,但是看來沒什麽閑暇了。

哎,再這樣一個人杵在原地也不是辦法。

威廉又朝底下的街景──還有再過去的整片天空望了一眼後,同樣走進了人群之中。



從名爲人類的種族滅亡後算起,今年是第五百二十六年。

當時在那片大地上發生了什麽?

正確的紀錄並未留下。衆多史籍只會各自表述武斷的「真相」,當中真的有哪一派所載的是事實嗎?或者那些全屬後世史學家的妄想罷了?這點著實令人存疑。

不過,有幾件事是各家史籍都會提及的。

據載,當時的大地,對名爲人類的種族相當不友善。

誰教人類爲數衆多,又繁榮興盛遍布于大地,才會惹禍吧。他們受到許多的自生怪(Monstrous)物威脅。

名爲惡魔或魔王的存在,皆要引誘他們步入歧途。

又總是和豚頭族、古靈族(Elf)因領土問題起糾紛。

人類之間更産出了「鬼族」這種受詛咒的變異體,危害到比鄰的同胞。

到最後,甚至有強大的星神率領眷屬攻打人類,各類災變層出不窮。

況且,據說人類絕非強韌的種族。

他們沒有鱗片,既無獠牙也無利爪,更沒有翅膀,又不具容納龐大「魔力」的器量,對奧妙的「魔法」亦不精熟。即使以繁殖力來說,也明顯遜于當時的豚頭族。

盡管如此,人類這樣的種族卻近乎支配過地表的一切。

有一種說法指出,他們的戰力主要是由名爲冒險者(Adventurer)的侵略戰(Invasion)專家,還有統籌及支援其活動的聯盟組織(Alliance)爲支柱。據說,他們是透過細分職能(Class)讓團體戰鬥更具效率;還將多元的異禀(Talent)分門別類以提升管理及培育效率;最後甚至成功將強大稀有的魔法封入護符(Talisman)中量産。冒險者們藉此可從客觀的角度自我「培育」,並以非冒險者比不上的速度成長,進而成爲強大戰力。

另一種說法則指出,除冒險者之外,人類還有稱作勇者的戰力。據說那是一群可以將靈魂背負的罪業或宿命轉化成力量的人,發揮的優秀戰鬥力可說幾乎沒有上限。其弱點只有一個,由于僅限極少數的獲選者才能當上勇者,因此數量絕對不多。

還有一種說法指出,被稱作聖劍(Carillon)的兵器群同樣發揮了驚人的力量。將幾十個強大護符組合成一把劍的形態,護符各自蘊藏的力量就會産生複雜的相互幹涉作用,成就出破壞力絕大的戰略兵器。諸如此類的記載不一而足。

每種說法都顯得荒誕無稽。

全是些讓人無法盡信的內容。

然而,當時的人類是地表霸者這一點似乎屬實,因此他們需要足夠的力量將無數強大的敵人悉數打倒這點亦然。換言之,先前的說法當中,應該至少混了一兩項事實在內。

距今五百二十七年前。

「那些家夥」在人類們的領域──神聖帝國中央的王城出現了。

當時的那些家夥到底是什麽?它們究竟爲何物?關于這一點,衆多史書各有其武斷的說詞。

有一說認爲那是人類動用禁咒所産生的龐大詛咒結晶。

有一說認爲那是人類研發用來投入對亞人戰線的秘密殺戮兵器失控所致。

有一說認爲那是在某種契機下,使地獄之門開啓,放出的妖魔鬼怪。

更有一說認爲,這是從遠古創世之際就沈睡于深淵底部的世界自動淨化機制蘇醒。

大多數人都只會半開玩笑地訴說自己的空想,有意探究實際真相的人應該寥寥無幾。畢竟世界正逐漸走向末日。不管真相爲何,那些家夥依舊是難以對付的棘手威脅。縱使證明真相其實是「一株混進馬鈴薯田的落單番茄因爲忍受不了孤獨,就展開了超級進化」,對衆人今後的日子又能有什麽影響?

只不過,它們是侵略者。

而且,它們更是殺戮者。

它們獲得了十七種野獸的形體,本身即象徵著乖謬。

野獸開始以驚人速度吞噬全世界,而人類無法徹底抵抗這樣的新威脅。

短短幾天,地圖上就少了兩個國家。

一星期過後,五個國家、四座島嶼和兩片海洋都消失了。

再隔一星期以後,地圖本身已經失去其意義。

據說從那些家夥出現乃至人族滅亡,連一年都不到。

人類滅亡後,它們仍未停止腳步。

古靈族爲保衛大森林挺身而戰,然後滅亡了。

土龍族(Morrighan)爲保衛雄偉靈山挺身而戰,然後滅亡了。

龍爲保衛君臨生物頂點的尊嚴挺身而戰,然後滅亡了。

好似某種玩笑一般,地表喪失了萬物。

有人察覺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在大地上生活的未來。

假如想活下去,就必須遠離大地,逃到野獸獠牙無法企及的地方。

──爾後,漫長歲月流逝,直到現在。

2.無徵種男子

我是什麽?威廉如此思索。

答案很簡單。不應在這裏的人類。不該存活于此的生命。

縱使有地方可歸,也已經沒有回去的方法,是無可救藥的迷途者。



還了三萬兩千帛玳。

剩下的債款,約爲十五萬帛玳。

在太陽西斜的這個時刻,大街上繁華熱鬧。裝在街頭巷尾的燈晶石不分日夜地點亮周遭。

薄煙彌漫,各色「行人」來來往往,攪亂淡淡紫煙。綠鬼族(Bogre)扯開嗓門叫賣。貓徵族(Ailuranthropos)女娼吞雲吐霧。豚頭族的幾個小夥子一邊哄笑一邊闊步于大街上。

相較之下,這條暗巷就安靜得多。

那裏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動靜,令人難以相信與那片喧嚷只隔著一棟建築物。

「半年左右沒見了吧,葛力克。」

在平價餐館中,位于內側的座位。青年傻呵呵地對久違的朋友露出缺乏霸氣的笑容。

他仍穿著破破爛爛的鬥篷,不過現在已經拿下了風帽,無徵種的臉孔暴露在外。

「…………」

被稱作葛力克的男子──他是典型的綠鬼族──只是一邊數著收到的錢,一邊狀似不滿地微微哼聲。

信封裏裝著大量小面額的帛玳紙幣。要數也得花時間。

氣氛微妙。

「呃,對了,阿那拉他們好嗎?」

「那家夥上個月出了差錯,進了〈老三〉的肚子裏啦。」

目光沒有從手上鈔票移開的葛力克淡然回答。

「還有,庫克拉也死了。你記得四十七號懸浮島在夏天沈了嗎?他被當時的崩塌波及,現在早成了地表上的斑點之一。」

「……抱歉。我太沒神經了。」

青年過意不去似的垂下肩膀。

葛力克則哈哈大笑。

「別介意,我和那些家夥都是打撈者。我們在頭一次追尋夢想降落到地表時,就做好喪命的准備和赴死的覺悟了。

況且說來說去,那些家夥還算長命的。畢竟幹打撈者這一行的,人生大多在頭一次降落到地表的當天就結束啦。」

錢算好了。

「三萬兩千。我確實收到啦。」

葛力克敲了敲紙鈔將邊緣對齊,然後重新裝回信封裏。

「……欸,威廉。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你在問什麽?」

「半年賺三萬,剩余款項十五萬。假如一切順利,還要兩年半。」

「啊──你是指那個啊。抱歉,要賺得更快會有點困難。」

「我又沒有在催你。你明知道才那樣講的吧。」

葛力克將信封塞進舊皮革包裏,接著說:

「這裏是獸人族居住的島嶼,獸人族對無角無鱗無獸耳的家夥──『無徵種』都抱持反感。你身上怎麽看都沒有特徵,不可能接得到正當工作。我猜你都是靠工錢寒酸到不行的零工勉強過活的吧?」

「哎,是沒錯啦……」

威廉的目光往斜上方飄。

葛力克眯起眼睛。

「既然如此,這些就是你半年來所賺的近全額工錢了。對不對?」

「有扣掉餐費喔。因爲最近的工作都不肯附夥食。」

「真是的,問題不在那裏。」

綠鬼族人焦躁地用指節突出的手指哒哒哒地敲著桌子。

「我想說的是,你的生活除了還債以外就沒有別的了嗎?

『醒來以後』過了一年半,你都沒找到什麽想做的事或者感興趣的事嗎?」

「你想嘛,有的說法不是認爲生而在世,光是活著就夠有意思了?」

「我對那種用來把渾渾噩噩的人生正當化的老話沒興趣。」

葛力克一口撇清。

「我啊,要爲了我自己覺得有意思的事而活。

地表(底下)堆滿了寶藏。隨地都能撿到天上(這裏)已經佚失的道具、資材和技術。

我就是喜歡去尋找,去發掘,去把那些東西帶回來換錢。

哎,即使沒挖到寶藏而讓自己虧本,對人生也是一帖刺激的猛藥。比如說,不小心誤闖〈老六〉的巢穴時,就是我在以往人生中最能強烈體認到自己活著的一刻。因爲能經曆到那些──」

一瞬間,他露出遙望遠方的目光,然後又繼續說:

「我們才會一直當打撈者。

欸,威廉。你又是怎麽想的?

假如你的性子喜歡一點一滴地認真打拚,那也不要緊。可是,你都沒思考過還清債款以後的人生吧?」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47 pm

「……這裏的咖啡喝起來,是不是有點鹹?」

用這句話裝蒜也太明顯了。

葛力克的臉色很顯然地變得不太對勁,找不到下句話該講什麽的威廉則挂著暧昧的笑容。

尴尬的氣氛就這樣環繞在他們之間。

綠鬼族的人基本上都思路單純,情緒化且忠實于本能。當然個人之間仍會有差異,葛力克平時就是個稀奇得令人懷疑其血統的理性派兼好辯者,同時也重人情。

威廉對他的那些特質有點吃不消。

「……欸,有一項差事,你要不要接看看?」

葛力克咕哝問道。

「哎,我有個熟人,那家夥嘛──從事的是正經工作,他目前正在找人接活兒。因爲行動自由受限的期間長了點,而且會跟無徵種扯上關系,人選好像不是想找就能找到。假如由你去,也不會對無徵種感到排斥吧。畢竟,你本身就是他們的一分子。」

「你也完全做得來吧。畢竟你是我寶貴的朋友。」

「我是打撈者,靈魂已經忘在大地(底下)了。接個差事還要被綁在天空,我可受不了。」

葛力克咯咯地笑著又說:

「關于差事的內容,怎麽講好呢?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管理護翼軍的秘密兵器。」

「軍隊?秘密兵器?」

聽起來不太平穩的字眼。

在這懸浮大陸群上若提到軍隊,指的就是以武力對抗外敵〈十七獸〉侵略的公家組織。即使占有在天上的壓倒性地利,要對付讓以往地表生態體系全滅的〈十七獸〉,仍屈居下風,因此軍方爲確保戰力,用上了許多不顧顔面的手段──據聞是如此。

「你也曉得吧。我已經沒辦法作戰喽。」

「我明白。說是軍隊,也沒有叫你上戰場去打打殺殺啦。多的是見不得光的虧心文書業務要你做。」

「什麽跟什麽啊?」

這段說明給人的印象實在不太好。

「那種差事交給打工人員做好嗎?」

「大概不好。哎,反正我會幫你把身分文件那些都准備好。」

講話內容還是不太穩當的葛力克咯咯大笑。

「好啦,聽我說。總之那所謂的兵器,實質上好像是由奧爾蘭多貿易商會在管理維護和運用的東西。

如你所知,按照懸浮大陸群的法律,民間不許擁有殺傷力超過某種程度以上的兵器。

然而,奧爾蘭多對軍方來說是重要贊助者之一,因此軍方不想傷了和氣。再說,就算護翼軍直接將兵器徵收,憑軍方的技術和資金顯然也無法正常管理或維護。所以喽──」

「只好讓東西在名義上變成軍方的所有物,實質上則依然歸商會所有?」

「就是那樣。軍方要派個裝飾用的管理員過去,其他什麽也不做。

對正牌軍人來說,那個『管理員』等于天大的閑職。不只在現場毫無發言權,東西本身又是秘密兵器,所以不能提交戰果。想出人頭地完全無望。

所以喽,這樁差事才會外流。」

綠鬼族那彷佛將琥珀崁在眼窩的眼珠直望著威廉。

「剛才也說到,軍人頭銜我會替你准備。

反正只是當挂名的管理員,用不著特別的技術或資格。頂多只需要夠緊的口風和耐性。順帶一提,將風險津貼和保密費那些全部加起來,酬勞金額還不賴。就算把你的債全還清,剩下的錢也不算少。

你就用那筆錢去找個方式過活吧。

我知道你有你的隱情,不過別浪費獲救的性命,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那就是我跟那些家夥的願──」

說到這裏,葛力克搖了搖頭。

「抱歉。因爲熟人變少的關系,好像連我都變得情感脆弱了。」

綠鬼族青年臉上的苦笑,已經扭曲得連其他種族的人都能清楚看出。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威廉實在不好拒絕。

「我懂了。麻煩你說得更詳細一點。」

「你願意接?」

「我要多聽一會兒再決定。拜托你,先把那些聽完就拒絕不了的軟話收回去。」

「了解。首先我得說……」

葛力克露出明顯開心的臉孔,目光落到了手邊的咖啡上,又說:

「……這裏的咖啡喝起來,還真的有股鹹味。」

他咧嘴一笑。

葛力克是個理性,善辯而且重人情的綠鬼族人,換句話說,他是個好家夥。

威廉對他的那些特質有點吃不消。



再提到懸浮大陸群,它是數量過百的懸浮島集合體。

位置接近中心點的叫一號懸浮島。編號由內而外呈螺旋狀分配。數字越靠近內側越小,越往外側則越大。

說到這裏還要再加上一些細節。貼近中心點的島──具體而言,編號到四十號左右的島彼此並沒有離得太遠。由于有幾座島幾乎都穩定處在緊鄰狀態下,有的地方甚至會用巨大鎖鏈或橋梁將彼此綁定。距離近,交流變多,更能直接爲那些島嶼上的城市帶來繁榮。

相反的,靠外圍的島──編號七十號以後的島不只彼此離得遠,本身的面積大多也不足爲道。如此一來何止與繁榮無緣,連城鎮本身都相當罕見,結果,聚集在那一帶的全是連公家聯絡飛空艇都不會納入巡回路線的島嶼。

前述設施所在的島嶼,編號是六十八號。位置相當微妙。

總之,無法直接搭公家聯絡飛空艇過去。

當然若是不擇手段,去那裏的方式要多少都有。購買或包下飛空艇直接登島就行了。然而要節制預算,就得考慮其他途徑。公家聯絡飛空艇會停靠的島當中,離那裏最近的是有爬蟲族聚落的五十三號島。到那裏找「擺渡(Ferryman)」的飛空艇過去就是了。

金額算得正好。威廉平安抵達了六十八號懸浮島。

可是,他在別的部分卻徹底失算了。

──威廉抵達當地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

強風飒飒吹過。

「哈哈……這下失算了。」

威廉獨自站在無人的港灣區笑了出來。

穿不慣的軍裝外面披了大衣,衣襬正隨風翻飛亂舞。

雇來登島的擺渡飛空艇讓威廉下船後,就匆匆回到五十三號島了。這表示他已經斷了退路。

眼前有塊被風吹得破破爛爛的看板。

照上面所說,市區位于往右兩千卯哩處。奧爾蘭多商行第四倉庫則位于反方向五百卯哩處。旁邊有兩個紅色箭頭各指著不同方向。

「就是這地方?」

奧爾蘭多商會第四倉庫。

光從名義來看就不歸軍方了,不是嗎?威廉心裏質疑歸質疑,不過軍方既然肯雇用與軍人扯不上關系的自己來當管理員,大概也不會計較得太多。

而且,箭頭所指的方向──是條通往夜裏昏黑森林的小路。

路上當然看不到街燈那種貼心的玩意。

連盞燈都沒有就要往這座森林裏走,感覺是不太有趣。話雖如此,威廉總不能在原地等到天亮。他還想到可以先去城鎮找旅舍過夜,不過走那邊肯定也要趕夜路。況且從看板看來,距離似乎相當可觀。

「沒辦法。」

威廉擡頭朝星空望了一眼──接著,他步入黑暗之中。

好暗。盡管威廉當然從一開始就曉得會這樣。

連腳下都看不見。盡管這也是從一開始就曉得的事。

多虧偶爾從林隙間探頭的星光,他勉強沒有從路上走偏。可是,腳步也因此慢得可笑。

威廉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時候讀過的童話。少年在夏夜走進森林中,結果再也回不來的故事。因爲他在森林裏受妖精拐騙,被帶到了位于另一個世界的妖精國度──故事情節大致是如此。

當時,威廉曾擔心自己會不會也碰到相同的情形,而發誓絕對不靠近夜晚的森林。于是他那種膽怯樣被師父和「女兒」嘲笑了一番。正因爲他現在的年紀已經稱不上少年了,才能將這段往事當作笑料來回憶。

「這裏不會有什麽危險動物吧……」

要說的話,那才是眼前要顧慮的問題。

六十八號懸浮島的面積尚屬廣闊。而且,這片森林相當寬廣。在天上保有過去地表自然面貌的地段,在整個懸浮大陸群中可說名列前茅。既然如此,難保不會有以往對地表造成威脅的狼或熊等害獸。

目前的自己碰上那些野獸,能不能全身而退?

威廉思索。換成「以前的他」,當然不成任何問題。威廉經曆過的磨煉,並沒有輕松到一兩頭野生動物就能奈他如何。可是,如今他在各方面都已喪失力量,想法就不能像過去那樣樂觀。

腳下傳來濕漉漉的觸感。

似乎是因爲威廉分心想事情的關系,他從路上稍微走偏了。動一動鼻子,嗅得出水的氣味。從聲音和觸感來判斷,這一帶肯定是濕地。

水、泥土和風交雜的氣味。有種莫名的懷念感。

受不了,這裏真的是天上嗎?威廉如此心想,並且在看不見任何人的黑暗中微微苦笑。

──在他的視野一隅,有光芒出現。

「喔?」

劇烈搖擺的光芒越變越大。

有東西正在靠近。

「來接我的嗎?」

仔細一想,剛才擺渡飛空艇在這座島上的港灣區靠岸時,應該就自動向這裏的設施發出了聯絡才對。既然如此,就算設施裏的某個技師或研究員注意到聯絡訊息而過來迎接,也沒有什麽好奇怪。

什麽嘛,用不著專程走到這裏啊。

威廉如此心想,正打算往光芒那裏走去──

「喝呀──!」

光芒就蹦起來了。

以殺聲來說太可愛了些。

來勢出奇凶猛的木刀從黑暗中朝威廉直指而來。

他不懂這是爲什麽。自己沒理由在這裏突然遭受襲擊。

威廉也覺得這下不妙。要躲過這刀不難。然而他一躲,八成是用全力撲上來的襲擊者就會按照物理法則,呈抛物線摔進他背後的濕地才對。

怎麽辦呢?

身體比設法想出冷靜結論的腦袋早了一點采取動作。威廉向前半步,側身閃過木刀劃出的弧線。接著他張開雙手,直接用整個上半身承受襲擊者的沖撞。

沖擊。意外沈重。下半身撐不住。

身爲戰士的本能擅自開始運作。意識的開關切換成戰鬥用,體內的魔力正准備活化。照這些步驟,原本應該能激發全身膂力並加快判斷力才對。

劇痛湧上全身。

沒了力氣。

威廉就這樣倒了下去──倒向背後的整片濕地。

大大的水聲嘩啦響起。

……水花停歇。泡在濕地的背急遽喪失溫度。

襲擊者的右手上有疑爲魔力催發的小小燈火。在那小小的光芒照耀下,黑暗中浮現了一小塊彷佛撷取出來的明亮天地。

到最後,襲擊者騎到了威廉肚子上,還一臉得意地俯視著他哼聲。

光澤如黎明般的淡紫色頭發。圓滾滾的紫眼。

「喂,潘麗寶!你在胡鬧什麽!」

從林隙中蹦出了新的魔力燈火朝這裏靠近。不久,另一個少女從森林昏黑中現身。

讓威廉覺得眼熟的天藍色頭發。

紫發少女擡起臉龐──

「我成功討伐可疑人物了。」

口氣得意洋洋的她又哼了一聲。

「這附近有水冒出來,你突然亂跑會很危──咦?」

威廉之前曾見過的那張臉,貌似吃驚地(應該說對方就是吃了一驚)朝他看了過來。

「咦?潘麗寶說的可疑人物……是你?怎麽會?」

「嗨……」

威廉輕輕舉起手,然後無力地朝對方微笑。



當然,威廉並不能讓自己一直渾身濕漉。

他借了熱水。

洗掉泥巴,換了衣服,整理好頭發,站到鏡子前面。

眼前,有張黑發黑眼的男人面孔──他重新審視。

缺乏英氣,顯然不習慣與他人相爭的眼神。自然到讓人懷疑是不是骨頭或肌肉原本就固定成那種形狀的暧昧笑容。

爲了掩飾自己是無徵種,威廉以前曾試著戴上假的角和獠牙。然而那些東西都和他不相襯到令人難過的地步。他覺得那些到底還是用來表現獸性或野性的零件。所以唯有放在具備相當程度獸性或野性的人臉上才會合適。

威廉再次檢查全身上下,確認疼痛並未殘留。光想催發些許魔力就痛成那樣,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廢了。以前自己在體內催發出戰略級魔力的情況下,明明還可以邊打瞌睡──盡管威廉也明白讓心思徜徉于早已失去的事物並沒有用。

話說,這裏應該是軍方設施。

然而從內部結構看起來,卻完全沒有那種調調。年代已久的木板走廊,灰泥牆壁,相同間隔的好幾個小房間。牆上貼著家事輪班表以及「二樓廁所故障中」、「走廊上請勿奔跑」的告示。

另外,還有躲在各個死角窺探著威廉動靜的少女們。

「走這邊。」

爲他領路的是之前那個藍發少女。

威廉重新觀察對方的模樣。

年紀──以「人族」爲基准,大約十五六歲,要不然就是接近。身上並無特徵,整體造型和人類十分類似……可是讓威廉聯想到春天晴朗天空的鮮豔藍發,絕非人族會有的發色。無論用何種染料,感覺都不能表現出這麽自然的透明感。

和在白鐵攤販街見面時相比,她的氣質變得格外穩重,態度也顯得淡然。不過,那應該不是她平時的本色才對。每當她內心感到動搖或迷惘,色澤如海洋一般的眼睛就會明顯閃爍。

俗話說旅行在外不用怕羞,表示少女先前在威廉面前表露的那一面,對她來說大概屬于類似的心理吧。那屬于她在日常生活中羞于對人表露的本色。

威廉覺得對方應該是個處處都無法坦率的女孩。以前威廉也認識這樣的晚輩。感到懷念的他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怎……怎樣嘛?」

「不,沒事。麻煩你帶路。」

少女不時會心神不定地轉過來看威廉的臉,似乎想說什麽──但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立刻又把話吞回去,還擺出保持距離的態度。這樣一來,威廉總不好跟她裝熟,只能默默地保持半步的距離跟在後面。

剛才被稱作潘麗寶的紫發少女──她大概是十歲左右──對于威廉他們那副模樣,則是一臉不解地交互看來看去。

「失禮了。」

威廉被帶進的房間裏,擺了小張的桌子和兩把椅子,還有書架、床鋪跟其他亂實用的小東西都一應俱全。

「這哪裏像『倉庫』啊?」

拖到現在,他終于忍不住嘀咕了。

「──我早知道過來的人會有這種反應,所以才希望監視和報告都只要做做樣子就夠了。」

房裏有個女人。

她身上同樣不具特徵。

就外表年齡而言,應該和十八歲的威廉一樣,或者歲數略長。

以女性來說個子滿高,視線位置幾乎和威廉一般高。

緩緩流泄于背後的淡紅色頭發。澄澈的黃綠色眼睛。青草色襯衫上面搭配著白色的圍裙洋裝。

身段沈穩含蓄,看得出良好教養。

女性嫣然一笑說:

「歡迎來到秘密的武器倉庫──好久不見,威廉。你是不是長高了?」

「……你爲什麽會在這裏,妮戈蘭?」

威廉從口中擠出女性的名字。

此時,房門外傳來某種「咯登」的聲響。他決定當成沒聽見。

「這還用說,當然是因爲我在這裏工作啊。從葛力克那裏聽說時,我可是嚇了一跳喔。畢竟我想都沒想到,被派過來的人居然會是你。

啊,恭喜你升遷,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獲得軍籍的當天就能像這樣高升,你出人頭地的速度真是空前絕後耶。」

「別逗我。這是徒具頭銜的假官階。好歹要當一座軍方設施的管理員,沒有相當地位似乎就不夠派頭了。

……照這麽說來,那家夥口中的『有個幹正經工作而且正在找人才的熟人』──」

「啊,那大概就是說我了。」

「臭家夥。」

下次見到葛力克,威廉會扁他一拳。

用不著客氣。既然對方敢設這種圈套,肯定也有吃拳頭的心理准備才對。

「話說回來,這麽晚的時間在森林裏走,應該很辛苦吧?假如你捎個聯絡,我明明可以到附近島嶼接你的。」

威廉在對方催促下就座。

桌上擺著叮叮當當的茶具,大概是趁他洗澡時准備好的。

「都是因爲我在二十五號島待久了,對飛空艇那玩意兒不熟。我還以爲上船後一下子就到了──下次我會先通知你一聲。」

「要記得喔……那套衣服滿合適你的呢。」

「我本人穿了是覺得綁手練腳,都快要窒息了。」

「哎呀,別說那種令人傷心的話。你看起來比剛蘇醒時多了兩成『美味』喔。」

「換句話說,生命危險也高了兩成。」

「哎喲,說話別那麽壞心眼,你要信任我啊。

之前我不是說過嗎?就算我是食人鬼(Troll),而你是世上罕見的『珍馐』,我目前也不打算吃你。」

妮戈蘭並攏雙掌,微微偏著頭又說:

「畢竟太可惜了嘛。只爲了一時的食欲就糟蹋掉世上僅存的最後一人,我才沒那麽不識趣呢。」

光看她的動作,實在很可愛。

然而,威廉的背脊卻陣陣發涼。

「……假如你本人說可以吃,我當然會考慮就是了。」

「那免談。嗯,再怎麽說都免談。」

「是喔,你不會改變心意嗎?換成只吃一條手臂,不對,只吃一根手指的話呢?」

不行。這個話題越談下去,威廉越會感受到某種危險。

所謂食人鬼,算是古典且傳統的怪物之一。他們從以前就被當成一種怪談,在旅行者之間耳熟能詳。

與村落距離遙遠的獨棟民宅裏,有個不知因何獨居的俊男或美女。

據說他們會溫柔地招待走累的旅行者到家裏,用大餐表示歡迎,盛情款待以後,到了夜裏就會在一轉眼把人吃個精光。

直到前陣子,威廉都以爲那只是傳說罷了。要不然就是編來教誨缺乏曆練的旅行者,要他們在踏上陌生土地時別放松戒心的虛構故事。等到他得知食人鬼是從以前就存在于現實中的鬼族之一時,便錯愕得目瞪口呆了。

……盡管當事人隨後還取笑威廉:「被你當成傳說,心情真複雜呢。」

房門外又傳來某種「咯登咯登」的聲響。

走廊有好些不安分的動靜。威廉決定當成沒發覺。

「來談工作吧。

聽說來這裏幾乎什麽都不必做,但是沒人告訴我詳情。我從明天起該做些什麽?不對,今天接下來有什麽事要做嗎?」

「唔──……這個嘛。

你接下來打算在這裏停留嗎?」

「當然了。我是以『軍方兵器』管理員的身分來到這裏。就算只是名義上的職銜,至少我也得待在同一個地方,否則連名義都無法成立啊。」

「上一任還有上上任的管理員,都是在頭一天來這裏露臉以後就立刻離開,任期中也一直沒回來喔。」

「喂,那樣真的行嗎!」

看來這項工作的馬虎程度更勝于威廉所聞。

「所以喽,假如你認真表示『這種鬼地方誰待得下去!』即使你要離開到外島生活,也沒有任何問題就是了……」

「下場總不會是說完一轉身就被你拿刀捅吧?」

「啊,好過分喔。你把我當什麽了?」

威廉當然是把妮戈蘭當成會吃人的鬼。

他長歎一聲。

「哎,就算工作沒內容,放牛吃草也不合我的主義。

我是抱著居留的打算過來的。」

「是嗎?太好了!」

在嘴邊輕輕拍掌的妮戈蘭面露喜色。

「那麽,得趕緊替你准備房間才行喽。

啊,在那之前要不要先用晚餐?你肯定餓了吧。希望餐廳還有剩些什麽……明天我會煮一頓豐盛的,敬請期待喔。」

威廉又沈沈地歎了一聲。

他從以前就不擅長和妮戈蘭相處。該怎麽說好呢?姑且先不管妮戈蘭會對自己有食欲(雖然這完全無法漠視),對成年男子來說,光看她其他的舉動就讓人靜不下來了。

「呵呵,我有一年沒替你打理日常起居了呢,威廉。總覺得好高興。」

威廉是個男人,更是個年輕人,亦即在身心兩方面都懷有原罪且難以抗拒的可悲生物。因此當年輕女性(而且彼此可以算相近的種族)帶著滿懷好意的笑容要照顧自己,這樣的情境就會讓他雀躍不已。

然而,可別搞錯了。妮戈蘭的那種好意八成沒有性暗示。從本質上來說,那跟農家的人關愛牛或雞是一樣的。

身爲食人鬼的她會對威廉那麽好,都是爲了「灌注愛情養育」→「吃掉」這樣的循環。

本能啊,鎮定下來。理性啊,快點運作。眼前的是捕食者。心髒猛跳則是因爲生命危險逼近的關系。別搞錯了。

威廉重複提醒自己,設法讓心跳恢複正常。

「怎麽了嗎?你的臉色好陰沈。」

對于年輕男子心中的糾葛,身爲年輕女性的當事人渾然無所覺。

「……我再確認一次,你沒有打算吃我吧?」

「沒有啊,我真的只是想要好好照顧你。

不過你想嘛,食人鬼也有想用全力款待客人的欲望。相對的,我(目前還)不會要求做到最後,能不能請你陪我抒發另一種本能呢?」

「OK,你剛才小聲省略了哪幾個字,給我清清楚楚地再講一遍。」

「我什麽也沒說喔。」

妮戈蘭若無其事地回答完以後,便靜靜地從位子上起身,並打開房門。

門口出現雪崩。

橙、綠、紫、櫻。頭發顔色各異的少女們──每個看起來都在十歲左右──疊羅漢似的在絨毯上倒成了一團。

「欸,你們別推啦!」在其他共犯底下變成肉墊的少女抱怨。

「對對對……對不起對不起!」點頭如搗蒜的少女賠罪。

「嗨,妮戈蘭。我來打擾了。」一臉若無其事的少女……方才見過的潘妮寶開口問好。

「噢,打擾啦!」咧嘴笑得像太陽一樣耀眼的少女附和。

所有人像潰堤一樣同時開口講話。

妮戈蘭完全不理那些話,威風凜凜地雙手扠著腰站到少女們面前說:

「回房間去。」

不容分辯的一句話。少女們停下動作。

其中一名少女戰戰兢兢地舉手說:

「呃──離開之前,我們想跟新的管理員打聲招呼……」

其他少女點頭表示同意。然而──

「你們沒聽見嗎?」

妮戈蘭慢慢地將頭偏到一邊,看著少女們的臉。

「可是……」

「假如你們太不聽話……」

接著,妮戈蘭笑了。

豔麗得有如大朵花兒的笑容。

「我會吃掉你們喔。」

有如慈母疼惜嬰孩般的和緩嗓音。

才一轉眼,少女們就從房間裏跑得不見人影了。半點猶豫的意思都沒有,撤退得實在漂亮。

「好了,我們走吧。」

妮戈蘭一個轉身,語氣雀躍地喚了威廉。

「……嗯。」

被狀況嚇住,還差點從椅子滾下來的威廉應聲回答。

用餐期間,妮戈蘭一直是眉開眼笑。

多虧如此,威廉只覺得嚇個半死。



供管理員居住的房間裏,幾乎什麽都沒有。

房間本身絕不算窄。不過,裏頭有床鋪、空空如也的衣櫃,還有壁挂式夜燈,總共就這樣。只是釘上木板的地板上什麽也沒鋪,更找不著用來遮窗戶的窗簾這種貼心玩意兒。

窗外景色黑得像塗滿了墨水。光是看著彷佛就會被吸進去或被壓垮般,具備壓倒性質量的那種黑。

「哦。」

這房間真不錯,威廉心想。

他之前住的是綠鬼族勞工用的集合住宅。

就算對清潔方面之類的問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和綠鬼族的體格還是差得太多,在配給的床鋪上實在睡不好,因此每天都是窩在鋪在地板的被毯上睡覺。與那相比,大多的房間都像天堂。

威廉將行李扔到地板,試著倒上床鋪。柔軟的床墊,加上帶有些許陽光氣味的床單。淡淡的疲倦滲透到全身上下,逐漸將意識沖淡。

「……哎呀,在這之前。」

趁還沒有真的睡著,他將身子拖離床鋪。

先脫掉這套悶熱的軍服吧。然後將數量不多的便服收進衣櫃。其他個人物品好像沒地方放,不過那些東西原本就不多,一直收在包包裏也不礙事。

真安靜,他心想。

那令人舒暢的寂靜,滲入了早就習慣二十八號島喧鬧環境的身體。就在此時──

『──你們覺得呢?他是不是睡了?』

『我……我不知道啦。再說,我是第一次碰見男人。』

『稍微控制音量比較好,會被目標發現。』

──門外傳來的些許動靜和細語,壞了那片寂靜。大概是剛才被妮戈蘭趕走的那群小孩吧。不知道該說她們是玩心堅強或者不畏威脅,真有活力。

威廉放輕腳步,朝門口走近,然後屏息,將手放上門把,數到三以後就用力打開門。少女們又像雪崩一樣倒進房間裏了。

「怎……怎麽回事!」

「對……對不起對不起!」

「嗨,管理員。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威廉當場蹲下來配合少女們的視線高度,然後把豎起的食指湊在自己嘴邊。少女們眨了個眼以後,大概就明白了威廉想表達的意思,也跟著把指頭湊到自己嘴邊。

會被妮戈蘭吃掉喔。在場所有人都只用眼神互相提醒。

自古以來,凡是要讓小孩子聽話,一律會搬出鬼怪來嚇唬他們。

威廉讓少女們進了房間。

椅子不夠她們坐,這可怎麽辦──威廉根本沒空悠悠哉哉地想這些。少女們一進房間,就把他逼到了牆角。

「欸欸欸,你從哪裏來的!你是什麽種族?」

「你和妮戈蘭的關系是?你們的對話感覺好有深意耶!」

「你有沒有女朋友!你喜歡哪種類型的人?」

「呃,你有沒有喜歡吃的東西?另外,有沒有什麽是你不敢吃的?」

「還有在剛才問的問題中,你會先回答哪一個?」

少女們像弩弓隊放箭一樣地將問題接二連三抛來。

威廉則輕輕舉手要她們別再問下去。

「我會先回答你的那個問題。我沒有女朋友,偏好溫柔可靠的年長女性。喜歡的食物是辣味夠勁的肉類料理。不敢吃的東西應該沒有──可是之前看到爬蟲族的便當時,我覺得那個我無法接受。我和妮戈蘭的關系相當于農家和迷途羔羊。到今天早上爲止我都待在二十八號島。種族好像混了許多種血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然後他一個一個地指著發問者,回答了所有問題。

少女們口中發出「哇喔」的驚歎聲。感到痛快的威廉得意地對她們笑了。

在養育院長大的他,在應付小朋友的過程中學會了這一招。此外,照理說同樣是在養育院長大的「女兒」,看了「爸爸」這副模樣也只會頗爲認真地嘀咕:「真惡心。」

──唉。小朋友真好。

威廉感慨地這麽心想。

即使同爲女性,小孩就是跟大人不一樣──尤其不會像某個性格惡劣的食人鬼那樣賣弄風情勾引人。他不用懷疑小孩所表露的善意或惡意背後是否有玄機。啊,小孩這種生物真是太棒了。

「我名叫威廉,要暫時受這裏照顧了。」

「你要住在這裏啊?」

「因爲那就是我的工作。」

少女們又發出「哇喔」的驚歎聲。從她們彼此耳語的內容來判斷,有人來這裏居留似乎是前所未見的稀奇事。

原來如此,這裏是六十八號懸浮島,正如威廉本身所體驗的那樣,要往返其他島嶼並不容易。因此光是有平常沒見過的人在,就被她們當成了一種娛樂。

當他思索著這些時──

「喂,你們幾個在做什麽?」

開著的門外頭傳來了輕輕的斥責聲。少女們全僵住了。

是妮戈蘭──不對。是那個天藍色頭發的少女正站在門外。

「妮戈蘭叮咛過你們,人家大老遠地來到這裏一定很累,所以不可以打擾,對不對?」

「唔,呃──那個,我們是因爲……」橙發少女說。

「克制不了好奇心。」紫發少女說。

「對,就是那樣!這就是所謂的不可抗力!」櫻發少女說。

各自找藉口的她們遭到打斷。

「她!叮!咛!過!對!不!對?」

「是的──!」

少女們再次發揮一溜煙就逃掉的速度。

可以聽見「威廉掰掰──明天見──」的聲音正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真是的,都不肯聽別人的話。」

天藍色頭發的少女微微哼聲,像在表示困擾。

接著她似乎是察覺到威廉的視線,擡起頭。

「對不起,我們這裏的『小不點』們吵到你了。」

然後聲音清澈地這樣告訴威廉。

「沒關系。我很習慣陪小孩……不對,我以前就習慣了。」

「能聽你這樣說是很好,不過別太寵她們喔。因爲那些孩子要是沒有人管,就會野得無法無天。」

「哈哈,我懂了。以後我會注意。」

威廉一笑,少女卻不知爲何微微地吞了口氣。

短暫的沈默。

威廉原本以爲她應該會立刻離開房間,可是少女沒有動。

「呃……還有剛才潘麗寶拿木刀打你那件事,我也要向你道歉。她是個活潑的好孩子,不過她並沒有惡意。」少女猛然想起似的說。

「我沒生氣啊。幸虧有你們借我熱水,我才省得感冒。」

「是……是喔。呃,還有就是,那個……」她立刻又沈默下來。

有種把話悶在嘴裏說不出的感覺。

「我叫……珂朵莉。」

「嗯?」

「這是我的名字。

之前才叫你忘了我,事到如今還要介紹自己的名字,總覺得好難啓齒,你不想記當然也沒關系,不過事情既然變成這樣,我覺得姑且還是要向你報上名字才對。」

「……嗯。」

這麽說來也對。威廉和她連彼此的名字都還不曉得。

「我叫威廉。請多指教,珂朵莉。」

一瞬間,珂朵莉「唔」地哽住呼吸。

「然後,呃,還有就是……」

她摸索著如何開口。

「……沒事。很抱歉打擾你,好好休息。」

珂朵莉准備離開房間。

威廉看到她的背影,瞬間想起一件事。

由于意外與妮戈蘭重逢的關系,令他心思混亂得把事情都給忘了,不過從抵達這裏以後,有個疑問就一直在他腦海的角落打轉。

「麻煩你等會兒。我想起一件事情要問。」

「咦?」

差點關上的門又緩緩打開。

「我來這裏,是要管理商會所擁有的兵器。」

「嗯。」

少女漠然點頭。

「然後,這裏是用來收藏那些兵器的倉庫。」

「是啊。」

她再次點頭。

「──可是,我再怎麽看,也不覺得這裏看起來像倉庫。要管理的兵器在哪裏?」

威廉環顧房內。

再看向窗外。

無論怎麽看,這裏只是座居住設施。沒有誇張到像倉庫的建築。

或者,威廉聽說兵器是用于對抗〈十七獸〉的戰鬥,自然而然地就把那想像成巨大自律人偶之類的玩意,莫非東西並沒有那麽大?既然如此,在這棟看似宿舍的建築物當中,兵器也許就收在某個房間,說不定還有可能全部堆在類似打掃工具櫃的地方。

不過就算是那樣,依舊會留下一個謎。

「還有……或許這不是適合拿來問當事人的問題,但你們是什麽人?

爲什麽會待在應該是軍方設施的這塊地方?」

少女用看不出表情的眼神朝威廉望了幾秒鍾。

「……你連那些都不知道就過來了?」

珂朵莉眯起眼睛低語。

「而且,你什麽不知道就陪著那些孩子玩鬧?

