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國的主張與大國的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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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國的主張與大國的理論

發表 由 Admin 于 周二 6月 17, 2014 9:59 pm

  Ⅰ

  這是人類有史以來,飛機與火車首次發生戰鬥的場面。若以負面定義來看,是值得紀念的光景,可惜整個“五月事件”埋沒在以列強為重的歐洲史夾縫中,沒有人記得這次事件的歷史意義,蘭赫姆博士真可說是個不幸的大科學家。

  法萊沙警長沒有聽過‘臺風’的名號,但在見到又長又大的炮身停止旋轉,炮口固定的剎那,從上空俯瞰的法萊沙警長隨即全身竄過一道惡寒。

  列車炮原是一種可以自行移動、用來破壞固定目標的武器,並不適用於對付在空中高速移動的飛機。但是對戴爾·溫傑將軍而言,他惟一的期待就是‘臺風’的破壞力,何況一旦持有強力武器就會想要用用看,這種心態說是軍人的通病也不為過。

  駕駛座上的蘭赫姆博士根據威魯的報告也發覺列車炮的動靜,不過即便如此,博士也不因此被敵人的力量嚇住。

  “哼!石器時代的原始人竟然想對抗飛機,不知天高地厚!打得中就盡管打呀,在下歡迎各種挑戰,‘天下無敵’號將如同大衛王(譯註:David)殺死巨人歌利亞(譯註:Goliath)一般永留青史!”

  “千萬不要啊、博士!”

  正當三名乘員不約而同異口同聲大喊之際,‘臺風’發出咆吼,宛如一000頭暴龍同時狂嘯一般。隨著撞擊耳膜的巨響,長型大炮瞄準聒躁的雙翼飛機射出炮彈。

  詭譎的黑影劃破與“天下無敵”號相距十公尺左右的