難道你屬于當場想到什麽就做什麽,都不會想太多的那種人?」

「唔。」

威廉並非沒有自覺。他無言以對。

「哎,算了。反正也沒有什麽好隱瞞,我告訴你。

你剛才的第二個問題,就是第一個問題的答案。

第一個問題則是第二個問題的答案。」

「咦?」

聽起來像謎題的答覆。

「你那是什麽意思?」

「不用想得太難。和我字面上說的意思一樣。

我們幾個,就是你所問的兵器。」

──啊。

費了點時間,那句話的含意才從威廉的耳朵傳達到他腦中。

珂朵莉擺了擺手。

「──那麽,我們的管理員,以後請多指教。」

她留下這句話之後,這次便真的關上了房門。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51 pm

第一卷 「天上之森」-late autumn night's dream-
1.空有名分的管理員

我是什麽?威廉如此思索。

久遠以前,他曾在養育院生活。

威廉在那個地方遇見了師父。他受到師父栽培,從師父那裏學到謀生所需的一切。

基本上,他那個師父算是糟糕的大人。

一般而言,養育院的管理員等于院裏孩子們的大家長。威廉的師父卻把職責抛諸腦後。多虧如此,讓孩子們叫「爸爸」的任務,便完全落到當時同樣是個孩子的威廉身上。

威廉的師父酒品也很糟,每次一喝酒就會紅著臉說:「我以前可是正規勇者喔。」吹牛也不打草稿,讓人受不了。和其他大人相比,他確實很有體力,劍術也強,又格外博學,不過養育院的孩子們當時的共同看法是「勇者才不會長那樣」、「光看臉就覺得像基層反派」。

還有許許多多的其他罪狀。應該說,數也數不完。舉凡不規矩地朝鎮上姑娘吹口哨,意圖讓小朋友讀亂七八糟的書,被嫌多少次也不肯剃掉那一嘴邋遢的胡子。

──何況每次遇到緊要關頭,他都不在養育院。

因此,威廉自幼就下定決心:自己絕對不可以變成像師父那樣的大人。

不管怎樣,他那個師父講過這麽一番話:

「要愛惜女人。男人絕對逃不過她們那一關。

更要愛護小孩。大人絕對贏不過他們。

要是碰到小女孩就認命吧。我們再怎樣都敵不過她們。」

威廉覺得師父教的這番道理很是棘手。可以的話,他也想違抗。

然而,傷腦筋的是,這些話也和師父講過的其他話一樣,成了他的血肉且存續至今。

多虧如此,威廉還曾經蒙上偏好女童的嫌疑──關于那檔事,他就不願回想了。



什麽都不必做,要比想像中更舒服,也比預料中更痛苦。

回想起來,威廉覺得自己過去一年半的日子一直都在被時間追趕。畢竟無徵種在那裏接得到的工作盡是酬勞低廉的差事,不多接幾件根本過不下去。他得從早上忙到深夜,有時甚至要忙到隔天早上,能做多少工作是多少。睡覺則無關日夜,只能自己找零碎的空檔補眠。

所以光是能在柔軟的床鋪熟睡,並且在晨曦照耀下醒來,威廉就覺得舒暢得沒話說。

不過,醒著的期間同樣有別于昨天以前的生活,並不會一直被排好的工作追趕,處于這種「總之人在就好」的狀態,也有其難受之處。人心只要稍微空閑下來,馬上就會回想起不願回想的事,也會去思考不願思考的事。

要說的話,這座「倉庫」本身待起來的感覺也頗微妙。

這裏所有的小孩差不多有三十個。全是女孩。

盡管年齡參差不齊,大多仍在七到十五歲左右。

而且,她們全都留著色澤剔透明亮的頭發,無一例外。

那種顔色像從抽象畫裏冒出來的一樣,感覺很不真實,卻出奇地沒有不自然的感覺。恐怕是因爲她們的發色並非是用那些顔色染上去或經由脫色造成的吧。

還有,每個女孩似乎都不習慣和大人或男性相處,大多對威廉存有戒心,遲遲不肯露面。

唉,這也沒辦法──威廉如此心想。只有頭一天跑來他房間的那幾個少女比較特別,會怕生才是小朋友的正常反應。原本只有她們的世界裏,突然闖進了高大的異物。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心平氣和地接受。

走在廊上的威廉忽然感受到有動靜而回頭。受驚似的小小背影拔腿就溜。當類似的狀況接連出現好幾次以後,他開始對出房間走動這件事有罪惡感了。

然而就算威廉窩在房間裏,不用說,他也沒事做。

他並沒有養成什麽值得一提的嗜好,就算要鍛煉身體──事到如今也毫無意義。

威廉坐到窗邊,茫茫然地望著外頭殺時間。他覺得那樣似乎還不賴,可是總不能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都只用那種方式過。

換上便服的威廉走了一段路前往市區。

平緩的坡道上,排列著一百多棟石砌建築。不知道能否用鄉野風情來形容其景觀,當然那與頹廢的二十八號島可說大異其趣就是了。

走在路上,讓威廉訝異的是自己既沒披鬥篷也沒戴上風帽──即使一眼就能看出是無徵種,路上行人對他也沒有表露出什麽特別的情緒。

打算順便吃午飯的威廉就近找了間簡餐店進去,然後和老板提起這件事。

「當然啦,在這種地方計較那些又沒用。」

長著棕毛狗頭的獸人族青年一邊甩平底鍋,一邊朝背後答話。

「假如因爲誰長得像從前的壞蛋就在背後指指點點,根本沒完沒了吧。要講人壞話,還不如直接找目前正在幹壞事的那些家夥開刀。

哎,要是生活環境裏的壞人太多,厭惡的事物也太多,或許就怪不得他們了。那些人肯定是因爲細數真正想批評的事情太難過,只好把炮口都指向超然于那些的『曆史罪人』。還讓全城上下把那當傳統。

在我們這種活得悠悠哉哉的人看來,倒覺得真是辛苦他們了。」

原來如此啊,威廉心想。

「再說你是外地來的大概不曉得,我們這附近啊,有個恐怖到極點的無徵種,古時候的人族根本沒法比。

任何人只要看過一次那可怕的笑容,肯定都會把古時候的事情抛到九霄雲外。光是現在能活著就要對星神感激不盡了。」

……原來如此啊,威廉心想。

他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老板講話,一邊在桌子旁等待餐點做好,就在這時候──

「哎呀?你……」

有張熟面孔走近。是發色如晴朗藍天的少女。

「嗨,珂朵莉……還有……」

珂朵莉身後,還有兩個年齡與她相近的少女。

在居住于那座倉庫的小孩當中,她們三個算相對年長的。話雖如此,充其量也就十五六歲罷了。

「哦,這位不是目前話題正熱的大帥哥嗎?」

發色偏淡金色的少女俐落地跑了過來,把臉湊到威廉面前問:

「再說現在是怎樣?打招呼居然只叫珂朵莉的名字,你們什麽時候進展到那樣的關系了?方便追究兩位的關系嗎?」

「別鬧了。」

「OK,我不鬧了。」

金發少女對冷冷出聲的珂朵莉做出回應,一下子就抽身後退。

「我們之間又沒有什麽好消遣的關系。

呃,該怎麽說呢……我只是碰巧比其他女生更早遇到他,又碰巧有機會報上名字。就這樣而已。」

「嗯。既然你那麽說,就當作是那樣吧。」

「本來就是那樣。」

「了解,你說了算。

那麽,威廉二等咒器技官,假如有榮幸請你順便記得我們的名字就太好啦。吵吵鬧鬧的我叫艾瑟雅,然後──」

艾瑟雅回頭指了一臉彷佛事不關己地坐在隔壁桌的第三個少女說:

「那個讓人感覺我行我素的叫奈芙蓮。以後請多指教喽。」

「……滿獨特的自我介紹。我不用講自己的名字了吧?」

「哎,反正我已經掌握到大概啦。

你愛吃辣的肉類料理;對食物不挑剔,可是不敢吃迎合爬蟲族口味的便當;偏好有包容力的年長女性……我說的對不對啊?」

威廉這下子懂了,原來情報是從那幾個女孩口中流出去的。

「……等一下,艾瑟雅。你剛才在講什麽?那些事我都不曉得耶。」

「呵呵呵,掌控情報的人就能掌控懸浮島。平日的諜報工作做得勤,將來才有好東西吃喔。」

「欸,你把話說清楚!」

她們倆就這樣一邊亂開心地拌嘴,一邊回到第三個少女──奈芙蓮那邊去了。

還真是聒噪。

「什麽啊,原來你跟住倉庫的那群姑娘認識?」

犬種獸人族青年走了過來,把盛著午間套餐的鐵盤端上桌。烤馬鈴薯配碎蔬菜,許多厚厚的煎培根加小面包,最後則是用杯子裝的湯。

「是啊。日前我住到那裏工作了。」

「哦,你住在──那座倉庫──是嗎──」

不知爲何,威廉可以看出青年長滿棕毛的臉正逐漸失去血色。

「噫──!」

對方嚇得以驚人之勢後退。

而且他背靠著牆壁,手腳還不停擺動掙紮。

「對對對不起別殺我別吃我家裏還有五個餓著肚子的母親和年邁孫兒得靠我養。」

……這反應出乎威廉的意料。

不過,他很容易就能想像自己受到什麽樣的誤解。

「我並不是食人鬼。」

「這家店還有欠錢所以我的肉肯定又硬又難吃──咦?你剛才說什麽?」

青年停下動作,眨了眨圓圓的眼睛。

「我說了,我並不是食人鬼。無徵種看外表確實分不出來,但我不會吃你啦。」

「可……可是……你想嘛,假如不是同族,怎麽敢跟出了名的『紅胃袋』住在一個屋檐下?」

「──難不成這個市區從以前到現在,已經被吃過好幾個人了?」

威廉看著青年害怕的模樣,腦裏浮現了不願想像的可能性。

而且萬一那是真的,事情就嚴重了。縱使懸浮大陸群每座島各自孕育出各式各樣的文化,整體仍具備共享同一部法律的聯邦體制。

若按照法律,不論任何種族,單方面殺害有智慧的生物都會構成重罪。

即使當事者是食人鬼亦同,或者說,正因爲是食人鬼才更不容許隨意進食。

「呃,倒不是那樣啦。」

青年垂下狗耳朵說:

「前陣子,這一帶曾經有個豚頭族不良幫派的分舵。那群人自稱『黑皮草』。」

「啊,你不用說下去了。我大概猜得到結局。」

威廉想也知道一定是那什麽亂七八糟的組織找了小朋友麻煩,然後妮戈蘭便跑去砸場,而她當時浴血狂笑或胡搞的模樣被人看見了吧。

不值得大驚小怪。很容易想像。妮戈蘭就是會幹那種事。

然而,說來說去妮戈蘭仍是威廉的恩人之一,也是他少數的知己之一,現在更是同一個職場的夥伴。威廉想幫忙打個圓場。

「哎,妮戈蘭並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就出手傷人啦。

她那種言行舉止就是容易招人誤解……其實也不算誤解……反正恐怖歸恐怖,別看她那樣,平常可是滿貼心的好女人。只要不計較她脾氣火爆,二話不說就開扁,情緒沸點低,動不動就想吃人的毛病,也就沒什麽啦。」

基本上,當那家夥笑著說:「讓我吃你好嗎?」有九成都純屬玩笑。那叫黑色幽默。照理說她並不是真的想吃才那樣講的。所以根本沒必要害怕。

至于剩下那一成,威廉不願多想。

「你很猛耶。」

他被獸人族青年用莫名尊敬的眼光看待。

「請讓我叫你一聲勇者。」

對方甚至這樣要求,威廉只好低頭表示:「萬萬不敢當。」



所謂的最強士兵或最強兵器,其實是女孩子。

這種情節自古以來算滿常見的。

哎,理所當然。早在大老遠以前,女人就是用來提升男人士氣的最簡便手段。

男人愛面子的天性,還真不能小觑。在戰場那種什麽東西都成了狗屁的地方,哪怕一再曆經生死關頭,對于勝利、榮譽、尊嚴皆可拋的士兵來說,唯有「那條信念」會保留到最後一刻。

他們都不願在女人面前出醜。

僅此一念,就能讓原本只能等死的小卒獲得最強動力。

優秀軍隊十分明白其功效。因此他們會在全是臭男人的戰場上,適度混進幾名女性。讓女性待在補給部隊或後方醫護班倒也無妨,不過她們離前線越近,效果應該越顯著。比如靠傑出劍技在戰場上沖鋒陷陣的少女騎士、獲聖劍遴選而骁猛絕倫的少女勇者、瘦弱身軀中刻有強大秘術的悲劇性少女咒迹師(Thaumaturgist)都不脫此限。

光是聽說某處的戰場有「她們」在,就能鼓舞頭腦簡單的臭男人。

缺乏現實感的設定不免令人質疑是從哪裏編造出的故事,不過在現實感早就消失的戰場上,只會被當成正恰當的佐料。

威廉就認識一個被人用那種方式拱成英雄的少女。

那女孩很強。然而,她卻被周圍的男人們吹捧得超出了實際的強度。

當事人樂在其中,應該算值得慶幸的一點。她撿到戰場上發放的快報,還能滿不在乎地笑看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增加的功績。

『不用想得太難。和我字面上說的意思一樣。

我們幾個,就是你所問的兵器。』

不過,看來目前在這裏笑臉迎人的那些少女們與那性質不同。

倘若是創造來提升士氣的英雄,知名度當然要高一點才行。軍方非得找更受歡迎的種族,而非無徵種。

另外──說句不正經的,她們應該也需要有相當年齡,才能概括承受那些大男人的愛意。讓在這裏的孩子扮演那樣的角色,未免太年輕了點。

所以,事情不對勁。

威廉覺得他所知的少女兵器,似乎和這次這些少女的情況有所出入。

哎,話雖如此──

無論在這裏的兵器是什麽,無論少女們的真面目爲何,都不是他該在意的事。那並沒有包含在這次工作的範疇內。

因爲威廉是個不具任何責任的管理員。

因爲以他的立場來說,工作期間內只需要待在這裏,不添麻煩就行了。

……以上這些自我說服的內容,差不多在威廉心裏轉了三天。

連他都覺得自己算非常努力在忍耐了。然而,三天就是他的極限。

孩子們會恐懼;而且造成的恐懼的元凶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這兩件事湊到一起,使得他再也忍不下去。

「咦?啊,好的,可以是可以……」

「謝啦,幫了大忙。」

威廉向當天負責做飯的人拜托,借了廚房的一角來用。

雞蛋、砂糖、牛乳及奶油。莓果少許。用來熬煮明膠的雞骨。威廉在料理台上湊齊會用到的材料以後,再度在腦中翻閱「受小朋友歡迎的簡單甜點食譜」做確認。料理開始。他圍上自己的圍裙,在晶石烹饪爐上點火。

成群的小探子都在好奇「他到底打算做什麽?」全躲在死角窺探廚房的動靜。照這座宿舍的規矩,除了當天負責做飯的人以外,閑雜人等嚴禁進廚房。因此他們只能遠遠地偷看,沒辦法有進一步動作。

感覺有視線紮在脖子上的威廉仍繼續下廚。

這幾天他得出一個結論:這些女孩的味覺似乎和他相差不遠。

當然,他們的喜好還是會因爲性別和年齡差距而有異。不過,那並不是什麽大問題。味覺在種族乃至生理方面不同所産生的歧異,才是更大的悲劇。

以前威廉曾和綠鬼族朋友(說穿了就是葛力克)一起去用餐。當時的情況實在很慘。威廉說好吃的東西統統被葛力克形容成滋味可比地獄走一遭,而葛力克說好吃的東西則統統被威廉形容成滋味有如惡夢。

假如他們就此死心倒還好,葛力克卻說:「賭一口氣也要找到我們倆吃起來都覺得美味的玩意兒。」後來兩人便度過了慘烈更甚于地獄和惡夢的一天。鬧到最後,那天最大的亮點就是他們邊流淚邊灌白開水還直說:「好喝好喝。」

先不管那些。

既然威廉和那些少女能在同一間餐廳吃同樣的飯,可以想見他們的味覺應該沒有那麽極端的差異。

下廚途中,威廉向做飯的人招了招手,要她幫忙試味道。那個女孩一臉像是在路邊發現異種生物的表情,朝著用湯匙舀起的焦糖瞪了一會兒,然後才下定決心似的閉緊雙眼,把湯匙放進嘴裏。接著她足足沈默了好幾秒,才戰戰兢兢地緩緩張開眼睛說:「……好好吃。」湯匙脫口落地。

在那些探子之間,冒出了好幾道分不出是歡呼或尖叫的無聲吶喊。

結果,威廉成功了。

少女們點了在菜單角落臨時加上的「特別甜點」,會先露出威廉之前看過的那種賭命臉孔,嘗過第一口以後愣住幾秒鍾,然後在下一刻變得眼睛發亮。

只見餐廳裏充滿了一對對燦爛發亮的眼睛。

「好耶。」

這次換成威廉躲在死角一邊確認她們的狀況,一邊微微地握拳叫好。要抓住孩子的胃,果然非砂糖莫屬。

「……你在做什麽啊?」

威廉背後傳來了妮戈蘭傻眼的聲音。

「那份食譜是我師父傳下來的。說來不甘心,不過用在小朋友身上就是獨具威力,怎麽試怎麽靈。畢竟我以前也被他哄過好幾次。」,

「呃,我要談的不是那個。即使你多做份外的工作,領的錢也不會變多喔。」

「問題不在那裏啦。」

威廉搔了搔臉頰。

「她們明顯會怕我,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嘛。

既然這裏是兵器倉庫,而她們就是兵器,徒增壓力影響到兵器的保存狀態,對管理員來說也不應該啊。該怎麽說呢?我之所以做這些……」

威廉找不到好的說詞。他對自己講的這些話合不合理並沒有信心。不過,威廉還是打算把該交代的說一說。

「我並不是想討她們歡心,只是想把自己的存在對這裏造成的負面影響歸零。這可以算在『不造成任何影響的虛銜管理員』的正常業務範圍裏吧?」

「……你要那麽說,就當成那樣也無妨。」

妮戈蘭完全變成眯著眼看人。

「反正你自己都說得那麽急,還用愧疚感十足的托詞語氣。你那副模樣活脫脫就是自欺欺人,看了都幫你害臊。即使如此,既然你真的是認真地這麽說,我倒沒有什麽好說的。」

威廉的心思似乎全被看穿了。

「是我不好,麻煩別深究,拜托,求求你了。」

「不過,在我認識你的時候,還以爲你的形象會比這更酷,更消極頹廢一點耶。」

「呃,怎麽說好呢?」

這話讓威廉來說也怪不好意思,不過他自己原本也那麽認爲。

威廉原本是打算建立那種形象,以保持不與旁人有所牽扯的過活方式。

因此,其實他目前這樣的傾向並不好。

「我迷失了自己。以後我會注意。」

「唔──那倒沒關系。孩子們開心當然再好不過,何況……」

「何況?」

「身上有砂糖香味的你,感覺好可口。」

「以後我會萬分注意。」

威廉下定決心,以後自己只要進過廚房,就要立刻洗澡把味道沖乾淨。

2.倉庫中的少女們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裏斯是「妖精」。

珂朵莉誕生至今已爲第十五年,屬成體妖精兵,同時也是目前妖精倉庫中最年長的個體之一。她被確認有啓動遺迹兵器(Dagr weapon)的適性,姓名後面因而添上了分配到的劍名「瑟尼歐裏斯」。

珂朵莉的頭發是淡藍色,眼睛則是更深一點的藍。她自己並不太喜歡這種顔色。原因有二。典型的妖精發色在街上易受注目爲其一。偏寒色系的色調與亮色系衣服不甚搭調爲其二。

「……什麽跟什麽嘛。」

白天的讀書室。珂朵莉一面從窗邊的座位望向外頭,一面這麽嘀咕。

她的視線對著森林中的操場,以及在操場上開心地追著球的年幼妖精與高個子青年。

體格、種族甚至性別明明都不同,青年卻在不知不覺中和她們打成了一片。

先前在餐廳端出來的特別甜點,應該就是契機。據說由他親手制作的那玩意,讓單純的年幼組一舉卸下了對他的心防。等珂朵莉察覺時,她們就已經完全跟他混熟了。

「他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啊?」

該怎麽形容呢?初次見面時……珂朵莉覺得他這個人充滿了神秘色彩,待人溫柔,還隱約帶著某種不可思議的陰沈面。明明是無徵種卻住在獸人鎮上,而且從頭到尾都和顔悅色地對待一直添麻煩的她。

第二次見面時,他被潘麗寶──年幼組之中的一人推倒了。這麽說來,他們初次見面時,他也被壓在珂朵莉的屁股下。對方總不會有那種癖好吧?腦裏閃過如此想法的珂朵莉連忙搖頭。那不可能。再怎麽說都太離譜了。

還有……對了,他對小孩一直都很溫柔。

那群吵吵鬧鬧吱吱喳喳既煩人又惱人且厚臉皮的年幼組闖進房裏時,他連個眉頭都不皺地陪她們講話,對後來出現的珂朵莉也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

在自己思緒中發現了問題字眼,珂朵莉停止思索。

莫非在他眼中,她們這些女孩看起來都一樣?

好歹活了十五年發育爲成體,自認多少有成熟風範的珂朵莉‧諾塔‧瑟尼歐裏斯,難道會與那些誕生至今頂多只過了十年的未成熟小不點列在同等地位?

不會吧,不可能會那樣。但願如此。

說到底,他──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和珂朵莉相比年紀應當相去不遠。盡管難以捉摸的氣質容易讓人誤會,但他的歲數大概將近二十才是。既然如此,他們頂多差個三四歲。粗估起來並沒有多大差別。珂朵莉沒道理被他當小孩。

或者,難不成是身高的關系?那樣問題就大了。在住在這裏的妖精當中,珂朵莉‧諾塔‧瑟尼歐裏斯可是自負高人一等的。不過,在威廉那樣的高個兒看來,她們八成都一樣矮不隆咚吧。有妮戈蘭的大個子可以就近比較也是要因。

還有──

「──你在意他嗎?」

「呀啊!」

珂朵莉被人突然從後面抱住,發出了奇怪尖叫聲。

「哦──反應不賴。」

「欸,不……不要嚇我啦!」

「喵哈哈,抱歉抱歉。誰教你從剛才就一動也不動,讓人看了忍不住──」

「那算什麽理由嘛,真是的。」

珂朵莉把繞到她脖子上的手甩開。

回頭看去,艾瑟雅正帶著一如往常的笑容站在那裏。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裏斯同樣是個妖精。

從誕生至今已逾十四年,屬成體妖精兵,同樣被確認過有遺迹兵器的適性。姓名後面因而添了「瓦爾卡裏斯」的名號。

她有一頭卷翹,色澤有如豐滿稻穗般的頭發;像朽木一樣的瞳色;貓一般微微上揚的眼形,搭以不怕生的笑容。

「他真受歡迎耶。感覺已經有在這裏待了好幾年的架勢了。

你知道嗎?現在那些孩子玩的球類遊戲,好像就是他教的喔。因爲那可以讓大批人一起玩,連不擅長運動的女生或多或少都摸得到球。」

「哦……這樣啊。」

「你果然很在意他,對嗎?」

「那還用說。」

珂朵莉不可能不在意。只要是住在這棟妖精宿舍的人,應該都有相同感覺。他這個異物無論待在任何地方,真的都十分醒目。

「新帽子。」

咯登。珂朵莉差點從椅子滾下來。

「你很寶貝那頂帽子耶──都收在衣櫥裏面,根本不拿出來用嘛。」

「我……我又沒有別的意思!你想嘛,除了離開島上要變裝時以外,我都用不到那種東西啊,再說在這座島上根本沒必要遮住頭!話說你幹嘛這樣切換話題!」

「是喔──」

艾瑟雅對她露出賊到極點的笑。

「你那是什麽臉!」

「沒有沒有,沒事。我只是覺得你的反應果然很棒。」

「哪有什麽反不反應的,任何人被嚇到都會抱怨吧!」

「唔──話倒不是那麽說的耶。」

意有所指的艾瑟雅搔了搔下巴附近。

就在此時,卷起的紙棍輕輕從她頭上敲下。

「在圖書室要安靜。」

奈芙蓮也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當然也是妖精。

誕生至今十三年,她在今年夏天發育爲成體,剛被確認有遺迹兵器的適性。

淡灰色頭發,木炭色眼睛。個子矮得只要混在小不點當中就會認不出來。平時都挂著彷佛用模子印出來的無表情面孔,至少珂朵莉從來沒看過她笑或生氣的表情。

環顧四周,讀書室並無其他妖精的身影。等于房裏所有人都聚到窗邊了。

「對……對不起……」

珂朵莉乖乖地低頭道歉,奈芙蓮則坐到她旁邊空著的位子──

「所以,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然後問了這麽一句。珂朵莉泄氣地垂下肩膀。

「你剛才不是叫我們安靜嗎?」

「我覺得只要不大聲喧嘩就可以。」

「所以還是可以繼續聊喽……蓮,你也對她有興趣?」

「倒不是那樣。」

奈芙蓮瞥向窗外,並回答艾瑟雅:

「我覺得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啊,果然在奈芙蓮眼裏看來也是那樣。

了解自己並不孤單,珂朵莉變得有些高興。

假如他單純只是個溫柔的人,或單純只是個開朗的人,她大概不會對他這麽在意。

因爲他明明那麽親切,卻在某處劃了界線。

因爲他的樣子明明那麽開心,卻顯得有股落寞。

他看起來明明如此融入這裏……

卻好像一有空檔,眼睛就會飄向遠處,思緒神馳于某個遙遠的地方。

所以珂朵莉的目光才會被他吸引,才會如此在意他。

「……珂朵莉,還剩幾天?」

艾瑟雅模糊地問了一句。

哎,當她被問到時,心裏就非常明白對方指的是什麽了。而且,她每天都看著自己房裏的日曆計算,因此也記得那個非回答不可的數字。

「嗯,十天多一點。」

「唔啊──好像夠又好像不夠。」

「你們在說什麽?」

「那還用問,當然是要讓珂朵莉成就她的春天啊。」

叩。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51 pm

珂朵莉一頭撞在桌上。

「珂朵莉,在讀書室要安靜。」

「抱……抱歉……不是啦!艾瑟雅,你突然亂講什麽!」

「喵哈哈哈,別害羞別害羞。這年頭在迎接思春期以前就沒命的妖精多得是,光能情窦初開就算人生贏家了耶。幸好你生爲雌性體,對不對?」

「我……我又沒有抱著那種想法看他。」

「原來如此……說不定能當成參考,我去找幾本異種聯姻譚(Heterogamy)過來。」

「蓮!你等一下,不用那樣啦!」

「珂朵莉,在讀書室要安靜。」

「誰害我這麽大聲的!」

窗外,球被高高地抛起,在藍天劃出一大道圓弧。

「……我真的不需要。拜托你們別鬧了。

我好不容易在各方面都死心了,才不想留下眷戀。」

珂朵莉靜靜說道。

「這樣啊。」

艾瑟雅落寞地笑了笑,沒多說什麽就望向窗外了。

「……嗯。」

奈芙蓮微微點頭,然後同樣什麽也沒說就翻開了手上的書。



又過了一周。

威廉難免開始覺得有問題了。

他接下的差事是什麽?是空有名分的兵器管理員。與軍事有關,與政治有關。是充滿鋼鐵、紅鏽、火藥及煙硝的世界。哎,雖然他在聽說自己空有名分時,就覺得職場離戰場應該不會太近,然而以面向來說,他仍漫不經心地認爲工作內容會偏向那方面。

掀蓋一看,狀況又是如何?

走廊上「哒哒哒哒哒」地傳來活力充沛的跑步聲。

「威廉──!」

經過助跑的雙腳飛踢結結實實地命中了威廉的背。

「喔嗚呼!」

姿勢漂亮的一腳將體格和體重的差距全踹飛了。趁威廉撲倒在地,短短的手腳又靈巧地擒制他的關節。

「好,抓到了!」

「呀啊啊啊,錯了錯了,不是那樣!要你們幫忙抓住他並不是那個意思!」

「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對呀,沒讓他逃掉就不構成問題了。」

「結果一點也不好!我們是處在有事拜托他的立場耶!」

「有事相求前先展示力量,這是軍略的基本。」

「彼此關系更凶險的人才會用那種手段啦!」

「凶險──凶險──」

「那不是讓你開開心心地重複的字眼!」

「……啊──」

肩關節被人吱嘎作響地扭到有趣方向的威廉掌握情況了。

是平時那群活潑的小動物……不對,小朋友。

「怎麽了,你們找我有事嗎?」

「是的是的,沒有錯。」

「我們要讀書,過來這邊!」

「都都都跟你們說過了,有事拜托時不可以扭別人關節啦。」

就是啊。我全面支持你的話,麻煩多講她們幾句。威廉心想。

「……意思是要我念艱深的書給你們聽嗎?抱歉,我在讀寫方面也不太擅長。」

「咦?你是技官對吧,腦筋很好的不是嗎?」

「對啊,我腦筋超棒的喔。只要是五百年以上的古書,盡管找我念。」

「啊哈哈,什麽話嘛。」

威廉的衣擺被少女們邊笑邊拉扯。

「書我們自己會讀。只是希望有你陪在旁邊。」

「沒……沒錯。因爲那是以前的故事,只有我們幾個讀會怕。」

「我倒不覺得有什麽好怕,是她們說無論如何都要找你。」

「等……等一下,你怎麽可以撇清!會不會太詐了!」

和往常一樣,盡管少女們嘴裏各說各話,卻還是默契十足地想把威廉拖去某個地方。

「以前的故事?」

「人族的故事!」

人族的故事。

威廉感到微微暈眩。

強烈的既視感。腦海開始擅自回憶。

六十八號懸浮島的倉庫景色變得扭曲,被取代成老舊養育院的景象。

這是他以前過活的地方的景象。

同時,也是他身爲那裏最年長的被扶養者,在照顧年幼孩童時所留下的回憶。

『威廉──!』

『爸爸,你又做了什麽嗎?』

『哈哈哈,這是有精神的證明!』

回憶潰堤。以往威廉努力不去回想的懷念嗓音,接二連三地在腦海裏重播。

他忘了重要的事情。自己之前爲什麽會一直留在那座髒亂的第二十八號懸浮島?那裏待起來很糟。難以居住。自己懷有無徵種的明顯缺陷,沒有人肯接納。沒有人提供歸宿。

那樣才好。

所以威廉才會待在那裏。

他已經沒有歸宿了。即使想回去哪裏,也絕對無法如願。只要待在那座島上,自己隨時都能想起那一點。免得忘記。

然而,這……

這個地方,實在太像那個讓他懷念的場所。

──不對。

威廉告訴自己。這裏並不是他的歸宿。

看清楚自己身上的衣服吧。不相襯的黑色軍服。只爲了冒充身分才戴在肩上的浮誇階級章。

他只會在這裏停留幾個月的任期。

所以不要緊。自己並沒有忘記,也沒有背叛那個場所。

威廉似乎有那麽一瞬眼花了。

「威廉?」

被搭話的他回答:

「──呃,沒事。我今天有點睡眠不足。

然後呢,你們說的人族怎麽了嗎?」

「啊,對呀。聽說從前在地表上有那樣的種族喔!」

少女們拚命用笨拙的話語解釋。

總之,如果照她們以前讀過的繪本所說,過去地表上滿滿都是名爲人族的恐怖生物。

據說都是因爲那些家夥的關系,當時的豚頭族被困制于貧瘠地區,古靈族被燒了森林,爬蟲族被趕離取水處,獸人族被剝奪和平,連龍都被他們搶去了財寶。更甚者,人族還力抗爲制裁他們而誕生的新星神所下的天譴,並且反將神殺害。

最後,不知從哪裏招來〈十七獸〉的人族自取滅亡了。尤其惡劣的是,他們在滅亡之際還連累了地表上的一切。

「怎麽樣,很恐怖吧?」

哎,被形容成那樣,確實很恐怖。會令人不由得暗想:人族到底是多麽凶殘無情的侵略者?

「──反正那是繪本裏的故事,說不定內容是假的喔。」

「可是,上面寫說是真的耶。」

「每個故事都是那樣講的啊。」

少女們面面相觑。

「既然這樣,故事裏出現的勇者也是假的喽?」紫發少女嘀咕。

「咦?那……那就傷腦筋了。」其余的少女心生動搖。

「哎,或許也有一小部分的事實摻雜在裏面吧。

……爲什麽勇者是假的,會讓你們傷腦筋?」

「要問爲什麽……」

少女們又面面相觑,然後回答:

「因爲我們也是勇者嘛,對不對?」

是喔。

威廉不懂她們的意思。爲什麽少女們害怕人族,卻還要自稱象徵其威脅的「勇者」?

哎,對當時的人類來說,或許勇者確實就像一種兵器。換成現在,既然這些女孩也說自己是兵器,就算對勇者産生某種親切感也不奇怪吧。

關于威廉感受到的不對勁,他決定用這種方式吞回心裏。

「呃,話說……威廉先生。」

少女怯生生地問他。

「你那樣不會痛嗎……?」

威廉這才想起,自己的關節從剛才就一直被她們扭住而動彈不得。

3.妖精倉庫

珂朵莉不太喜歡她。

不過,珂朵莉覺得對方的想法應該不一樣。

畢竟她說過,她把珂朵莉當妹妹看待。

當然,妖精不用靠母親懷胎出生,根本就不會有所謂姊姊或妹妹存在。對方說自己和珂朵莉在同一座懸浮島的同一片森林誕生,而且誕生時間早了五年,坦白講,對方根據那些無關緊要的因素擅自抱持親近感,曾讓珂朵莉困擾。

對方身爲遺迹兵器使用者似乎相當傑出,這也是珂朵莉看她不順眼的一點。她會扛著大劍沖上戰場,漓灑地回來後咧嘴一笑,接著闊步走進餐廳,狼吞虎咽地吃下當時菜單上還有的奶油蛋糕,然後露出幸福無比的表情說:『吃了這個,就可以實際體認到自己有活著回來。』

每次出擊都會重複的那套舉動,讓珂朵莉覺得對方是在向當時年紀尚小而不曉得戰場的自己炫耀。

『……欸。』

珂朵莉不記得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她曾經心血來潮主動找對方講話。

『你總是戴著那個胸針,可是不適合你耶。』

『啊哈哈哈哈,你這孩子真是有話直說。姊姊要哭了喔。』

『誰啊,誰是我姊姊?』

『咦──畢竟要我當妹妹實在太勉強了嘛。』

『我又沒有叫你把關系對調。』

一如往常地像這樣拌嘴以後,對方忽然微微一笑說:

『以前,我也有個類似姊姊的同伴。這是我向她敲詐弄來的。』

『……你敲詐弄來的?不是對方送你的啊?』

『因爲這是她的寶貝啊。她總是珍惜地戴在身上。哎,我跟她要過好幾次,她都不肯答應。』

居然用敲詐的方式硬把別人重要的東西弄到手,這是哪門子的黑心行爲啊?

對方跟平常一樣,將小妹傻眼到不行的視線一笑置之,然後又說:

『被拒絕久了,我自己也覺得事情變得很有趣。之後我就向她提出了各種挑戰,想把東西贏到手。比訓練課程的成績、比食量,還比過紙牌。可是我完全贏不了。因爲贏不過她,我又繼續挑戰,當時真的好開心。』

聽到這裏,珂朵莉已經猜得出故事的結局了。

珂朵莉不曉得這個自封她姊姊的妖精上頭還有哪個姊姊。既然她不認識,就表示她來這裏的時候,對方已經不在了。

或許自己不應該過問胸針的事。珂朵莉這樣的想法,似乎顯露在臉上了。對方拍了拍她的背說:

『哎,最後是我不戰而勝。這故事真不痛快,對不對?

不知道爲什麽,她只有那一天沒戴著胸針上戰場。東西就留在她房間桌上。所以喽,後來這東西就變成我的了。』

對方啊哈哈哈哈哈地笑了出來,珂朵莉聽不出剛才那段故事裏有什麽逗趣成分。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不合適,但我就是覺得自己也要一直戴著才可以。想拿也拿不下來啊,這玩意兒。』

再重複一次。珂朵莉不太喜歡她。

然而──事後回想起來──其實她也沒有那麽討厭對方。

因此,在對方沒有從戰場上回來的那一天,珂朵莉去了她的房間。

門沒有上鎖。敞開的房裏一團亂,四處可見脫掉亂扔的內衣褲,或者玩了就沒收拾的紙牌。

在那樣的房間裏,只有桌上是乾乾淨淨的。

一塵不染的光亮桌面中央,有顆銀色胸針落寞地被遺留在那裏。



近幾天,有幾個妖精不見人影。

分別是珂朵莉、艾瑟雅和奈芙蓮。在盡是少女的這間妖精倉庫中,相對年長的她們全不知道去了哪裏。

或許有什麽隱情吧,考量過事情嚴重程度,威廉決定不放在心上。

他沒有多想什麽,只打算接受狀況。

那一天從早上就在下雨,地面有些濕滑。

前半場比賽一直被壓制的紅隊終于取回攻擊權以後,事情發生了。隊裏所有成員士氣高昂,還揚言要設法將球灌到白隊主將那裏去。

接著,在球被打得高高飛起以後,刮起了大風。

風把球吹去的方向,有塊濃密的樹叢。

直到最後都在追球的少女個性好強,屬于擡頭看著球就會輕忽腳下的類型。條件齊全至此,只會有一種結果。少女滑了一大跤,一頭栽在樹叢裏面。

「喂!」

那是即使受重傷也不奇怪的嚴重意外。

「痛痛痛痛痛……失敗失敗。」

因此,當少女口氣輕松地笑著站起來的時候,威廉一瞬間放心了。

然而在下一刻,他感到戰栗。少女左腿有深深的撕裂傷,右上臂則被小樹枝貫穿。從出血量來看,沒傷到動脈應該算不幸中的大幸。至少,那並非用一句失敗就能帶過的輕傷。

威廉粗略檢查傷勢。

「兩邊都傷得很深。要立刻包紮。」

「咦──沒關系啦。」不以爲意的語調。

──威廉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管那個了,我們繼續打球吧!再一下就可以逆轉!」

難道說,傷勢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麽深?威廉的目光不禁落在傷口上──可是,無論再確認幾次,他都可以笃定不會錯,那屬于不趕緊治療就難保不會影響到生命的嚴重傷勢。

「你……不會痛嗎?」

「會啊。可是,比賽打得正精采嘛!」

那是看似由衷開心的滿面笑容。

少女的額頭上,正微微冒出冷汗。

威廉總算弄清楚狀況了。如當事者所說,她並不是不覺得痛。這個孩子──還有周圍幾個對她的發言並不覺得有什麽不自然的小孩──純粹是沒把受傷當成一回事。

令人發毛。

威廉有種被古怪不明生物包圍著的錯覺。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什麽錯覺,只是他之前都沒有發現──

「比賽中止。」

威廉單方面宣布完以後,就把少女捧到了懷裏。

到處都冒出「咦──」的不情願抱怨聲。

「……那麽,垂頭喪氣的怎麽不是傷患本人,而是陪同者呢?」

在平常那套衣服外面披了件白袍的妮戈蘭低聲問道。

包紮結束,手腳被繃帶捆了好幾圈的少女目前氣呼呼地在床上對比賽中止一事不停發牢騷。

坐在椅子上捧著自己腦袋的威廉則保持那樣的姿勢回話:

「我在今天之前都沒有發現。她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對吧?」

他問了恐怕知道些什麽的妮戈蘭。

「是啊。她們確實有那種傾向。」

「不正常。根本來說,那些孩子到底是什麽?」

「哦。」

妮戈蘭不知道出于何種用意,輕輕哼了一聲。

「你真的想知道那些?」

她反問。

威廉擡起頭。

「雖說只是虛銜,你仍是這裏的管理員。你若是要求提供資訊,基于立場,我無法拒絕呢。」

彷佛在尋他開心,卻又認真無比的暧昧口氣。

「坦白講,我不太想告訴你。聽完以後,你對那些孩子的態度就會改變。以往那樣的關系,我想是無法維持下去了。

你這幾天的好好青年面孔,一開始讓我覺得有點惡心,不過說來說去,我還是滿感謝你的。

可以的話,我希望照之前那樣多維持一陣子。」

「……麻煩你告訴我。」

「是嗎。沒辦法喽。」

妮戈蘭聳肩說:

「那些孩子嚴格來說『並沒有活著』。

因爲並沒有活著,那些孩子的身體就不會畏懼死亡。盡管內心不盡然如此,她們在年幼階段還是容易受身體的感覺影響而變得滿不在乎。」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並沒有活著?那是什麽玩笑?

那些孩子每天明明都活得那麽堅強,耀眼且聒噪。

「哎,我想也是。我一開始也不願意相信這套道理。」

輕聲低喃,妮戈蘭走出房間,對威廉招手。

「跟我來。我讓你看些精彩的玩意兒。」

威廉緩緩起身,跟在她後面離開房間。

「你對人族應當頗爲熟悉吧?」

妮戈蘭一邊走在廊上,一邊朝威廉問。

「……和常人差不多。」

「這話亂謙虛的呢。」

妮戈蘭笑道:

「距今五百多年前,幾乎完全支配著地表的傳說種族。

他們絕不能算是天賦異禀。」

據聞。

他們並沒有巨人族(Gigant)那樣過人的體格。

他們並沒有古靈族那樣精湛的魔力。

他們並沒有土龍族那樣洗練的工匠技術。

他們也沒有豚頭族那樣爆發性的繁殖能力。

當然,他們更沒有龍那樣過人的綜合能力。

無論哪種能力都不出色,整體而言就是弱小的存在。即使如此,人族幾乎與其他所有的種族爲敵,卻仍能長期稱霸于地表。

「……嗯。人類似乎就是那樣的種族。」

「再補充一項。按照我的族人相傳的說法,他們似乎只有味道比其他種族都美味喔。」

那種傳承還是斷了吧,威廉心想。

「構成其強悍的核心要素之一,是現今以『遺迹兵器』之名流傳下來的一整套技術體系,還有身爲其技術結晶的兵器群。」

「……我聽說過。之前阿那拉有提到。

記得他說,只要找到一把還能用的遺迹兵器,單次打撈的收獲就足以大賺一筆……」

「是啊。商會收購那些的金額就是那麽高。最低也有二十萬帛玳。價格最高記得是到八百萬左右吧?」

八百萬。

可以把威廉那絕不算少的欠債尾款還清五十次也還有找的金額。

「商會用那種方式收集到的遺迹兵器呢──」

妮戈蘭在一扇門前面停了下來。

大而堅固的門。

整扇門是用厚實金屬打造,門板周圍上了鉚釘,門鎖加起來有五道,相當于門把的部分有著顯得相當沈重的握把。

在整體充滿生活感的這座「倉庫」裏,只有這扇門格外強調出這裏是軍方設施。

「都在這裏面。」

妮戈蘭手法熟練地開鎖,然後推開門。

轟隆──

撼動下腹部的低沈聲響。

混有黴菌與塵埃的潮濕臭味撫弄著鼻子。

簡直像墳墓一樣,威廉心想。

有幾千年前的王室祭祀在這裏,還有滿滿的財寶當陪葬品,可是卻有愚蠢之徒想盜掘而招致詛咒的那種墳墓。雖然威廉沒有親眼見過實物,同種類的笑話倒聽過很多。哎,不曉得目前地表上還沒有保留那種玩意兒就是了。

房裏沒有燈。可以知道昏暗的另一頭有東西,卻無法窺見那是什麽。

「戒備滿森嚴的嘛。」

威廉隨口嘀咕以後,旁邊傳來「因爲是收集危險物品的地方啊」的回話聲。

「打造方式、修理方式、使用方式都已失傳的古代超兵器群。

古時候,沒有像樣力量的軟弱種族爲了對抗強大的龍與星神等威脅,才造出了這些。

對抗意識及挑戰之力的象徵。

雖屬于個人用的武器,卻擁有難保不會將戰局翻盤的影響力。要對付戰力懸殊的敵人,它在這個世界的漫長曆史中仍算得上頂級可靠的王牌──」

威廉的眼睛逐漸適應昏暗了。

倉庫裏的東西開始變得隱約可見。

「──哈哈。」

他低聲笑了出來。

有幾十把看似劍的玩意被豎放在倉庫牆腳。

至少光從外觀來看,那些都是劍。

和一般用于儀禮、肉搏戰的長劍相比,尺寸明顯更大把的占了多數。盡管其長度各異,大多還是跟人的身高差不多,或者略短一點。劍柄也設計得很長,顯然要用雙手來揮舞。

異樣的是劍身的結構。

只要隨便找一把靠近觀察,就會看出劍身表面有類似裂痕的紋路。如果看得更仔細,還可以發現裂痕兩側的劍身顔色有微妙差異。

換句話說,那並非裂痕,而是接縫。

劍這種東西,平常都是用一整塊的金屬曆經錘煉及削磨打造出來的。然而,這種劍不同。它是用拳頭大小的鋼片互相銜接,像拼圖一樣湊出劍的形狀。

「聖劍啊……」

「以前你們好像都那樣稱呼。」

妮戈蘭聳肩。

威廉重新環顧房間,胸口絞痛起來。

他對好幾把劍有印象。

屬于量産型聖劍的帕希瓦爾系列自然不在話下,威廉剛成爲准勇者還沒有專用劍時,就受了它們好幾次的照顧。盡管帕希瓦爾系列沒有附加獨特的異禀,其基礎效能之高與擴增性,再加上標准化的規格讓它在戰場上也能進行應急維修,使用起來相當方便。屬于進階型的汀德藍系列,威廉覺得用來不太順手,然而似乎是穩定性提升的關系,在其他准勇者之間仍獲得好評。

更裏面那把劍,名叫荒涼之境(Locus Solus)。威廉不記得劍的主人叫什麽名字了,不過那是和他聯手對付南方紫龍的魁梧准勇者用的愛劍。它能發揮活化膂力的異禀,但因爲療愈功能壞了的關系,揮完劍的隔天肌肉會酸痛得要命──印象中威廉有聽過對方這樣發牢騷。

再過去則是黃金蜜酒(Mulsum Aurea)。是在眩都裏斯提攻防戰時,前來救援的准勇者帶著的劍。威廉並沒有看過它發揮異禀的模樣,但據說它能實現條件有限的不死之身或什麽來著。

「……哈哈。」

威廉覺得這真是場淒慘的同學會。

啪的一聲,他當場跌坐在地,連軍服會弄髒也不管。

威廉稍稍催發魔力,賦予雙眼咒脈視之力。腦子裏有一角疼得厲害,但是他顧不得那麽多。

唉,果然沒錯,每把劍都破爛不堪了。咒力線有的脫落,有的斷成好幾截,有的淩亂無序,總之全都慘得不像話。

你們落得這副模樣,也還在奮鬥嗎?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呢?」

「聖劍是人族爲人族創造出來的人造奇迹。只有同族,而且要具備勇者資格的人才能使用。現在它們應該只是毫無力量的老古董才對。

既然如此,爲什麽要收集這些?

是用了什麽方式,讓這些玩意兒上場作戰的?」

「我想,你已經察覺了吧?」

『因爲我們也是勇者嘛,對不對?』

威廉無視于腦海裏響起的聲音,又說:

「請你告訴我。」

「──詭辯和牽強附會都是咒術的基礎喔。

既然沒有人族,准備替代品就好了。

那些孩子是黃金妖精(Leprechaun)族。是唯一可以使用和人類相同的道具,並代替人類完成工作的種族──

對于你剛才所問的問題:那些孩子到底是什麽?這就是我所做出的答覆。」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51 pm

「……是嗎?」

果然是這樣嗎?

威廉起身,拍掉屁股的灰塵,然後環顧排在一塊兒的聖劍──

「那幾個女孩,就是你們現在的搭檔嗎?」

彷佛落寞,彷佛自豪,彷佛難過。

他抱著微妙的心情低聲問道。



我是什麽?威廉如此思索。

他想到了幾個字眼。

過去志在成爲正規勇者的人。

過去以准勇者身分和聖劍並肩作戰的人。

還有,奮戰到最後失去了資格,如今活得像副空殼的人。

要當上正規勇者,得有相符的背景。

把背景換成「說服力」也可以。

比如繼承了神的血脈,比如身爲過去勇者的末裔,比如生在預言之星飛逝的夜晚,比如故鄉被龍所毀,比如習有一脈單傳的獨門劍技,比如體內封有強大的惡魔。

那些真正的勇者,每個人都有那樣的背景。只有具備「這家夥就算強得不像人也可以理解」的背景,才會獲得著實不像人的強悍。

因此,威廉沒能當上正規勇者。

他再怎麽巴望,也無法企及其資格。

親生父母是平凡的棉花商。成長環境是養育院。馬馬虎虎幸也不幸的半輩子。憑這種半吊子的背景,只能得到半吊子的力量也是合情合理。這一點由不得威廉。他無可奈何。

至少,要是有可以輕松學通的獨門劍術流派在養育院附近開道場就好了,然而世上的事並沒有那麽湊巧。

『你沒天分。』

當時,師父曾向威廉這樣斷言。

『勇者這種救世體制,基本上是菁英分子專用的。

傳奇性英雄還有帶著半神半人的血脈生下來的那種人,爲了要排除比他們更高一階的神或者其他威脅,才創造了勇者的體制。那跟我們這種學習戰鬥技術,志在爭取小範圍勝利的人的次元不同。要有能一肩扛起世界的破格宿業才能發揮其效果。』

他搖搖頭又說:

『關于勇者用的奧義,道理亦同。正常人根本連用都用不了,就算硬要發招也沒辦法承受反作用力……到頭來就是立刻搞壞身體,變得連應戰都成問題。

還有,令人難過的事情在于你算正常人,威廉。』

短暫的沈默。

師父「呼」地吐了一大口氣。

『別擺出那種臉。我也不樂意講這些像在宣告死刑的話。

這是我非得先告訴你的事實,也是你非得先理解的現實。如此而已。』

當時,威廉抗拒了師父說的這些話。

他一直拒絕認命。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那都是孩子氣的反抗。不過威廉當時是認真的。他選擇了認真違抗師父到最後的路。

威廉回想起贊光教會認定第二十代正規勇者的事。

其經曆優秀得令人贊歎。

他具備初代正規勇者的血統,生來就是某個騎士國的繼承者。在他九歲那年的秋天,昏古靈族(Gloom Elf)率軍襲擊該騎士國。他重要的事物──父母、朋友、故鄉全被燒成了灰燼。亡國之際,那家夥被忠臣單獨從燒毀的城堡救出,然後投靠隱居在遙遠邊境的退伍老將軍,繼承了許許多多失傳的秘藏劍技。

威廉第一次聽到這段經曆時,冒出的感想只有:喔,這樣啊。

原來如此,只有這種一聽就覺得是獲上天遴選的家夥才能當上正規勇者──威廉用了格外冷漠的心態來看待。

世上只有五把的極位古聖劍之一「瑟尼歐裏斯」──以往第十八代正規勇者愛用之劍被決定傳給那家夥時,威廉更是無心道賀也無心嫉妒。

一切都是其他世界的事,越比只會讓自己覺得越慘,他抱著如此的想法將思緒切割。

過了許久以後,威廉才發現。

那家夥有可以奮鬥的理由,也有挺身而戰的理由,更有非戰鬥不可的理由。因此,連那家夥在內,誰都沒有發現某件事。大家都以爲那是天經地義,連想都沒有想像過。

那家夥,第二十代正規勇者──

生來便擁有斬除萬般惡鬼的力量,內心藏著父母與故鄉被奪的悲傷,身上繼承了誕生于遙遠往昔的神秘宿業,手持連星神都能觸及的光輝聖刃,那樣的他──

根本就沒有想要戰鬥的意願,一次也沒有。

因爲一切事情的發展都要他非那樣不可,他才投身于複仇之戰。因爲旁人都對他那樣期待,他才挑戰龍與神。那家夥只是個受到自身能力和周遭要求控制的,無意志的傀儡。

威廉在發現那件事的瞬間,就變得對他極爲反感了。

威廉覺得自己絕對無法原諒這家夥。

而且,實際上就算到了現在……威廉心裏也還留有一絲那樣的想法。



太陽即將西沈。

天上飄起了細雨。

「早知道就帶傘出來了……」

威廉嘴上嘀咕歸嘀咕,話雖如此,他既沒有打算躲雨,也沒有打算回房間。

六十八號懸浮島,港灣區。

飛空艇起降所需的設備一應俱全,堪稱懸浮島門戶的場所。

威廉站在那裏的邊緣,任由飄落的雨珠打在身上。

眼底下,可以看見好幾塊像是棉花撕碎後飄到天上的雲朵。還可以看見雲層底下的遠處,有以往曾經是大地的整片世界。樹木的綠,河海的藍,甚至沙岩的黃都已不存在。只剩詭異混濁的灰色沙土蓋滿一切的景象。

威廉就是想看這樣的光景,才會來這裏。他想確認自己失去的東西,還有無法挽回的東西。

然而,連那片灰蒙似乎都追隨著西沈的太陽,正准備融入夜晚的黑暗當中。

──有幾件事情是威廉可以理解的。

比方說,關于魔力的使用方式。

魔力和熱能類似。

將名爲「魔」的火招進自己的心髒內側,催燃到旺盛,再把那股力量取到外頭運用。不過這種熱度會對施術者的身體造成負擔。即使想取得某種程度以上的熱能,施術者本身的生命力也會加以抑制。這一點便直接決定了每個種族所能動用的魔力上限。

因此,假如有身體對存活並不執著的扭曲生命,應該就能使出其他種族無法仿效的龐大力量。

恐怕無從駕馭的那股力量將瞬間失控,引發大爆炸。那會把使用者和敵人炸飛,屆時戰場上便只剩巨大窟窿,還有留在中心點的一柄聖劍。

「──以兵器來說,確實優秀──」

根本是用過即丟的炸彈。

或許那並不算效率良好的使用方式,不過,能那樣運用的選項本身就具備了相當大的價值和意義。

可以理解的還有一件事。

那就是威廉聽完說明,冒出了「啊,這些女孩應該很強」的想法。

專爲戰鬥的種族。將所有命運都消費在求勝之上的性命。

沒話說的說服力。既然背負著如此的宿業,那便無從挑剔了。

因此,如果是她們,就夠格當正規勇者的後繼者。

威廉自己當不上的玩意兒,由她們來當就行了吧。

太棒了。值得慶賀。她們也希望那樣吧。那他自己也該高興才對。要祝福她們才對。

呀呼,你們真厲害!

剩下的事情全交給你們了,加油吧!

「──好想死。」

威廉當然明白。這種話連稱作牢騷都不配。

這只是讓膨脹得無以複加的醜陋乖戾性情在內心裏空轉罷了。

因爲他在這種地方獨處才會胡思亂想。還不如把心情都發泄到身爲當事者的那些少女──不對,發泄到那些妖精身上,或許還比較爽快乾脆。

可是,威廉不可能做得到那種事。勇者們在覺悟下的戰鬥,不應該被無關的局外人潑冷水。

「──嗯?」

有光撥開威廉頭上的雲層照了過來。

飛空艇正在靠近。

由于強烈逆光的關系,看不清楚來船的形影。然而,至少可以曉得那不是巡回飛空艇或擺渡船只。

小雖小,不過那恐怕是軍用的運輸艇。

沈重的金屬聲響。飛空艇靠岸至港灣區了。

沖擊吸收板發出微微哀號。三對錨臂由後到前依序固定。兩對回旋翼停下動作。轟隆作響的咒燃爐運作聲逐漸變小。

艙口藉著空氣壓力打開了。

船裏冒出兩道身影。

「你們──」

人影當中,有兩個是威廉認識的少女……妖精。

珂朵莉和艾瑟雅。

她們倆都穿著陌生服裝。是女兵用的軍便服。

樣子不對勁。艾瑟雅表情嚴肅,還攙扶著疲憊的珂朵莉走路。

「……哎呀。威廉二等咒器技官,晚安。」

只有語氣和平時一樣的艾瑟雅朝威廉看了過來。

「竟然在這奇怪的地方遇到。你正在雨中散步嗎?」

大致上沒錯。從對方的立場來想,與其說那是玩笑話,大概是爲了蒙混帶過自己的狀況,才刻意顧左右而言他吧。

然而,無論艾瑟雅說什麽,威廉現在總不能傻傻地讓她蒙混過去。

「你們這究竟是什麽狀況?」

「哎,我們也跟你差不多。只是稍微離開島上散個步……可不可以請你當作是這麽回事呢?」

「怎麽可能。這表示你們──」

威廉語塞了。

該不該追問下去?他在猶豫。不過──

「你們剛和〈十七獸〉戰鬥完回來?」

「啊哈哈,原來你已有所聞啊。還真不好意思。」

珂朵莉沒有反應。她傷得那麽重嗎?如此擔心的威廉打算迎向前。

「啊──不用勞煩了。這裏沒有技官能幫忙的事。

如果想幫忙什麽,那邊就麻煩你了。」

艾瑟雅瞥向後面示意。

後頭有座山。

山的全身籠罩著乳白色鱗片,還穿了軍服。那座山壓低身子,動作看似別扭,緩緩地正准備下船。

位于山頂附近的眼睛猛然一睜,直瞪向威廉。

──對方是以前見過一次面的那個爬蟲族人。

「從那制服來看,你就是威廉?」

宛如蛇在進行威嚇的嗓音瑟瑟作響。

爬蟲族的喉嚨構造與其他種族大不相同。因此,即使講的同樣是群島公用語,發音仍有獨特之處。

「……對。你是?」

對方無視威廉的問題。

「幫忙搬。」

話一說完,將兩把細長的東西輕輕抛了過來。

由于對方的動作太過自然,威廉沒深思便反射性地伸了手。但是和爬蟲族體格比起來不算大的那兩把東西,對人類的體格來說就太大了。對爬蟲族怪力來說不算什麽的那兩把東西,對常人的力氣來說就太重了。

威廉沒接好,讓東西掉到了地上。刺耳的金屬聲傳來。

「這是……」

那是被白布緊緊裹著的兩柄大劍。

「那是她們倆用的武器,帶回保管庫收好。」

爬蟲族人說完,就回到飛空艇了。

「唔……喂!」

「我和你沒話好說。非戰士者別介入戰士的立身之地。」

巨岩般的背影被船艙納入以後,艙門關上了。

「啊──請你別在意。他就是那種人……應該說他就是那種蜥蜴。」

艾瑟雅輕松說道。

「除了別在意以外,要是能請你順便搬那些劍就太好了。如你所見,我光是扶珂朵莉就騰不出手了。」

「……她受傷了嗎?」

「沒有啦,只是稍微拚過頭,身體調適不過來。

哎,帶她到醫務室躺一躺,之後就會醒了。」

「這樣啊。」

威廉捧起掉在腳邊的其中一柄劍。

即使隔著厚厚布料也摸得出來的,有些懷念的觸感。就算光源不足,威廉也不會錯認其外形。

「是……瑟尼歐裏斯嗎……?」

「哎呀,虧你曉得。」

威廉當然曉得。只要是活在那個時代的准勇者,哪有人沒聽過其名號。

右揮斬龍,左揮斷神。在衆多聖劍中屬于完工時期最早的成品之一。赤銅龍克星、摧神韻、白鞘秘刃,大大小小的別號隨手一列都有可能集結成冊,是曆史與實績兼備的聖劍中之聖劍。

它是第十八代與第二十代正規勇者的搭檔,也是其英雄性的象徵。

「你用這把劍?」

「沒,那是珂朵莉用的。適合我的是另一把。」

威廉在艾瑟雅提醒下撿起第二柄劍。

「瓦爾卡裏斯。」

「對呀。怎麽?感覺你在不知不覺中對這些武器變得好熟耶,難道你讀過我們那裏的裝備品名單嗎?」

「沒那回事。」

威廉搖頭。

「碰巧有很多我熟悉的劍罷了。」

「是喔,雖然我聽不太懂這種謙虛的方式。」

艾瑟雅偏頭。

「你的行李也給我。」

「啥?呃,等一下。」

威廉一把搶走疲軟的珂朵莉,然後背到背上。

在他們背後,飛空艇發出嘈雜的金屬聲響,從港灣區起飛了。

「……沒想到你挺有力氣的耶。」

沒了行李的艾瑟雅晃著空空的雙手咕哝。

「我現在的工作,就是扶持你們。」

「喔,亂帥氣的台詞。」

威廉率先往前走。艾瑟雅晚半步跟在他旁邊。

「然後呢?對于我們的事情,你了解到什麽地步了?」

「……我什麽都不懂。頂多只知道你們是妖精,爲了保衛懸浮島還使用聖劍……不對,還帶遺迹兵器上場作戰。就這樣。」

「啊──滿切中核心的喔。」

悠哉的語氣。艾瑟雅擡頭向天。

「你沒嚇到嗎?我們的命是用完就丟的耶。還會使用恐怖的人族留下來的遺産喔。由我自己說也很怪,但我覺得讓人反胃的設定差不多都湊齊了耶。」

「別講什麽設定。」

是啊,沒有錯。完全就像艾瑟雅說的那樣。

一言以蔽之,勇者需要的就是那些設定。越悲傷越好。越淒慘越好。宿業和運命這種玩意,會隨著那類設定的累積而強化。而且,那種資質將直接回饋成操控人族遺産的力量。不論當事人希望與否。

「──以前,我認識某個狀況跟你們很像的家夥。」

「喔。要談往事啊?你正在追求我嗎?」

「沒有長到可以多談的地步。

我欠了那家夥幾個大人情。所以聽完你們的事以後,總覺得沒辦法不管。如此而已。」

「哇,真的好短。」

「我不就那樣聲明過了。」

話是沒錯啦──艾瑟雅掃興似的踢了腳邊的石頭。

「感覺像這種時候,應該要發展成你把心裏的話全部講出來,然後培育出愛情之類的不是嗎?好不容易有機會在人煙稀少的地方獨處嘛。」

「你是不是忘了我背後還背著一個人?」

「哎,珂朵莉負責演在我們恩愛到一半時醒來見證一切的角色啊。接下來嫉妒和愛憎交加的三角關系就要開始了。」

「你最近都喜歡看些什麽書?」

「《破局的三角》。」

威廉聽過那個書名。以架空懸浮島爲舞台的虛構故事。記得沒錯的話,那是超過半數的登場人物都打著追求真愛的名義,反覆偷情和外遇的故事。

這下威廉明白了,他曾經感到納悶:光一群小女生(外加妮戈蘭)在森林裏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要怎麽了解社會上的常識?原來她們就是靠那樣獲得外界(多少有些偏頗)的資訊嗎?

「我特別喜歡第三集。堪稱超級名作。」

「之後要沒收。那不是寫給小鬼頭讀的書。」

「太蠻不講理了啦!你說誰是小鬼啊!話說你聽書名就知道內容了嗎!」

在略有頹廢傾向的二十八號島,可以接觸到從其他島嶼流傳進來的各種娛樂。零工一換再換的威廉三不五時便會耳聞那些小道消息。狀況就這麽回事。

反正,威廉決定對艾瑟雅的抗議和質疑一概不加理會。

「別大呼小叫的,會吵醒這家夥。」

他輕輕地晃了晃背後,「唔──」的微微呻吟聲傳來。

4.勇猛之人與後繼者們

我是什麽?威廉如此思索。

他已經不是勇者了,既沒有理由爲了保護這個變得十分狹小的世界而戰,更沒有挺身戰鬥的力量。

因此,在這裏的只是個空有名分的兵器管理員。

不必做什麽,光待著就夠了的挂名負責人。

隨時都可以消失,也不會對任何人留下傷害,如此透明的亡靈。

──十分鍾後,醫務室。

「你爲什麽會在這裏?」

那就是珂朵莉恢複意識後的第一句話。

「病患旁邊有人陪著不對嗎?」

「誰呀?你說誰是病患?」

臉紅的她只有聲音有活力,噘著一張嘴。

「當然就是你。

你曉得嗎?你們效法的那群以前的勇者,在任務中罹患特定傷病時都會確實接受治療。傷病名單上排第一的叫急性魔力中毒,也就是你現在罹患的症狀。」

「……有時候,你講的玩笑話會讓人聽不太懂耶。」

珂朵莉把臉別了過去。

威廉並沒有開玩笑,然而,這些話就算不被相信也無妨。

「好了,把臉轉過來。這樣我沒辦法幫你換額頭上的毛巾吧?」

「不需要。」

「需不需要不是由病患來決定的。來。」

「不要緊啦,這點小毛病。反正平常都這樣,休息一下立刻就會好。」

「別說傻話了。」

威廉輕拍她的額頭。

「魔力中毒要是沒有每次都確實去除,就會變成痼疾。像你那樣處理得隨隨便便,身體馬上會超出負荷極限。」

「什麽嘛──口氣講得跟專家一樣。」

「是專家沒錯。因爲我是咒器技官啊。」

「哼。」

眼裏透露出「這家夥在講什麽嘛」的珂朵莉又把臉轉過去了。

追根究柢,咒器技官原本就像字面所述的一樣,普遍是負責鍛造,調整咒性器材以支援戰場的職務。級職若達到二等,權責便可比高階武官。當然,想靠正當途徑晉升到那樣的地位,高等教育、訓練及經驗缺一不可。

然而,威廉自然沒有以軍人身分累積過那些資曆。他報上的只是虛銜,並沒有相符的實際能力──這些在妖精之間都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畢竟,我是管理員。好歹該讓我擔心。」

「不必了……管理員又怎麽樣,我才不用你擔心。」

珂朵莉不肯把臉轉過來。看不見她的表情。

總之她露出來的耳朵是紅的,因此燒大概還沒有退就是了。

「基本上,超不超出極限早就無所謂了。反正我所剩的時間不多。」

「時間?你在說什麽?」

珂朵莉沒回答威廉的疑問。

「欸,我想問你一件事。」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52 pm

她用問題來答覆。

「怎樣?」

「假如……我是說假如喔。

萬一我再過五天就會死,你能不能對我溫柔一點?」

……沈默。

「啥?」

威廉摸不透她話裏的用意,忍不住又反問回去。

「當作假設就好了,回答我。比如說,你會不會聽我許最後的願望?」

「等等。五天那個數字是怎麽來的?要是狀況不弄清楚點,我也答不上來。」

「從今天算起,五天以後,大型的〈第六獸(Timare)〉會襲擊十五號懸浮島。」

又一陣沈默。

「〈十七獸〉全都不會飛。因此,在它們毀滅大地以後,懸浮大陸群還能像這樣浮在天空。

可是,只有〈深潛的第六獸〉在本身留在大地的同時,還能對懸浮大陸群發動攻擊。它有兩種能力,『分裂增生』和『快速茁壯』。

留在地表的本體會讓身體分裂出幾萬個碎塊,然後隨風飛揚,等待碰巧飄流到某座懸浮島。抵達島上以後,它會當場發育茁壯,大約六到八小時過後就能占據並毀滅整座島。」

沈默。

「當然,懸浮大陸群也有對策。幹涉力大如〈獸〉的存在抵達懸浮島以前,肯定會先被戰術預測捕捉到。

碎塊越強大,越能提早預知。

要擬定對策或預做准備,當然也是可行的。我們的懸浮大陸群就是靠這種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擊退來襲的〈第六獸〉。幾百年以來始終如此。」

沈默。

「差不多半年前,預測到有特大號的碎塊會抵達。

對方的規模也判別得相當精確。憑當地可配備的普通戰力,再怎麽做都不可能相抗衡。

不過,若換成帶著遺迹兵器的妖精──」

「就可以用性命當代價擊敗對方,對嗎?」

「──沒錯。

由我搭配瑟尼歐裏斯展開自爆特攻,似乎剛好可以打倒那種程度的對手。」

運氣不錯呢。珂朵莉一邊這麽說,一邊在床上聳肩。

如果犧牲可以控制在一個人就夠了,自然再好不過。戰力只要有一點不足之處,就得再失去第二個妖精才行。那恐怕──就會選上艾瑟雅或奈芙蓮其中之一。

「當然,我只是假設罷了。」

珂朵莉緩緩地將臉轉到威廉這邊。

使壞似的笑容。但是,她的眼裏沒有笑意。

「如何?假如事情變成那樣,你願不願意聽我許最後的願望呢?」

「──看內容而定。」

「呃,這個嘛,我想想看,比方說……」

珂朵莉吞吞吐吐地說:

「……假如,我要你吻我呢?」

她也來這套?

威廉原本覺得這時候或許要猶豫或害臊一下才合乎人情。但是他提不起那種勁,呻吟著問:

「你提到自己只剩五天性命,就是想耍那樣的任性?」

「不……不可以嗎?」

威廉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比出圓圈,然後在中指蓄力。他把手靠近珂朵莉的額頭──

「好痛!」

出指一彈。

「小孩子別裝成熟。你們就是光讀戀愛小說才會這樣。」

「才……才沒有,其他書我也讀得很多啊!」

珂朵莉似乎不否認自己有讀戀愛小說這件事。

大概是因爲發燒,或者慌亂得露出本性的關系,她講的話變得有些奇怪。而且,當事人好像並沒有自覺。

「話……話說回來,我想留下回憶又有什麽不對?」

珂朵莉大概是出于下意識的吧。她把威廉不知道什麽時候看過的銀色胸針緊緊地握在胸前。

「因爲我就快要不在了,至少,我也希望自己不用消失,也想讓別人記住。我也想留下羁絆啊。」

淚水盈上了她的眼角。

「我那樣的想法有什麽不對,你說啊?」

「我沒說你錯。硬要說有哪裏不對,就是你那短淺的思考方式。」

威廉把手湊到了珂朵莉的額頭上。很熱。

「我是叫你別認爲有對象就好,自暴自棄地賤價出賣自己。找對象要是就近打發,可不會有好下場。」

「下場不好也沒有關系,你可以趁廉價抛售時來收購嘛!買東西要買得精明,基本功就是別錯過出手的時機不是嗎!」

「受不了你,又不是主婦上街采購。

還有。假如你想哭,就要趁旁邊有人陪你時哭個痛快。獨自哭泣是自己懂得什麽時候該停的高手才適合的哭法。不推薦初學者使用。」

「要你管。不吻我就閉嘴。我才沒有哭。」

「可是你聲音哽咽了耶?」

「我才沒哭。」

珂朵莉嘴硬地說。

──我是什麽?威廉如此思索。

再確認幾次都行。他是只剩空殼的勇者,已經失去了所有想保護的東西。

空殼是別無所求的。他非那樣不可。

「……受不了。」

威廉用力搔了搔頭。

「你轉成俯臥的姿勢。」

「我聽不見。」

珂朵莉理都不理地轉開臉。

「反正你聽話就對了。」

「我聽不見。」

「唉,真頑固。」

威廉伸手抓住珂朵莉的肩膀,硬是要她轉身。

他還順便把臉湊過去,用嘴唇輕輕貼上少女的額前。

「咦?」

珂朵莉頓時變得全身僵硬。

太大的驚嚇讓大腦反射性地限制了身體的行動。珂朵莉無法認知剛才自己的額頭遇到了什麽事。她只理解到自己突然被某種事情嚇得全身無法動彈的結果。

她的額頭理應在剛才感受到的觸覺,完全沒有傳達給大腦。

「這樣你肯聽我說話了吧。快點趴下來。」

「咦?等一下。剛才怎麽了?我不太懂狀況。」

「動作快。」

威廉將雙手的指節壓得格格發響。

他抓著珂朵莉的肩膀,硬是把人翻過去。

「呀啊!」

「這樣做多少有些蠻幹,但是我要讓你退燒。爲保險起見,你先把嘴巴閉上。」

「閉……閉嘴巴?咦?什麽意思?」

威廉將手按在珂朵莉背上,用指頭摸索筋脈和血液循環的情形。

魔力中毒者的徵狀之一,是魔力會維持高亢狀態,並且滯留于身體組織內令機能下降。若要形容的話,這就好比身體誤以爲自己得到了某種棘手的疾病,才導致發高燒的症狀出現。

然而,反過來說,這也代表只要能適切診察身體的狀況,就能找出魔力淤積在什麽部位。

「是這裏……和這裏吧。」

「噫!」

威廉使勁用指頭按壓。

准勇者當得夠久,自己或夥伴罹患魔力中毒就不是多罕見的情況。而且人留在戰場上的期間,往往還得想辦法緩和其症狀,盡可能奮戰得更久。

防止戰力損耗,在長期性戰略上有相當大的意義。因此,威廉曾經找過業務繁忙的軍醫,硬是向對方學了這套應對的方法。

「好痛,那邊會痛!」

「這是因爲魔力讓肌肉緊繃的關系。揉開就會舒服了。」

「就算你那麽說……呀啊,那邊會癢……!」

「別亂動,乖乖趴好。」

「拜托,就算你,那麽,說……唔,唔嗯,唔嗯嗯……」

按壓點在隔著背脊相互對稱的十個位置。

威廉用手指依序將那些點全部揉開。

可以想像成讓健康的血流來沖開淤積的魔力。

形容得更白一點,感覺類似靠按摩來松緩僵硬的肌肉。倒不如說,除了需要事前先刺激幾個穴道做准備以外,其他要做的幾乎都一樣。

「啊唔……」

找到淤積的小團魔力就加以推揉。

換個位置,再重覆同樣的動作。

威廉差不多那樣忙了十分鍾。

施術完畢後,他才放開少女的身體。魔力瘤已經充分揉開了。接著等筋脈和血流恢複力量,身體就會自己讓魔力鎮靜下來才對。

「好,這樣就可以了。」

在風暴般的刺激時光擺布下,耗盡體力的珂朵莉癱軟得兩眼昏花。威廉則在她背上披了毛毯說:

「接下來要靜養。睡個一晚就能大致恢複了吧。」

「好滴……」

珂朵莉大概是意識模糊,連應聲都發音不清。照這樣就算放著她不管,遲早也會自己昏睡過去才是。這裏姑且沒有問題了。

威廉單獨留下喘氣的珂朵莉,離開了醫務室。



我是什麽?威廉如此思索。

嫌麻煩的他一下子就打消念頭了。現在有其他事該思考。



紙。紙。紙。

走進那個房間,頭一個映入眼簾的東西就是那些紙。

下一個,還有下下一個映入眼簾的東西,同樣也是紙。

威廉後退半步,確認房間的標示牌。刻在青銅片上的文字看得出是「資料室」沒錯。他再次走進房間。總之,理應絕不算窄的房間裏堆滿了大量紙張。而且種類還相當豐富。修理妖精倉庫廁所的申請單、關于在對抗〈十七獸〉的戰線上要如何與其他種族部隊相互配合的指令單、大袋胡蘿蔔和馬鈴薯的訂購單、夜哨任務報告書、從迎合女性的大衆雜志剪下來的內頁、全都亂糟糟地堆在一塊。

滴答,滴答,滴答。牆上時鍾數著時間的聲音聽來格外刺耳。

「……這真夠亂的。」

威廉撥開紙張,想找桌子和椅子。他先把堆在椅子上的那些紙移到旁邊,然後一屁股坐下來審視整個房間。

「這真夠亂的。」

他又重新講了一遍。

該從哪裏著手呢?威廉將手扠到胸前想了一陣子。

他得到的結論是再想應該也沒有結論。

威廉就近將手伸進紙山裏,從底部的地層中抽出一張來看。結果那是近十年前的裝備清點報告書。

──原來如此,這是十年份的堆積物嗎?他想。

有點像成了考古學家的心情。

就這樣被嚇倒,也只是浪費時間罷了。先著手分類現有的文件吧──如此心想的威廉把手伸向手邊的紙塔,這才發現,有人正待在門旁邊偷看房間裏面。

灰發的妖精少女。她帶著讓人看不透情緒的眼神,默默地望著威廉這邊。

威廉認爲她來這個房間大概有什麽事,便試著等待。可是,對方沒有反應。少女始終守在門旁邊,一動也不動地望著這邊,宛如原本就刻成那種形狀的雕像。

「你有什麽事嗎,奈芙蓮?」

「沒有。」

奈芙蓮立刻語氣淡然地回答,然後一轉身就不見人影了。

「──什麽跟什麽啊?」

威廉偏著頭,重新面對整個房間。

他有想要了解的知識。而且,那恐怕就沈在這片廣大的紙海當中。

牆上時鍾連續敲了十二聲。

日期改變了。

威廉花了那麽多時間,只有將桌上堆的成疊紙張整理好而已。

這下肯定要熬夜了。而且就這樣忙到早上是否能有成果也很難說。

「……好累。」

對了,他沒想到要吃飯。

之前最後一次用餐是在中午,算起來等于有超過半天的時間沒補給營養,只顧著忙。

肚子在威廉察覺到的瞬間叫了起來。

「傷腦筋……」

要是能早點發覺,或許至少可以在餐廳點些簡單的東西吃……現在就算懊悔也填不飽肚子了。

威廉暫且趴到桌上。

他閉上眼睛。

先不管肚子的饑餓,無視疲勞忙個不停只會讓集中力降低。他想休息一下再繼續。沒錯,在時鍾下次敲響前,閉目養神一會兒好了。

──挑逗鼻尖的咖啡香味。

叩的一聲,杯子被擺到桌上。

威廉認爲那是端給他的。這麽說來,房門一直都開著。

「啊,謝謝──」

在威廉准備叫妮戈蘭的名字前一刻,他才看見站在那裏的身影是誰。微卷的淡灰色頭發。給人發愣的印象,看不出目光是對著哪裏的木炭色眼睛。

「──奈芙蓮?」

「叫我蓮就可以了。」

「啊,好的。蓮,謝謝你。」

威廉又看向桌面,發現咖啡旁邊還有簡單的三明治盛在盤子上。真令人感激。

「不會。我並沒做什麽需要讓你道謝的事。」

奈芙蓮眼神茫然地望了房間一圈又說:

「我只是好奇才過來看看。你在做什麽?」

「唔,沒什麽。我來查找資料。」

「在這種地方?」

「對啊,就是要在這種地方。寶箱一向都藏在地下迷宮的深處吧。想找到有價值的東西,就要有多少吃點苦頭的覺悟。」

「……嗯。」

威廉將咖啡含到嘴裏。

「好甜。」

咖啡裏加的砂糖多到讓他覺得舌頭都要化了。

「因爲我想你應該累了。你不喜歡喝甜的?」

「不會,我喜歡。」

說完威廉就直接將咖啡飲盡。奈芙蓮彷佛稍稍地吃了一驚,眼睛微微閃爍。

威廉張口咬下三明治。面包質地略乾,加上烤乳鴿,還有略偏乾黃的莴苣。感覺芥末醬嗆了一點,不過要讓疲倦的身體提振精神,那樣反而比較好。

「呼。」

威廉舒了口氣。

身體還真是現實,靠著這補給的些許營養,立刻就恢複力氣了。

「然後呢?」

奈芙蓮雙手拄著桌子,擺出逼問般的姿勢,依舊面無表情地問:

「你忙到這麽晚,是在找什麽?」

「啊……算了,瞞你也沒用。我要找你們的出擊記錄。」

「唔?」

奈芙蓮不解地偏頭。

「爲什麽?」

「我是外人,挂名的技官,外加跟不上時代。

我有太多東西不曉得了。

雖說問妮戈蘭也是個方法。不過她並不是軍人,問了也未必能得到觀點可參考的知識。既然如此,親眼確認軍方的資料是最好的。」

「從你這個挂名的軍人觀點?」

「那個嘛,靠我以前的經驗勉強能彌補。」

「……唔?」

奈芙蓮又將頭偏到另一邊。

「不用想太深。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

「我明白了。」

她坦率地點頭,然後又問:

「有沒有什麽希望我幫忙的事情?」

「能拜托你嗎?那麽,幫我找可以了解〈第六獸〉出現頻率的文件,還有能辨別過去十年間的出擊時機、敵我雙方投入戰力、最終耗損狀況的記錄。可以的話,我還需要聖……嘗試修複或調整遺迹兵器的記錄。能看出是基于什麽目的,做了些什麽,還有結果如何的文件最好。」

「唔,要求好細。」

「細處讓我來確認。你只要幫忙挑選出類似的東西就夠了。」

「了解。」

填飽肚子,可以再次開始工作了。威廉挽起衣袖。間隔一拍,奈芙蓮也用同樣的動作挽起袖子。

兩名大副朝著汪洋般的紙山出航。

──拂曉。

兩名大副在紙張的汪洋中徹底遇難了。



天亮了。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裏斯在一如往常的時間醒了過來,然後慢吞吞地走下床,朝周圍看了一圈才發現那裏並不是她的房間,掌握到自己似乎是在醫務室以後,珂朵莉疑惑自己爲什麽會待在那樣的地方,便回憶起昨晚最後發生過什麽。

她想起來了。

珂朵莉的頭「啵」地瞬間燒開了。

「什……什什什什什什……」

當時她腦筋燒壞了。當時她心靈脆弱。當時她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如果是在平時的精神狀態下,她才不可能說出那種話,也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托詞的藉口要多少都想得到。然而就算搬出那些話,也無法顛覆已經發生過的事。

『萬一我再過五天就會死,你能不能對我溫柔一點?』

「我我我在講什麽啊────!」

珂朵莉跳回自己剛走下的床鋪。

她滾來滾去,手腳亂揮亂踢,大鬧了一番。床鋪被弄得吱嘎作響,她卻顧不了那麽多。

『……假如,我要你吻我呢?』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珂朵莉抱住枕頭,用渾身的力氣摟緊。然後她捶了枕頭,還把枕頭往牆上砸。

自己爲什麽會說出那種話?珂朵莉完全不明白理由。呃,她確實不討厭對方,也對他有所肯定,說起來她也知道自己對他算是有好感,不過那是兩碼子事,以爲人來說的好感跟以異性來說的好感根本是兩回事不能扯在一起照昨天那樣簡直像她從以前就思慕著他還用發燒當理由來告白唔──哇──完蛋了沒辦法再思考了。

何況,還有一件事。雖然珂朵莉中途就變得記憶模糊,可是印象中狀況後來好像變得很慘。記得沒錯的話,威廉是說要幫她退燒──

「珂朵莉──你還好嗎──!」

「哇呀!」

忽然有問候聲傳來,珂朵莉連忙把頭埋到被窩裏面。

「噢,她很好。」

「那……那個,聽說你昨天回來時非常累耶,現在沒事了嗎?吃得下飯嗎?」

從聲音和動靜來判斷,訪客只有兩個。

「可蓉……還有菈琪旭……?」

珂朵莉戰戰兢兢地從被窩探頭用眼睛確認。

不會錯。可以看見的只有櫻色和橙色,色彩鮮明的兩種頭發。

「嗯,你的臉好紅耶?」櫻發的可蓉瞧了過來。

「會……會嗎?是不是你的心理作用?」

珂朵莉別開目光。

「不過,看來身體是沒事了呢。學姊們每次戰鬥完回來都相當難受的樣子,今天能有精神真是太好了。」這話出自橙發的菈琪旭。

「──咦?」

這麽說來,珂朵莉也覺得身體格外輕松。

昨晚,她記得自己曾過度催發魔力到昏厥的地步。以經驗來說,只要她拚到那種程度,隔天早上應該都會爲沈重的倦怠感所苦才對。

珂朵莉下床,原地輕輕跳了兩下。

何止沒有倦怠感,狀況好極了。康複情形有如被施了魔法。

「真的耶,身體好輕松。」

「靠氣魄和毅力!」

問題大概不在那裏。

「你自己沒有發現嗎?」

「嗯,是啊……」

怎麽回事啊?珂朵莉心想。該不會──由于腦袋又要燒開了,她停下具體的回想──是那種莫名其妙的按摩帶來的成效?

「……對了。你們曉不曉得他在哪裏?」

「你問的『他』……」

菈琪旭支吾了一會兒才說:

「如果是威廉先生的話,我剛才看到他在資料室。」

「資料室……呃,那個用來堆紙張的地方嗎?」

他去那裏是要做什麽?

如珂朵莉所說,那就是個亂七八糟地擺著成堆紙張的地方。至少,那裏完全不適合找資料。亂成那樣,誰都不會靠近,因此翹班不打掃的妖精們偶爾好像會用來躲貓貓。

「他跟奈芙蓮在一起。」

「……咦?」

「可蓉!」

菈琪旭出聲責備,可蓉卻理都不理。

「他們一起睡在沙發上。」

可蓉又說。她說出來了。

「…………是喔。」

珂朵莉微微偏頭。

「這樣啊。哦。」

「那……那個,學姊?」

「我想起一點事,要離開一下。謝謝關心,像你們看到的一樣,我沒事,所以放心吧。」

「啊,好的,我明白了。可是……」

菈琪旭戰戰兢兢地仰望著珂朵莉說:

「……麻煩你要手下留情喔。」

「你是指什麽呢?」

珂朵莉笑吟吟地離開了醫務室。



幸好工作途中有挖到沙發。威廉一屁股坐到上面,他腿上則枕著眼睛昏花的奈芙蓮。

「……哎,算有所收獲吧。」

威廉小聲低喃,以免吵醒幫手。他手裏拿著數十張紙。情報量不如期望,還混了許多內容根本在意料之外的玩意,不過威廉從那當中找到了幾成他想要的情報。

他浏覽其中一張紙。上面記載著:追根究柢,妖精(Fairy)是什麽?

妖精有許許多多的姿態。蠱惑迷失于森林之人的朦胧鬼火。身上環繞著光芒,長有翅膀的小孩。或者身高只到人類膝蓋附近的矮人。

每種妖精都是神出鬼沒,喜歡惡作劇,還會使用好幾種不可思議的「魔法」,住在森林或他們的王國當中……而且,大多情況下都對人類有興趣,一有機會就會搗蛋。

(哎……就是啊。我所知道的妖精,也都是那個樣子。)

之前威廉就覺得不對勁。除了頭發顔色以外,怎麽看都像人族少女的這群小孩爲何會被稱爲黃金妖精,一直都讓他感到在意。只不過有太多應該優先了解的事情,威廉才把那擱到後頭。

(我原本以爲大概是經過五百年,「妖精」的詞意出現了那樣的變化……)

茫然思考的威廉繼續往下讀。

紙上寫到了死靈術(Necromoncy)的基礎理論。把靈魂實際存在當前提,羅列出的論述自然十分具有神秘學的味道。據上面所說,靈魂這東西在原始狀態下是純白的存在,會隨著出生後所經的時間而染上現世的色彩。換句話說,靈魂要成爲生命的一部分,比肉體成長還要晚。縱使嬰兒或小孩已擁有實實在在的肉體,靈魂的形態仍與大人有異。

因此。尚未在這個世界染色完成就失去肉體的靈魂,會懷有「出生完成以前就死了」的矛盾。原本該依照現世定理前往死後世界(假如有那樣的地方存在)的靈魂,便會迷失所向而留在那個地方徘徊。

那就是人稱「妖精」的存在。

年幼得無法認知自己死亡就喪命的迷途靈魂。

因此,他們的行爲是以嬰兒或孩童爲准。完全受好奇心驅使,也不分善惡,時而純真時而殘忍,反覆惡作劇與接觸人。

「即使如此,他們在現世絕無容身之處……是嗎……」

威廉俯視自己腿上的少女。

然後,他又把目光放回文件上。

後頭的記載實在令人不快。簡單說,上面提到了以人爲方式讓妖精生長並加以操控的具體方法。威廉讀到關于祭品的部分就放棄繼續讀下去了。他並不是想學死靈術的用法。

第二份文件。那是大約五年前,某個威廉不認識的妖精的出擊記錄。她攜帶隨行的聖劍是印薩尼亞。據說她面對三頭〈第六獸〉苦戰到魔力險些失控,最後仍勉強生還了。威廉簡單翻閱內容。類似的報告接連還有好幾則。偶爾會出現「開啓妖精鄉之門」這樣的記載,恐怕就是指刻意讓魔力失控來引發自爆一事。

嚴格來講,妖精和她們這些屬于其種類之一的黃金妖精,並不算生命。他們是一種死靈。因此就算隸屬軍籍也不能數做軍人。即使在戰鬥中陣亡倒下,也不會被列入戰死者。

「所以才把她們當兵器,而不是士兵嗎……」

嘀咕的威廉輕撫腿上的灰色發絲。「唔嗯」的呻吟聲微微冒出。一瞬間他以爲自己吵醒了奈芙蓮,靜靜的呼吸聲卻又立刻傳進耳裏。

我是什麽?威廉如此思索。

對于這個問題,他找出的答案肯定都是虛假的。

此時此刻,威廉非得做出決定。目前在這裏的他是什麽人?

在這個時代沒有歸宿的區區空殼?夢想破滅,失去一切又跟不上時代的准勇者?馬虎過日子就能領錢的挂名二等技官?或者……

──一絲光芒從窗口探入。

天空依舊烏雲密布。

太陽從縫隙中照了進來。

那光芒耀眼得讓威廉忍不住眯起眼睛。

在光的另一頭,他好像見到了懷念的某個身影。

「……我也想早點把債還清,然後趕快到那一邊就是了。」

威廉苦笑著這麽低語。

『少啰嗦,反正快去做你辦得到的事情啦。』

光的另一頭……好像有人如此回答。

哎,混帳。那個臭家夥。別鬧了。

你以爲我是抱著什麽想法活過了之前一年半的時光?

威廉猛搔頭。

「……威廉?」

有人從威廉腿上在呼喚他的名字。

「喔,你醒啦?謝了,多虧有你幫忙才找到不少資料。」

「不會……我沒有做什麽需要讓你答謝的事。」

奈芙蓮靈巧地在沙發上輕輕翻身。

「要是放著不管,你好像就會變成人乾,所以我才會稍微幫忙。」

「就算那樣,還是謝謝你。」

威廉一把抓著奈芙蓮嬌小的頭,粗魯地撫摸她的灰發。

「唔嗯。」

雖然奈芙蓮嫌煩似的板著臉,卻沒有把他的手撥開。

「好啦,你也差不多該起來了。有客人到了。」

半開的門後方冒出了訝異的聲音說:「咦!」

門板微微發出被推開的聲響。莫名不悅地眯著眼的珂朵莉現身。

「……呃,早安。」

「早安。身體狀況怎麽樣?」

「咦?啊,那個,嗯。感覺,好像非常不錯。」

「那太好了。仔細一想,我沒有對小孩試過那一套,還擔心效果要是太強就糟糕了。」

「小孩……」

珂朵莉好像受了什麽讓她弓起身子的打擊。

「還有……對了,機會正好,現在就來確認吧。

蓮,把頭挪開吧。已經早上了。」

「唔啊。」

威廉讓奈芙蓮的頭落在沙發上,自己站了起來。

「那麽,珂朵莉。抱歉在你病剛好的時候就這樣拜托你,陪我做個早晨的運動吧。」

「……咦?」

珂朵莉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多變的天空在不知不覺中放晴。

「……咦?」

珂朵莉站在操場中間。

稍遠處則有換上好活動的便服,正簡單地做著暖身運動的威廉。

還有當著珂朵莉的面,剛把細長布包──裏面肯定是遺迹兵器──遞過來的奈芙蓮。

珂朵莉交互看了布包和奈芙蓮的眼睛確認過以後,才把那收下。

熟悉的觸感,還有重量。只要把布掀開,底下就是她熟知的白銀劍身。目前在懸浮大陸群具備最強魔力共振效率的遺迹兵器,瑟尼歐裏斯。

爲什麽奈芙蓮現在要把這種東西遞給她?

「珂朵莉,你喜歡這裏的小不點嗎?」

「咦?」

「你有赴死的覺悟,是爲了保護她們的未來嗎?」

「那……那些都不重要吧?」

大致上,情況就像威廉問的那樣。但是珂朵莉不想坦然承認。畢竟在做出目前的覺悟以前,翻攪于她內心的情緒並沒有單純到用一句話就能說盡,而且她也不想承認自己把那些學妹當成赴死的藉口。

「這樣啊。哎,也對。」

威廉也掀開了他手上那把遺迹武器包的布。

珂朵莉認得,布底下出現的……是量産型遺迹兵器。同樣規格的東西在過去發掘過好幾把,性能也被視爲比其他兵器來得低一階。

「我要看看你傳聞中的本事。放馬過來。」

「什……什麽?」

珂朵莉懷疑自己的耳朵。手上拿有遺迹兵器的她們,是在這座懸浮大陸群上最頂級的防衛戰力之一。換言之,她非常厲害。力量甚至不輸用火藥兵器徹底武裝的爬蟲族。

然而,這是爲何?

「你懂不懂啊?假如你以爲自己也拿著遺迹兵器就能和我戰成平手,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爲那只有黃金妖精(我們)才能啓動。」

「這就難說了。或許試過以後會有意外的結果喔。」

「別開玩笑。你想變成絞肉嗎?」

「免談,雖然那樣妮戈蘭大概就樂了。」

哎,確實沒錯。

「不過要替我擔心那些,你還早五百年。反正快點放馬過來吧。」

「……是嗎?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

珂朵莉的腦海裏,有某塊地方冷卻了。

猛一想,威廉講話莫名其妙並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再說,珂朵莉還有事情要向他和奈芙蓮追究。在這種情況下,先讓威廉見識她有多厲害再繼續談也是不錯。

珂朵莉偷偷地催發魔力。

瑟尼歐裏斯察覺適用者進入戰鬥態勢,開始吱嘎作響。遊走于整片劍身的裂痕微微擴張,變成裂縫。隨後,魔力顯化的淡淡光芒便從中盈現。

憑目前的技術並無法解析遺迹兵器是什麽構造,又是以什麽樣的原理來運作。可以曉得的是其力量會依灌注的魔壓而隨之改變。此外,只要黃金妖精灌注全力,縱使是〈第六獸〉也承受不住。那樣就夠了。

「是你自己要求的,可別──」

珂朵莉將原本應該接著說下去的「後悔喔」三字截住。

她蹬地沖向前去。

經魔力增幅的集中力將視野整片改寫。周遭景象失去色彩。有如泡在溫水當中的焦躁感。用正常方式走大概要花二十步的距離,憑現在的珂朵莉只要兩步就綽綽有余。步法勁道之猛八成讓操場開了小洞,但她管不著。

完美的偷襲。威廉連架勢都還沒有擺。珂朵莉對准他那看似放松垂下的右臂前端握住的量産型遺迹兵器。只要將那把劍擊飛就能定勝負。趁威廉受傷之前讓一切結束。

雙方間距拉近。威廉的右臂已進入瑟尼歐裏斯的攻擊距離。沒有人跟得上以這種速度行動的黃金妖精。何況威廉在這種間距,這種態勢下,更不可能閃躲或反擊。

──珂朵莉被砍中了。

(……咦?)

劍刃從左脅下方砍進她的身體,然後直接往上斜切到右肩。有數根肋骨被斬斷。銀色的劍鋒劃破肺部,砍進心髒,輕易地將其斬穿。

專注得足以拉長時間的集中力精確地向大腦回報傷勢。

紅色血花緩緩噴出,以藍天爲背景劃下鮮豔弧度。

喪失感令人發毛,同時,死亡的實感占滿內心。

(爲什……麽?)

(這不是真的……吧?)

(怎麽……會?)

片片段段的幾句話在珂朵莉腦海浮現又消失。她已有赴死的覺悟,卻沒有想到會是在這種地方。冷不防地湧上內心的虛無感甜美而冰冷,恐怖得無以複加。

詫異睜大的眼睛前方,只見天空蔚藍無際。

珂朵莉整個人仰躺倒在操場上。

「唔呀!」

肺裏擠出了活像貓咪被踩到的尖叫聲。

「…………咦?」

她雙手雙腳都伸展開來,在地上仰身躺平。

她就這樣忘我地呆了幾秒。只能茫然地度過恐怕離死亡剩不到幾秒的緩沖時間。

不久,珂朵莉察覺到了。狀況有些不對勁。

她戰戰兢兢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側腹。沒有傷口,也沒有流血,更沒有疼痛。剛才撲向她的凶殘攻勢,並未在身上遺留任何證據。

「這是……怎麽回事……?」

珂朵莉慢慢坐起上半身。

瑟尼歐裏斯不知道什麽時候脫手了,掉在離她稍遠的地方。

「你們根本誤會了聖劍的功用。」

威廉的聲音讓她慌忙回頭。

黑發青年依然保持著毫無緊張感的慵懶站姿說:

「那玩意兒和你們所想的不一樣,它可不是『隨使用者本身的魔壓改變其威力的便利咒術武器(Ritual Weapon)』。

原本屬于壓倒性弱者的人族,爲了打倒身爲壓倒性強者的古靈種還有龍而打造出來的武器,才不可能只具讓弱者多少提升力量的效用吧。『壓倒性』就是靠那樣的小伎倆也無法彌補,才會被形容成壓倒性。」

他似乎滔滔不絕地發表著什麽。珂朵莉看了那模樣就火上心頭。

連珂朵莉都覺得納悶:自己爲什麽會這麽生氣?

她直覺地認爲不能把這個人的話聽到最後。

珂朵莉專注心思。視野再度被改寫。

她奮不顧身地撿回瑟尼歐尼斯,隨即壓低姿勢朝威廉展開突擊。

雖然珂朵莉沒看清剛才挨到的那一擊,但是她想像得出當中有何玄虛。那恐怕是利用她本身步法的勁道所使出的四兩撥千金。遺迹兵器正在運作,魔力令五感與判斷力加速,這些有利條件讓珂朵莉完全從思考中剔除了「威廉有辦法應對」的可能性。她在疏忽下産生的死角被精確地戳中了。變得單調的突擊力道直接遭威廉利用。剛才她幻視到的死,更不是單純的妄想。只要威廉有一絲取她性命的想法,那樣的未來就會立刻瀕臨眼前才對。

珂朵莉可以認同。雖然這個人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是不得了的高手。

(──就算這樣!)

她也有不能認同的事情。妖精運用遺迹兵器的作戰方式,還有一路藉此撐過來的戰役,說什麽也不能被否定。

珂朵莉目前的身體比平常更靈活,這一點恐怕要歸功于威廉。雖令她不甘心,卻也值得感激。約爲十步的距離,運行魔力的她用兩步解決,並在雙方兵刃若即若離處煞停,然後稍微錯開恐怕已經被威廉看穿的發招時機縱身一躍。珂朵莉扭身,用右手的瑟尼歐裏斯瞄准威廉的肩頭,同一時間更用左腿從死角踹向他的側腹。前者爲虛,後者爲實。膂力和體格的差距就催發魔力來彌補。這一腳踢中難免會讓對手痛得翻來覆去,可是不做到這種地步,肯定無法傳達她的想法。

(──要傳達什麽?)

剎那的疑問立刻從腦袋飛到九霄雲外了。

這次,珂朵莉看清了威廉的動作。

他動作平緩地將劍伸入瑟尼歐裏斯的劍勢,再施以巧勁,讓劍勢和珂朵莉的體勢雙雙失准。左肩一扭,鑽進珂朵莉瞬間出現的空隙後,又順勢將左掌推向她的側腹。

珂朵莉身上的力學頓時發生錯亂。

她的身軀自個兒扭向一邊,剛有被拉扯的感覺,人就飛到了老遠。

(這是……什麽情況嘛──!)

秋天萬裏無雲的碧落又出現在珂朵莉眼前。

可是,有一點跟之前不同。這次,她還沒有幻視到自己的死。看來這副身軀還活著。

「你這……!」

她伸出左臂,用五指紮入操場,硬是煞住自己被震飛的身體。地面上拖出五條宛如遭到撕裂的爪痕。

珂朵莉一個翻身,以指尖觸地的姿勢重整態勢。

「喂,太蠻幹了吧。」

威廉傻眼似的口氣實在讓人火大。

真正覺得傻眼的明明是她才對。

「……這什麽情況嘛。」

珂朵莉不甘心地用發抖的聲音問。

「嗯?你是問哪個部分?」

威廉若無其事地這麽回話。

連珂朵莉有好幾個疑問這一點,都被他看透了。

珂朵莉覺得自己連突擊的氣力都沒了,只好大步上前胡亂猛揮瑟尼歐裏斯。威廉毫無緊張感地叫出「唔哇」的聲音,並且用自己手上的劍擋下她的攻擊。

從他那把劍的裂縫可以看見有微弱光芒浮現。

「我再怎麽努力用咒脈視,從你身上都感覺不到催發魔力的動靜。

可是,你的劍卻好好地在運作。那是什麽作弊的手法?」

「還不是因爲我說明到一半,你就砍過來了。

對于聖劍,有一點你必須先認清才行,它是可以『將對手接觸劍身的強大力量反過來利用』的武器。對手越是強大,越能讓聖劍增加力量。因此它才能攻擊龍,才能連星神都砍殺。

以這次來說,你催發用來喚醒瑟尼歐裏斯的魔力,在原理上也對我這把帕希瓦爾也起了同等規模的喚醒作用。

……那麽。」

珂朵莉背後竄出某種發毛的感覺。

攻擊要來了。她直觀的想法讓思考擅自加速。視野失去色彩,四肢用全力將全身扯向後方。短暫的閃躲動作瞬間瓦解,讓她當場跌坐在地上。

珂朵莉不知道自己的判斷到底正不正確。因爲威廉並沒有動。他依舊擺著將手臂放松持劍的姿勢,只有臉上「哦」地換成了佩服似的表情。

「身手靈活。出招也夠乾脆。魔力的勁道相當可觀。另外,直覺也不錯。既然沒必要與單兵搏鬥,戰略技巧方面完全不行這一點就不用在意。何況你之後還有讓魔力失控的王牌,對吧?

……原來如此,靠蠻幹的方式能奮戰至今也是可以理解。」

威廉話說到這裏,就抛下了右手的劍。

蹙眉的珂朵莉一邊納悶那是什麽樣的假動作,一邊起身。

「我放心了。

你夠強。而且,你還能變得更強。

所以……你要平安回來。」

威廉細語似的說了這些。

然後,不支的他就緩緩地仰身倒下了。

沙塵「磅」的一聲揚起。珂朵莉仍不放松戒心。她毫不松懈地一直瞪著被抛下的劍,朝著她伸直的那兩條腿,彷佛要擁抱天空而張開的那兩條手臂,還有眼睛望著天空直打轉的那張臉龐。

……眼睛直打轉?

珂朵莉察覺狀況有異以後,奈芙蓮就走到威廉身旁,確認他的心跳和頸子的脈搏。

「唔哇。」

奈芙蓮發出聽似毫不訝異的驚呼聲。

「怎……怎麽了啦?」

還保持著警戒姿勢的珂朵莉問道。

珂朵莉到目前爲止已經被威廉嚇夠了。如今她無論聽到什麽都不會心慌,更不會因而露出破綻讓威廉趁機擊敗她。珂朵莉如此告訴自己,並重新將瑟尼歐裏斯握好。

「他快死了。」

奈芙蓮低語。

「……耶?」

珂朵莉發出了傻裏傻氣的疑問聲。

5.堅強的女機器人

通訊晶石的另一端,有爬蟲族巨岩般的臉孔。

「預知不變。波濤將依照預測來到天上之地。我等得加緊腳步,放出鷹犬,磨利箭尖。」

爬蟲族特有的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再加上腔調難懂的大陸群共通語。聽不慣的人很難立刻掌握其語意。

他的話解釋成白話會變成這樣:

『預知並沒有出現變化。襲擊會按照過去預測的時間、地點而來到。我們要趕快整頓戰場,准備好戰力才可以。』

「……嗯,好啦,我懂了。倒不如說,我本來就知道。」

妮戈蘭懷著嘔血般的心境這麽回話。

敵方的行動全按照預定,就表示我方的所有行動也要按照預定執行。

──就不能設法省略不用你所謂的「箭尖」嗎!

只要內心一松懈,她的舌頭似乎就會擅自動起,像這樣吼出來。

因此,妮戈蘭將所有情緒都收到心裏。她在腦海的角落塑造出另一個自己……另一個識時務,可以毫不猶豫地選擇最佳手段,像機器一樣不爲軟弱情緒所動的自己,然後把所有話都交給她來說。

「三天後的八刻鍾,本懸浮島的港灣區會派出五員遺迹兵器適用者當中的三員,讓她們以帶劍狀態動身。」

──你們是軍人吧!是戰士吧!你們是挺身在最前線戰鬥,也自知會在戰場上喪命才能混飯吃的吧!那爲什麽你們當中反而一個人也沒死!爲什麽只有我們這裏的女孩要犧牲!

「其中一員會是遺迹兵器瑟尼歐裏斯的適用精靈『妖精兵珂朵莉‧諾塔‧瑟尼歐裏斯』,她在作戰過程將開啓妖精鄉之門。」

──我才不相信你們盡力了!我不承認!你們要確實上場作戰啊!要更加努力想辦法啊!用其他方式作戰啊!救救我們這裏的孩子啊!

「其余兩員『妖精兵艾瑟雅‧麥傑‧瓦爾卡利斯』、『妖精兵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則以預備戰力的身分待命爲前提。若是瑟尼歐裏斯開門後戰況仍無法完結,就會要她們在各自判斷下帶著遺迹兵器參戰。」

──她們明明連戀愛都不懂,連幸福是什麽都一無所知。爲什麽非得在這種時候就殒命不可?

「以上所提到的『箭尖』,奧爾蘭多商會第四倉庫會提供給護翼軍。」

──……爲什麽,我們不能代替那些女孩呢?

妮戈蘭明白。

幼體發育爲成體以後,就是極爲強大的戰力。軍方上層十分清楚犧牲她們去作戰有何意義。他們沒有像妮戈蘭那樣流于私情,更能正確理解其意涵才對。

但即使如此,假如軍方沒有痛下往後將永遠喪失其戰力的覺悟,就贏不過來襲者。

誰都無法代替她們。面對來勢洶洵要吞沒島嶼的烈火,倒下一杯水又有什麽用?就算妮戈蘭是令人畏懼的食人鬼,充其量也就這點能耐。她連一項想要守護的事物都守護不了。連一項想要爭取的事物都爭取不到。

妮戈蘭明白。

不過。可是。因爲她明白,所以那又怎麽樣?

通訊晶石的連線「啪」的一聲切斷了。

原本壓抑著情緒的某種意念,也跟著脫缰了。

「唔哇啊啊啊啊啊!」

妮戈蘭吼了出來。

「夠了!這算什麽!這算什麽嘛!」

她擡頭對著天花板,順從爆發的情緒大喊。

在腦海角落塑造另一個像機器的自己?那種惡心的玩意,現在就應該扔到垃圾筒。她要把那塞進輾碎機裏碾成廢鐵。

「爲什麽……爲什麽啊……」

激動的情緒立刻就乾涸了。

吼聲中斷,變成輕微的嗚咽。

大粒淚珠從眼角盈出,滴滴答答地落在腿上,裙襬留下濕痕。

妮戈蘭曾經決意要當個堅強的女人。

好讓這裏的少女們可以毫無不安地過來依靠她。好讓自己成爲少女們的心靈支柱。好讓笨拙的自己爲沒有父母的孩子們代掌母職,或者扮演母親的角色。

妮戈蘭理應在那一天就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她絕不能哭。真正感到不安的,真正想哭的,應該是那些少女本身。既然如此,自己非得接下爲她們承接眼淚的角色。既然如此,無論再怎麽勉強,無論要如何抹殺自己的內心,她都得用笑容支持少女們才行。

太蠢了不是嗎?

那種事情,她當然辦不到嘛。

畢竟,現在她是如此傷心,如此懊悔。

眼淚和嗚咽,都不可能停得下來。

「嗚嗚嗚……嗚哇……」

沒當成堅強女人的她,哭叫得活像嬰兒。

沒有人肯安慰她。沒有人肯承接她的眼淚。因此,她不曉得要哭到什麽時候才停。

「打擾了,我們有急事!」

「妮戈蘭在這裏!」

「不不不……不好了!」

事發突然。急得幾乎像破門而入的三個小妖精闖進了房間。

「呀啊!」

幸好面對通訊晶石的妮戈蘭是背對房門。嗚咽因爲驚嚇而止住了,哭臉也免于被少女們看見。

「欸,你……你們幾個,進房間時至少敲個門。」

妮戈蘭的聲音還在顫抖,只能小小聲地背對她們抗議。但是──

「不是敲門的時候了,我再說一次,事情緊急。」

「你快點來,不趕快真的就糟了!」

「再不快一點,他或許真的就要死掉了!」

死?

什麽嘛,原來是那件事嗎?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裏斯會死這件事,妮戈蘭也曉得。不過那還要過三天才會發生。那孩子才十五歲,她身爲最年長的少女之一,總是裝出一副成熟樣,但她其實十分孩子氣,喜歡撒嬌卻又不擅長向人撒嬌,而且──

「威廉先生好像快死了!」

沈默。

……咦?好像快死了?誰要死了?威廉嗎?

話語分成了一個個的字,沈沈地落在妮戈蘭原本被淚水麻痹的心田。

足足隔了幾秒鍾。

「是發生什麽狀況才會弄成那樣啊!」

講話仍帶著一絲鼻音的妮戈蘭大吼,一把抓起常備的調味料收納盒……不對,就一把抓著藥箱沖出房間了。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52 pm

第一卷 等這場仗結束以後-starry road to tomorrow-
1.久遠又久遠的那一日之事

漫長戰鬥終于決出勝負了。

太陽已經三度西沈並升起相同的次數。

開戰前曾是高聳山峰的地方,如今成了有海水流入的巨大海灣。

解放于樹林的煉獄火焰尚無停息迹象,仍不停朝四周散播死亡與黑灰。

周遭散落著無數金屬片。具備知識者只要仔細看,應該就會發現那是各式各樣的護符殘骸。掉得最多的碎片,是神聖帝國中央工房謹制的「擋箭」護符最後落得的下場。漂在海灣波浪間的好幾團青銅片,則是西高曼德沙流聯邦相傳的「絕症延命」護符碎裂後的模樣。林隙間滾燙紅熱的熔鐵,在幾天前曾是咒術門派月主秘藏的「宿命守護」護符。那是名符其實地從全世界搜集來的,人類所能准備的頂尖魔法戰力集大成。

它們全被消耗到極限,才會潰散于此。

「──受不了,費了這麽大工夫。」

青年已經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也沒有了。

他拋開折斷的劍,就近找岩石坐下。

「喂,我可沒聽說非拚成這樣才贏得了。」

『那是我的台詞,小夥子。』

聽似苦悶的嗓音沈沈地撼動大氣。

彷佛從深淵底部響起的蒼老男性嗓音。

『不過……單是你能竭盡短短的性命,將氣慨堅持到這種地步,我倒很賞識。』

「我可不會感到高興。反正得你賞識,我所剩的時間也不會變多……話說回來,你一派自然地在講話,可是你應該死透了吧?」

『然也。

肉體被摧毀得如此徹底,縱使是我,也得讓身子在死亡的寂靜沈浸百年才行。目前用這種形式與你交流的,算是我留下的余響。』

「是嗎?聽到這話我就放心了。」

七道亡國級禁咒;十一把「開刃」到自毀程度的帕希瓦爾系列;甚至青年本身沒資格動用的勇者劍技最終奧義都已經強行祭出。

假如這樣還不能將其滅絕,也無計可施了。

『……接完你的招式還談這些也嫌累贅,不過真是驚天動地啊。

身爲無力的凡人之軀,卻能獨自使出此等力量嗎?實在可怕。若你在人世裏動用那股力量,恐怕一夕之間就會讓兩三個國度化作焦土。

不過……看來要發揮那樣的力量,實在不可能毫無代價。』

青年哼了一聲。

有好幾道繩狀的淡淡霧氣,正飄在青年身邊,

其數量一點一點地增加,彷佛要將青年五花大綁似的逐漸纏住他的身體。

『禁咒規模如此之大。反作用力必將成爲咒祖,反噬施術者。

光唱誦一道便能輕易毀去凡人身軀,就算魂飛魄散也毫不奇怪。若是多達七道,湧上的苦痛想必十分駭人。』

「反正總歸要死,唱誦一道或七道也沒差別,既然再也不能作戰,疼痛和痛苦都無所謂了吧。」

『……實難視爲常人的思路。』

「我從以前就被人那樣講,不過連真正的怪物都說同樣的話,聽來別有滋味耶。」

青年咯咯發笑。

『若沒有癫狂至此,你也不會挑戰星神,是吧。

──那麽,差不多是道別的時刻了。從現在起,我將陷入約百年的沈眠。』

「要滾快點滾。至少讓我安安靜靜迎接死期。」

『我明白。我可以認同那是勝者至少要有的權利──』

說話聲轉弱,隨著原本充斥在周圍空間的威迫感一起消融于風中。

「──喂。你死啦?」

青年試著問對方,卻沒有得到答覆。

「啪」的一聲,脆響從青年腳下傳來。

他使出渾身力氣低頭,就發現腳踝前面的部分已經變成粗糙的石塊了。

──這什麽狀況?

好幾聲脆響重疊在一起,灰色面積開始沿著他的身體往上蔓延擴散,到了膝蓋,到了腿,到了腰,還繼續往上。

原本就令人性命難保的詛咒重重交疊,累積了七道……經過複雜交合與相互幹涉,結果便在現實中形成與原來大異其趣的形態。

胸口一帶已經化成石像的青年又笑了。

「我本來打算活著回去就是了。爲什麽會弄成這樣啊?」

他擡頭向天,朝著肯定也在同一片天空下某處的重要人們,留下自己不可能傳達的遺言。

「抱歉,黎拉。你要返鄉,就和師父一起回去吧。

不好意思,史旺。以後黎拉耍任性,得由你負責奉陪了。

艾咪……我們好像沒做任何約定。就算沒人管你,我想你還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吧,總之,多保重。」

然後……然後……

當青年說著這些時,他的身體仍以驚人速度轉變成石頭。

青年想叫的名字實在太多了。而且,和那些一比,他所剩的時間實在太少。

沒辦法。他決定將腦海裏所有想到的名字濃縮成一個。

「愛爾梅莉亞,我真的很抱歉──」

最後,青年選出了還在遠處的養育院等待,和他並無血緣關系的「女兒」之名。

「──看來,我沒辦法回去吃奶油蛋糕了。」

「啪」的輕輕一聲。

在那裏的,只剩下有著青年外形的石塊了。

2.沒道理活著的某人

「搞什麽嘛?」

那就是妮戈蘭幫威廉急救完以後的第一句話。

「你的身體是怎麽搞的?」

「哈哈哈,該怎麽說好呢?身手退步得真不少。我太久沒拿劍,身體的反應才會跟不上。」

「不用開那種玩笑了。至少自己處于什麽樣的狀況,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吧。」

妮戈蘭表情嚴肅,而且眼睛不知爲何充血發紅,連聲音都有點顫抖。氣氛看起來實在無法用玩笑話敷衍過去。

「坦白說,你就像塊破布喔。

幾乎所有骨頭都有細微的裂痕,沒痊愈。

各處肌腱都依舊衰弱,沒有恢複。

內髒也有近半數運作不良。

氣功醫術之類不是我的專業,所以我不清楚,可是從他們的觀點來看,絕對會說你身上的氣脈全都分崩離析。」

哎,的確,威廉認爲八成會被那麽說。他也絲毫沒有那方面的知識,不過對于自己身體分崩離析這點倒是有自覺。

「筋肉也是,傷得這麽徹底,我看就算不特地拿菜刀拍打也能用牙齒輕松咬斷。」

威廉希望她別一臉心酸地說這些。

「而且,這些都不是一兩天內的傷。完完全全屬于舊傷。表示今天以前,你都隱瞞著這麽重的傷在生活嗎?」

「我並沒有把這當成秘密就是了。」

「哎喲,你一臉若無其事地都不提就等于隱瞞喔。到底要鍛煉到什麽地步,才能在這種狀態下照常走動啊……」

妮戈蘭說到這裏就深深歎了氣問:

「……這些傷,都是你之前變成石頭的後遺症嗎?」

「應該說,是在變成石頭以前的戰鬥所造成的傷勢。

哎,光能從那種狀態活下來原本就算賺到了。我沒有什麽好奢求的。」

「那並不能當成輕生的藉口喔。」

「好像也是。」

威廉輕輕聳肩──打算聳肩的他全身劇痛不已,因此只能先擺個暧味的笑容。

「你別再逞強了。」

妮戈蘭悄悄用手掌握住他的手。

威廉的心跳反射性加快。

「因爲滋味會變差。」

哎,他就知道妮戈蘭會這麽說。

「你身體的事,可以告訴其他孩子吧?」

「嗯。我剛才也說過了,原本我就沒有打算當成秘密,假如你覺得有必要,盡管告訴她們。」

「我明白了。那麽,我要過去了。你就在這裏躺一會兒。

我想你應該明白,對身體會有負擔的行爲一律禁止喔。目前能活著都顯得不可思議的人,根本就沒有活命的保證。」

「我懂啦。現在都弄成這樣了,我犯不著替你的晚餐多加一盤菜。」

威廉盡可能把話說得輕松。

「別跟我打哈哈。我是認真的。」

「……好……好啦。」

妮戈蘭噘了嘴唇,用不太有魄力的嚴肅表情對威廉發脾氣。

上一刻才提到滋味雲雲的人不知道是誰喔?威廉總覺得事情有些沒道理,但他決定不反駁。

畢竟少頂嘴應該對自己比較好……況且,他也有自覺,被別人認真擔心卻用打哈哈的方式來掩飾害臊,並不是什麽有教養的行爲。



妮戈蘭姑且選了餐廳來當讓衆多妖精齊聚一堂的地方。

聚集近二十個少女的視線于一身的她發出歎息。

「……即使你們用那麽期待的眼神看我,要談的事情未必有趣喔。」

「哎,那部分之後再來判斷啦。

現在嘛,與其在意事情有不有趣,我們幾個更想了解那所謂的真相。」

艾瑟雅煞有介事地一說,周圍的妖精也都紛紛點頭。

看樣子,這下是逃不掉了。妮戈蘭嘀咕:「真拿你們沒辦法。」然後便下定決心娓娓道來。

「記得是在去年春天那時候吧。比我被派來這裏要早一點。

當時,奧爾蘭多商會曾經派我去協助打撈者團體。」

「打撈者──!」

有幾個妖精眼睛一亮。走險追求浪漫的那些打撈者,對懸浮大陸群的部分小孩來說就像英雄一般受歡迎。話雖如此,他們博得的人氣應該以小男孩爲主就是了。

「基本上,那群人算不走運的打撈者。

他們好幾次降落到地表,整體來說卻一直沒什麽收獲。那一天,他們差點又要淒涼地空手回懸浮島,有個迷糊蟲卻不小心踏穿地面,跌到了地底下──」

一行人就在當場發現了結凍的巨大地底湖。

而且,他們還看見湖底沈著一尊無徵種青年的石像──據說是如此。

「感覺好像冰棺公主(Icicle Coffin)喔。」

有個少女提到了童話故事的書名。

「冰裏頭是男的,可不是公主,而且還是尊石像耶。」

會用咒脈視的同伴看出那並非單純的石像,而是有血有肉,遭受了某種詛咒才石化的青年。這樣一來,大夥兒實在沒有丟下他就走的選擇。

那些打撈者花了工夫敲碎冰層,把石像從裏頭拖出來。雖然那是一件重得不得了的行李,他們還是設法帶回懸浮島。

把人送進施療院過了一個月左右以後,青年的身體解除石化,也恢複意識了。

「當時真的很辛苦喔,

他每次看到綠鬼族或豚頭族就想大鬧,而且語言完全不通。我們請了商會的通意術師才終于能跟他溝通許多事。

那時候,我才總算曉得,他是貨真價實的人族。

與同族以外的所有人敵對,奮戰到最後碩果僅存的士兵。

雖然我不知道他爲什麽會在那裏……可是,過去幾百年以來,他都一直沈睡在那座湖底。」

「他一直待在地表,都沒有被〈獸〉吃掉嗎?」

「或許,因爲他之前一直是石像吧。不曉得那能不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解決語言的問題相對容易。因爲掉在冰層附近的古代護符之一,正好有「語言理解」的效用。青年運用護符一點一點地講出自己的背景,然後,也理解了打撈者們告訴他的現狀。

當時青年絕望的臉孔,妮戈蘭到現在仍然記得。

當時青年痛哭的模樣,妮戈蘭到現在仍然無法忘懷。

在理應早就滅亡的人族中,他恐怕是碩果僅存的生還者。打撈隊的所有夥伴決定讓如此特別的他憑自己的意願去過活。

之後一陣子的事,妮戈蘭就不太清楚了。他──哪裏不好選──住到對無徵種非難聲浪格外強烈的二十八號懸浮島,做著繁重得離譜的勞動,打算償還花在複蘇藥、施療院和通意術師上的費用。妮戈蘭只有從其中一名打撈者得知這點消息。

接下來……是的。他來到了這裏。

青年長得比一年半以前還高了。他變得常常笑了。他露出了對孩子們特別溫柔的意外一面。

即使如此,唯有那股搖蕩于他眼裏,宛如漆黑火焰的虛無感,從那時候起就絲毫沒有改變。

「我所知道的,全部就這樣了。」

將部分主觀印象帶過不提的妮戈蘭將來龍去脈和盤托出。

少女們面面相觑,然後又互相咬耳朵,好像在討論什麽。

「──我所能講的,也到此告一段落。

其他可以說的,頂多只有拜托吧。要你們立刻接受或許有困難,不過,我希望大家不要太過害怕那個人或跟他疏遠……就這樣。」

妮戈蘭說完以後,便離開餐廳了。

走在走廊上,妮戈蘭心想:或許她搞砸了。

人族是被忌諱的種族。雖然威廉本身應該與其無關,不過散播〈十七獸〉讓世界滅亡的,肯定就是那個種族。

妮戈蘭不認爲這些黃金妖精會擺出跟外界相同的態度。然而,即使她們的反應不全然相同,仍有可能屬于同種。因爲她們是用來與〈十七獸〉對抗的存在,也是爲此消耗的兵器。若要追本溯源,讓她們走向那種命運的正是人族。

就算這樣,如果可以,妮戈蘭還是希望這些孩子別排斥威廉。

在世上並無歸宿的他,好歹在這裏還笑得出來,妮戈蘭不想毀了這些。

威廉自己肯定也不希望那樣才對。因此,他才會試圖了解妖精們的真實背景,也曾試圖揭露關于自己的真相吧。妮戈蘭不想否定他的覺悟。所以,她才會像這樣對孩子們提起往事。即使如此,並不代表那就能抹滅她不願放棄的心意。

所以,就算妮戈蘭明白這是自私的願望,她仍然希望這些孩子能像以前一樣留在威廉身邊──

妮戈蘭猛然止步。

有股不好的預感掠過了她的後頸。

不會吧,她想。再怎麽說,事情總不會在這時候就變成那樣。然而同一時間,她也認爲:那幾個搗蛋鬼難保不會胡來。

妮戈蘭急忙調頭,然後快步趕到醫務室。

當她剛來到走廊轉角──

「威廉──!我都聽說了,你的同族在以前滅亡了,對不對!」

少根筋的說話聲就傳來了。

妮戈蘭差點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哦──人族真的和我們沒什麽不同耶。」

「我很有興趣。可不可以講一些你們那時代的事情給我聽?」

「那……那個,我不太會說話,不過請你打起精神來!」

湧入的妖精們濟滿了醫務室。

孩子們聚在上一刻才差點沒命的重傷傷患床鋪旁邊,吱吱喳喳地,熱鬧得很。

「…………」

妮戈蘭傻眼地在門口前愣了大約十秒。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剛才的想法有多滑稽,又拖了五秒。真是的,仔細一想,明明有足夠條件可以料到會演變成這樣,之前她到底在擔心什麽?

這些少女各盡所能地想幫威廉打氣,讓妮戈蘭很高興,又費了大約兩秒來忍住微笑。她用來切換心情的深呼吸,則足足花了大約七秒。

「你們幾個。」

少女們的動作頓時停住了。

她們發出吱吱嘎嘎像生鏽螺絲轉動的聲音,把頭轉到妮戈蘭這裏。

「那個人啊,現在非常地疲倦,正在休息。所以你們要讓他靜養。

不聽話的壞小孩……」

妮戈蘭緩緩慢慢地,像撕裂布料那樣扯開笑容說:

「會變成怎麽樣,你們都懂吧?」

接下來,不到十秒,少女們就爭先恐後地逃出醫務室,全速從走廊跑掉了。

「哦──變安靜了耶。」

艾瑟雅忽然從妮戈蘭背後探頭。

「要是太聒噪,我也會把你趕出去喔。」

「啊哈哈,不敢不敢。」

艾瑟雅輕松地笑了笑,然後露出難以分辨是正經或說笑的暧味表情問:

「不過,我有事情想早點跟差點沒命的那一位問清楚,至少准我去找他好不好?」

「……你想問什麽?」

妮戈蘭還沒講話,威廉本人就先應聲了。

這樣一來,妮戈蘭就無法插嘴。艾瑟雅帶著一如往常的笑容說:「感謝感謝──」溜進了房間,然後順手在床鋪旁邊擺了小椅子坐下來。

「首先再做個確認。你是人族對不對?」

「好像不知不覺中就變成那樣稱呼了。

我在地表時,並不會特地幫自己的種族取專有名稱。只要提到『人』就是指人類(我們),不同種的生物幾乎等于自生怪物。」

「真是殺機四伏的時代耶。」

「哎,那我不否認……然後呢,你的正題是什麽?」

艾瑟雅賊賊地笑著開口。

「……爲什麽堂堂的人族要來關照我們呢?」

接著,她忽然換上嚴肅臉孔,語氣低沈地如此問道:

「我很感謝你的存在喔。二等咒器技官。

不過,現在聽到你的真實身分,我又不懂你爲了這個地方盡心盡力的理由了。

你拖著這副慘兮兮的身體跟珂朵莉搏鬥,不就是認真把命豁出去了嗎?沒有什麽了不起的理由就拚成那樣,感覺很惡心耶。」

「對女孩子溫柔是理所當然的。」

「……真容易理解呢。」

艾瑟雅放松表情,用指頭搔臉。

「我想生物學家也說過,雄性體(公的)會對雌性體(母的)溫柔確實是出自天性,不過你想,我們的這副模樣只是表象喔。」

黃金妖精只存在女性。

雖然不明其原因,但無奈的是事實就是如此。至少目前並沒有發現過例外。

嚴格來講,由于她們並非生命,而是可以透過自然誕生來繁殖的東西,沒男性也不會造成直接的風險。因此沒有任何人把這當成大問題,然而這種情況要是換個角度來想──

「所有妖精都是女的,根本和沒有性別是一樣的,不是嗎?

換句話說,我們全都跟蛞蝓差不多喔。」

「你真搞不懂。」

威廉嗤之以鼻。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52 pm

「要是被帝都傀儡軍的造型組聽到,他們可會氣瘋的。」

「哎。就算你那麽說,我又不認識那些人。」

「……不然這樣吧。你喜歡貓咪嗎?」

「哎,還好,跟常人差不多。」

「你會想保護它們嗎?」

「這個嘛,跟常人差不多。」

「簡單來講就是那麽回事。」

「呃,我聽不懂啦。」

威廉思考了一會兒又說:

「照我以前聽過的說法呢,可愛的外表並不是無意間産生的。他們本身『希望被愛』、『希望被保護』、『希望被珍惜』的本質,會自然而然地讓他們變成那個模樣。

野獸也好,人也好,小孩這種生物會有超越種族的可愛,當中的道理就是如此。因爲他們正是那麽拚命地想讓自己被保護……就是這麽回事。」

「……你想說我們也是那樣的嗎?」

「既然真面目是『靈魂』,明明要化成任何異形都可以,你們這種匪夷所思的生物卻特地生爲孩童,而且是女性的模樣。所以算有說服力吧?」

「意思是我們整支種族都愛撒嬌喽?──假如把技官偏愛少女這點算進去,確實說得通。」

「不對,你爲什麽會那樣解釋啊!」

兩人開心地笑了。

妮戈蘭總覺得不太能釋懷。

自己之前擔心得要命到底算什麽?她有這種難堪的心情。

結果妖精孩子們和威廉本身,都沒像妮戈蘭設想的思考得那麽深,他們都任性極了。無論哪一邊,都只會照自己的觀念和標准行動。

坦白講,他們是群傻瓜。

而且,傻瓜就是沒那麽容易變聰明才會是傻瓜。

因爲他們可以像那樣縱情歡笑,所以才像個傻瓜。

真是的。我最愛你們大家了。

妮戈蘭要是用言語說出這些想法,所有人不知道爲什麽都會害怕,因此她只有保留在內心裏面吶喊。

3.迷惘的少女與翺翔天際的蜥蜴

……自己在做什麽呢?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裏斯奔跑著。她沖出名爲倉庫的宿舍,穿過森林,跑過港灣區,由于沒有地面可以繼續跑,便從背後用力展翅飛向天空。

珂朵莉不明白自己這麽做的理由。可是,她不得不如此。

透過那場簡短的模擬戰(珂朵莉是這樣解讀),她大致能理解威廉想表達的意思。她參透了。因此,珂朵莉承受不了。

目前軍方所能配備的正常戰力,和即將來襲的那群〈第六獸〉相比,不管怎樣都無法穩操勝算。因此,他們決心靠犧牲來暫時提高戰力。簡單來說,現狀就是如此。

而且這樣的狀況有辦法解決。提高現有的戰力本身就行了。

珂朵莉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她們沒有發揮出遺迹兵器原來的力量。畢竟那些東西是古時候的精密咒器,即使不是,性能也已經下降了才對。何況又沒附使用說明書,只能靠嘗試錯誤來摸索啓動方式,以替代品(妖精)混過使用者認證那關,設法讓兵器強行啓動而已。

既然如此,只要曉得原本使用方式的人出現,狀況當然就會徹底改變。

要重新計算戰力。可以再度把「不曉得會出現多少犧牲的勝利」和「十拿九穩卻會出現最低限度犧牲的可靠勝利」放上天秤估量。

這等于承認她們以往的戰鬥都錯了。

以往喪失的事物,其實都是白費而不必要的犧牲,這樣的事實等于就擺在眼前。

照以往做法而失去的事物,對于已經覺悟要自我犧牲的人來說,等于直接被斷定其覺悟毫無價值。

「開什麽……玩笑……」

半年前。

預知到特大號〈第六獸〉將來襲的那一天。

黃金妖精珂朵莉‧諾塔‧瑟尼歐裏斯被告知除了讓魔力失控以外,沒其他手段能將其擊退的那個瞬間。

「我明明那麽害怕……」

當然,珂朵莉根本就不想死。

當她得知自己所剩的時間有限以後,就想了許多想做的事情。

即使如此,珂朵莉還是哭了好久,逞強了好久。

「我明明才剛做出覺悟……」

她決意不再哭泣,是距今短短半個月以前的事。然而,現在眼角卻熱得不得了。

可惡,誰要哭啊。珂朵莉心裏越是如此逞強,越是抑止不住情緒湧上,變得隨時都要盈眶。

「唔……唔唔唔……」

她眼睛用力,翅膀停止拍動。

珂朵莉開始自由墜落。耳邊有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眼底可見又白又厚的雲海。

──她覺得這樣正好。

在雲中飛翔,全身就會沾濕。那樣一來,流淚的證據不會留在任何地方。因此,珂朵莉任由自己的身軀往下墜。

她沒入雲中。

所謂的雲,實質上就是高處出現的濃霧。即使看似棉花,摸起來也沒有感覺,就算跳進其中也不會濺起水花。天上空無一物,那裏只有白茫的視野,只會讓她沾濕全身。

「啊。」

珂朵莉覺得狀況不妙。

她忘了非常重要的事。

現在是秋天。冬天已近。

而且,全身要是沾濕,會非常冷。

「糟糕……」

在天空飛翔時體力很要緊,這一點之于鳥或妖精都是不變的。寒冷會急速剝奪其體力。更重要的是,這附近並沒有恰好可以用來休息的懸浮岩浮在天上。

要設法飛到旁邊的懸浮大陸?

還是從來到的這片天空直接折回去?

哎,兩種做法都絕非辦不到。然而考慮到回程,前者就不太實際了。既然如此,珂朵莉除了折返以外當然沒其他選項,可是要乖乖采用那套方案又讓她躊躇。

怎麽辦?

身體發冷哆嗉的珂朵莉一邊在雲層中倒栽蔥地墜落,一邊思考。盡管結論只有一個,她就是不想就範,硬是讓內心産生糾葛。

當珂朵莉如此虛耗時──

「嗯……?」

被染成全白的視野一角,忽然冒出了黑影。

──五分鍾後。

隸屬護翼軍之巡回偵察艇「巴洛克壺」,第二階層小型作戰室。

好窄。

總之就是窄。

都稱作小型作戰室了,房間確實絕對不算大。不過,好歹叫作戰室,房裏還是保有可以容納相當人數的最低面積。而現在,這個房間只有兩個人。

那麽,爲什麽珂朵莉非得體會如此擁擠的滋味?

答案很簡單。因爲兩個人當中,有一個是身高輕易高過她一倍的爬蟲族巨漢。身高多一倍,寬度也會多一倍,體重和魄力就有八倍。房間自然會變窄。

珂朵莉用借來的毛巾使勁擦了頭,然後仰望爬蟲族人的臉孔。

「……對不起,我突然就跑到船上來,『灰岩皮』一等武官。

因爲我看到你們的船在附近飛,忍不住就……」

「無妨。塵風庵隨時爲尊貴的戰士開啓。」

爬蟲族人說完,便將盛著溫熱藥湯的杯子擱到桌上。

巨漢彎身細心地對待像玩具一樣的小茶杯,那模樣有種超脫現實的滑稽感。

「謝謝你。」

珂朵莉接下杯子,就口飲之。

好燙,而且好苦。舌尖又刺又麻的感覺,讓身體不自覺地僵硬。

「不過,我在意你爲何在此季節翺翔于雲中。

何況對你而言,重要的一戰已近在眼前。發生何事?」

「唔……」

珂朵莉語塞。

她迷惘、困惑、思索。然後,她開了口。

「關于那一戰……我不應該在這個節骨眼還說自己怕死,對不對?」

「嗯?」

爬蟲族人揚起了單邊眉毛,珂朵莉有這種感覺。對方當然沒有體毛,因此那只是心理作用。

「我想提……威廉二等技官的事。」

「嗯。」

珂朵莉明白。目前留守在那座倉庫的「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只存在于文件上,只是挂名的軍人,然而換個方式來講,那代表軍方文件上確實有他這個軍人。而且,在那份文件上,他的直屬上司就是珂朵莉眼前這名爬蟲族巨漢──「灰岩皮」一等武官。

「他告訴我,有另一套和以往不同的戰鬥方式。

實際上,他也稍微露了一手。光看那樣,我連他做了什麽都不太清楚,但從中還是可以確定一些事。

那確實比我們所用的方式更有勝算,更有效率,而且──也更加正確。」

「哦……?」

珂朵莉的目光落在杯中。

「我不想認同那件事。我不願相信我的『姊姊』們錯了,我不願相信她們其實不用死。

因此,我本來打算不聽那個人說的話。

反正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我想在戰場上證明。我認爲自己要遵守『姊姊』們的戰鬥方式,還要證明她們是正確的才可以。

可是……」

「你怕了?」

珂朵莉猶豫是否要點頭。

大概是因爲爬蟲族特有文化的關系,「灰岩皮」對戰士一詞十分地講究。雖然珂朵莉不了解詳情,不過照「灰岩皮」心中的標准,珂朵莉以戰士而言似乎是及格的。

假如這時候點頭,難保不會讓對方失望。

難保不會被視爲失去勇氣,還抛棄了戰士資格的人。

即使她那樣想──

「……是的。」

珂朵莉仍無法說謊。

「咯咯咯……原來如此。」

突然間。

爬蟲族張大嘴巴,從喉嚨裏發出了像在甩動土制鈴铛的刺耳聲音。

「……咦?咦?」

莫名其妙的大音量遠遠從珂朵莉頭上響起。

「原來如此。看來,我得向那個男人道歉才行。

雖然他的戰場與我等不同,然而,那個男人同樣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戰士。」

遲了一會兒,珂朵莉才發現對方是在笑。

「爲……爲什麽?你怎麽會那樣認爲?之前交手的是我和他耶?」

「與〈獸〉互搏,是我等的戰鬥。不過,威廉的戰鬥並非如此。

他挑戰的,是吹在你內心的風。

「……風?」

「那就是你稱爲『覺悟』之物的真面目。

改用『認命』稱之,會不會比較好理解?」

血液沖上珂朵莉的頭。

她將手裏的藥湯一口喝下。全身熱得像從內側燒了起來。

要用什麽配方才會熬煮出這種味道?基本上,爲什麽屬于變溫動物的爬蟲族會倒這杯東西給珂朵莉?盡管腦海裏像這樣冒出了好幾個無用的疑問,但她將那些都趕到了腦海的角落。現在不是在意那些的時候──

「什麽嘛。」

珂朵莉覺得心情稍微輕松了一點。盡管也有胸口開了個洞的感覺,反正大概差不多。

「一等武官,原來你也明白我不是當戰士的料嘛。從外表看不出你這麽會奉承……害我都當真了。」

「你在說些什麽?要尊貴的鱗甲之民口出虛言,好比太陽北沈,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可是,你剛才說我認命了啊?」

「『認命』和『覺悟』在本質上乃相同之物。

皆是指爲達目的不惜割舍重要事物的決斷。」

──那番話。

那套論調,似乎會讓理應尊敬者,還有理應嫌惡者都攪和在一起。

「呃,該怎麽說呢,難道覺悟不是更寶貴的東西嗎?」

「一切事物的價值,只決定于接納所需的代價。舍棄重要事物所做的覺悟,理當就有與其相應的價值。

舍棄同樣事物而認命,當然也是等價的。」

「我不太懂。」

「爲言詞之美所惑,確實稱不上戰士該有的行舉。」

「灰岩皮」一邊發出詭異的咯咯笑聲,一邊這樣說道。

「那麽……到頭來,我該怎麽做才好呢?」

「隨你高興。」

「……我就是不明白才問的。要怎麽做才正確呢?」

「何謂正確,戰場上沒有那種異想天開的玩意兒。

因此戰士心中都會懷著風。爲了在毫無標示的路途上尋求引導。」

「……一等武官。」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52 pm

糟糕。

珂朵莉快要完全聽不懂他的話了。

直到剛才,她還能理解自己和「灰岩皮」所做的對話。能否接納暫且不提,她可以領會對方想表達之意。不過,當事人也許是興致來了,用字遣詞與所講的內容本身都變得越來越複雜。

珂朵莉覺得自己得到的大概是一番金玉良言,她也不是沒有隱約感觸,然而不懂的東西就是不懂。

「你說過,你想保衛姊姊們作戰方式的正確性對吧?」

「……是的。」

「既然如此,在上場作戰前,先認清那所謂的正確性是什麽吧。

對于你們妖精的作戰方式,我等只有知識上的理解。包括你們的宿業,累積而來的曆史,還有隱藏在曆史背後的意念,一切皆然。

既然這樣,若要估量其正確性,只有你才具資格。」

「……你還真是不負責任呢,一等武官。」

即使珂朵莉抱著多少挖苦個幾句的想法這麽開口──

「風是可以承載一切的。」

「灰岩皮」還是用不以爲意的表情(大概)應付掉了。

唉,珂朵莉微微歎氣。她總覺得自己對許多事情都認命了。

這麽說來,對方剛剛才提到,認命和覺悟在本質上是一樣的心理。嗯,原來如此。若是試著那樣想,她確實不是沒有膽子變大的感覺。

「……雖然這可能會惹你生氣,不過,我要表白一件事。」

「什麽事?」

「其實,我根本就不想成爲戰士。」

「灰岩皮」嘎嘎大笑。

「我知道。

正因爲如此,你才成爲了優秀的戰士。」

……珂朵莉還是覺得,他們講的話都對不起來。

可惡,不管了啦──焦躁的她又喝光了第二杯藥湯。

4.星空下的星空

「據說,那孩子正在六十六號島附近的護翼軍偵察艇上。」

「……怎麽會搞成那樣?」

「那就不清楚了,不過她說現在要回來了喔。軍方偵查艇會載她到半路,然後她會『徒步』飛回來。」

啪的一聲,妮戈蘭切斷通訊晶石的連線。

「這樣翹家也太有勁了吧,受不了,害人替她擔心。」

「是啊──有翅膀的孩子連表現自我的方式都很豐富,令人羨慕。像我在難過的時候,頂多只能靠暴飲暴食來發泄壓力。」

妮戈蘭帶著憂郁的神情,「呼」地發出歎息。

「──你滿受她們喜歡呢,真的。不只那孩子對你有好感,其他孩子也是。

身爲負責帶人的老鳥,感覺有點嫉妒。」

「我倒不曉得你在說的是怎樣的好感。」

「哎呀,你沒自覺嗎?」

妮戈蘭一臉訝異地把手湊到嘴邊──

「你屬于遲鈍派?還是深藏不露派?」

然後對威廉問了莫名其妙的話。

「你在講什麽啦?」

「呃,我在說的是『裝成剛毅木讷對戀愛沒興趣卻樂得讓女生倒追的壞心男』的粗略分類啊。」

……什麽意思?那正是威廉想問的。

「遲鈍派是真的沒發現自己被女生喜歡上,無論發生什麽狀況都不會開竅的那一型。那可以享受到女生不管說什麽或做什麽都無法將他點通的心急感,以及倒追方式越變越激烈的活力。以變化來說,還有把對方的好感誤認爲其他感情的誤解派。

深藏不露派呢,則是對自己被喜歡上的事情心知肚明,卻刻意裝成不曉得的那一型。雖然在格局上和遲鈍派類似,卻可以發展出男方對于欺瞞女方有罪惡感,或者被女方發現他是裝作不知的情節,特徵在于有許多加重口味的空間。

好啦,你屬于哪一種?」

「……荒謬的部分太多,我反而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糾正了。」

威廉深深歎息。

「要討論故事創作,麻煩找別人。

我還不至于否認自己似乎得她們好感這一點。」

「哎呀。」

妮戈蘭睜大眼睛。

「好像有點意外耶。我還以爲你打算走對感情事生疏的那種路線。」

「別說什麽路不路線,我並沒有演戲的意思。」

威廉猛搔頭。

「談正經的。戀愛感情這玩意兒,無論有沒有對象,年紀一到就會自己從心裏冒出來。大多數的人會立刻找目標抒發那股情感。比如說身邊的異性,無法企及的某個崇拜對象,或者將來會遇見的理想伴侶。視情況不同,也有人自始自終都把所有感情投注于不存在的夢想彼端。

……一直以來,那些女孩都沒有那些機會。

後來,我到了這裏。可能的對象從零變成一。不小心就成了她們姑且可以抒發感情的目標。

這樣的話,接下來她們只要在自己心裏替那種感情加上合適的理由,如假包換的一份『愛戀』便成形了,就這麽回事──你那眼神是怎樣?」

妮戈蘭用眯細得不能再細的眼睛直盯著威廉。

「這是發現惡劣程度遠超出預期的壞心男,整個人都傻了的眼神。」

「惡劣在哪裏啦!我講的是一般論調吧。

說穿了,不就是一大群女孩同時罹患較強的戀父情結症狀罷了。被她們喜歡固然值得高興,也很榮幸,但是不會有更進一步的發展了。」

「……你的答覆好無聊。」

被妮戈蘭表達不滿的威廉只得聳聳肩。

「無聊就代表日子過得平穩。那比什麽都好吧?」

「哎……也對啦,那我不否認。不過要是讓我來說──」

妮戈蘭朝他的胸口直直地指了過來。

「身爲一個女孩子,如果自己的心意被人用那種豁達的口氣忽略掉,那我可受不了。也許那些女生確實都還小,但她們都是實實在在的女孩子啊。

我討厭那種不懂貼心的男人,肯定有礙消化。」

身爲女孩子,是嗎?威廉懷疑她的說詞有沒有年紀上的語病。

不,還是別追究的好。在這方面,威廉仍算懂得貼心的男人。盡管他不想被消化就是了。

「……無論心意多麽稚嫩,對有的孩子來說,那就是她最後的情念了。既然這樣,我希望你可以好好面對那樣的心意。

不開玩笑,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懇求。」

「我拒絕。」

威廉立刻回答。

「……假如愛來愛去是那麽美好的事,自然更不用說了,在這麽狹窄的環境裏,滿足于將就湊合的戀愛又有什麽用?

懸浮大陸群遼闊得很。要找好男人還多得是。看著女兒被那些家夥搶走,才是扮演父親的人該做的工作吧。」

威廉說完以後想了一下。

他不曾用那種角度看待周遭,因此他本身在懸浮大陸群認識的男性陣容,盡是一些綠皮膚、豬面孔或身上長鱗片的家夥。

不,慢著。介意外表和種族差異的價值觀,也許已經落伍五百年了。實際上,單純看那些人的性格,大多都是爽快乾脆的好家夥。

威廉決定試著想像看看。

某一天,比方說珂朵莉忽然帶了綠鬼族的好青年回來說:「我們認真在交往。」屆時自己究竟能不能帶著笑容祝福他們倆?

「呀啊!」

「……啊,抱歉。殺氣不自覺地就外漏了。」

「強……強烈成那樣才不叫不自覺啦!害我剛才都稍微看見祖母在『忘卻之河』另一端對我招手了!」

「不,我想到別看葛力克那樣,他其實是個不錯的男人,就忍不住殺氣外漏了。」

「前言不搭後語也要有限度啦!」

威廉蓦地看向窗外。

萬裏無雲,晴朗的夜晚。

「──我出去一趟。還想繼續聊的話就改天吧。」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去看個星星。啊,這副鑰匙我借走了。」

威廉揮了揮手離開房間。

「咦?奇怪,等一下,你什麽時候摸走的!」

背後傳出的慘叫,他當作沒聽見。



威廉從倉庫搬出了瑟尼歐裏斯。

六十八號懸浮島的邊陲,稍稍隆起的小山丘上。

風勢平穩,空氣澄淨,星光柔和,各方面條件都合適的夜晚。

他掀開蓋著瑟尼歐裏斯的布,讓劍身透風。

威廉注入些許魔力。太陽穴稍微會痛,不過這種程度還沒什麽大不了。

瑟尼歐裏斯頓時綻發柔和光芒。

「──調整開始。」

他低喃,碰了一塊于劍身中段發光的金屬片。铿的輕輕一聲。金屬片自己從劍身「卸下」以後,便飄浮到半空中,停在離他大約五步遠的地方。

宛如演奏鐵琴(Metallophon)般的清脆金屬聲。

威廉又碰了另一塊金屬片。那同樣飄到半空中,然後停留在遠處。響起和剛才音階稍有差異的清脆聲。

再一片。

接著再一片。

極位古聖劍瑟尼歐裏斯是總共以四十一塊金屬片組成,再用咒力線連接成形的劍。直接操控那些咒力線,就能像這樣拆解劍身,讓每塊零件現出原形。

不久,威廉手邊只剩隱藏在劍身中的小小水晶片了。

在他身邊,則有四十一塊像星星一樣散發淡淡光芒的碎片。

「好……」

威廉將手伸向水晶片,從掌握瑟尼歐裏斯的現狀開始動工。

──和正常狀態相比,抗毒、抗詛咒的效果變高了。相反地,抗蠱惑混亂、抗龍眼都幾乎失去了效力。還有,針對亞人的敵意(Slayer)等級特別高漲也讓人在意。這部分大概是長年不經調整持續戰鬥下來,受戰場傾向還有用劍者習慣所造成的影響吧。

接著,威廉檢查各部分的機能評價(Parameter)。

狀況實在慘烈。大概是因爲強行從劍柄灌注魔力來使用的關系,久而久之,各處機能都徹底失衡了。劍脊基幹有大規模的魔力堵塞,左右還有五個大小不一的念瘤。周邊的咒力線有三條完全斷裂,剩下的線也已經徹底疲乏,平均功率下降了大約百分之三十。

「哎,虧你變成這樣還能繼續戰鬥。」

威廉冒出苦笑。

他用指尖輕彈水晶片,輸入些許魔力。

魔力讓之前看不見的一條咒力線發出光芒,並且被其中一塊金屬片吸收。清脆金屬聲再次傳出。

威廉又另外輸入魔力。有另一條咒力線發亮,另一塊金屬片奏出樂音。

再一片。

然後再一片。

光芒陸續飛舞。樂音四起。

沈睡的咒力線被賦活,讓疲乏的金屬片取回活力。

──威廉從背後感受到有動靜。

「嗨。歡迎回來,翹家女孩。」

他頭也不回地喚了一聲。

「……你在做什麽?」

威廉背後的來者連招呼都不打,開口就是怪罪的語氣。

「看也曉得吧。我在維修你的搭檔。」

「等一下。你又沒有得到適用者允許,怎麽擅自這樣做啊。」

「我可是這裏的管理負責人喔,有我允許就夠了。」

威廉咯咯地笑了。

「那種笑法不適合你。」

「咦,是嗎?」

「我比較你喜歡你平時那種溫和的笑。」

「咦……是……是喔?」

方才威廉說過,他有被喜歡的自覺。

他剛剛才用不近人情的論調,耍帥說出自己不把少女們的心意當一回事。

可是,在剛才的一瞬間,威廉的心動搖了。

「──好啦,你繼續演奏吧。」

「演奏?」

「你不是彈出了很動聽的聲音嗎?雖然曲調亂七八糟的。」

「我並不是在開音樂會喔。」

「那就當成野外演奏啊,沒人會打賞就是了。」

「……受不了,來了個怪裏怪氣的聽衆。」

威廉把心思放回手邊的水晶片。

珂朵莉則背對地靠著他坐了下來。

铿──铿──夜晚的山丘再度充滿清脆聲響。

「這是什麽光?」

「──聖劍這東西,是收集了各式各樣的護符,再用咒力線『綁定』成刀劍外形的一種小小世界。

你知道護符是什麽嗎?」

「是有聽過。」

那是如今已佚失其詳細制法,來自古代的秘寶兼秘術。

將強大的咒術效果或異禀,刻入小小的紙片、陶片或金屬片。光是將那種紙片、陶片或金屬片帶在身上,就能獲得刻于其中的咒術恩惠……據聞是如此。

就連現在,打撈者不時也會從地表撿回那樣的貨品。因此,在懸浮大陸層的富裕階級間似乎照常流通著。

「你在問你眼前那陣光吧?那是『喝了熱的東西也不會燙到舌頭』的護符。」

「……耶?」

「旁邊則是『在初次探訪的地方也能認出北邊方位』,再上面是『感冒臥床時不會作惡夢』,然後依序是『學貓叫會變得唯妙唯肖』、『不會被沒魔力的指甲刀剪到肉』、『彈硬幣有六成機率出現表面』。」

「咦,先等一下。

這是瑟尼歐裏斯吧?是傳說中的武器吧?並不是生活方便魔法一百選之類的吧?」

「食物有時候也會出現類似情況啊。分開來吃只覺得挺美味,可是連著一起吃就肯定要鬧肚子的搭配方式。其中道理是相同的。

將護符和護符搭配在一起,再用咒力線接合,經過千奇百怪的相互幹涉作用以後,就會發揮截然不同的功效。這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所以我不清楚詳細情形,不過中央工房那些人是這麽說的。

尤其瑟尼歐裏斯是最古老的聖劍之一,和工房生産的後期品不同,聽說它是在戰場靠著奇迹似的巧合才誕生的一把劍。你會覺得當中大多是東拼西湊弄出來的護符,據說就是因爲那樣。」

「……哦……」

珂朵莉轉頭將四十一片護符,四十一個小小的願望看了一圈。

「我都不知道耶。既然叫傳說聖劍,我還以爲它的誕生方式是從星神那裏直接得來的。」

「那真是遺憾。」

當時的人類拚了命地要生存下來。爲此,他們什麽都拿來利用。戰鬥並不是光鮮亮麗的事。縱然如此,人類還是憧憬光鮮亮麗的事物……

所以,他們才會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力量象徵稱爲「聖劍」。

「是喔。原來是這樣。」

少女沈默下來。

維護作業仍在繼續。金屬質感的光與聲音溫柔地包裹著無言的兩人。

「剛才呢,我去跟一等武官談過了。」

珂朵莉嘀嘀咕咕地開始了獨白。

「然後,他告訴我,假如到了當天我有意一搏,就算不打開『妖精鄉之門』也可以。他會把十五號懸浮島的浮沈賭在我的覺悟和強度的成長空間上。」

「……這樣啊。」

「我真的能變強嗎?」

「就算你不要,我也會逼你變強。我是管理負責人啊。」

「我就知道你會那麽說。」

珂朵莉在威廉背後嘻嘻地笑了。

「那麽承你美意,我能不能也說些真心話呢?我才不想變強呢──」

「等等。像這種時候,你發現自己得到這麽多關愛,不是應該流著眼淚乖乖聽話才對嗎?」

「……我已經非常聽話了啊,這點事情你總要察覺吧,笨蛋。」

威廉決定對她的嘀咕裝作沒聽見。

他懂了,這樣自己就變成妮戈蘭剛才說的深藏不露壞心男了嗎?罪惡感實在比想像中還重。

「──不然,這樣吧。只要你從戰場上活著回來,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一件事。就這麽辦。」

「咦?」

珂朵莉瞬間露出嚇一跳的反應,然後──

「我……我又沒有什麽希望你做的事情。

反正我知道你嘴巴上說任何一件事,實際上肯做的事情也沒什麽大不了。比方說,假如我要你娶我……」

「這個願望不算數。」

她話說到一半,就被威廉回絕了。

「……雖然我並不覺得可惜,還是想聽聽理由。爲什麽?」

「那還用問,你許願總得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就算叫我讓人死而複生,或者去把〈獸〉全部纖滅,也實在有困難啊。」

「咦?我的願望被你拿去跟那種難題相提並論喔?」

「那當然喽。」

小孩年紀一到,被身邊可依靠的年長異性迷昏頭是合情合理的。

或許那確實可以算是愛戀的一種,卻也像是選項太少才造成的暫時性熱病。

既然如此,對于站在大人立場的人來說,保持距離守候她們,等她們退燒也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那個,我想想,至少等你長大一點再說吧。」

「假如有那種時間──」

誰需要辛苦跟你說這些啊。珂朵莉理當會這麽說出口的下半句,又被威廉打斷。

「要時間的話,我們有。」

珂朵莉屏息。

「因爲你接下來會親自靠戰鬥爭取。沒錯吧?」

「……誰知道結果會是哪樣。」

「爲了讓結果變得明瞭,才需要帶著不能死的理由出征啊。

不就是那麽回事嗎。說來說去,在故鄉有未婚妻等著的士兵,到最後生還率似乎還是比較高喔?據說還有人真的展現出就算吃土也要活下去的氣魄。」

「可是你剛剛才毀掉和我訂婚的選項耶?」

珂朵莉眯著眼瞪著威廉。

「啊──那個嘛。假如期盼的未來太缺乏真實感,也沒辦法拚命去掌握吧?我是要你找個實在一點的夢想。」

「總覺得,你說的話是不是太離譜了?既然真的想用精神論來激勵我,我認爲顧慮現實是不行的耶。」

「……你真聰明。」

威廉只能哈哈乾笑。

帶著不能死的理由出征──當然,這本來並不是出自威廉口中的話。

威廉只是借了別人的話來用,被那樣要求的他到頭來卻發動了玉石俱焚的特攻,無法回去自己的歸宿。雖然不至于連那些都看透,但威廉可說是言不由衷的話語中的某種情感,似乎被珂朵莉察覺了。

「我希望你在誇我聰明的同時,順便改掉把我當小孩的態度。」

「不,那沒辦法。」

「哎喲,爲什麽你就只有那個部分特別頑固。」

珂朵莉舉止莫名成熟地吐了口氣。

「……點心。」

「嗯?」

「之前,你在餐廳做過點心對吧?除了那次的以外,你還會做其他點心嗎?」

「哎,會啊,還有幾種變化。」

「既然這樣,你會不會烤奶油蛋糕?」

──啊?

「偏偏選那個嗎?」

「咦?」

「呃,沒事。」

威廉並不是沒有預料過。

他不由自主地懷疑:話題會不會發展成那樣?

「作法我會。師父有教過我。

只不過,身邊還有個手藝遠勝于我的人在,所以我自己烤的經驗不多。」

「會烤就可以了。

在我的前輩當中呢,有個人每次戰鬥完回來,就會一臉享受地吃著奶油蛋糕。不過,等我開始拿劍的時候,奶油蛋糕已經從餐廳的點心菜單上消失,害我沒辦法學她了。所以說,拜托你喽。」

威廉深深吸進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全部吐出來。

「真拿你沒辦法。」

他手邊的維護作業再次開始。

瑟尼歐裏斯調整結束。各種抗性等級重設,只保留高水准的抗詛咒耐性。針對亞人的戰鬥應該可以完全不用考慮,敵意等級全部初始化。藉此多了余裕的咒力線則全部分配到基礎功能的安定化上面。

威廉用手指彈了水晶片。

飄浮在兩人周圍的衆多金屬片,開始一塊一塊地遊走于半空,聚集到水晶片旁邊。每有一塊金屬片歸位,就會輕輕迸出聲音。

短暫的演奏會結束,不久之後,在威廉手邊,一把大劍便回複原形了。沈重的質感傳達到手掌。

「好啦好啦。OK。我會讓你吃蛋糕吃到怕。

所以明白了吧,你絕對要活著回來。」

他把瑟尼歐裏斯遞到冒牌的正統主人手上。

「包在我身上。」

如此說道的少女笑了。

5.即使那場仗結束

軍服外面加了輕便的裝甲。而且,身後還背著大得不甚體面的大劍。

三名少女各自完成了戰鬥的准備。

「那麽,我們要走喽──」

艾瑟雅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揮了揮手。

「……嗯。」

奈芙蓮微微點頭。

只有珂朵莉一個人不回頭,也不說話。只有銀色的胸針在她那身軍服的胸前幽幽地發著光,似乎正訴說著什麽。

就這樣,三名妖精起飛出發了。

少女們的背影逐漸溶入夕色中。



「……喂,你是白癡嗎!」

葛力克把事情聽到這裏,冒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你怎麽會跑來這種地方,還找我吃飯!」

「我才剛講完吧,這也要問。報告現況兼答謝啊。」

「那種小事隨時可以補吧!所謂當下就是因爲只有當下才會叫當下,你懂不懂啊!」

「……怎麽說好呢?我才想問,你懂不懂自己在說什麽啊?」

「我的事情不重要啦!現在談的是你,你才是重點!」

哎,話是那樣沒錯。

威廉一邊對綠鬼族朋友意外激動的模樣感到有些困惑,一邊將杯裏鹹味重的咖啡往嘴裏倒。

「基本上,光是聽說懸浮大陸群的和平背後有不爲人知的犧牲和故事,我的腦袋就已經挺不住了,混帳。哎,在人們不知道的地方流血就是軍方的工作,試著一想,會有那種狀況倒也理所當然就是了,不過該說是自己想像和聽到實際情形感覺差多了嗎,或者該說不知道這些的罪孽深重感快把我壓垮了吧,我現在真想過去緊緊抱住那些孩子──喂,你那是什麽恐怖的臉啦?」

「沒事。」

威廉擺著一副讓膽小孩童看到肯定會嚇哭的凶臉,把杯裏的咖啡一飲而盡。

葛力克則「唉」地深深歎氣。

「我聽說那是比較輕松好做的工作,才介紹給你的。

雖然以結果來說那樣是正好,不過當初要是沒考慮太多就介紹給其他人做,我光想就怕了。」

他狂飲咖啡。

「……好啦。所以說,你怎麽會待在這種地方?」

「何必這麽問,她們明天起才要在第十五號懸浮島作戰,戰鬥會持續好幾天。要過很久才會接到結果耶,我現在能做的根本有限吧?」

「不是那樣啦!一般來講,這種時候應該要擔心到食不下咽或夜裏睡不著覺吧!你怎麽還滿心想著要過日常生活!」

「現在就算我操心,也改變不了她們的勝算。

能教的在昨天以前都教了,也幫她們把劍調整到極限了。即使這樣,平安獲勝的機率頂多五成多一點。一旦擔心就會把身體搞垮。」

「你那樣也不太對吧!別懷疑她們能不能贏啦,至少你不行!」

「不顧現實的作法不合我的主義。」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把夢想和希望都忽視掉啦!懷著信任的心也許就會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啊!」

「就是因爲沒有那種事,所有人才會下苦功。

要是過度堅信,一旦發生意料外的狀況就無法回歸現實。假如我信任她們,更應該抱持無論結果如何都要坦然接受的想法。」

「毫無熱血!從你講的話感受不到浪漫的熱度!」

「畢竟我這種人就是不適合當打撈者。」

威廉咯咯發笑──然後從座位起身。

「怎樣,你有事要忙?」

「嗯。我得去采購一些食材。」

「我說啊……你到底多認真在過日常生活啦……」

「認真到沒有止盡。因爲有人正在爲這樣的生活奮戰啊。」

葛力克「唔」地噤聲了。

掰啦──威廉這麽說,正打算離開座位。

「……啊,對了。」

他想到有件事要問,便停下腳步。

「欸。這附近有沒有奶油和面粉賣得比較便宜的店?」



後來,威廉回到奧爾蘭多商會第四倉庫。

「威廉──!」

在操場追著球的少女們認出他的身影,都匆匆跑了過來。

「你去哪裏了?害我們都在找你。」

「那個那個,隔了這麽久,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呢?」

「最近你一下子倒下,一下子又忙來忙去,好久都沒有陪我們,就算把今天用來陪我們也不爲過。」

威廉被她們抓著衣袖扯呀扯的。然而──

「抱歉。我今天有點事要做。」

尖叫般的抗議聲「咦──」地傳出。

「所以改天喽。」

他背對那些不平的聲音,筆直走向廚房。

威廉翻開腦海裏的「受小朋友歡迎的簡單甜點食譜」,找出奶油蛋糕那一頁。

由于在養育院從來沒有烤成功的前例(應該說他無論如何都會拿來和「女兒」烤的比),細節都記得模模糊糊,不過總還過得去才對。還有時間可以練習。再說味道這種東西,多加一匙愛情或什麽來著,肯定就會大有改變。

『────爸────────爸────』

突然間。

不知道從哪裏。

威廉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那樣的聲音。

「……愛爾梅莉亞?」

他回頭,即使仰望天空,那裏當然也沒有任何人在。紅與朱的色層另一端,只有整片薄絹般的雲霞。

說到底,那陣聲音的主人,早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在自己沒能回去的那間養育院,理應烤了一大堆奶油蛋糕等待著的她,並沒有等到要等的人就辭世了。

「抱歉。」

威廉覺得自己正在做狠心的事。

不只是對「女兒(愛爾梅莉亞)」而已。包括當時一同奮戰的夥伴,還有懷著期待送他出征的衆多王族。

爲什麽他沒能和她們一起死?或者,爲什麽他在這個世界醒來時沒有立刻了結自己的性命?現在像這樣活著,不就一直在背叛以往所有的約定嗎?

然而,即使威廉明白那些,在這當下──

「真的很抱歉。」

他朝著天空,低頭賠罪。

盡管這個世界並沒有他的歸宿。

假如,有人願意把這樣的他當成歸宿。

爲了向對方說一聲「歡迎回來」,就留在這裏吧。

威廉如此下定決心,拿出了自己的圍裙。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52 pm

「在這個世界告終以前──B」-promise/result-
夜晚的黑暗中。

在整片廣闊的灰色中心,有一頭〈獸〉正嘶吼著。

它的聲音,並沒有以名爲聲音的形態令空氣撼動。

而且在聲音所及的範圍內,當然沒有任何活著的生物。

因此,能聽見那頭〈獸〉──〈歎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的聲音,並理解其意涵的生命,根本就不存在。

即使如此,〈獸〉仍不停嘶吼。它發出傳達不到任何生物耳裏的無意義吼聲,既不厭煩也不絕望,或者根本就無從理解那樣的概念,直到永遠。

此外,從天上來看,或許會覺得在這片灰色的大地上,任何地方都一樣,不過只要實際降落到地表,應該就會發現地形意外豐富,仍保留著過去的起伏。以往曾是山丘之處,有平緩的沙丘。以往曾是險峻山脈之處,有灰色的高峰。而且,以往蓋了石砌建築物的地方,也有保留其形迹的遺迹存在。正因爲如此,打撈者們才能穿梭于其形迹之間,以探索過去文明的遺痕。

來談談這塊地方──也就是〈獸〉不停咆哮的腳底下吧。

五百多年前,這裏有座小鎮。

那裏並沒有多繁榮,也沒有值得一提的産業,不過它是個只有曆史特別悠久的城市。從石版道、行道樹、劇場、巡回馬車停留所,乃至于附近的廉價公寓,總之一切的一切都像幾百年前就在這裏似的,散發出實實在在的風格韻味。

在城郊有座小小的養育院。它是由原本老舊的幼年學校改裝而成,其建築同樣具備能令人感受到悠久曆史的風貌。簡單的說就是破舊。每當風一吹,雨一打,住在裏頭的人們就得拿木板與鐵錘到處奔波。

鎮上有大約三千個居民。

養育院有大約二十個居民。

那是五百又二十六年前的事。如今,那是只存在于某人回憶中的景象。

然後,到了現在。

〈獸〉咆哮著。

它持續不停地發出無法傳達到任何地方的吼聲。

來透露一項秘辛吧。

據說,在古靈族長老們的時代,可以不令風震動就用心來互通語言。這頭〈獸〉所做的事,幾乎和那相同。那是一種只有相同種族、相同精神構造的某人才能接收到的一種念話。

還有,每一種〈十七獸〉都屬于不同的種族。〈歎月的最初之獸〉的語言,只能傳達給〈歎月的最初之獸〉。

還有,〈歎月的最初之獸〉同時也是孤獨種。在獨自的身軀內就已經完結,無窮接近于完整的存在。找遍全世界,也沒有可以讓它稱爲同族的存在。

因此這頭〈獸〉的聲音,傳達不到任何地方。

因此這頭〈獸〉的聲音,誰也聽不見。

如同從剛出現在這個世界起,就一直如此般。往後,〈獸〉仍會繼續發出無聲的嘶吼。

『────爸────────爸────』

不具同族的獸之吼聲。

無法傳達給任何人。打動不了任何人。

只能溶于灰色的荒野,然後消失。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57 pm

第一卷 後記/本應如此的幕後花絮
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新進作家枯野瑛。

對不起,這有一半是謊話。我不算很新的新人。不過,我是頭一次讓Sneaker文庫幫我出書。希望各位對這部新作品還有我多多給予指教。

爲了喜歡從後記開始讀的讀者,我要轟轟烈烈地先泄露劇情:犯人是師父,手法則是冰制凶器。騙你的。

這部作品的書名是《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現在才講也嫌晚了,這名字好長耶!)不過在第一集故事結束的時間點,都還沒有什麽人被拯救。因爲主角有點虛弱,也沒有稱得上戰鬥的戰鬥場面。這裏泄露的內容是真的。

在逐漸走向滅亡的世界一隅,有群只希望再多活一會兒的渺小生存者,拚死拚活地過著慵慵懶懶渾渾噩噩的潦倒生活。到最後,他們真的會獲得救贖嗎?如果有,又會是什麽樣的救贖?

故事會照這樣發展下去,我想第二集在近期內就可以向各位奉上。之後的集數暫時就沒辦法保證了(還請各位支持!)希望能寫多少是多少。

這次的書直到完成爲止,同樣受了許多人士關照。

在有如失速列車的工作排程中,用溫暖的插圖替妖精們添增表情的老師。還有幫忙管理繁重排程的G編輯。不停鼓勵我:「偶爾要寫小說啦──」的朋友們。在趕稿過程中提供了些許療愈的鄰居貓咪們。

當然,也包括目前讀到這裏的各位讀者。

謝謝你們。還有,往後仍請多多指教。

下一集的故事將全力灌注在動作場面上。靠愛恨交織的雙重羁絆力量合體的超巨大洲際彈道機器人將會用邪惡聖劍光束掃蕩大批宇宙怪獸。騙你的。

二〇一四年夏

枯野 瑛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7:57 pm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9:55 pm

第二卷 「如今已是遙遠的夢──A」-the fellowship-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chaosfighter

掃圖:Naztar(LKID:wdr550)

錄入:Naztar(LKID:wdr550)

修圖:zydxn

所謂的傳送魔法並沒有外界所想的那麽方便。

透過魔力儀式將有所距離的兩地以咒脈相連,再打開擬造物理性回廊讓「行李」通過。藉由這種方式,就可以省去原本要花上數個月的漫長旅程,將物資或人才送達遠方──原來如此,單是這麽聽起來,簡直就是夢幻般的技術。甚至有人類進化已臻此境之感。

然而,世上當然沒有那麽便宜的事。假如不配合太陽與月亮的位置來搭建儀式場地就到不了目的地;且參加儀式的所有術師都得將魔力催發到將近燃盡才會生效;移轉對象若是生物更會造成莫大負擔。夢幻技術的背後往往隱藏有嚴苛的現實。

因爲如此,在這塊大陸上能享受傳送魔法恩惠的人僅限兩種:必須迅速傳達重大情報的通訊局人員,還有能單槍匹馬或以極少數精銳改變戰況的部分軍人及冒險者(Adventurer)而已。

──位于皇國領土邊境提法納地區一隅,遭棄置的山中小屋。

「不是說好正午集合嗎?」

小屋內聚集了三名男女。

其中之一的威廉一臉疲倦地環顧整個房間。無論確認多少次,現場包含他在內都只有三個人。和原本該出現在那裏的臉孔數目差了四個左右。

「其他人遲到了嗎?受不了,真拿他們沒轍。」

「不不不不不!你若無其事地講那什麽厚臉皮的話!你自己也是在過正午以後才到這裏的吧?」

「只要你不提,那種小事就不會被剩下那四人發現吧?」

「你是怎麽冒出那種想法的!串供又不能改變事實,再說我根本沒理由不提吧!」

「怎樣都好,史旺,你別大呼小叫了。由于用傳送魔法橫越大陸的反作用力,搞得我從剛才起頭就痛個不停。」

「你以爲是誰害的啊!」

少年咒迹師(Thaumaturgist)──史旺嘶聲吼完以後,無力地垂下肩膀。

輕盈金發和淡藍色眼睛;痩小身軀配上中性的臉孔。唉,若是敘述到這裏,仍算是在異性間吃香的容貌,但是不論時間場合,他永遠都穿著純白長袍,下擺還拖在地上,因此白白糟蹋了許多優勢。

「每次只要一跟你講話都會變成這樣。除了你,可沒有別人能讓我失控到這種地步耶──『黑瑪瑙劍鬼(Black Agate Swordmaster)』。」

「之前就叫你別用那個稱呼了吧?」

「你又開始講起莫名其妙的話了。聽起來明明就很帥氣,你有什麽不滿?

不對,即使很帥氣,當然還是遠遠不如我的真名『極星大術師(Magus of Pole star)』就是了。那是格局上的差距所以沒辦法。」

「OK,你差不多該閉嘴了,那就別的意義而言,會令我的頭痛更加惡化。」

「唔,那是什麽意思!」

盡管史旺還是在嘀咕,不過威廉沒繼續理他,而是把目光轉向房間裏的另一個人。

「結果你還是來啦,黎拉。」

「嗯?黍膜意酥(什麽意思)?」

原本一邊啃餅乾一邊讀著某本書的少女擡起頭。

色澤如烤焦紅磚的朱紅發絲翩然搖曳。

「我說過你可以逃吧?」

「啊~尤咬醬那粿喔(又要講那個喔)?」

黎拉喀哩喀哩地咬碎口中叼著的那塊餅乾說:

「有什麽辦法嘛,我不做的話誰來做?」

「我來做。」

「又來了,你明明就辦不到。」

威廉「唔」地把話吞回。

被人將絲毫不經粉飾的事實擺到眼前,他無話可說。

「對不起喔,我抱著輕佻的心態上戰場。誰教本小姐是才華洋溢得前所未見的大天才呢~?」

黎拉語氣帶有挖苦味道地咯咯發笑。

威廉感到目瞪口呆,然而僅有苦澀確實留在嘴裏,他嘀咕:

「你喔……」

「你什麽你?雖然說已經亡國了,余可是正統的王家血脈繼承人喔。你要懂得尊敬。」

「是是是。公主殿下,您今天似乎人品依舊低劣呢。」

「哎呀,真討厭。會不會是因爲身邊人們都爛到骨子裏的關系?平日來往的夥伴還是要慎選比較好呢。」

「是喔。既然如此,你就不需要這個喽。」

威廉輕輕地晃了晃從懷裏掏出來的餅乾包裹。

「愛爾梅莉亞叫我帶來『分給大家一起吃』,可是也沒道理分給夥伴以外的人嘛。」

「愛爾妹妹的餅乾?」

黎拉頓時把身子探了過來。

「威廉,我們永遠都是夥伴對不對!」

「啊~雖然你這個人從人品、個性、脾氣、本性乃至于心眼兒都一無可取,我對你見風轉舵的速度倒有點欽佩。」

「欽佩就順便把女兒許配給我好不好,嶽父大人?」

「我才不把女兒交給勇者(Brave)那種危險的家夥。」

「唔,那就沒辦法喽。」

說時遲那時快,黎拉一把搶走袋子,把內容物倒進裝餅乾的容器裏。

「那是所有人的份喔,也要預留艾咪她們的份啊。」

「知道知道。」

黎拉愛理不理地應聲,開始抓起餅乾大快朵頤。慢一拍的史旺大叫:「你很詐耶!」也跟著加入。

「你們喔。」

大夥兒互相拌嘴,要說這樣一如往常倒也沒錯。

「……欸。」

「嗯~?」

「黎拉,你爲什麽要戰鬥?」

「還要提那個?夠了吧,怎樣都好嘛。人就算沒有理由也可以上戰場,有天分就可以打得漂亮。那不就好了嗎?」

「假如你是真心那麽說,的確,那樣就夠了。即使內心無法認同,我照樣可以接受。不過從你的口氣聽起來──」

「你覺得我在說謊嗎,我說了什麽謊?」

要是威廉聽得出其中虛實,一開始就省得受罪了。

在他答不上話時,黎拉擺了架子說:看吧。

「你只要閉嘴跟在我後面,小裏小氣地幫忙開道就夠啦。另外呢,大概也需要你來調整瑟尼歐裏斯,外加之前那種按摩。反正你的存在價值頂多只有那些,乖乖顧好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就對了。」

黎拉說完,又趾高氣昂地哼了幾聲。

威廉什麽也反駁不了。

其實,他心裏想說的話多得是。比方說,黎拉笑得一如往常的臉,爲何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然而,他不明白理由,因此也無法點出問題所在。

即使他們作爲夥伴並肩而戰,即使他們像現在這樣互相嬉鬧共度時光,威廉還是不懂黎拉在想什麽。

「欸。」

「嗯~這次又怎麽了?」

「我啊,果然還是討厭你。」

「啊~」

黎拉咧嘴露出滿面笑容──

「我知道!」

然後,她莫名得意地如此告訴威廉。

黎拉在想些什麽?

她在隱瞞什麽?

直到最後,威廉都沒能知曉。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9:56 pm

第二卷 「不歸者與持續等待者」-dice in pot-
1. 爾後,時光流逝

據說二樓走廊深處最近會漏雨。

實際過去看過以後,可以曉得那看來需要做一些木工活兒來處理。正式修理得在日後到鎮上找業者動工,目前先做應急處理應該就行了。既然如此,需要用到木板及──

「──欸,有沒有人曉得木槌放在哪裏?」

威廉回頭詢問,眼前沒任何人在。

奇怪了──如此心想的他歪頭。

這陣子在威廉旁邊,一直都有個發色如藍天的少女,那已經成了常態。因此威廉剛才也覺得她應該就在身邊,才會開口詢問。然而……

「珂朵莉?」

即使呼喚對方的名字,也得不到回應。

異樣感慢慢地在威廉心裏膨脹。

「艾瑟雅?蓮?」

威廉也試著叫了與珂朵莉感情要好的兩人名字,但還是無人回應。

他決定打住修理漏雨的工作,先去找那些少女。

威廉在建築物裏到處走動。從一樓走廊的這頭走到那頭。閱覽室、遊戲室、訓練用品擺放區、廚房與餐廳。然後爬上二樓,仔細巡視每一個房間。

他來到外頭,在森林當中行走。找遍濕地,還前往市區,將店面依序瞧一遍。書店、鍾表店、映像晶館、精品店、簡餐店、精肉店。都不在,到處都沒有她們的蹤迹。

威廉也試著將遇見的妖精統統攔住,然後一一打聽。可是得到的答案都一樣。沒看見,不知道,不曉得。

喂喂喂,這是怎麽回事?當威廉偏頭思索時,有人從背後拍了他的肩膀。

回頭一看,高個子的女食人鬼(Troll)──妮戈蘭正落寞地微笑著。

「接受事實吧。」

她平靜地告訴威廉。

「那些孩子已經死了。」

──啥?

「那些孩子已經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怎麽可能,她在說些什麽?

這座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滿常瀕臨滅亡的危機。

據說,侵略者會以可觀的頻率從荒廢大地乘風而至。而且要對抗他們得用古代的超級兵器,只有具備年幼少女外貌及心靈的妖精們才能啓動那些兵器與之作戰。

少女們嬌小的肩膀上,肩負著整座大陸群的命運。是既扭曲又不穩定,更無法看見未來的末日之世。

「你忘了嗎?你之前曾送那些孩子出征。」

威廉記得,他不可能忘。

可是,他們講好了。只要珂朵莉活著回來,他願意答應任何要求。

威廉叫那家夥活著回來,而她笑答:「包在我身上。」

所以……那些家夥……絕對會──

「你還是早點習慣比較好喔。畢竟在這個世界,那樣的事情是家常便飯。」

妮戈蘭的嗓音無比溫柔,彷佛在哄不聽勸的孩子。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有四個不知何時聚集在那裏的小小妖精身影。平時總是天真地吵吵鬧鬧的四個小不點們,如今都莫名安靜地站在一起。

四人宛如人造物般面無表情,直直地望著威廉。

纖瘦的臂彎裏,各自捧著似曾相識的劍。

她們同時開口說:

「我們要走了。」

瞬時間,強風吹起。威廉不禁用手臂掩護雙眼。

等他再次睜眼時,四人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不知道是從哪裏飛來的,有根白羽毛翩然飄落于威廉眼前。然而,在羽毛觸及地面前一刻,強風再次吹起,將它載到了另一片天空。

「還是習慣比較好喔。」

妮戈蘭重複剛才講過的話,然後便緘口不語。

慢著。

別開玩笑了。

習慣比較好。威廉聽得懂字面上的意思,不過到底要習慣什麽?

珂朵莉呢,艾瑟雅呢,奈芙蓮呢,她們在哪裏,何時會回來?

剛才那四個人──可蓉、菈琪旭、潘麗寶和缇亞忒帶著劍去哪裏了?她們是去做什麽?

疑問無法找到解答。

當然,即使找到了,威廉也不可能接受那種鬼話。就算被說是逃避現實,就算被譏爲小孩子耍賴,他也不會認同。

「認清現實。」

討厭,別說了。別擺出那樣的實情。

假如那就是現實,威廉再也不想看到那種情景。

因此他閉上眼睛,摀住耳朵,開始在腦海背誦曆屆正規勇者(Legal brave)的名諱,好讓自己什麽都不想。從小記得的衆多專有名詞,開始幫忙洗刷腦海裏的雜念。阿貝爾‧缪凱勒。托魯班‧薛諾爾。香玉貝卡。不報名號的黑衣人。

「──吉拿‧諾登。朽刃瓦利……」

威廉睜開眼睛。

他茫然地望了天花板幾秒。

然後他看向窗戶,又花了幾秒確認晨曦正從淡棕色窗簾的另一側照進來。

「異鄉人尼爾斯……黎拉‧亞斯普萊……」

威廉推開毛毯,緩緩地起身。

他吱嘎作響地扭了扭脖子。

花了這麽長一段時間掌握現況以後──

「幸好只是作夢!混帳東西!」

他含淚抱頭大吼。



並非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威廉夢中的假象。

這座懸浮大陸群的確爲如履薄冰般的世界無誤,而那層薄冰目前是由遠古骨董和運用骨董的少女們來支撐亦屬事實。

珂朵莉、艾瑟雅、奈芙蓮三名少女已前往凶險戰場,他自己──職務爲管理妖精士兵(至少名義上是如此)的威廉,克梅修曾目送她們出征。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到此都沒錯。

然後,那個夢還有另一點忠于現實。

戰鬥開始至今已過了半個月。

少女們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2.在螢幕的這一邊

兩只,不,兩名直立的大型蜥蜴正情調十足地面對面。

其中一名蜥蜴體格壯碩,身穿立領軍服。首先,從款式就可看出他應爲雄性,不,男性。而由另一邊身穿豪華禮服的身影看來,則可以推測是女性。

兩人之間沒有話語。

能感受到曆史的石砌街景構成背景。兩人站在橫越市內水路的大拱橋上。

太陽早已下山。瓦斯燈綻放的微弱光芒,只從漆黑世界中映照出兩人的身影。那個世界中並無其他人類的身影──不對,此屬理所當然──也沒有其他種族的身影,甚至令人懷疑是整個世界拋下了他們倆而消失無蹤。

蜥蜴中的男方將舌頭在嘴邊吞吐。

蜥蜴中的女方睜大渾圓的眼睛。

光是如此,應該就完成某種溝通了。兩人悄悄地互相貼近,確認彼此的體溫──原來身爲變溫動物的它們也有那種習慣嗎?

或許是爲了體貼幽會的兩人吧。瓦斯燈的光忽明忽滅,不久便熄了。

夜色擴展開來,溫柔地將相愛的兩人逐漸籠罩。

隨後,故事靜靜拉下了帷幕──

蓦地。

播完今天的戲碼以後,照晶石的光盈滿整間映像晶室。

「嗯。」潘麗寶一臉通曉世故地點頭。

「哦~」可蓉露出了有所感佩的表情。

「哇啊……」缇亞忒眼裏閃閃發亮。

「…………」菈琪旭愣愣地張著嘴。

在妖精倉庫(此爲宿舍名稱)一向活蹦亂跳的小不點們,實屬難得地表露出四人四種感動的模樣,靜靜地對劇情看得出神。

一旁的威廉則獨自按著太陽穴,正在對抗輕微的頭痛。

(……簡直是莫名其妙……)

總之,威廉知道剛才那是類似愛情故事的某種影片。

但他無法理解得更深。

愛情故事這種玩意兒,基本上得找個登場角色投入感情,否則至少要有討喜的俊男美女陣容才會看得愉快。然而,面對登場角色全是爬蟲族的怪影片,任何欣賞方式對威廉來說都嫌難了點。

種族的高牆實在堅不可摧。



記錄晶石正如其名,是可以撷取周圍景象並加以記錄的特殊石英。可拍攝的影像精確度及總量等等,會根據琢磨方式的類別與精度,還有晶石本身的純度及大小而變化。配合其方向與波長用光投射,記錄的景象就能投影到外界;也可微調角度以選擇投影的影片,應用這種技術,還能將記錄好的一連串情景栩栩如生地播映出來。由于所需的器材並沒有那麽昂貴,若是中型以下的晶石,連市井的映像晶館也有能力設置,其中原理便是如此這般。

哎,技術性的事情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懸浮大陸群有那樣的技術存在。而且,從那衍生的影像記錄文化正在普及。

縱使不特地跑到大都市的劇場,只要到備齊記錄晶石的映像晶館走一趟,就可以觀賞想看的戲碼。盡管既沒有聲音,影像又難以用鮮明來形容,即使如此,「無」與「有」之間仍存在極大的差異。這一點對于創作故事(Fiction)在懸浮大陸群的普及起了相當大的作用──但是……

威廉帶著四個小不點走出映像晶館。

「好精彩~!」眼裏散發光彩的缇亞忒贊歎。

「好成熟~!」嚷嚷著莫名其妙評語的可蓉附和。

「嗯哼!」呼吸急促的潘麗寶挺起肩膀。

「我將來也要那樣……」菈琪旭陶醉地望著遠方。

「…………唉。」威廉則獨自垂下肩膀。

她們四個「出生」爲妖精並沒有經過多久時間。無論外觀、身體、心靈都是未滿十歲的孩童。所以在進入映像晶館之際,會被要求需有監護者陪同。

哎,因爲那樣的理由,威廉才落得陪她們四個的下場就是了。

「好累……」

這些黃金妖精(Leprechaun)的外表,屬于所謂的無徵種。無角、無獠牙、無鱗片、無獸耳,酷似以往據說曾在大地上繁榮的人族(Emnetwiht)。要說到差異,頂多只有她們頭發及眼睛大多生得顔色鮮豔這一點。

明明如此,爲什麽看完蜥蜴的愛情故事,她們卻有這樣的感想?

原因是出在性別,還是年齡,或者是出生時代的差異?難不成出生在懸浮大陸群的任何人,都理所當然地可以享受那樣的影片,只有他自己成了異類?唉,真是世風日下。

「呃,你怎麽了嗎?」

從威廉的斜下方,傳來了好像在表示關心的聲音。

大概是他的模樣看起來怪怪的吧,菈琪旭正仰望著他的臉孔。

「威廉,打起精神~!」

有什麽蹦到了威廉背上,在他感覺到的下個瞬間,可蓉已經用短短的手腳漂亮地勒住了他的右肩與肘關節。只靠短短的手腳,還真是靈活。

「喝啊!氣魄!拿出氣魄!」

「嗯,直接連頸動脈也勒住就完美了。」

「不不不行啦!可蓉快下來,潘麗寶也不要亂慫恿!

啊,菈琪旭是乖孩子。可蓉和潘麗寶則是壞孩子。哎,反正小朋友有活力最好,從那樣的觀點來看,她們都算好孩子就是了。話說可蓉這一招還滿痛的,該怎麽解套?威廉用還沒恢複過來的腦子茫然地如此思考。

……于是,感覺到目光的他,回頭看了最後一個人。

「缇亞忒,怎麽了嗎?」

「咦?」

「你在想事情?」

缇亞忒大概是意外威廉會跟她講話,一瞬間露出了愣住的臉色。

「呃,那個……我在想,你最近沒有精神,會不會是因爲學姊呢……?」

「學姊?啊,你是指珂朵莉她們嗎?」

「是……是的。」

原來如此,學姊嗎?缇亞忒用這種詞來稱呼形同家人的珂朵莉,讓威廉覺得有些不太協調。然而,這些妖精好歹隸屬軍方──精確來說則是軍用預備品──她們的個人差異固然懸殊,不過對長輩會用那樣的稱呼來表示敬意,倒也沒有奇怪之處。

「哎,是那樣沒錯。」

威廉覺得沒什麽好隱瞞,便實話實說了。

「咦!」

缇亞忒卻莫名其妙地驚呼。

「實際上我的確冷靜不下來。因爲她們沒回來,害我今天早上甚至作了怪夢。」

「連作夢都夢到!」

「哇啊啊啊……」

缇亞忒和菈琪旭的表情都莫名燦爛。

和她們剛才在映像晶館看蜥蜴愛情故事時的臉一樣。

「……不,等等。你們在想像什麽?」

「你果然正在壓抑著難受的心情等待心愛的人回來,對不對?」

「好棒喔……大人之間的愛情……」

威廉不懂她們倆在說什麽。

「噢,有精神的大人!」

「在人來人往的路上赤裸裸地告白啊,管理員真有勇氣。」

威廉更不懂另外兩個人在說什麽。還有,他被固定住的右臂差不多開始難受了。

「──擔心自己人是合情合理的吧。才沒有誇張到要跟愛不愛扯上關系。話說你們都不會擔心嗎?」

「爲什麽要擔心?」

「你居然還問爲什麽。」

「即使不特地擔心,學姊她們若是平安就會回來。萬一回不來,即使擔心也沒用。」

缇亞忒平淡地講出這種話。

啊──威廉這才想到。她們是妖精,用來消耗在戰事上的生命。或許是因爲如此,她們有著對生命不太執著的傾向。

原來那種看淡生命的觀念不只適用于她們自己,也適用于其他同族。

(像珂朵莉那樣,應該算相當稀奇的吧。)

珂朵莉說過,她才不想死。

她也不想讓可愛的學妹們遭受危險,即使那沒有用話語表達,態度也已經訴說了一切。

珂朵莉的那種畏懼,在威廉眼裏看來是可取的。和在這世界找不到自己活下去有何價值的他相比,威廉覺得珂朵莉活得「更有人性」。

雖然威廉並沒有自覺,但是他會替那家夥撐腰,或許也是出于那樣的因素。

「所謂的擔心並不是那樣的。」

由于右臂動不了,威廉只好扭身將左手放到缇亞忒頭上。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9:56 pm

「我想你們遲早也會懂吧。」

「等……等一下!不要把我當小孩啦!」

「至少,珂朵莉就在擔心你們幾個喔。」

「……學姊擔心我們,爲什麽?」

「大概是因爲成熟吧。至少她比你成熟。」

缇亞忒「唔」地鼓起腮幫子──

「我曉得了!那我也要擔心學姊她們!

然後朝著藍天,威風地做出有些不著邊際的宣言。

「噢~!」可蓉發出搞不清情況的歡呼。

「加油。」潘麗寶滿不在乎地應聲。

「成熟……果然珂朵莉學姊在威廉先生眼中看來也會覺得成熟……」菈琪旭一邊嘀咕,一邊轉著眼珠子。她們說的這些話,威廉決定當成沒聽見。

「──好了,可蓉。你再不放手,我的韌帶與其他部位就慘了。下來吧。」

「我還沒聽到你說投降!」

「啊~投降投降。」

「好!」

唰。可蓉身輕如燕地跳了下來。

冷風吹過街上。威廉忍不住微微打了個哆嗦。

天空高懸,雲朵稀疏。

季節正慢慢地准備轉變。



那座設施位在六十八號懸浮島的森林裏。

從外觀與機能來說,可供近五十人過團體生活,算是小有規模的宿舍,是感覺略具曆史的木造二樓建築。旁邊還有經人細心照料的小小菜園及花壇。而在稍遠處,另有面積較小的操場。

這裏在文件上被記載成軍方用來收藏秘密兵器的「倉庫」。而且除了爲管理預備品而滯留的最低限度人員以外,並沒有任何人居住。

敘述中會出現「被記載成」這段文字,當然就表示事實並不是那樣。

有超過三十個妖精生活于此。

在文件上只被當成物品的少女們,都活潑得不像純粹的兵器,鬧哄哄地過著每一天。

在那樣一座「倉庫」的樓頂。

大量挂著的洗滌衣物正隨風飄揚。

「──討厭,天氣好像要轉壞了。」

有個女子將剛收下來的床單捧在胸前,仰望著天空。

「欸,那個看起來滿好吃的人。有空的話能不能幫忙一下?」

「有事我會幫,別用那種方式喊人。」

「咦~?在我們族人之間,這是最棒的贊美耶!」

「你們整族人都應該將大陸群公用語言從頭學起,現在馬上。」

威廉一邊隨口和女子拌嘴,一邊捧起放在旁邊的竹籃,然後從靠近自己的洗滌衣物依序收進籃子裏。

風開始帶著微微的濕氣。的確,感覺快要下雨了。

「哼~總覺得威廉最近都冷落食人鬼。」

女子像幼童一樣地鼓起腮幫子。由于那副姿態怪適合她,讓威廉臉部微微抽搐。

妮戈蘭似乎就是先前所述的,位居「爲管理預備品而滯留的最低限度人員」立場的一分子。

外表目測年齡二十多歲。個頭高,視線高度與身爲男性的威廉相差無幾。品味似乎略接近少女,喜歡穿可愛的圍裙洋裝、鑲著荷葉邊的連身裙之類的衣服。

還有,妮戈蘭當然並不是妖精。如當事者所說,她是食人鬼。居住在人們身邊,用笑容面對人們,而且嗜食人肉的高大鬼族。

「少胡說。我從初次見面時就一直對你這麽冷漠。」

「好狠心喔~我覺得認真講出那種話的男人值得非議耶。」

薄薄的烏雲開始彌漫在天空中。看來動作要快點才好。

威廉在山一般堆滿籃子的床單上又疊了新的床單。

「這點你也不用操心。會讓我擺出這種態度的人,目前全世界只有你一個。」

「唔。你獻殷勤的詞有點獨特呢,我好像稍稍心動了。」

「我再說一次。你們整族人都應該去重修公用語言。」

「哼~明明你對珂朵莉她們講話就那麽溫柔~」

滴答。一粒雨珠在威廉腳邊染出灰色痕漬。

「先動手再動口,快一點。」

「知道了啦!」

兩人又慌慌張張地繼續忙著幹活。

──傾盆般的大雨滂滂落下。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的漆黑雲朵已經籠罩了整個天空。明明時間還早,窗外卻昏暗得像夜晚。

「好險,要是再磨蹭一會兒,就要全部重洗了。」

洗滌衣物收完以後,兩人來到妮戈蘭的私人房間。這是因爲她提議:喝個茶歇會兒吧。

「所以說,你有什麽事?」

妮戈蘭一邊把暖爐的火點著,一邊冷不防地問了威廉。

「啊?」

「你不是有事找我才到樓頂的嗎?」

「是啊……」

這麽說來,確實是那樣沒錯。

「怎麽講好呢……我覺得也差不多該有平安與否的聯絡了吧?」

「啊,你在說珂朵莉她們?」

當然了,正是如此。威廉默默點頭。

「這次作戰格外費時,我想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

「是聽過啦。可是已經過半個月了耶,難道都不會傳來她們幾個是否還平安,或者戰事還要持續多久之類的消息?」

「不會喔。」

「回答得也太快了!爲什麽不會?」

「要問爲什麽,因爲事情就是那樣啊……你想聽詳情?」

在妮戈蘭用眼神相勡下,威廉無言地就座。

像魔法一樣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的茶具組,依序被擺上小茶幾。

「你對那些孩子的敵人〈深潛的第六獸(Timere)〉有所認識吧?」

「透過資料略知二一。是屬性不明且頑強的家夥,大小與強度幾乎成正比。」

「沒錯。其頑強的理由,在于那些家夥會高速成長還有分裂。即使一殺再殺,它也會以屍體當肉盾,從尚未死透的內側創造出自己的新分身。還不只那樣,每次分裂更會讓它慢慢變強。

就算那樣,假如是對付常見的小顆分身,只要耐心將所有部位殺死十次,分裂也會到極限。不過這次的規模少說也有兩百層以上的外殼才對,要對付就花時間了。」

當然,她們並不是二十四小時都一直在戰鬥。畢竟從一開始就曉得要打長期戰,自然會准備周全。據說爲了爭取讓妖精們休息的時間,還有大批壯碩的爬蟲族炮兵隨行。

雖然聽了也會想說:既然如此就讓那些肌肉蜥賜直接上場作戰啊。但倘若不是帶著聖劍(Carillon)這種古代兵器的妖精們,便無法對敵人造成有效傷害──而且,基本上作戰正是她們存在的理由,所以也無可奈何。

「既然都決定不讓珂朵莉動用『妖精鄉之門』了,這場戰事的問題只在能不能一路殺到將敵人最後一層殼剝掉而已喔。

然而,它的殼具體來說有幾層,現在又破壞了多少,這些我們都沒有手段能得知。因此,我也無法知曉戰鬥還要持續多久。」

哎,即使如此遲早還是會結束,況且以基礎戰力而言是足以壓倒敵人的,要分勝負應該也沒有那麽不利就是了──妮戈蘭隨口說出這些看法。

「既然這樣,至少給個是否還平安的聯絡吧。」

「現場布有層積型的抑制陣,因此飛空艇既不能飛,通訊晶石也不管用。還有四周的氣流已變得異常,所以找有翼種族挑戰也不可行。頂多只能從超望遠距離確認戰鬥是否仍在進行。」

妮戈蘭用手指轉呀轉地一邊撥弄自己的紅發,一邊又說:

「哎,那些孩子在戰鬥中沒有任何聯絡的理由,差不多就是如此。

我剛來這裏的時候,問過和你現在幾乎一模一樣的問題。然後,得到的答覆大致就是我剛才所告訴你的那些話。還有什麽其他想問的嗎?」

「……沒有。」

威廉垂下肩膀。

「你現在看起來倒是滿從容。已經看慣了嗎?」

唉──妮戈蘭發出長長的歎息。

「並沒有。別看我這樣,一顆心還是會懸在那裏。這陣子都爲了完全沒食欲而發愁呢。」

威廉覺得只聽那一段,還真是令人慶幸的事情。

「不過,無論有什麽樣的理由,小朋友們明明都可以保持平常心,年長者總不能自己先恐慌吧?」

「要說的話,或許是那樣沒錯啦。」

放在暖爐上的水壺(Kette)噴出蒸氣。

威廉斜眼望著妮戈蘭俐落地准備沖紅茶的身影──

「之前我並不知道,只能等待會這麽難受。」

然後,他用嘔氣似的嗓音如此嘀咕。

妮戈蘭臉上的賊笑蓋過了不安的表情。

「我從葛力克那裏聽說了,起初你還講了有點帥氣的看法吧?因爲你相信那些孩子,所以無論有什麽結果都會接受,大意上好像是這樣。」

「沒有什麽起不起初的區別啦。我的覺悟到現在也沒變。

只不過……我當時又沒想到會拖這麽久。呃,我並沒有不安或者心神不甯,只是開始有點挂懷罷了。」

「只是開始有點挂懷?」

「就只是開始有點挂懷。有錯嗎?」

「這無關對錯啊,只是感覺你裝得既酷又高深莫測的形象又快要瓦解而已。」

妮戈蘭擺出稍作思索的臉。

「啊──我懂了,原來如此。其實你屬于不在自己地盤就不敢逞能的類型,對不對?」

「唔。」

「所以遇到不熟悉的狀況就不曉得自己該做什麽才好,只能東晃西晃。還滿典型的,說來就是對自己沒信心的男生吧。」

「唔唔。」

威廉被批評得很慘,不過悲哀的是他無法反駁。

妮戈蘭在桌上交抱雙臂,將下巴擱在上頭。

「──一會兒慌張一會兒沮喪。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光看就很有意思呢。」

接著,她又淡然講出讓威廉內心受傷的話。

「你簡直是魔鬼心腸。」

「誰教我是鬼呢。剛才被你說得那麽狠,這是回敬你的。」

食人鬼壞心眼地吐了舌頭又說:

「順便告訴把人家當鬼的你,像這種時候要是閑著,心思就會不停空轉喔。換個環境,硬讓自己忙不過來也是一種消解的方法。」

「哼。我了解你的居心。所以你有差事想交給我,對吧?」

「答對了。」

鬼露出獰笑。

威廉思索。盡管口氣像在開玩笑,不過這個鬼女說的也有道理。

威廉不認爲就這樣繼續擔心珂朵莉等人是件錯事。不過,他自己本來就打算一直過著與以前無異的日常生活。威廉應該一邊那樣過活,一邊繼續等她們歸來。好比家人在如今不複存在的故鄉養育院等他回去時那樣。

既然如此,這項提議就值得答應。

爲了讓他自己能泰然自若地等著那些小丫頭回來。

「我明白了。那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麽?」

威廉這麽一答話,妮戈蘭便輕輕地在胸前拍掌。

「雖然稍微遠了點,但我有個地方想請你跑一趟。」

她如此告訴威廉。

3.古老的城都與古老的人

據說,缇亞忒作了個夢。

她在理應沒去過的某個地方,看到了理應沒看過的光景,還跟理應沒見過的某個人說了話。如此的夢境。

光聽她所說,會覺得好像沒有什麽奇怪的部分。夢這種東西大多都是那樣的。既有對實際體驗的追憶,也會夢見全無印象又支離破碎的幻影。

然而,僅對她們妖精而言,似乎是另當別論。

該怎麽說呢,她們醒過來的瞬間,似乎就會「領悟」到這是特別的夢。縱使有溫暖有恐懼,有歡樂有悲傷,卻與不會在現實中留下任何痕迹的普通夢境有根本上的差異,既無道理也無理由,她們就是能笃定那一點。

而且,那就是徵兆。



──那家夥說過,要去的地方稍微遠了點。

猛一想,威廉覺得當時應該先做確認的。所謂「有點遠」,具體而言是指多遠的距離?

離開島上,轉搭好幾艘飛空艇,幾乎隨風搖擺了整整一天。

直到體力被乘坐交通工具的疲倦耗盡,威廉才總算抵達目的地。

十一號懸浮島,科裏拿第爾契市。

有石塊的氣味。

威廉走下飛空艇舷梯以後,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一點。

若要說明得細一點,那是曆史悠久的石塊或紅磚味,那是長年來一直被踩踏的石版道氣味,那是當地居民的氣味,那是吹過街頭的風的氣味。

港灣區旁邊有交易廣場。當天似乎正好是舉辦定期市場的日子,可以看到有年紀的帆布棚規規矩矩地排列成行。再過去則有亮眼的紅褐色與灰白色市容。

街上行人的種族多彩多姿,幾乎看不出哪一族偏多。硬要說的話似乎是狼徵族(Lycanthropos)相對較多,不過那頂多算無意中的觀感。也能零星看見和威廉他們一樣的「無徵種」。在這裏似乎不用拿風帽或帽子遮頭。

「……哦。」

威廉忍不住發出感歎的聲音。

「嚇我一跳,這裏遠比相簾中更像個古都嘛。」

之前威廉聽人提過。該地擁有四百年以上的曆史,在這座懸浮大陸群中是最爲古老的都市。如此漫長的期間,既沒有在戰火中付之一炬,也沒有被來自大地的侵略者毀滅,是由時光累積而成的稀有城市。

話雖如此,懸浮大陸群本來就在天上。

不會有古靈族(Elf)從鄰近的大森林攻打過來,也不會有豚頭族(Ork)從地平線彼端大舉湧來。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以燒毀民宅爲樂的棘手龍族(Dragon),對名爲人族的物種發出肅清宣言的凶狠星神也早就身亡。在這個時間點,「未于戰火中付之一炬」的稀有性便幾乎消失了。

另外,這裏位于天上,也就代表資材有限。尤其是從懸浮島裁切石材,等于直接削減掉自己生活的土地。因此,石材這種物資自然就成了相對昂貴的建材。而且,石砌的街道比外觀所見更消耗石材。

所以,說起這裏是懸浮大陸群屈指可數的大都市兼首屈一指的古都時,威廉原本認爲和過去大地上的都市相比。應該沒什麽了不起,因此都只有隨便聽聽。不過,這下他似乎得反省自己之前輕視的態度才行。

像是從木桶生了手腳似的自律人偶(Golem)正捧著木箱匆匆忙忙地到處跑。怕撞上對方的威廉一讓路,自律人偶就簡單地行禮說:「感謝~」然後跑掉了。居然連自律人偶的人工智能都設計得親切有禮,觀光及交易興盛的城市果真是別有特色。

如此想著,威廉正准備邁步──

「喂?」

他發現同行者的身影不在旁邊,便回過頭去。

「────────哇啊。」

在飛空艇的舷梯上。

眼裏大放光彩的缇亞忒站著不動。

她目瞪口呆地張大嘴巴,帶著彷佛參雜了歡喜、驚愕與敬畏之色的表情,心已經澈澈底底地飛了。

「喂,趕快跟上來。」

即使威廉開口呼喚,缇亞忒還是沒反應。意識都不知道神遊到哪裏去了。

「喂。」

他折回去用手指彈了缇亞忒的額頭。

「好痛喔!

「趕快走吧。一直坐著的天空旅程夠累人了,別讓我多花工夫。」

「可……可是,這裏是十一號懸浮島耶!貨真價實的科裏拿第爾契市!」

「哎,是那樣沒錯。」

「充滿曆史的場所!藍天的珠寶盒!浪漫與傳說的炖鍋!」

缇亞忒激動地說。炖鍋是啥意思?威廉心想。

「有好多名作都是以這裏爲舞台喔!」

「離開六十八號島以後,你到哪裏都只會講那句不是嗎?而且每次轉乘時,你就眼睛發亮。」

「誰教我以前都沒有離開過島上……不是啦!這座島和這座城市是特別的!地位不一樣!」

缇亞忒一邊拚命強調,一邊用碎步趕到威廉身邊。

可以感受到周圍有目光聚集過來。那是排擠「無徵種」的目光──不,那是對溫馨家庭表示關愛的視線。威廉和缇亞忒應該是被誤以爲是第一次從某處鄉下懸浮島來到大都市的兄妹了。

哎,那樣解讀也不算錯得太離譜。

這些女孩平時都住在那塊狹窄的天地,她們的世界僅限于透過書本或映晶石得知的事物。光離開島上就能讓心情亢奮起來。況且,這裏似乎是缇亞忒喜愛作品的舞台。她會樂成這樣也並非不能理解。

「好啦,要走喽。我們不是來觀光的。」

盡管並非不能理解,但一直予以尊重也沒完沒了。

「咦~讓我多沈浸一下嘛,喂!

威廉拉著小小的手走了起來。身後傳來嘻嘻的笑聲。雖然他以爲自己早就習慣遭人側目了,可是這種氣氛實在不好受。

「啊,你看那邊,可……可不可以讓我過去近看呢!」

「……看什麽啦?」

缇亞忒目光所指的方向有大廣場,噴水池,還有──

「法爾西塔紀念廣場的大賢者像!」

堂堂伫立于中央的,老人雕像。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9:58 pm

「就算你這麽說……」

威廉眯眼觀察雕像。那是面容精悍,帶著風帽的老人雕像。

或許它算藝術性作品,但威廉原本就分不出那方面的優劣。他連人族制作的藝術品都不太能理解了,更不可能評價異種族制作的東西。假如是女性雕像,或許他至少還可以從男性的觀點評論,不過面對老爺爺,他也無能爲力。

「那有什麽特別的?」

「它是很久以前興建這座城市的人的銅像,也是情侶幽會的必經之地!因爲這裏在好多故事裏都有成爲舞台!」

「舞台?」

「你想嘛,在《科裏拿第爾契的星與風》最後一幕,『紅鏽鼻』就是在這裏吃炸馬鈴薯的啊!」

看來,缇亞忒似乎也不是對那座雕像的藝術價值感興趣。

「有流傳的說法認爲,情投意合的兩人只要在雕像前發誓永遠相愛,就能得到五年的幸福……」

「還真是半吊子的傳說。」

明明是發誓要永遠相愛的,難不成情侶們在第六年會出什麽事嗎?不對,那種事情現在也無關緊要。

「要觀光免談。別忘了,你是基于職責來這裏的。」

「唔……」

威廉這一句似乎讓缇亞忒想起了自己的立場。她放下原本興奮得使勁高舉的左臂,連帶也垂下肩膀。

「你要當個像珂朵莉那樣出色的妖精兵,對吧?」

「對呢,說得是。嗯,沒錯。我沒有忘記。」

缇亞忒讓目光落到腳邊,然後甩掉被威廉牽著的右手,無精打采地走了起來。

「走吧。」

威廉停下腳步。缇亞忒則在走了十步左右以後回頭。

「怎麽了嗎?」

「啊~……回去的飛空艇,是在明天傍晚出發。」

「嗯?那又怎樣?」

「辦完職責內的事以後,我想應該會有時間讓你散步得久一點吧。」

「…………」

缇亞忒好像沒有馬上聽懂那句話的意思。

她原本明顯消沈的臉,花了些時間慢慢地變成滿面的笑容。

缇亞忒哒哒哒地折回十步的距離以後,就一把抓住威廉的手。

「走了啦,別磨蹭了!」

是是是,大小姐,小的明白。

威廉忍住笑意,任她牽著手走了起來。

──一陣刺痛。

蓦然間,小小的異樣感拂過威廉的後腦灼。

那是他以前在大地上當准勇者(Quasi brave)時熟悉的感覺。

(……有惡意……?)

還不只單數。有某一群人,對另外的某一群人抱持著敵意。現場彌漫著抗爭前夕特有的一絲緊張感。

話雖如此,規模並不大,敵意針對的也不是威廉他們。

「你怎麽了啦?」

「嗯?沒有,沒什麽事。」

乍看下像和平觀光景點的這塊地方,不知道該說是難免,或者正因爲如此,似乎也潛藏著麻煩事的種子。

(哎……和我無關吧……)

威廉沒興趣連那種不會落到自己身上的星星之火都特地去拍掉。

他決定擱下不管,任缇亞忒拉著手走在街上。



──毀滅世界的那些〈獸〉,沒有聖劍就無法對抗。

然而,只有獲選之人,才能使用聖劍。

而且,先不論能否獲選,問題在于人族早在許久以前就滅亡了。

因此,無人抗那些〈獸〉。世界末日到了。

──人們並沒有順從得可以接受如此單純的道理。

既然人族已經不在,另找頂替就行了。

有可以取代的存在。自古與人類相伴,還會用人類的道具幫人類工作的小小自然現象。年幼夭折的孩童靈魂未能理解自己的死,于此世遊蕩到最後所産生的東西。

據說在過去的世界,它們曾是身高只到成人膝蓋的矮人模樣。然而,如今現身于世上的它們變得更接近人類──長成了年幼少女的模樣。盡管外貌改變的原因不明,但正好可以將武器交給它們使用。而且不管模樣怎麽變,它們的本質恐怕始終如一。

爲了留在人身邊。爲了幫助人。

跟在人背後,模仿人所做的事情。

它們會爲此出現,也會爲此消失。

「……話雖如此,要說是否任何妖精都能使用遺迹兵器(Dagr weapon),倒也不是那麽回事。素質本身似乎是所有妖精都具備,但年紀太小就不會發揮出來。」

「喔。」

威廉的脖子有點痛。

坐在他眼前的男子是個巨人。

差不多是威廉的兩倍,肌肉隆隆的體格。

還有,對方是禿頭,長著獠牙,身穿白衣,黑框眼鏡(大概是訂制的)底下的單眼散發出知性光彩,頭銜爲「醫生」。

「這裏是奧爾蘭多旗下的綜合施療院。器材和藥劑都備有懸浮大陸群首屈一指的貨色。夢見『徵兆』的妖精就要來這裏,將身體『調整』到可以作爲成體妖精兵作戰。

畢竟遺迹兵器數量稀少,敵人又強大。光是讓身體還沒發育好的妖精帶著劍上陣硬拚,也沒有任何好處。」

嗓音和緩,語氣恭敬,說的內容也理性。可是,唯獨體格無比類似于自生怪物(Monstrous)。不協調感實在難以抹去。

「……那缇亞忒現在人在哪裏?」

或許是配合其身高施工的吧,這個房間的天花板位置格外高。從貓狗的視野看人類世界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威廉茫然地如此心想。

「那個妖精正在接受身體檢查。她在另一邊的房間,有女醫幫忙照料。」

「那麽,理應是主治醫生的你爲什麽在這裏偷懶?」

「我只是把可以交出去的工作讓別人接手,之外的事才由我處理。我想趁現在和你談一談。威廉‧克梅修老弟。」

威廉皺眉。他在這名男子厘刖還沒有報上姓名。

「不不不不不,麻煩你戒心別那麽重。」巨人醫生揮著雙手解釋:「我並沒有用什麽見不得人的管道調查你的事情,只是從小妮的信裏聽說過而已。」

小妮?……啊,是指妮戈蘭嗎?威廉心想。

「你用的管道可疑到極點嘛。」

「被你一說,我確實也有那種感覺。」

原來對方同意啊。雖然話是威廉自己說的,不過妮戈蘭也挺可憐。

「總之,你──」

像是要打斷巨人的話,遠方傳來了不知來自何處的小小炸裂聲。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10:23 pm

間隔幾乎相同,重複了三次。

「火藥槍?」

「好像吧。八成是滅殺奉史騎士團。」

「……抱歉,大概是我對公用語言不熟的關系,剛才沒聽清楚。你說滅……滅什麽?」

「滅殺奉史騎士團。」

「聽起來像年輕氣盛過了頭才會取那種五年後就會後悔的名號,那是哪門子的騎士團啊?」

「那是無法接受現任市長(Mayor)政策就到處作亂的年輕人團體啦。所謂騎士團只是他們自稱的,不過因爲他們背後有舊貴族派當靠山,也許意外地算師出有名。」

「喔。」

原來如此,那就是威廉先前感受到的敵意真面目。

「反正亮槍就不平靜了。類似激進派和傳統派的對立問題嗎?」

「大概接近你所說的。古時候這裏是屬于獸人的城市,但他們有地盤意識強烈的傾向。因此也有許多獸人堅稱這座城市的曆史就是他們的曆史,不太樂見與其他種族之間的交流。」

「哦。」

曆史。曆史是嗎?

威廉試著回想以往的世界,回想居住于王都的人們。那裏是曆史頂多兩百年不到的都市,但居民大多對自己的都市感到自豪或者有感情。

『──自豪這種情緒,在本質上跟驕傲是一樣的。將有價值的某種東西和本身套上關系,來保證自己的價值。靠那種自我滿足來鞏固內心。

常有人說吧。因用法而異,任何藥物都可以變成毒物,反之亦然。

自豪也是一樣。因用法而異,可以變得美麗,也可以變得醜陋。不知道幸或不幸地生在高貴人家的你,得先把這一點記在腦袋才行。』

威廉將自個兒浮現的師父那番話從腦海裏草草地趕走。那個男人說的話全都煞有介事,霸占著腦裏的一角,久久不肯消失。基本上剛才那番話是說給師妹聽的,明明他只是在旁聽見而已。

「大白天就傳出槍響的城市,應該也沒什麽傳統可言吧。」

「想法未經統一,在大組織裏是常有的事。再說,或許那幫人的上層也認爲只要能讓外人不再靠近,就不構成問題。」

「原來如此。」

威廉覺得說來有可能,稍微思索以後就坦然點頭了。

「在活了超過五百年的你看來,會不會覺得四百年的曆史沒什麽了不起?」

不知道巨人對剛才短暫的沈默如何解讀,他問了奇妙的問題。

「……我的五百年過得毫無累積,稱不上曆史吧。我沒傲慢到把那拿來相比。」

「你真謙虛。」

「光是嚴重睡過頭就引以爲傲,只會丟臉吧。再說……」

威廉語塞。

「再說──怎麽樣?」

對方帶著笑容催他繼續說。

單眼鬼(Cyclops)的笑容恐怖。小孩看了絕對會哭。搞不好還會對心靈造成一些創傷。

盡管威廉既不是小孩也不覺得怕──

「……沒什麽啦。」

他揮揮手敷衍過去。

「嗯?」

巨人像在偷窺威廉內心似的眯細單眼。

「哎,也是。

對你而言,這座懸浮大陸群就像夢中的世界。即使你覺得現實感淡薄,或者一切看起來都像假造品也不奇怪。那樣的世界提出四百年這種數字,大概也無法打動你。」

「我沒那樣說吧。」

「這樣嗎。是我失禮了。」

巨人晃了晃魁梧身軀,然後聳肩。

門板被敲響,穿白衣的爬蟲族走進房間。

來者在個人體格差距懸殊的爬蟲族中,應該算略爲嬌小。對方朝威廉微微行禮以後,就將幾張文件遞給巨人,並離開房間。

「……缇亞忒小妹的診斷結果出來了。」

「我可以聽嗎?」

「當然了,我正有此意。呃……」

巨人伸手扶正眼鏡的位置。

他搭配注釋念出內容。據文件指出,缇亞忒的身體發育狀況符合年齡,健康狀態沒得說。大概只有過度攝取牛奶導致消化器官略有負擔,以及某幾顆牙齒快要蛀掉這兩點有問題。

「以後我會要她注意。」

用手指揉太陽穴的威廉回答。

可以想到不少頭緒。缇亞忒動不動就會說:「我要長高!」然後一口氣猛灌牛奶(每次都嗆得一臉快死的樣子),對甜食的執著也高人一倍。被人鄭重點出這些毛病,實在是慚愧不已。

「來自前世的侵蝕原本最令人挂心,不過都停留在淺層。嗯,她肯定會成爲好的妖精兵。」

「……侵蝕?」

「沒錯,就是侵蝕。因爲她們無一例外地屬于轉生體,應該說就是死者的魂魄本身。在長成現在的樣貌之前,都曾經是另外一個人。要是遺留或想起那段記憶,對目前具備的人格及肉體會造成嚴重的負面影響。」

威廉還沒理解巨人所說的內容,就先對他滔滔講出的說明感到疑惑。

「與其說是醫學,那算咒術的領域不是嗎?難道這年頭的醫生也通曉死靈術(Necromancy)?」

「對治療患者有用的知識,都算是醫學。你說對吧?」

巨人說完便揚起嘴角。看來他似乎是抱著打趣的意思。

「哎,關于咒術方面,同樣沒必要特別擔心缇亞忒小妹。她確實保有自我。狀態良好喔。」

「若是那樣就好了。」

──有什麽令威廉在意。

彷佛小骨頭哽在喉嚨深處的異樣感。可是,卻摸不清其真面目。



爲了將體質調整到適合擔任妖精兵,似乎得把缇亞忒交給施療院照料約整整一天才行。

或許是威廉聽到要投藥或使用催眠暗示,使得臉上表露出不安的關系──

「你不用擔心,這對身體幾乎沒負擔。以往獲得遺迹兵器適性的那些妖精兵大多經曆過這一段。」

被對方那麽一說,他總不能無緣無故就開始抱怨。

「我去了以後就會成長得有模有樣,請你抱著期待等我!」

威廉輕輕摸了摸元氣十足地豎起大拇指的缇亞忒的頭。

「調整以後好像也不會長高喔。」

他在缇亞忒耳邊如此細語。

「我……我又沒有期待那種事!真的喔!」

然後帶著笑容,將面紅耳赤地那麽主張的缇亞忒送走。

威廉帶著笑容,送走了她。

『我去了以後就會成長得有模有樣,請你抱著期待等我!』

對于成長得有模有樣的她,我們這些人到底該期待什麽?

這還用問。就是上戰場。

以兵器的身分戰鬥,消耗,乃至力竭。

好讓她們作爲兵器誕生、接受育、完成于此的「生涯」得到完成。這個世界似乎正慢慢走向結束。

威廉自己的故事,也老早就結束了。

而且,他目前正在爲她們的結束提供一臂之力。

「這可不是讓人心情舒坦的差事。」

威廉輕輕搖頭以後,決定去找今晚投宿的地方。

4.一個結果

獨自一人的威廉,沒有作夢,迎接了早晨。

身體狀態十分良好。然而,心情卻不太愉快。

「……靜不住。」

威廉躺在柔軟床鋪上,咕哝似的發出歎息。

他之所以盡想到討厭的事情,八成都是這張床害的。

用的棉被應該價格不菲,背脊陷得頗深。有種異樣感。

床蓬也很高,還刻著魄力十足的巨龍圖案,這同樣讓威廉靜不住。

科裏拿第爾契市護翼軍司令總部,指揮官用休息室。

休息室只是徒具其名,這是間大小及設備都堪稱氣派的客房。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10:24 pm

威廉既沒有受過軍官教育,更未在戰場上累積功勳。但即使如此,他仍透過特殊(不正當)原委得到了二等咒器技官的威風頭銜。「執行任務期間請暫住這裏。」──威廉亮出身分證與來自妮戈蘭的介紹函以後,便有人接待他到這個房間。

二等技官還真有地位……

事到如今,威廉才實際體認到那種蠢事。

要成爲大人物,原本就需要相應的來頭。如果不具實力、財力或身家背景,想出人頭地就無望。而這裏,就是用來款待已達條件者的房間。

葛力克究竟用了什麽手段幫忙安插自己到二等技官的職位,基本上威廉從那部分就不甚清楚。考慮到至今都沒有引起問題,感覺並不像單純僞造或竄改文件就是了。

無論如何,地位、權利與威廉本身的價值不相襯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因此,他也會有種像在欺騙那些認真士兵的愧疚感,內心就更加靜不住了。

「散個步好了……」

去接缇亞忒是在傍晚以後。時間上相當充裕。

基本上,威廉會來這麽遠的島,正是因爲他一閑下來就不會思考什麽有益的事。既然如此,待在房裏無所事事並沒有意義。至少,他應該去逛逛這個以浪漫與傳說的炖鍋而聞名的城市。

「反正回去以前,大概會被缇亞忒拖著到處跑吧。」

畢竟缇亞忒是那麽的期待。一旦要觀光卻因爲迷路消耗掉時間,落得那樣的下場未免也太可憐──不,到時要把八成會消沈沮喪的那家夥拖回六十八號島就有些麻煩了。

所以,先把醒目的景點探勘一遍應該也不錯。

威廉「咯咯咯」地低聲笑完,便稍微提起勁了。

當威廉來到玄關大門附近的走廊時發現。

窗外的整片街景正開始沾染成黑色。

下雨了。

「爲什麽挑在這時候下啊?」

走廊一角的天花板漏雨,還有大水桶擺在底下。

從外頭看起來氣派的這棟建築物果然也上了年紀,有些地方自然會出毛病的樣子。穿軍服的綠鬼族(Bogre)們正在聚首討論木板在哪兒,木槌在哪兒。

「哎……雨中的古都自風情,也不算壞吧,大概。」

要傘的話,在護翼軍總部這裏應該借得到。假如行不通,到附近的土産店買一把就好。就在此時──

「呀啊!」

或許是威廉仰望天空想事情的關系,他的反應遲了一點。

威廉差點和闖進玄關大門的女子迎面撞上。

在意識來不及反應的時間空檔,深植于腦內的條件反射擅自讓身體有了動作。女子的行動被視爲敵方突襲,身體遂以最小的動作從直線上閃開,並順勢躲進死角。快要跌倒的女子頸根遭到瞄准,手刀一揮──

直到出手前一刻,威廉才總算用意識克制住失控的反射神經。

「哎呀。」

他收起手刀,用胳臂摟住女子的腰,然後將對方扶穩。呀啊!微微的尖叫聲如此傳出。

「呃,那個……」

「真危險。我平時都叫你們跑步要看前──啊,不對。」

平日的習慣讓訓斥語句奪口而出。威廉發現對方並非那些小不隆咚的妖精,便帶著苦笑將話打住。

他讓女子在原地站好之後才將人放開。

是個狼徵族女孩。

看起來既白又軟的體毛薄薄地蓋著皮膚。五官屬于高鼻子的犬狼類臉孔。只有堅挺的兩只耳朵長滿了色澤像稻稈稍微烤焦的體毛。從她穿著作工精美的絲絹禮服這一點來看,應當是出身于好人家。

那樣的大家閨秀,爲什麽會在這場雨中趕來軍方設施?她看上去不像士兵,但衛兵肯放行就代表至少是相關人士吧?

「感謝您出手……相救……」

女孩帶著一副還沒有理解發生什麽事的表情,恭敬地對威廉低頭行禮。即使從她端雅的身段來看,依然與這個地方毫不搭調。

「跑步不看前面可危險了,尤其在軍方設施裏,誰曉得危險物品會在放在哪邊。」

「啊,是的,非常抱歉。」

威廉對再次行禮的女孩隨便點了頭──

「那我告辭了。」

然後便決定盡早離開現場。

威廉討厭麻煩事。尤其排斥和女人或小孩扯上關系的那種。因爲無論如何都逃不掉。怎麽說呢?一旦聽到女人小孩求救還夾著尾巴逃走是不被允許的。這大概,不,這肯定是師父的教育所致。這是那個臭老頭的無聊訓誨至今仍化爲威廉的血肉留存下來所致。

因爲如此。既然聞到了麻煩事的氣息,在對方求救前就先溜自然是再好不過。

以前,威廉常被人評爲想法扭曲或只有半吊子的溫柔。那種事他早有自覺。然而不管是誰,無法好好掌控住本身心思的人,在旁人看來都是既扭曲又半吊子的。所以他覺得自己沒有理虧也沒有過錯。這就逃吧。

「那……那個,請等一下!」

威廉沒能逃掉。

他背對著女孩,只將脖子生硬地轉回去。

「怎樣啦?要追究觸摸到你的事,我可不會道歉喔。」

「不,那部分的責任在本小姐身上,因此我願意休兵。」

「這樣啊,通情理最好……呃,休兵?」

女孩不理威廉的疑問。

「並不是那樣的。我有事情想拜托『灰岩皮』一等武官,麻煩讓我拜見他好嗎?」

「灰岩……皮……咦?」

有威廉聽過的名字冒了出來。

生著乳白色鱗片的爬蟲族壯漢。率領妖精們上戰場的當事者。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名義上的直屬上司。

然而他目前──

「假如你要找那只大蜥蜴,他正在遙遠的天空底下和敵人交戰喔。」

爲了擊退據說已飄流到十五號懸浮島的〈深潛的第六獸〉,「灰岩皮」帶珂朵莉等人過去了。而且,那場戰事仍未見終結。

啊,不對,有點語病。

原則上,懸浮島編號相近,距離也就相近。這裏是十一號懸浮島,因此和十五號懸浮島並沒有相隔得那麽極端。搭飛空艇晃個兩小時應該就會到。所以說,形容成遙遠的天空底下就略嫌浮誇了──但是威廉倒不會特地改口。

「他何時會回來?」

「不清楚。倒不如說我才想知道。」

這是威廉的真心話。

「由于層積型抑制陣造成的各種因素,通訊都被阻斷了。戰報似乎只有在分出勝負時才會梢到。說來對心髒實在不好。」

「這樣啊……」

女孩垂下肩膀,兩耳低垂。反應很好懂。

「哎,你有事就找旁邊他士兵──」

威廉打算用下巴指碰巧經過的綠鬼族。

鼓噪聲傳來。

建築物裏的衆人,突然慌慌忙忙地有了動作。

不知從哪裏跑來的士兵就近攔住其他人,兩人才剛低聲交談過什麽,又各自散開不知道跑去哪裏。

唯有狀況出了某種變化這一點,光看就能夠理解。

而且,有直覺告訴威廉,看來那屬于衆人並不冀望的變化。

「怎……怎麽了嗎?」

獸人女孩困惑地縮緊身子。不過,威廉顧不得那些,他一把抓住了正要從眼前跑過的豚頭族人的脖子。

「出什麽事了?」

他簡潔地問。

「這……這是機密。情報只准用規定的聯絡管道傳遞。」

「認真執勤真是辛苦了,雖然我也想這樣誇你啦。」

威廉朝豚頭族的階級瞥了一眼作確認。是普通兵。

于是他亮出自己那塊繡在軍服上的階級章告訴對方:

「我是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遺迹兵器及黃金──操作該類武器的士兵歸我負責管理。當然了,我也有權限閱覽所有運用那些物資所進行之戰鬥的相關資訊。」

這是謊話。威廉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地位有多少權限。因爲他沒興趣,之前並無意願去厘清。

所以,威廉現在得澈底擺出官威。

「我重新要求你透露情報。出什麽事了?」

他加重語氣,並且逼近對方。

豚頭族畏懼似的抖了抖肩膀以後才回答:

「第一船團有聯絡了。是關于在十五號懸浮島的戰鬥結果。」

威廉停下呼吸。

來自第一船團的聯絡。十五號懸浮島的交戰結果。

那是他本來認爲自己一直想知道的訊息。

戰鬥的進展是哪一方占優勢?什麽時候會結束?她們還平安嗎──在這之前,那些過程都被名爲抑制陣的面紗掩蓋著。威廉他們無法得知任何一項消息。威廉什麽心理准備都做不了。

結果,她們幾個到底怎麽了?

「我方在與〈第六獸〉的戰鬥中──」

縱使不把話聽到最後。

豚頭族的表情,也已經道出了一切。

因此,威廉笑了。

因爲他的內心揪成了一團。

因爲他對理應做好覺悟的結果,對理應決定要順其自然地接受的結局,變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了。

威廉帶著只將嘴角揚起的無力笑容。

聽了那句話。

「──敗北了。」

威廉眼前一片昏黑。

雙腿失去力氣的他當場癱倒在地。

「你……你還好嗎!」

獸人女孩趕到威廉身旁。可是,別說要回應對方伸出來的手,他連頭都無法擡起。

太蠢了吧。

威廉內心某處,有另一個自己感到傻眼。

這不是值得驚訝的事才對。更不是足以令他受沖擊的事才對。

勝算頂多五成多一點。那應該是威廉自己講過的話。他應該從最初就明白,她們有五成不到的機率會落敗。

「哈哈……哈……」

因爲他扭曲的嘴角,仍保持著笑容的形狀。

令人驚訝的是,只有笑聲從喉嚨深處輕易冒了出來。

只有笑聲冒出來而已。



「……我覺得早點聯絡比較好。」

「就是啊~畢竟我想某人大概都等到心髒狂跳了。」

「不過……」

「情有可原。我准許你們使用通訊晶石。」

「你看,大人物都這樣說了。」

「可是!用通訊晶石的話,對方看得到我們這邊的模樣吧?」

「哎,東西就是那樣用的嘛。有什麽問題嗎?」

「拜托!我們弄得像這樣全身泥巴,穿的衣服也不可愛,連頭發都亂糟糟的!」

「有什麽關系,順其自然啊。再說彼此的交情早就不需要遮遮掩掩了吧?」

「哎喲,就算那樣,該怎麽說呢……」

「因爲你和她好幾天沒見面了?」

「對,就是那樣。該怎麽說呢?感覺會需要心理准備啊。」



「……啥……?」

在某個地方聽過的嗓音。

伴隨著腳步聲,正朝威廉這裏接近。

他擡頭看向那邊。

「唉~……要怎麽說啊?充滿少女情懷的腦袋瓜,近看時還滿煩人的耶~」

發色如枯草的少女故作無奈似的搖頭。

「才不是那樣!要說的話,我是在顧忌最低限度的禮儀。」

發色如藍天的少女挺肩反駁。

「拖到現在還強調自己不介意對方,我都不知道要說你愛裝還是什麽了。昨天以前還那麽認命的珂朵莉到哪裏去啦?平時正經的女生一旦情窦初開就會失去分寸,所以管都管不住的說法,原來是真的耶~」

「嗯。」

長著樸素灰頭發的少女微微點頭表示同意。

「你們倆都沖著我來嗎!」

藍發少女發出悲痛尖叫。

總覺得,三個少女都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頭發不整,臉上沾了泥巴與塵埃,穿的更是土氣的麻布衣。原來如此,即使客套也很難說是有打扮沒錯。

還有一點。至少,就威廉從遠處所見。

她們三個都活著。

也沒有顯著的傷勢。

會活動,正在講話。

「哦。」艾瑟雅察覺威廉的視線了。

「嗯。」奈芙蓮偏了頭。

「咦?」珂朵莉回首,然後僵住。

「……你們幾個啊啊啊!」

威廉原本一片昏黑的眼前,這會兒染白了。

雖然只有什麽都看不見這一點沒變,即使如此,身體卻已經明白該去哪裏,該做些什麽了。

──連屈膝都不需要。也不必蓄勁。不用花那種時間。威廉使出全身扭力,讓身體向前如滑行般急墜。若按照動物身體原本的機能構造,用腿力將全身推向前,那樣的作法無論如何都會在頭一步落後于人。在以往人族與力量更勝于己的敵人互相剿殺的時代,曾追求過以超越極限的速度疾驅于地,那樣的技術在極北盡頭開創,在西方戰場經過鑽研,然後淬煉成結晶。據說正式名稱叫莺贊崩疾的這種技術,屬于在衆多冒險者及准勇者當中也只有一小撮人學得會的困難招式,但只要花下足夠的苦功練成,便是連古靈種的動態視力都能瞞過的絕技。

發招後的效果概括來說,就是「直到剛才還無力地跪著的男子,幾乎連預備動作都沒有,就忽然以眼睛看不見的速度沖了過來」。于是──

「什什什什什什麽!咦……咦……咦咦咦咦咦!

下個瞬間,原本應該和威廉有段距離的珂朵莉,已經被他用全力抱在懷裏了。

「等……等一下,會痛,好難過,沒辦法呼吸,我會不好意思,我身上都是泥巴又到處都是擦傷又沒有洗澡而且大家都在看,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當事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的抗議聲音,當然都沒有傳進威廉耳裏。

「……這個人從哪裏冒出來的啊?」

艾瑟雅發問,然後仰望站在她身旁的爬蟲族壯漢──「灰岩皮」一等武官,但對方只是微微聳肩,什麽也不回答。

「所以我才說,早點聯絡會比較好。」

奈芙蓮嘀咕。

「你剛才確實有提過啦,不過你連技官會崩潰成這樣都料到了嗎?」

「崩潰?」

「你看嘛。這位大哥屬于愛把自己裝得酷一點,然後帥氣地將事情處理到位的類型不是嗎?要不然,他也會像別扭鬼一樣擺出嘲諷的態度。可是兩種作風都跟他不太搭調,讓人覺得怪可愛的。」

艾瑟雅將豎起的一根指頭轉呀轉地說:

「所以該怎麽說呢~?我本來以爲他會輕輕摸頭然後內斂地講一聲:『幹得好。』珂朵莉就會發飙:『多說些什麽啦!』我想像的是像那種耍帥型的重逢方式。」

「……威廉從之前就是這樣子。」

另一邊的奈芙蓮,則瞥向慌張的珂朵莉淡然說道。

「他非常拚命,直性情,都不太能顧及身邊。直到讓自己忙壞以前都不會停下,停下之後直到好起來以前都不會動。感覺好危險,讓人沒辦法擱著不理。」

「啊~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耶~」

艾瑟雅歪頭問:

「珂朵莉,關于那部分你怎麽想?」

「我想的是你們別開心聊天了,趕快來幫我!」

近似慘叫的抗議聲音。

「不過,我覺得你讓他擁抱到滿意爲止會比較好。」

「辦不到!我絕對會先因爲背骨斷掉或窒息或不好意思而死掉!」

「既然你還能講那麽多話,我倒覺得就不用擔心窒息了耶。」

「呼」地微微吐氣的奈芙蓮輕輕地拉了威廉的袖子。

她踏起腳尖,將嘴巴湊到威廉耳邊──

「不要緊。大家都在這裏。我們不會不見的。」

接著,又在細語後輕輕拍他的肩膀。

有效果。威廉的眼神慢慢地恢複理性了。

「……蓮。」

「嗯。」被叫到名字的奈芙蓮稍稍點頭。

「艾瑟雅。」

「技官好。」她舉起單手。

「還有……」威廉低頭看著自己的臂彎裏說:「珂朵莉。」

「反正你快點放手,因爲這樣真的很不好意思!」

威廉環顧四周掌握狀況以後,才嘀咕「抱歉」並且松開手臂。

默默將身體分開的珂朵莉滿臉通紅,用厲眼瞪向威廉──

「還是老樣子耶。」

艾瑟雅壞心地取笑。

「嗯。」

奈芙蓮彷佛對什麽死心似的點頭。

──威廉的臉頰隨著耳光發出脆響。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10:27 pm

「人人本著正義之名」-from dawn till dusk-
1.愛與正義的正確用法

天花板格外高的作戰室。

擺在房間中央的桌子同樣格外大張,恐怕是配合其尺寸特別訂作的座椅椅背也亂高一把。由于這裏是供各種族士兵聚集之處,應當爲配合體格最高大者將諸項設備統整後的結果吧。

而且,體格恐怕最爲高大的那位壯碩爬蟲族,目前正坐在他專用的牢固椅子上咯咯大笑。其表情與平常並沒有差別,因此實在詭異。

「缇亞忒出現成體妖精兵的發育徵兆了啊……還真快耶。」

坐在椅子上將腿晃來晃去的艾瑟雅偏頭。

三人都已經沖過熱水洗去塵埃,換上了女性用的軍便服。光是與平時便服不同的穿著就能讓她們顯得說不出的成熟,真不可思議。

「我原本以爲,離那些小不點拿劍還要再等個兩年。」

「看來你並不高興?」

臉頰依然紅腫的威廉問。

「哎,小時候就能上戰場又不盡然是好事。畢竟迷迷糊糊就陣亡的風險很大,即使征途順利也難保不會在心裏留下奇怪的陰影。坦白講,我心情很複雜。」

「就算那樣,還是要祝福她才可以啊。你也曉得吧,那孩子一直都是把發育爲成體當成目標在努力。」

珂朵莉從旁插嘴。

「要說的話,我當然知道啊……嗯,不過心情複雜就是複雜嘛。」

艾瑟雅皺了眉頭。

「我來到這裏的理由就是爲了那個。

不提那些了,告訴我結果到底變成什麽樣了。我聽說你們在十五號島上戰敗了。可是,爲什麽所有人都齊聚在這裏?」

「灰岩皮」頓時停住笑聲,並且用有如打磨過石頭般的眼珠子直直地望向威廉。

「負傷的戰士,由我來回答汝的疑問。」

「喔……好啊……」

沒想到會從「灰岩皮」那邊獲得回應,威廉心生困惑。

「我先要稱許。汝所研磨的劍鋒散發了光彩。

獸之獠牙遭擊碎乃有目共睹。勝利凱歌本應與我方同在。

然而……于占蔔的彼端卻有陷阱作動。獠牙實爲與其他獠牙一道。我厭惡與未知獠牙拚鬥之蠻勇,乃下決斷將其轟墜大地。」

…………呃?

「抱歉。我一點也聽不懂。」

縱使〈灰岩皮〉不那樣講話,爬蟲族的上颚構造異于他人,其發音對威廉等人來說本來就難以聽懂。況且他恐怕習慣在遣辭用句上拐彎抹角,使得對話的難度又更高。

「這樣嗎。」

〈灰岩皮〉泄氣地垂下肩膀。原本那樣的動作就算讓人感到俏皮也不奇怪,但是對需要擡頭仰望的大蜥蜴而言根本不相襯。

「哎,簡單來說呢,我們面對被戰術預測捕捉到而成爲問題的〈第六獸〉,本來已經快要打贏了啦。」

艾瑟雅插嘴。

她朝珂朵莉瞥了一眼以後又說:

「該怎麽形容呢?因爲這個女生的力量暴增到莫名其妙的程度,所以戰鬥剛開場真的一路順利。

說真的,那到底是怎樣?我還一度認真考慮是不是可以全部交給她一個人,其他人通通撤退就好了。」

「極位古聖劍瑟尼歐裏斯是連星神(Visitors)都能斬除的劍。只要讓正當的使用者正確地使用,才不會敗給那以外的對手──是吧?」

威廉試著拋出話題,珂朵莉卻依然把臉向著旁邊,不肯答話。

「完全是在鬧脾氣耶。」

艾瑟雅賊賊地笑了。威廉則咳了一聲清嗓。

「……繼續談下去吧。你們原本快贏了,卻沒有贏。出了什麽事?」

「多了一只沒有被戰術預測捕捉到的敵人啦。

原本〈第六獸〉就是要殺好幾十次才能剿滅的怪物。而且每次被殺都會脫殼變強。這次脫殼量更是比往常大爲增加,殺了兩百次都還活蹦亂跳,簡直有夠離譜的,明明我們這邊有突破極限的珂朵莉,卻從中盤開始連連苦戰,盡管那時候戰況已經相當不妙……

結果殺到第二百一十七次時,從殼中冒出了兩只東西喔。」

「啥?」

威廉不小心發出傻氣的疑問聲。

「其中一只跟之前一樣,是〈第六獸〉。

可是,另一只就屬于不同的『某種生物』了。

預測能夠算盡所有〈第六獸〉的來襲,卻算也算不到會有其他敵人搭它的便車進攻。那家夥跟〈第六獸〉不一樣,沒辦法高速成長,所以要出來外面才花了些時間吧。

因爲火器好像幾乎不管用,可以推測它大概是〈十七獸〉其中之一,不過進一步的情資就完全不曉得了。別說那是不是能打贏的對手,我們連要怎麽與其交戰都一無所知。

所以喽,將那些家夥連懸浮島一起砸到地上以後,我們就撤退回來了。」

啊,原來如此。〈十七獸〉全都沒有翅膀。因此才會靠碰巧飄流到島上這種效率不彰的手段進攻。那麽只要透過某種方式讓它們回地上,就可以暫且驅逐眼前的威脅──

「──真的嗎?」

「真的。」

這個世界的生命失去大地以後,如今只能活在懸浮島上。

換言之。懸浮島等于目前僅剩的世界本身。失去其中一座,就表示這個小小的天地變得更加狹窄了。

「假如讓珂朵莉硬拚,應該說讓她失控的話或許就能澈底打倒敵人──蜥蜴士兵們之間也有滿多這樣的意見就是了。至于這邊的白蜥蜴先生則是判斷:在預測外的戰鬥做任何嘗試都是賭博,總不能將最強戰力押在不劃算的賭局上用過即丟。」

嗯──白蜥蜴先生,也就是〈灰岩皮〉點頭。

「…………」

他不知爲何先朝珂朵莉瞟了一眼才說:

「是故,我方敗北了。」

〈灰岩皮〉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雖然他平常就這樣──加以補充。

「沒什麽,你毋須煩憂。位于天上之物遲早會墜地。

況且,天命並未耗盡。

你來到這裏,想必亦爲天命未盡的一項證明。此後我將變得忙碌。帶領一班戰士返家之務,能否交付予你?」

〈灰岩皮〉的目光對著三名妖精。

「要說的話……我是無所謂啦。」

威廉對接下來會變忙的說詞感到介意。

墜落的懸浮島恐怕再也無法挽回。這次敗戰意義深重,責任更是龐大。身爲將領的他應該有許多非處理不可的事吧。但是,本人不願講明的內容,也不該趁現在問個清楚。

漫長危險的一役,來龍去脈便是如此吧。

「你們三個都盡力了。」

盡管威廉對只有這點作用的自己感到丟臉,還是開口撫慰。

艾瑟雅嘻嘻笑了,奈芙蓮稍稍偏頭,此外──

「珂朵莉?」

──還有個完全將臉向著旁邊,看都不看威廉這裏的女孩。

「芳心不悅喔。」

表示「真拿她沒辦法」的艾瑟雅聳了聳肩。

「你那樣做好嗎?」

奈芙蓮探頭看了珂朵莉的臉問。

「……少煩啦。」

于是,她得到小小聲咕哝的拒絕話語。

離開作戰室以後,有人等在那裏。

是個將尖挺耳朵不安地垂下的獸人女孩。

「咦?你是剛才那個……」

威廉正打算出聲叫對方,女孩就望向了他的背後──

「伯伯!」

並發出聽似開心的聲音。

威廉緩緩回頭。那裏有魁梧的爬蟲族身影。

「伯伯?」

他一確認──

「嗯。」

對方便嚴肅地點頭。

「原來你是獸人?以獸人來說,你的毛皮倒長得像鱗片。」

「非也。」

「不然這女孩其實是爬蟲族喽?以爬蟲族來說,她的鱗片倒長得像毛皮。」

「非也。這女孩是我老友的女兒。她從小就與我很親。」

反正八成也就那樣吧,事情和威廉猜的一樣沒意思。

「──怎麽了,菲兒?我應該跟你說過,不要到這裏露面。」

〈灰岩皮〉用了略重的語氣,怪罪似的說。

「我是做好被責罵的心理准備才過來的。除了伯伯以外,我沒有其他人能拜托。」

女孩用抑揚頓挫薄弱的冷靜嗓音回答。

〈灰岩皮〉頓時挑了挑眉,威廉有這種感覺。當然他並沒有眉毛就是了。

「出了什麽事嗎?」

「有信寄來。信上說要是不取消典禮……就要暗殺我父親。」

聽得見不太平穩的字眼。威廉蹙眉。

「──嗯。」

「父親要我別放在心上。他說那是耍嘴皮子的恐嚇,越是理會,只會讓對方越得寸進尺。然而,我實在不那麽覺得。『他們』並非手段如此和緩的逆賊。

可是,既然父親都那樣說了,我想不到除了伯伯以外還能拜托誰。」

「所謂苦難,竟會沈重至此嗎?」

爬蟲族仰望天花板。

「菲兒。雖對你過意不去,但我非走不可。」

「伯伯……」

獸人女孩的臉蒙上陰影。短暫而沈默的片刻經過。

「威廉。我有事相托。」

「我想拒絕。」

威廉立刻回答。

「……我尚未講任何話。」

「我想像得到。很抱歉,可是帶小孩的差事早就讓我忙不過來了。」

威廉知道在背後悶聲的珂朵莉壞了心情。她大概是不滿意被當成小孩對待,但威廉在這個節骨眼決定當作沒發現。

「我滿早就下定決心,不去接觸跟女人或小孩扯上關系的麻煩事。」

真沒說服力耶──艾瑟雅這麽嘀咕。她大概想說威廉講東講西,到最後還是深入插手了她們妖精兵的問題,不過威廉決定當作沒聽見。

「不得已……那麽,珂朵莉。身體狀況有無大礙?」

「咦?」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珂朵莉驚呼。

「啊,是的。我的身體已經恢複了。不過,我覺得要使用兵器仍然有困難。」

「無妨。那麽,這厮的問題就交由你處理。」

珂朵莉眨了眨眼睛。

「啊……咦……那個……呃……」

大感困惑的她閉上眼睛,並且深呼吸。然後她重新睜眼說:

「不……不過,我是妖精耶?我對這個城市的事情什麽也不懂,又沒有當過護衛,而且剛結束長期戰的我根本無法催發魔力(Venenom)──」

「但是,看來我已無他人能相托。你設法解決。」

「可是……那個……」

珂朵莉從旁瞄了威廉幾眼。

〈灰岩皮〉的用意很明顯。他不必直接要求威廉本人聽話。只要將重任推給任何一個妖精兵女孩,即使不多說什麽,威廉也會自己幫忙扛責任。這家夥看准的就是那一點。

讓威廉不甘的是,〈灰岩皮〉對他看得實在准確。

「……居然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你身爲戰士的驕傲到哪裏去了?」

「誠心求勝,亦屬戰士該有的一面。」

那還真是變通靈活的戰士形象。

「我想我幾乎沒跟你講過話。難道我不小心做了什麽惹人嫌的事嗎?」

「令我感興趣之事,你倒有做過。」

「呃,可以的話,我希望這件事不要讓伯伯以外的人處理──」

原本打算平靜地插嘴的女孩,被〈灰岩皮〉伸掌制止。

「毋須擔心。雖然我還不知道這個男人能否信賴及信任,但可以期待。」

「那不是在誇獎我耶。」

「我亦無此意。」

微微點頭的〈灰岩皮〉邁步走去。

「剩下的交予你了,珂朵莉。與並肩齊步的人們一同聽從風的引導,完成任務吧。」

「是……是的……」

留下的五人茫然地目送其背影離開。

與並肩齊步的人們一同完成任務──那只臭蜥蜴是這麽說的。

開什麽玩笑,威廉心想。他憑什麽擅自決定別人走的路?

想歸想,嘴巴卻不能說出來。要是威廉做出那種反應,等于承認自己從一開始就打算護著珂朵莉。雖然威廉剛出過那麽大的洋相,好像早就跨過承不承認的階段了,即使如此他還是有不肯讓步的底線。

「呃……」

對方怯生生地開口。威廉則伸手制止說:

「抱歉,我先跟別人約好了。有話我們邊走邊談。」



雨後的古都,彌漫著有別于昨日的風情。

紅磚道與水窪在白天的陽光映照下顯得燦爛耀眼。街頭四處擺設的衆多雕像,在陰翳不明的幽微光芒籠罩下,散發出某種可謂神聖莊嚴的氣息。

呼啊啊啊啊──打了一個不羞不臊的大呵欠。清涼澄澈的空氣滿注于肺,將萦繞在腦海角落的睡意逐漸洗去。

「好有氣氛的城市耶~」

使勁伸懶腰的艾瑟雅說。

「話說回來,讓我們像常人一樣在街上到處走沒問題嗎?在六十八號懸浮島以外的地方,妖精應該算禁止自由活動的耶。」

「你們目前是在執行任務。剛才由備受敬畏的一等武官大人親自下令的。」

「不對啦,那也只有珂朵莉啊。再說,我們嚴格來講都是兵器,即使在戰場上可以被指揮,也無法接受正式的任務才對。」

「──既然如此,形式上大概就是納入我的指揮底下了。那只大蜥蜴所寫的劇本……八成是『由于一等武官情非得已需離開現場,因此將指揮權委由在場的二等技官接掌』吧。」

「啊~這番話聽起來好權謀喔。」

「受不了。聽他自稱戰士簡直令人傻眼。」

「不對,簡簡單單就猜出那套劇本的二等技官根本也屬于同類喔。」

「真遺憾啊。竟這麽說如此心地清明的好青年。」

「唔哇~你好厚臉皮。」

艾瑟雅哈哈大笑。

威廉也咯咯咯地──有些自暴自棄的味道──笑了。

柔和的暖意悄悄地包裹住他的左臂。回頭看去,奈芙蓮正一臉若無其事地摟著他的手臂。

「欸,蓮。」

「嗯?」

「我可以問你黏著我的理由嗎?」

「……有溫暖比較能安心吧。」

奈芙蓮一副「怎麽會特地問那種天經地義的事情呢?」的表情。

「威廉,你現在需要感受肌膚的溫暖。我的體溫略高于平均,所以能勝任。」

宛如在教導不懂事的小孩那樣,親切而溫柔的語氣。

「呃,你體貼的心意倒是值得感激啦……」

即使體貼值得感激,爲此做出的舉動就難說了。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10:27 pm

幸好奈芙蓮的身材沒有起伏,至少不會讓威廉起邪念。他姑且算年輕力壯的男性,單就那一點而言是可以松口氣。

威廉用另一邊自由的手搔臉。

「我已經沒事了,放手。周圍的目光快要讓我介意得受不了啦。」

可以聽見路上來來往往的獸人們在低聲笑著。在他們眼裏,同樣身爲無徵種的威廉和奈芙蓮恐怕像感情要好的家人吧。

「…………」

奈芙蓮默默盯著威廉的眼睛說:

「你稍微在硬撐。還不行。」

「現在這種狀況比較讓我想哭。」

我的老天──威廉垂下肩膀。語氣頗爲認真。

「欸,珂朵莉。麻煩你也說說她──」

威廉將頭轉過去。

無精打采地走著的珂朵莉擡起原本低垂的臉龐。她微微張口,尋覓要訴說的語句。找不著。她忽然臉紅,將臉轉向旁邊。

「少女心真複雜耶。」

艾瑟雅語氣困擾似的如此表示。

複雜可不是少女心的專利──差點脫口反駁的威廉把話吞了回去。要是講出那種話,誰曉得會被她們怎麽戲弄。另外,似乎在爲他擔心的奈芙蓮要放手,八成會是滿久以後的事了。

──冷不防的重逢,還有同時出的洋相,將許許多多的情緒一塊趕跑了。因此威廉到現在連一句「你們回來了」都還沒講,也沒聽見她們口中的「我回來了」。

事到如今,當然也沒有那樣互動的氣氛了。

(……唔唔……)

威廉並非希望上演感人的重逢場面。

他也不是想說自有潇灑地迎接三人就不滿意。

能夠確認這些家夥都有平安回來,應該就要滿足了,實際上,威廉對那樣的結果並無不滿。

哎,所以說……

稍微鬧些尴尬的情緒,自己也必須接受。

他明白那一點。明白歸明白。

「難道說,我看起來那麽像在硬撐嗎?」

威廉一嘀咕,奈芙蓮的眼神便稍稍閃爍。

「你們啊,果然是臭味相投。」

艾瑟雅說出若有所指的話,然後微笑。

今天這家夥的表情格外像是刻意爲之呢,威廉心想。

威廉看了她的笑容──不知爲何,有那種感覺。



沿途,威廉聽了獸人女孩所說的話。

女孩表示,她叫菲樂可露比亞‧德裏歐。

「啊?提到德裏歐,難不成……?」

「是的。我父親就是這座科裏拿第爾契市的現任市長。」

她語氣淡然地回答艾瑟雅的疑問。

不知道是父母的教養或天性如此,她是個難以看出情緒起伏的女孩。

被原本想依靠的「伯伯」甩在一旁,又被迫面對整群來路不明的怪異分子,她的內心肯定不平靜才對。明明如此,困惑或焦躁的情緒卻都沒有從臉孔及嗓音顯現出來。

「啊,果然是那樣喔。」

據聞,這裏的市長原本是在一代之間靠經商飛黃騰達的暴發戶,菲兒(由于名字長,她本人希望大家如此稱呼)就是該名商人老後所生的女兒。

本來普及于這座都市的是貴族制。導入市長這種制度則是短短十年前的事。因此,以過去的衆多貴族爲中心,有不少人都對目前的政治體制本身懷有不滿。暴發戶市長這樣的存在,對那些人而言正好成了理所不容的政敵。

「哦。」

對于那部分的說明,威廉只有一邊應聲,一邊隨耳聽聽。

「既然這樣,你之前說到的信是什麽?」

珂朵莉將話題繼續談下去。

就算是被點名接手處理整件事,威廉覺得她未免也太認真了。

「那是來自想讓我父親失勢,再安排舊貴族親屬坐上市長位子的派系的威脅信。

那些人將我父親指爲玷汙本市傳統與曆史的存在,即使用盡手段也想將他排除。」

「哦。」

威廉又應聲。

這件事似乎在哪裏聽過──應該說,他昨天才在醫生那邊聽過這件事。由與這座甯靜城市並不協調的那陣槍響來判斷,「即使用盡手段」這句話涵蓋的範圍應該非常廣。

「下周末爲了紀念中央聖堂改建完成,會舉辦典禮。我父親打算在現場談論這座城市應該追求的將來──向所有種族敞開門戶,擔任島與島之間貿易都市橋梁的將來。

我之前提的那派人,恐怕會派他們的爪牙『滅殺奉史騎士團』對現場發動攻擊。而且,他們應該打算警告所有協助我父親的人士。」

「……感覺像是年輕氣盛過了頭,大概五年後就會對本身名號感到後悔的騎士團耶。」

啊,艾瑟雅也那樣想嗎?威廉覺得他們的意見合得來。

「理所當然的,當天預定會派駐最低限度的警備人員。然而,考慮到滅殺奉史騎士團那群人的行事方式,我實在不認爲那樣就夠了。

所以,我才想央求伯伯──〈灰岩皮〉一等武官出力幫忙。」

「你怎麽看?」

威廉朝左手臂問。

「沒辦法。」

奈芙蓮立刻回答。

「護翼軍終究是爲了對抗來自懸浮大陸群外的侵略者才存在的組織。不得幹涉各個都市的政事。

基本上,只有在個人或團體明確擾亂到治安的情況下,護翼軍可破例就近動用兵──不過,那到底屬于緊急情況下的特例。就算能夠預計會出現沖突,也無法事先配署兵力。那將被視爲對政事的幹涉。」

「──就像蓮所說的那樣。市長恐怕也明白那一點,才沒有主動拜托那只蜥蜴派兵幫忙護衛吧。」

「怎麽會……正義明顯是站在我們這一方的喔。要誅討危害人世的惡棍,爲什麽非得受到限制呢?」

「因爲正義算不上動武的好理由。」

威廉斷然回答。

「反過來想。正義就是爲了將動武的理由正當化才被提出來的。

想攻擊人必定另有真正的理由。必定。

因爲想掠奪。因爲想貶抑。因爲想欺侮。因爲心有不平。因爲想抹消。因爲想消解壓力。要不然就是那些理由的組合。」

威廉將手隨意一揮,像在吟誦古詩似的娓娓道來。

「可是動武的人不願承認那些。反正要打,就會希望毫無愧疚的情緒,痛痛快快地用全力揍對方一頓。

像那種時候,爲了欺騙自己或己方,才會亮出名爲正義的旗幟。

因爲大家都無自覺地那麽做,真心相信正義的人彼此用全力互毆才會引發戰爭。自古至今都是那樣的。」

「你說那些……」

菲兒沈默下來。

──怎樣啦?威廉心想。

正義的價值,決定于取信其他人的說服力,以及本身能對此投入得多深的信念強度。只要是當事者可以由衷相信的正義,當中就有足夠意義。只不過那樣的正義無法差遣護翼軍罷了。

但是,假如菲兒提出的正義,光被今天剛見面的人煞有其事地說幾句話就會動搖,那倒讓人有些失望了。

「哎,這個嘛。即使撇開那些因素不提,既然典禮是在下周,我們就無法奉陪。

我們也有我們的事要忙。接下來得去醫生那邊接一個小不點女生,然後傍晚就要搭飛空艇回島上才行。」

「這樣啊……」

菲兒低下頭。

「稍等稍等,我可以打斷一下嗎,技官?大約有兩個問題。」

艾瑟雅拽了威廉右邊的袖子。

「怎樣啦?」

「剛才那段發言,以一位備受敬畏且曾爲守護人族奮戰的勇者來說沒有問題嗎?你當時是正義代表者吧?」

「生存競爭哪有什麽正義可言。只是因爲呆著不動就會被滅族,我們才拚命抵抗。想活下去只是單純的本能,假如世人開始將本能與正義視爲同物,犯罪就一項也不剩啦。」

「……原來如此。先不管道理,我好像懂技官的想法了。」

艾瑟雅微微點頭。

依然摟著威廉左臂的奈芙蓮在手指上多用了點力。

「我再問個問題。明明扯來扯去還是聽完事情原委了,可是,你對這位菲樂可露比亞小姐還真冷漠耶。記得技官之前有耍帥說過『沒辦法放著可愛女生陷于苦境不管』這種惡心的話就是了。」

「別說我惡心。」

威廉並非沒有自覺,因此內心滿受傷的。

「果然有原因吧。是因爲年齡嗎,比方說,大于自己同輩的人就不算女性了?」

「我的品味是嚴重偏差到哪種地步了啊?」

雖然威廉從以前就被懷疑過好幾次,但沒有那樣的事實。應當沒有。

「沒那回事。我只是──」

「只是?」

只是什麽呢?

有種難以化爲言語的想法糾結于威廉喉嚨深處。

「──不管對方是誰,我只想接受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

威廉也覺得自己說的話莫名其妙。不出所料,艾瑟雅挑起單邊眉毛,擺了妙齡少女不該有的微妙表情。

「…………」

奈芙蓮卻不知爲何地微微點了頭。

「好啦,那碼歸那碼,離我跟施療院講好的還有一段時間。」

不算多也不算少的余暇,讓人難以運用。既沒有足夠時間爲觀光探勘,然而漫無目的地閑晃殺時間又嫌浪費。

──就在此時,有美味的香氣撲鼻而來。

威廉受到吸引而轉頭。他在路邊發現推車型的攤販。攤販所賣的應該是用份量十足的大片蔬菜來包油炸羊肉與馬鈴薯的小吃吧。辛香料的刺激性香味不由分說地挑起食欲。

威廉的肚子咕噜響了。

「欸。」

他回頭問:

「要不要吃過那個再走?我還沒吃早餐。」

「啊~也是喔。我們直到昨天都在吃簡易軍糧,對味道濃郁的食物當然熱烈歡迎喽。」

艾瑟雅用了含糊的嗓音答腔。奈芙蓮什麽都不說,因此大概並沒有反對。于是當珂朵莉正想說些什麽的時候──

「──請你們幾位等等。」

有陣無力卻尖銳的嗓音傳來。

是誰的聲音?威廉一瞬間真的認不出。背脊發冷的他緩緩轉身。在那裏,有著看似意外而又合理,同時還是令人意外的身影。

菲樂可露比亞‧德裏歐。

那道身影映入眼簾以後,威廉的本能仍在懷疑那是否真的是菲兒。氣質與先前全然不同。他實在無法盡信兩者爲同一人物。

「辛香料明顯下得太重,又沒有將營業許可證貼出來。那肯定是遊走于法律邊緣,還讓顧客吃劣等肉的店。」

「是……是喔?」

從未聽過的強悍語氣。

被嚇倒的威廉微微後退。

「而且價格也訂得比行情高。即使本地人都能看出那顯然有問題,觀光客還是會渾然不覺地買來吃,然後以爲味道不過如此。那樣的生意繼續做下去,都市本身明明鐵定會失去信用。

但無論我父親再怎麽強調,那種人始終都不會減少。」

菲兒的眼裏蘊藏凶光。

她幽幽地將身體像鬼魂般一晃──

「這邊請。」

接著便自顧自走了起來。

「唔,喂?」

「若是你們幾位在那樣的地方用餐,那種粗劣的味道就會留存于你們在科裏拿第爾契市用餐的回憶吧。既然路上有我同行,本小姐實在不能允許那種事。那等于讓伯伯蒙羞。

請跟我來。本小姐會讓各位見識真正道地的科裏拿第爾契風味葉菜羊肉卷(Wapped Lamb)。」

菲兒毫不客氣地大步踏進暗巷。

「……嚇我一跳。」

奈芙蓮用聽起來完全不驚訝的嗓音嘀咕。

「她走掉了,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感覺沒得選擇啊。」

「只好當成踩到狗尾巴,繼續奉陪喽……珂朵莉?」

被威廉叫到名字,原本茫然地望著腳邊的少女彈簧似的擡起臉。

「啊……怎……怎樣?」

「你身體狀況不好嗎?從剛才就一反常態地悶不吭聲耶。」

說來確實是滿安靜的呢──艾瑟雅如此起哄。

「如果還留著疲倦就說出來喔。畢竟又不是在戰場上,我不想讓你太操勞。」

「沒有,不是那樣的……」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10:27 pm

珂朵莉緩緩搖頭說:

「抱歉讓你擔心。」

她似乎息怒了,不過樣子還是有些不對勁。

「假如催發的魔力還沈澱在體內,我也可以像之前那樣盡快幫你揉開就是了。」

威廉一邊扳響手指一邊提議。

「揉開──」

珂朵莉原本茫然地望著威廉的臉,片刻後卻忽然面紅耳赤。

「──唔,不……不需要!再說現在被你那樣弄,我大概會腿軟!」

她慌忙揮著雙手這麽告訴他。

「你們說的『揉開』是什麽意思啊?」

「艾瑟雅!你別在那邊好奇!

「呃,你露出那種反應,要人不好奇滿困難的耶。不然是怎樣?你其實想講得不得了,才兜圈子叫我們全力追問嗎?」

「乖乖聽人講話!我真的沒事,之前也沒發生過什麽!」

「總覺得你每次開口都在自掘墳墓耶,感覺挺厲害的喔。你可以照這樣試著一路深掘到島嶼底部。加油加油。」

「拜托!」

當珂朵莉格外大聲地抗議的瞬間。

「那個。」

有陣冷若寒鋒的輕輕說話聲,從旁打斷了她們。

轉過頭。在大街與巷道的分界處,站著一個渾身陰氣的獸人女孩。

「──本小姐剛才說過,請你們幾位跟上來對不對?」

「對不起,我們立刻就過去!」

所有人飛也似的追在菲兒後面進了巷道。

一行人被領到開在小型廣場角落的小巧肉鋪。

「不是攤販啊?」

「攤販當然也有許多不錯的店家,不過照目前的時間,若是要在這一帶找單純便宜又好吃的葉菜羊肉卷,除此以外別無答案。只要是當地人,就連五歲小孩也曉得門道喔。」

「這裏的五歲兒童還真厲害。」

威廉付了錢給沈默寡言的球形族(Ballman)老板,然後將明顯比剛才在小販看見的還大一圈的玩意兒──記得是叫葉菜羊肉卷吧──接到手裏。

他一口啃下。

「好吃耶。」

「對吧?」

菲兒自豪地哼聲。

「味道強烈的辛香料用得比較收斂,還多摻了酸味強的香草代替啊。原來如此,如果這樣調味,要吃完這麽多的量也一點都不勉強。」

「對吧,對吧?」

菲兒連連點頭,然後對肉鋪的球形族人用力暨起大拇指。對方也用力對她回以大拇指。

(……嗯?)

刺人的異樣感從威廉衣領後頭拂過。帶有些許惡意或敵意的氣息。

他心想,又是傳聞中那個什麽騎士團的成員嗎?可是性質和昨天剛抵達城裏所感受到的氣息不一樣。當時敵意針對的方向模糊,但這次──

「──欸,菲樂可露比亞。」

「本小姐說過,叫我菲兒就好。」

「對喔。欸,菲兒。你喜歡這座城市嗎?」

菲兒眨了眨眼,眼皮在大大的眼睛上往返一趟。

「怎麽突然一問?」

「反正你回答就是了。怎麽樣?」

間隔片刻。

「是的。我認爲這裏是絕無僅有的美好城市。」

「那是因爲有超過四百年的曆史嗎?因爲是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嗎?因爲産業繁榮?還是因爲東西好吃?」

「你會問些壞心眼的問題呢。」

「常有人這麽說我。」

「咯咯咯」地笑著的威廉又咬了一口葉菜羊肉卷。

「……你剛才提到的都沒錯,那些全是這座城市裏缺一不可的魅力。它們都在我心裏散發著光彩。不過,本小姐認爲那些魅力……都沒有深入到我的心坎裏。」

「這樣啊。」

看來,包羊肉的蔬菜似乎也有下工夫。每一口滋味都會逐漸轉變。在舌尖追尋著那種變化的過程中,手裏不知不覺地就什麽也不剩了。

明明威廉剛把份量可觀的食物裝進肚子裏,卻還想吃下一口。原來如此,這就是道地的科裏拿第爾契風味葉菜羊肉卷。他可以理解菲兒不惜性情驟變也要推薦的理由。

「……我並不認識這裏以外的城市。」

而菲兒正慢慢地一邊細量用詞,一邊回答威廉的問題。

「這裏是我寶貴的故鄉,我所知的世界盡在于此。所以,我像愛世界一樣地愛著這座城市。」

「虧你講得出這麽害臊的話。」

「誰讓我說這些的啊!」

微微臉紅(隔著毛皮難以辨認就是了)的抗議聲。

「真是個壞心眼的人。你在挖我的心思取樂嗎?」

「也對。我倒不否認自己本來有那種想法。」

威廉輕輕將手指沾上的油脂一舔,然後說道:

「我吃了這座城市的美食,也看了表示自己喜歡這座城的人的臉。和剛才談論正義時相比,我似乎比較有意願爲這座城市做些什麽了。」

他瞟向菲兒訝異的臉孔。

「你那些話,到底有什麽樣的意思?」

「就像你在字面上聽見的一樣……哎,不過呢,那件事暫且擱一邊去。難得有機會,假如接下來有空的話,能不能稍微拜托你一下?」

「……你想拜托什麽事?」

威廉朝著猜不透他真正意圖而一臉狐疑的菲兒咧嘴笑道:

「待會兒,我想麻煩你帶我們在這座城市走一趟。」



「根……根本就不恐怖也不痛!」

缇亞忒一開口就帶著快哭的表情如此告訴威廉。

「像打針根~本就沒什麽了不起的!」

「這樣啊這樣啊。」

他輕輕拍了缇亞忒的頭,缇亞忒便微微抽噎。

「她很能忍,而且既坦率又正直。這孩子會成爲不賴的士兵喔。」

相貌嚴峻的單眼鬼帶著溫柔笑容如此做了保證。先不管前半句,後半句倒是讓人不知道該喜或憂的微妙評語。

「後面幾個……是以前曾在我們這裏調整過的孩子吧。看到你們健健康康的,真是太好了。」

這是對珂朵莉等人說的話。

「好久不見了。托醫生的福,我勉強還能戰鬥。」

只有珂朵莉一個人恭敬地低頭行禮。艾瑟雅含糊地笑了笑而已;至于奈芙蓮則擺著平時那副若無其事的臉,什麽反應也沒有。

醫生似乎從那樣的反應看出了某些不對勁。

「莫非你們……」

「哎呀,別再追究下去了喔,醫生。」

單眼鬼醫生想說些什麽,卻被艾瑟雅迅速制止。

「搞什麽,你們果然有事情瞞著我嗎?」

「啧啧啧,可別太過問女生的隱私喔,技官。保持適當距離是避免讓彼此不幸的第一步。」

「是那樣嗎?」

威廉放棄追問刻意敷衍他的艾瑟雅,改將矛頭指向醫生。然而,醫生只是一臉困擾地搔搔臉表示:「總不能由我來說吧。」什麽也不肯透露。

「這個嘛,要說到我對你的期望。麻煩你,好好看著這些孩子。」

即使醫生這麽說,威廉‧克梅修本來就是妖精倉庫的管理員,關注妖精這件事算是他份內的工作。至少,他本人如此認爲。

所以,就算醫生不特地開口,威廉從一開始就是那樣打算的。

當他那麽回答以後──

「是嗎。」

單眼鬼便表情平穩地點了頭。

艾瑟雅不知爲何用怨恨的表情望著單眼鬼這一點,讓威廉有些挂懷。

從這裏回去六十八號懸浮島,得轉搭好幾班飛空艇才行。而且,飛航的班次有限。附帶一提,那當然並非靠妖精的翅膀就能飛回去的距離。

因此,要搭的飛空艇是在傍晚啓航,威廉等人在那之前無論怎麽做,都無法離開這座科裏拿第爾契市。

「所以喽,我要將時間用來在這座城市觀光!」

威廉當著換好便服的妖精們外加菲兒五個人面前大方宣布。

「啊?」珂朵莉臉色認真地嘀咕。

「嗯?」艾瑟雅一副「這家夥在講什麽啊?」的臉。

「哇喔。」奈芙蓮眼裏難得閃爍喜色。

「…………」菲兒什麽也沒說便垂下目光。

「噢噢噢噢噢噢噢!」缇亞忒全力鼓掌。

「你們在那座島以外的地方都不能自由活動,像這樣的機會應該很罕見吧。畢竟之前剛用盡全力奮戰,稍微放縱一會兒也不爲過。」

「等一下等一下。遺迹兵器要怎麽辦啊?」

艾瑟雅把背在背後的大包裹──用布捆著的大劍咒器──輕輕地對威廉晃了晃。

「要扛著這麽重的東西到處走,拜托你放我們幾個一馬啦。」

「拿去給那間施療院保管吧。回去時再領回就好了。」

「可是這算超級昂貴又重要又貴重的秘密兵器耶……」

「所以才要交給懂得其價值的那些人保管啊。那也不是尋常偷兒會想要的東西,你不用那麽擔心。」

「話是沒錯啦。」

「嗯。我想能四處遊覽是值得高興的。不過──」

奈芙蓮探頭看向菲兒的臉。

「菲兒覺得那樣好嗎?」

威廉等人之前才剛冷冷拒絕掉菲兒拜托的事情。隨後就談到這些玩樂的話題,她心裏並不會太愉快才對。

「你應該沒理由再跟著我們了耶。」

「不得已。」

菲兒微微歎息。

「各位不期然地只聽聞了這座城市背後的一面。如果就這樣讓你們離開,或許會讓本市被誤解成暴力與謀略之城。而且,那都是因爲本小姐不經熟慮就拜托各位所致。」

她一邊說,一邊逐漸加強語氣。

菲兒緊握胸前的拳頭,大大的眼睛裏有火光燃起。

「啊~你在聽嗎,菲兒,菲兒小姐?」

「我實在無法忍受那樣的事情。既然如此,本小姐只好親自努力讓各位認識這座城市有何吸引人之處。爲此,從現在開始,請容我在今天全力帶各位遊覽這座美好的都市。」

衆人目光聚集到威廉身上。

「……怎樣啦?」

「技官對這個人做了什麽,你在剛才用餐時有對她灌輸些什麽對不對?」

「喂,別講得那麽難聽。我只對她做了適切的建議和請求。」

「喔,你用花言巧語拐騙人家啊。」

威廉明明強調過了,別把話講得那麽難聽。

科裏拿第爾契市面積廣闊。

假如想將知名的觀光勝地繞一遍,光移動就要耗費不只一天的時間。要是行程加上美術館或博物館,至少還要再多花幾天才是。

既然只有半天的時間能用,勢必要對造訪地點做取舍,還得挑選不浪費時間的交通工具。而且兩件事都會需要熟知這座城市的人幫忙。

所以,威廉才會拜托菲兒同行還有領路──

至少事情到這裏並無虛假。

哎,所以說。

之後的事情先緩緩也無妨吧。

2.愛與正義的錯誤用法

威廉等人參觀了所謂的僞證者之墓。

據說,那似乎是活躍于大約兩百年前的傳奇性詐欺犯的墓。相傳由他生前欺騙過的人合資所建的墓碑上,不知爲何卻刻著「老實人長眠于此」一文。

究竟是出于何種緣故才變成那樣的呢?各種考察衍生出各樣的推論,聽說還發展出名叫「僞證者故事」這樣的獨特叢書,在科裏拿第爾契市的創作市場引發了細水長流的風潮。

「本小姐呢,支持的是那個詐欺犯在最後吐露了真愛之語的說法。雖然僅止于希望真相是那樣就好的程度。」

「要我說嘛,我喜歡他將缺德貴族的謊言拆穿,展現出彼此身爲騙徒的格調差多少的說法。我覺得那樣很帥喔。」

「──惹怒地神(Poteau)而受詛咒的他,所說的謊話全會變成真實的那篇故事。內容很有趣。」

威廉聽出所以然了。看來這故事真的經過各式各樣的考察。

哎,無人能得知實情的往事,到頭來就是如此。被捏造成可以爲某人行方便,或者最爲有趣討喜的形式以後,那篇故事就會取代真相。

每個人都相信本身願意采信的說法。只要不構成問題,那就行了。世界仍足以順利地運作下去。

他們也參觀了所謂的情侶之階。

這裏的來由就清清楚楚。厭惡政治婚姻而逃家的貴族姑娘,和靠著偷雞盜狗來換取每日食糧的小混混青年曾譜出一段戀曲。

而且,據說就是雙方在這裏撞上而滾落階梯的事迹,促成了兩人巧遇並把彼此放在心上的契機。

在這道階梯的上頭與下面,都設有將景觀糟蹋掉的大招牌。招牌上只畫了市議會標志,以及簡潔的一句「禁止翻滾」。

「不准別人從這裏滾下去嗎!」

缇亞忒發出了像是面臨世界末日的慘叫,逗得街上行人嘻嘻發笑。這裏恐怕不時就會聽見類似的叫聲吧。

關于珂朵莉偷偷地垂頭喪氣這一點,就當成沒看見好了。

「來一下來一下,技官。」

威廉的袖子受到拉扯。

「總覺得你一點一點地擺回普通的態度了,可是能不能對珂朵莉多說些好聽的話呢?」

放眼看去,藍發妖精正把臉向著旁邊。

「雖然她本人目前正在鬧脾氣,不過昨天以前她真的是盡心盡力喔。」

「那我曉得,但我從以前就不擅長應付心情惡劣的女人。」

「雖然那樣正符合技官的形象,可是能讓她心情好起來的人也只有你喔。」

威廉伸手輕輕撥了撥艾瑟雅卷卷的頭發。「唔呀!」艾瑟雅用超乎預料的勁道蹦了起來。

「做……做什麽啦?突然對我這樣!

「沒有,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想稍微誇獎你而已。明明你自己也拚得那麽累,卻優先在爲朋友著想吧?」

「我不重要啦!現在談的是珂朵莉!」

艾瑟雅難得臉紅得把摸頭的手拍掉。雖然不習慣被誇獎是可以理解,即使如此還真是反應極端的家夥,威廉茫然地如此思考。

──後頸一陣刺痛,有微微的異樣感。

跟蹤者的氣息比之前稍微拉開距離,相對的是人數增加了。

「差不多該把魚兒釣上來了嗎……」

「咦,什麽啦?」

威廉又把手掌擺到對嘀咕有反應的艾瑟雅頭上〈這讓她「唔呀」地叫出聲音),然後朝走在前面的菲兒喚道:

「關于下一個要去的地方,可不可以讓我做個要求?假如有觀光客鮮少會去,實際上卻屬于不爲人知的旅遊景點,那我倒想去看看。」

「哎呀,你在挑戰擔任向導的本小姐嗎?」

真不知道柔弱千金的那一面被拋到哪裏去了,菲兒自信地露出微笑。

「這裏是許願井。」

菲兒說著指向約有六條窄巷交會的小小廣場。而且在廣場中央,有一口說來並無顯眼之處的平凡水井。

「這裏並不像中央聖堂或大麥廣場那種十人中有十人皆知的特級名勝,可是也曾數度用于影像故事,我想知道的人就會知道。」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缇亞忒猛點頭。

「講到許願,表示是用那一套喽。扔銅幣進去就會讓願望實現?好有浪漫和童話故事的感覺耶。」

探頭看著井裏的艾瑟雅問。

「很遺憾,並不是所有人的願望都能實現。水井裏確實寄宿著精靈,實際上似乎也具備成就願望型的能力,不過能實現願望的僅止于一千人中的一人,或者一萬人中的一人,據說頂多只有那樣的機率。」

「啊~有數字出現,童話成分就一口氣下降了。」

「相對的,一個人要扔幾次硬幣都無妨。投幣額越多機率就越高,因此想認真許願的人,聽說會用袋子裝著二十帛玳的硬幣來挑戰。」

「……連浪漫成分也毀了耶。」

「有段時期還曾經被禁止使用喔。大約在五十年前,有賭博禁止法的那個時代,理由是因爲僥幸心理太強了。」

「夠了啦。我覺得自己心裏好像有其他遐想也跟著毀了。」

缇亞忒無視于菲兒和艾瑟雅談的那些話,用小小的手掌掏出零錢,有些裝模作樣地將那扔進了水井裏頭。

雖然並沒有想實現的願望,在映像晶館看過而憧憬的情境卻還是會讓她想模仿一次看看的樣子。對嘛,這才是追求浪漫的正確方式,真可愛耶──艾瑟雅用力把排斥的缇亞忒抱進懷中。

在一旁的死角,奈芙蓮偷偷地用了相似的動作扔下零錢。她對這個地方似乎也有她的感觸。微微的水聲撲通響起。

少一個人。

這麽想著的威廉轉頭一找,就輕松發現最後一個人的身影了。珂朵莉‧諾塔‧瑟尼歐裏斯正孤單地站在離水井稍有距離的地方。

「你不參加嗎?」

威廉走到她身邊,在附近堆著的木箱之一坐了下來。

「嗯。我不太有心情許願。」

珂朵莉依然不悅地別開目光,嘀咕地小聲回答。

「是嗎?真意外,我還以爲你會喜歡這種活動。」

「呃,要說的話是不討厭,應該算我的最愛就是了……」

她吞吞吐吐的,講話有些不乾脆。

「我真的沒有那種心情。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10:29 pm

……像那種許願方式,大概是還沒有企及自己目標的人,爲了再次確認本身決心而做的事情吧。對荷包有點痛,那樣的痛會幫助自己想起決心的價值。所以說,反而沒辦法打動迷失目的或可以自力達成目標的人。」

好似寂寞,好似溫柔,又好像不屬于任何一種調性,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抑揚頓挫。

「欸。你的身體真的沒事嗎?今天的你有些不太對勁耶。」

「早說過了~沒事啦。少女也會有毫無理由就想沈浸在感傷情緒的日子啊。」

啊,剛才那段話有珂朵莉平時的調調。威廉稍微安心了。

那樣的安心感成了助力,促使把平時應該會吞回嘴裏的話直接說出來。

「……對于你,我懷有感謝之意。」

「咦?」

對方著實嚇到了。

「原本,我一直都只想著尋死。我想到等著我回去的那些家夥身邊,那是我唯一的願望。

遇見你們以後,我稍微改變了。我又變得想要自己的歸宿。

遇見你以後,我稍微得救了。我也變得想要等待某個人。

因爲這樣,呃,能夠等到你回來,我現在……變得有點幸福。」

「咦?」

對方著實退縮了。

「不,等一下。你別露骨地跟我拉開距離。更別擺出『這個讓人不好意思的生物是怎樣?』的表情。基本上,我講的話並沒有多奇怪吧。」

「整體而言都怪怪的耶。尤其是你一臉正經地講出那種讓人不好意思的話。」

「怎樣啦,要不然你希望我一邊大笑一邊講這些嗎?」

「問題也不在那裏就是了……不過。」

珂朵莉笑了。

平靜地,開心似的,愉快似的,清澈地……而且,有種虛幻的感覺。

怦通,威廉的心髒格外用力地響了一下。

「嗯,雖然那些話會讓人不好意思,能聽你那樣說,我想我還是很開心。嗯,再說能讓某個人變得幸福,我覺得自己活著就有價值了。

果然,我沒有選錯喜歡的對象呢。」

────唔啊。

威廉連忙將目光從珂朵莉的臉龐挪開。

糟糕。這家夥是怎樣?這張笑容是怎樣?

這家夥是小孩。至少,她目前還是小孩。威廉如此重新告訴自己。他不能把那句喜歡當真。他不能正面接納小孩的愛戀。即使那樣做,之後也只會讓那家夥變得不幸。沒錯,威廉在心中反覆告訴自己。

珂朵莉現在的表情和話語有種不可思議的魅力,足以讓威廉非這樣才能保持平靜。

(……是嗎。)

這家夥總是直直地望著我──威廉如此發現。因此這家夥的話語,有時會迎面搖撼他的心。

那畢竟是小孩的初戀,那是她一時的意亂情迷罷了,威廉變得無法用這些藉口應付。

「怎樣嘛,你那是什麽反應?」

嘻嘻,珂朵莉低聲笑了。

沒什麽──威廉設法將這句廉價的敷衍吞了回去。

「我是在害羞,有錯嗎?」

「你沒錯,這樣非常好。」

啊哈哈哈,少女笑了。

那張笑容看上去,不知爲何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

糟糕。氣氛真的開始讓威廉感到棘手了。理應是個小孩的珂朵莉在他眼裏成了不折不扣的女性。

威廉並不擅長應付女性。

每句話,每個動作,該怎麽解讀、怎麽接納、怎麽懷疑才對,這些他完全不懂。

連妮戈蘭那種在某方面而言算性格簡單易懂的人,威廉應付起來都那樣了。面對珂朵莉像現在這樣──在笑容背後對他隱瞞著什麽,讓威廉實在說不出話。

話雖如此,總不能這樣一直保持沈默。說來說去對方仍是珂朵莉,像這種時候就狠下心來將場面帶過吧。當威廉斷然決定開口時──

「不好意思呢,在各位小姐興致正好的時候來打擾。」

他聽見態度莫名纏人的男子說話聲。

「是你認識的人嗎?」

缇亞忒仰望著菲兒的臉問,菲兒卻搖頭。

「不。我對這人倒沒有印象……」

「當然了,畢竟我們是初次見面。」

男子屬貓型獸人,穿著一身格外筆挺的西裝(不太適合他),後頭有五個年輕人追隨。那群年輕人也都是獸人,盡管長相和服裝各異,不太入流這一點卻是共通的,而且所有人都在手腕上系著紅銅色手帕。

「被包圍了。」

奈芙蓮低聲嘀咕,菲兒便急忙環顧四周。原來如此,不知道對方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從小廣場向外延伸的小路都布署了兩三個年輕人。來者全是獸人,手腕都系著手帕。

而且,廣場完全看不見他們以外的人影。雖然這裏原本就是人煙稀少的地方,或者正是如此所致。甚至給人只有這一角從城市中遭到切割封鎖般的印象。

「怎麽會……」

「我們也不喜歡來硬的。

菲樂可露比亞小姐。假如你希望這幾位骯髒的無徵種朋友平安無事,能不能請你接受我等的邀請呢~?」

頗爲執拗的說詞。講話有意裝腔作勢,成果則是失敗的。盡管用盡心思想表現出身段,卻因爲扮不慣而成了不自然的醜角。哎,大概就這樣吧。雖然無所謂就是了。

「你們是什麽人!」

菲兒想表現出毅然的態度,聲音卻在發抖。

「呵呵,雖然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既然你特意問了,請容我稍微賣個關子──」「你們是滅殺奉史騎士團吧?」

在場者的目光聚集到威廉身上了。

在衆人注目下,威廉朝腳邊伸出手,然後撿起了幾顆小石子。他輕輕地將那一個一個拋到半空,再用同一只手接住。

威廉一邊把玩著那些石子,一邊開口:「欸,菲兒。」

「咦?啊,是,請問有什麽事?」

「我想,你最近有一陣子都沒有獨自從家裏出來走動吧?」

「咦?是……是的。因爲我父親吩咐過,要我暫時留在家裏。」

「不過,因爲你有事無論如何都希望拜托那只白色大蜥蜴,今天就瞞著你父親離開家裏了。對不對?」

「是的……不過,你怎麽會曉得那些?」

「簡單說呢,這些騎士團的人想綁走市長的女兒,好用來當成和市長談判的籌碼。說得更精確一點,他們是打算把你當成可以那樣用的籌碼,來跟自己的贊助者談判才對。」

獸人們之間出現了鼓噪的聲音。

「從你離家到遇見我的期間沒被這些家夥發現,單純是運氣好而已。後來能發現你跟我們在一起,大概就算這些家夥運氣好了。」

缇亞忒愣住了,奈芙蓮面無表情,艾瑟雅一臉釋然地說:「啊~」珂朵莉則擺著「又來了」的表情望著威廉這裏。

「從吃飯時就一直有熱情的視線纏著我們。我想對方正趕忙召集人力支援,就在醒目的地方逛了一陣子,然後,才試著來到人煙稀少的地方。

于是乎,正如我所料,這群人就這麽露臉了。」

「請……請等一下。本小姐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麽。按照那套說法,你簡直──」

「對。我把你當成誘餌了。因爲我有些話想跟這些家夥談。」

目瞪口呆的菲兒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談?」

穿西裝的獸人狀似納悶地插話。

「這位朋友,你似乎對自己靈光的腦袋和嘴皮子滿自豪的呢。可是,我等與你並沒有什麽話好談──」

「艾瑟雅。」

威廉朝站在菲兒旁邊的少女開口,像是要打斷對方的口白。

「什麽事?」

「這支騎士團的諸位似乎對咒脈視一竅不通。把你催發萬全的魔力稍微亮給他們瞧瞧。」

「唔──我可以直接大鬧一場嗎?」

「不行。不准有展現魔力以外的動作。」

「了解啦,壞蛋技官大人。」

瞬時間,光芒綻現。

像是要仰望天空的艾瑟雅輕輕擡頭,然後閉上眼睛,色如瑞穗的大片翅膀從她背後燦爛地開展。純粹以光芒形式現于眼前的翅膀幻象。

然而正因爲那是幻象,用不著乘風鼓翅,也能輕易地擺脫大地的桎梏。

「哇啊……」

大概只聽說過艾瑟雅等人是軍方人員的菲兒,發出了交雜著驚愕與感歎而顯得有些傻氣的驚歎聲。

「……原來這位會使用魔力啊。令自己長出翅膀的魔力術可稀奇了。這表示,你們隨時可以逃出這種程度的包圍嗎?」

西裝獸人眯細眼睛。

從閃爍的眼神看來,這些家夥八成有准備用于應付對手飛上天逃走的策略。十之八九是火藥槍一類的道具吧。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單憑難以操控而且命中率和射程皆低的攜帶用火藥槍要控制住場面有困難。再說胡亂開槍要是傷了菲兒,對他們而言也沒有好處才對。

「你明白就省事了。」

既然如此,威廉可以料到這些人不會再輕舉妄動。而且,他的想法看來並沒有錯。

「假如剛才那些話屬實,你把我們引誘到這裏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那你們自然會有那種程度的准備。不過~你大費周章到這個地步,到底想談什麽呢?」

「哎,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了。」

威廉先做了簡單的聲明。

「你們幾個,都喜歡這座城市嗎?」

他問道。

──有陣風吹過。

被揉成一團的紙屑沙沙作響地滾過紅磚道。

遠處傳來不知發自何方的野獸啼聲。

缇亞忒對狀況越發不明白,眼睛直打轉。

奈芙蓮難得把手湊到嘴邊微微地笑了。

艾瑟雅仍翩然浮在半空,傻眼似的搖頭。

珂朵莉則把臉向著旁邊嘀咕:「我果然選錯了喜歡的對象。」這話威廉可不能當作沒聽見──不對,他反倒要覺得高興才對。

菲兒原本就圓滾滾的眼睛睜得更圓,其他獸人每個都不知該怎麽反應而沈默下來。

「……你忽然問這個做什麽?」

過了一會兒以後,西裝獸人才代表全員提出疑問。

「反正你回答就對了。怎麽樣?」

間隔幾許。

「那還用說,當然喜歡了~」

「嗯。那是因爲有超過四百年的曆史嗎?因爲是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因爲産業繁榮?還是因爲東西好吃?」

「多愚昧的問題。除了以上皆是以外,可有其他的答案?科裏拿第爾契市正是天空的寶石。因爲它經過悠久歲月琢磨,一城應有之美德幾乎齊備無缺,乃是我等引以爲豪的都市──」

「──那是騎士團贊助者的主張嗎?」

西裝獸人的口白頓時停止。

「老實說吧,你對內情知道得多深?」

「沒有,剛才那只是在套話。不過托你的福,現在我可以笃定許多事情。」

威廉發出歎息,然後又說:

「基本上,你們采取的行動太不協調了。

寄威脅信表示要暗殺市長,這種舉動從現場人員的觀點來看未免愚蠢過頭。假如目的在于達成要求,就不應該依靠暗殺這種手段。假如目的在于暗殺本身,就不應該寄威脅信。即使想透過預告後才行刺的流程來嚇阻市長派人馬,也不需要指定在典禮時動手。本身若有壓倒性的資金與計畫實行能力,先提醒警備人員在典禮時嚴加戒備再成功暗殺,應該也有十足的號召效果。但那樣一來,市長方面要擺出澈底抗戰的態勢就名正言順了。

既然如此,這封威脅信又是爲何而寄?我想無非就是喜歡高調行事的貴族本身特有的,孩子氣的自我顯示欲吧。」

哎,雖然從對方正經八百地打出滅殺奉史騎士團這種名號來看,那點程度的內情早就顯而易見了。

威廉的話暫時中斷,卻沒有人表示任何意見。他們在等威廉繼續說下去。

「另一方面,從騎士團發現我們以後並沒花多少時間就召集到這麽多人力來看,你們的手腕理應不差。

而且,擄走市長女兒屬于實際的作法。稍微調查就會知道,這家夥是個有些不知世事又警戒心薄弱的女人。還有,想出綁架這法子的家夥和寄威脅信的家夥不會是同一人。畢竟無論怎麽想,順序反過來都比較有效率。你們沒那麽做,就表示你們無法那麽做。大概是現場人員被迫要執行荒謬的暗殺而亂了陣腳,只好在近乎獨斷的形式下策劃出綁架這一招吧。

哎,我差不多可以推論到這些,才會試著向你套話對答案。好在我想的似乎沒錯。」

就這樣,威廉一口氣講到這裏,然後便自顧自地連連點頭。

「……你有什麽要求?」

西裝獸人的語氣變了。

「哦?」

「假如你打算擊潰我們,就沒有理由在這裏滔滔不絕地掀騎士團的底。你亮出自己手中的牌,就是想找我們談判吧?」

「喔,不錯耶。我喜歡好說話的家夥。」

威廉拍了膝蓋以後,從木箱起身。

「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要你出賣贊助者。

依我的想像,你們對市長根本沒有什麽成見,只是照雇主意思鬧事的傭兵罷了。

而且行事不經大腦的雇主還逼你們吃不必要的苦頭,你們應該也覺得很厭煩。我猜當中也有人覺得差不多是分道揚镳的時候了吧。」

獸人們當中有幾個人明顯動搖了。

其中一人將手伸進了懷裏。他抽出的手上握著火藥槍。對方直接迅速熟練地想瞄准威廉,卻慘叫一聲讓重要的火藥槍脫手而出。

砸在那人手背的小石子掉到地上,喀啦作響地滾了滾。

「順帶一提,這場交易的籌碼是你們的人身安全。能不能無傷了結這件事,要看你們接下來的態度。」

威廉仍保持擲出小石子的姿勢,靜靜地告訴獸人們。

他沒有用任何魔力。雖然只是輕輕將石塊射出,卻能算准時機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類似戲法的那招對稍有段數的人並不管用,但是正因如此,在看不出玄機的人眼中應該會覺得被威廉施了魔法。

「說吧,你們有何打算?」



在那之後,事情進展得很快。

獸人們乾脆地接受威廉的提議,招出了委托他們的舊貴族名字。而且,對方還願意出賣雇主指示騎士團從事幾項反社會行爲的證據,關于那部分威廉便要他們找市長直接談。

聚集在暗巷這裏的八成並不是滅殺奉史騎士團的所有成員,但如今失去了頭頭和十個以上的同夥,應該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大張旗鼓地鬧事了。

至少不用擔心市長會在什麽典禮中遭到暗殺才對。

〈灰岩皮〉的命令于形式上完滿達成了,然而──

威廉的臉頰發出清脆聲響。

今天是個頻頻被人甩耳光的日子呢──他茫然地如此思考。

「本小姐還是討厭你。」

菲兒淚汪汪地將紅腫的手掌捧在胸前,控訴似的說:

「我能理解你是爲了我才做這些事。可是,本小姐實在無法原谏你爲了達成目標用的這種手段──」

大概也是啦,威廉心想。

這位大小姐爲人正直,個性坦率,十分拚命,處事認真,太過清廉了。而且,她肯定屬于對眼前的人也會無意識地做出同等要求的那一型。腦子裏面完全沒有爾虞我詐這種詞,別說主動使詐,連被對手陷害時都可能搞不清楚什麽是什麽而陷入恐慌。

「再……再說初次見面時,你還摸了本小姐的肚子……」

「啥?」

「別想裝蒜!對狼徵族而言,讓人摸肚子這樣的行爲,就表示要將一切委身于對方!縱使對親兄弟也不能暴露那個部位喔!」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回復: 末日時在做什麽?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發表 由 lung 于 周五 7月 07, 2017 10:29 pm

誰曉得那種規矩啊!你們和正牌的狗一樣嗎!

……就算威廉這樣吼回去,對方大概也不會相信。「是……是喔。」他傻裏傻氣地如此應聲,然後別開目光。原來如此,當時菲兒會提到休不休兵的問題,就是出于那樣的文化背景。威廉多長一智了。以後得小心才行。

「哎,怎麽說呢?抱歉,我犯了許多過錯。我不會要求你原諒,至少請讓我賠罪。」

唔唔──菲兒咕哝後又說:

「你這人就像伯伯說的一樣呢。能否期待暫且不提,根本就無法信任或信賴。」

「唔。」

威廉語塞了。雖不情願,但他無話可說。

「──剛才那樣,本小姐稍微消氣了。

所以,單就你謝罪的部分,我願意接受。可是請不要誤解了,因爲本小姐依舊對你感到十分厭惡。」

「嗯。當然了,那樣就好。」

威廉點了頭,轉身面對背後。

「走吧,你們幾個,差不多是時候回倉庫(家)……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楚。

低于冰點的目光無情地落在威廉身上。

「是啊,我們回去吧。」

珂朵莉靜靜地半睜著眼看人。

「我以爲自己早就理解技官是那樣子的人,不過這次的狀況實在可議耶~?」

艾瑟雅仍帶著燦爛的笑容,嘴角則頻頻抽搐。

「趕快走吧。飛空艇就快截止售票了。」

奈芙蓮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嗓音卻莫名地冷漠。

「我明明還有好多地方想逛耶~!」

好像只有缇亞忒是在對其他事情生氣。

盡管四個人有四種反應,但她們各自在生氣這一點似乎不會錯。

「你爲什麽要挑那種危險的手段呢?」

爲了領回遺迹兵器,一行人魚貫前往施療院。

珂朵莉在路途中問了威廉。

「嗯?」

這家夥居然會主動搭話。難不成心情好轉了?威廉心想。

「除了特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誘對方出現以外,更安全的做法要多少都有吧?還是你就想玩那種吸睛的花招?好離譜的理由。」

「啊~不是的。單純是因爲我對許多環節都沒有信心。

雖然當場我發表推理講得時好像煞有其事,不過那些全是基于經驗所做的判斷。我從以前碰過的案例去推敲,照局面演變的模式大概會有這種內情,再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一邊抽絲剝繭。所以喽,理想狀況就是讓雙方像那樣摸彼此的底。」

「基于經驗……你是怎麽過活才會懂那些的啊?」

「哎,當年就是亂嘛。吃准勇者這行飯,每個月都會被爭權奪利的某一派牽連。

幸虧如此,我混到最後連入睡時都可以閃刀,還能憑直覺分辨下毒的食物。因爲行家用的毒幾乎全屬無香無味的類型,鼻子和舌頭都靠不住。」

咯咯咯──威廉開朗地笑出聲音。

「……你說的那些往事好笑嗎?」

「畢竟我設法活下來啦。要是死了,實在也笑不出來。」

珂朵莉變得愁眉苦臉了。威廉算頗有自信地說了這段笑話,不過看來是澈底無疾而終。

「哎,我用的手段確實不太好。

我認爲你們察覺有異應該就會立刻催發魔力,實際上也是如此,不過你們的身體到底剛經曆過長期戰鬥。我不應該擬出把運用魔力當前提的策略。何況還有缇亞忒和菲兒在。

對于那些部分,我已經在反──」

威廉說出「省」,話就被打斷了。

珂朵莉已經停下腳步。

威廉也停在她的兩步之前,並且只將上半身轉回去看她。

「不是那樣的吧。」

威廉被她用冷冷的聲音斥責。

「我說手段危險,並不是指我們。

基本上,情況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沒有危險。因爲從你坐到那個木箱上的時候,你就一直都保持在備戰狀態了。」

唔。

「沒那回事。我可是用了全力放輕松的。」

「三秒。」

…………

「什麽三秒?」

「頭一個要解決的,是待在右後方的羊頭獸人。扔小石子牽制以後再用鞋底踹對方的胸口一帶,接著靠反作用力跳到右邊內側的兩個鹿頭獸人的半步之前,順手劈在頸根讓他們失神。因爲這兩人都有帶刀,撿起來擲出就能再收拾兩人。到此爲止未滿一秒鍾。照這種步調,要讓敵人全部失去作戰能力共需三秒鍾。我有沒有算錯?」

(真是敗給她了……)

威廉一半以上的意圖都被看透了。

珂朵莉八成對威廉的視線觀察入微。肯定連細部姿勢改換都全部看得一清二楚。當時他覺得珂朵莉在自己旁邊格外安分,沒想到居然是在思考那些事。

「你想太多了。我說啊,一秒鍾解決五人或三秒鍾解決十人,那麽離譜的戰鬥方式就算是我──」

「你別說自己辦不到。

你的戰鬥方式還有其強度,目前在這個世界上,我大概是最了解的。你已經忘了嗎?教會我剛才那一套的就是你耶?」

「……也對。你這個學生太有出息,我都忘記了。」

即使說是威廉教會的,那也只是短短幾天內的事情。而且,大半時間都用在灌輸珂朵莉使用聖劍的正確方式。于徒手攻防方面,幾乎一直都在做類似散打的練習。至于有名稱的絕技一類,盡管威廉實際示範過,卻連名稱都還沒有告訴她。

誰能料到珂朵莉光靠那樣,就可以把目光磨練得如此銳利?

「你剛才提到將那些人引誘出來的理由,應該有一半是真的,可是大概也有一半是假的。如果是你,還能想出更安全的手段才對。雖然我不了解理由──」

珂朵莉用尖銳的眼神瞪向威廉。

「不過,你本來是想戰鬥的對吧?」

嗯,的確。被她一說,威廉才察覺那樣的可能性。

或許,他在無意識之間是想戰鬥的。或許他是想動用暴力。或許他是想背負讓受創的身體雪上加霜的風險。

或許之前將妖精士兵送上戰場,自己卻躲在安全處的他,是想透過這個無關緊要的場合,將愧疚感發泄在那些毫無關聯的對手身上。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不要再這樣了。你不用再戰鬥了。你的戰鬥已經由我……由我們完全接手了。」

「我沒話可說。你對我觀察得很仔細,真的。」

「因爲我在戀愛。」

珂朵莉一臉平靜地告訴他。

「喂,你們好慢喔~!」

遠在前面的缇亞忒正使勁揮著雙手。兩人也輕輕地揮手回應,然後稍微加快了腳步。

3.歸途猶遠

「啊~!終于踏上歸途了~!」

接近港灣區,艾瑟雅便發出歡喜的聲音。

「回去以後我要睡個夠,而且要充滿男子氣慨地呼呼大睡!」

沒有人好心糾正她:「想想你自己的性別吧。」所有人排成一列默默地走著。

事到如今縱使不特意說出口,大家各自也都累壞了才對。經過半個月的長期戰仍沒有好好休息過的珂朵莉等人自是不提,缇亞忒頭一次離開島上大玩特玩──還接受了士兵所需的調整──應該也消耗掉不少體力。

(……回去以後,要忙的事多著呢。)

催發魔力就是在對全身的血液循環造成負擔。假如進行過長時間催發魔力的戰鬥,血液循環便會失調或遲滯,導致身體狀況低落。

換成肌肉的疲勞只要躺一會兒就會好,魔力中毒卻不見得如此。雖然照常生活遲早能讓狀況好起來,相反的,短期內反覆讓身體受到類似的操勞就會輕易惡化爲慢性病。

(雖然沒有異常遲滯到發燒的地步,保險起見,姑且還是強制將她們所有人的身體揉過一遍會不會比較好?)

威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並且輕輕地扳響指節。和以前相比,雖然他失去了許多重要的東西,但幸好學到的幾項技術在現今世上仍然管用。應付魔力中毒的方式也是其一。那是威廉在以往的夥伴之間(尤其以老人家爲主)頗受好評的絕活。

……哎,要說的話,在年輕女孩之間大多不受好評就是了。

先說明那會關系到她們的性命──用令人反感的說法則是「作爲兵器的耐用年數」,她們應該就不會逃避了。大概。

「我還想到處逛一下的……」

缇亞忒依依不舍地回頭望向背後。

「遲早還有機會再來啦。」

威廉把手放到缇亞忒頭上,就被抗議「都叫你不要把我當小朋友對待了」而被甩開。當他苦笑著將手縮回的時候──

「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

他被人用毫不親切的語氣喚了姓名。轉頭看去,有個陌生男子站在那裏。

瘦弱得像以鐵絲搭成的身軀。黑色太陽眼鏡,以獸人來說臉孔難得和人族相近,不過白色長發與同樣顔色的細長耳郭,顯然屬于與人族有異的特徵。

兔徵族(Haresanthropos)。雖爲獸人種卻有別于狼徵族及其他獸人,是數量非常稀少的種族。威廉在知識上也曉得有那樣的種族存在,不過這倒是他第一次實際目睹。

「……你是什麽人?」

威廉眯眼確認兔徵族的服裝。

合身服貼的軍官用軍服。肩膀上貼著一等武官的階級章。兵科章圖樣爲盾與大鐮刀──顯示其隸屬憲兵科。

「如你所見。我擔任的是憲兵科一等武官之職。」

飛空艇已經開始准備離岸。船務人員把六只手當大聲公高呼:「請趕快上船!」不快點動身就會錯過這艘船。那樣就要等到隔天才有下一班。

「關于你的事,我是從〈灰岩皮〉一等機甲武官的報告書中得知。」

「是嗎?雖然不曉得上頭是怎麽寫的,但我不記得自己有玩什麽會讓憲兵盯上的花樣。」

至少在那只大蜥蜴的所知範圍內並沒有,威廉于內心這麽補充。

「的確。一等武官的報告書上寫著『有愛好女童之嫌』,不過那本身毋須受到責難。罪惡只會隨行爲而生,嗜好及思想都不會成爲究責的對象。」

很好,下次見到那只蜥蜴就用莺贊崩疾全力將他踹倒吧。

「此外,假使你對管理對象曾做出某些具偏愛性質的幹涉行爲,只要無礙于她們在戰場上的機能便與我們無關。」

很好,現在馬上扁這只兔子要他閉嘴吧。

「謊話連篇。都是因爲他沒那種興趣才讓人費心不是嗎?」

慢著,珂朵莉,不要刻意嘀咕得讓大家聽見,會令人心痛。

「既然如此,你有什麽事?假如會拖得太久就改天吧,看也知道我們正在趕時間。」

「我必須帶你去見某位顯貴。請與我同行。」

「我拒絕。」

威廉斷然表示。

「別讓我一再重複。我在趕時間。

假如你讀過所謂的報告書就會曉得吧。我的立場是要監督這些家夥。帶她們回兵舍……不,帶她們回到倉庫才能結束一連串任務。我不知道你這一等武官有多大官威,但總不能聽完幾句話就同意讓你來礙事。」

「由不得你拒絕。我奉命行事亦非兒戲。」

「是嗎?那我們等于是兩條平行線了。既然如此就讓我們像平行線一樣永不相交,直接在此拜別怎樣?」

隨口回答的威廉打算通過武官身邊。這時候──

「大賢者史旺‧坎德爾。」

男子嘀咕似的報出了那個名字。

威廉頓時停下腳步。

「按照一等武官的報告,你有能力調整遺迹兵器對吧。而且,偏偏是立場居于二等咒器技官的你。

理應喪失的東西蘇醒了。在這個失去廣闊大地,人人都只能依附小石塊求生的世界,那具有相當大的意義。莫大的意義。

因此,我們不能就這樣放著你不管。關于你和那種技術的處置方式,得借助大賢者的智慧來定奪。若你抗命,那就不得不出動憲兵隊了──」

男子輕輕舉手。

沙。有幾名軍人伴隨著小小腳步聲在遠處現身。盡管他們並沒有將手放到刀柄上,但所有人都在腰間佩有應非儀禮用的粗野長彎刀。

「事態有點不平靜耶……」

「住手,艾瑟雅。別催發魔力。

狀況和剛才不同。在這種地方引發騷動,會單方面吃虧的是我們。而且,這些家夥是會秉持那種念頭采取行動的對手。」

「……了解。」

呼──艾瑟雅一臉無趣地短短呼氣,讓魔力平息。

「但就算那樣,我們要怎麽辦呢?下去就回不去了耶。」

「我明白。」

威廉一邊回答,一邊在腦海裏玩味某個名字。

大賢者史旺‧坎德爾。

他認得那名字。

那是威廉忘不了的名字之一。

「的確,我不能不去見見他。」

威廉嘀咕。

「威廉?」

奈芙蓮大概是覺得威廉的樣子不對勁,一臉擔心地探頭朝他的眼睛看了過來。這家夥的撲克臉難得露出這麽易懂的表情,不過那表示她已經動搖到如此易懂的地步了。

「一等武官。」

「嗯。」

「假設我跟你走,你們能將這些家夥送回六十八號懸浮島嗎?」

妖精們無不爲之動搖。

「我用這塊徽章保證,必定代你辦妥。」

兔徵族人點頭。

「等一下。」

威廉的袖子被拉住。

「你說要跟他走,那是怎樣?什麽時候能回來?」

「那個嘛……關于那部分,只能看對方找我有什麽事了。」

威廉聳肩。珂朵莉眼裏摻雜了愠色。

「不要去。」

「呃,狀況由不得我啊。」

「去了我會生氣。」

「別太任性啦。」

「啰嗦。既然你以前老是把人當小孩對待,就該聽我耍這一點任性。或者說,你只想在求方便的時候才把我當大人?」

威廉被戳中痛處了。

他習慣應付小孩。可是,要應付不是小孩的女生,他從以前就不擅長。

威廉不懂她們在想什麽。

威廉不懂該相信她們說的哪句話才對。

威廉不懂要說什麽才能讓她們高興。

最重要的是──他不懂要怎麽做,才能讓她們停止哭泣。

「別哭。」

威廉伸出手指替珂朵莉擦了眼角。然而,他的手卻被粗魯地撥開。

「你只有在這種時候對我好,差勁。」

對啊。威廉自己也那麽認爲。

可是呢。他不曉得還能怎麽做。

他從以前便是如此。現在更是如此。而且,將來肯定也一直都如此。

「抱歉。」

威廉單方面如此說完,收回了手臂。

珂朵莉的手指離開他的衣袖,撈過半空,然後在什麽也沒抓住的狀況下緊握。

「……笨蛋。」

珂朵莉將自己的右手捧在胸前嘀咕。

威廉沒辦法再繼續單獨面對這個女孩。他擡起頭說:

「搭夜行艇會冷,你們要把毛毯蓋到腳尖,趁早睡。要是讓身體著涼了,失調的魔力會遲遲無法平歇。」

「啊~……唉,了解啦。」艾瑟雅無心回話。

「…………」奈芙蓮毫無反應。

「呃,那個,好的。」缇亞忒慌慌張張地忙著交互看珂朵莉和威廉的臉,似乎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再見啦。」

威廉說完,溫柔地推了珂朵莉的背。

盡管他沒有用力,失去平衡的少女在原地踩空幾步。等她設法重新站穩以後,肩膀便一度用力顫抖──

「大笨蛋!」

她只留下那麽一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珂朵莉把票砸給船務人員,然後沖上巡回飛空艇。船務人員被她的勢頭嚇著,急忙回頭發出爲時已晚的警告。內容說的是:這樣很危險,請不要在舷梯上奔跑~

「無話可回呢……」

責罵的語句痛徹心腑。

「好了,你們也快點走吧。」

「既然技官那麽說,哎,走就走喽。」

艾瑟雅一臉不服地偏頭,胡亂堆著麻袋的貨車從她身邊闖過。哎呀,危險喔,小姐讓讓──車夫這段話無論怎麽想都算遲了,不過那碼歸那碼。在港灣區這種人與貨物頻繁出入的地方,雖說這裏是通道旁,錯仍錯在杵著講話的一方。

「那樣好嗎?」

──啊,奈芙蓮。這次換你了嗎?

「哪有什麽好不好的,你在講什麽?」

「重要的一句話,你還沒說。要是裝蒜過頭,我也會生氣喔。」

威廉聽見了稀奇的話。

這樣的奈芙蓮會對他發飙?唉,那就討厭了。

嗓音並無魄力。語氣和平時一樣,搞不好還更加淡然。正因爲如此,威廉可以感受到那似乎是認真的。

「守不住的承諾,我已經不想再做了。」

「你沒有遵守的意思嗎?」

「我有。不過,這世上還是有辦得到與辦不到的事情。」

「之前要珂朵莉許下那種承諾的,就是你自己。」

這又讓威廉無話可回了。

絕對要活著回來。威廉確實那樣講過。他因爲無法接受她們一去不回這種離譜的理由,就甚至無視于當事者意願,硬是對用過即丟的士兵要求本應不被容許的生還。

「你沒有權利談自己辦得到或辦不到。」

「夠了。我懂啦,真受不了,拗不過你們。」

威廉粗魯地抓自己的頭,做做樣子,將目光從妖精們身上挪開。

坦白講,威廉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現在成了什麽模樣。是笑,是哭,還是生氣?他連理應屬于基本的那些事情都掌握不了。

因此,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張意味不明的臉。

「我會盡快讓事情結束,然後馬上回去。」

威廉朝背後宣布。

「所以,你們幾個先回倉庫(家)吧。」

「嗯,了解。」

奈芙蓮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肯定點了頭。

「……雖然我並沒有釋懷,不過沒辦法喽。看著技官承諾的份上,我今天願意退讓。好啦,小不點,我們走喽。」

「啊,好的,我知道了……可是……」

「沒有可不可是,動作快啦。」

「唔呀!我……我知道了啦,放開我!

在鬧哄哄的催促之下,三人份的小小腳步聲逐漸跑遠。汽笛以好似要讓心頭揪緊的大音量響起。巡回飛空艇的船務人員對不守規矩的乘客發出警告:這樣很危險,請不要用跑的上舷梯啦。

「我們也可以幫忙准備飛空艇就是了。」

兔徵族一邊望著那裏,一邊嘀咕。

「那些家夥應該是不想受你們照顧吧,大概。」

「飽受嫌惡呢……喂,讓幾個人跟上去。護送到六十八號島爲止。」

有三個憲兵接到指示,便跟著妖精們跑上飛空艇。船務人員發出哀號。

舷梯升起。

回轉翼發出尖銳聲響。

固定臂解除。

飛空艇從十一號懸浮島出航。

載著四個妖精。

──獨留背對她們的威廉。

「話說回來,你哭泣的臉還真有個性。」

威廉對毫不客氣地探頭過來看他臉孔的兔徵族,賞了一記稍微認真的拳頭。
avatar
lung
Admin

文章數 : 9453
注冊日期 : 2009-07-12

檢視會員個人資料

回頂端 向下

1頁(共5頁) 1, 2, 3, 4, 5  下一步

上一篇主題 下一篇主題 回頂端


 
這個論壇的權限:
無法 在這個版面回復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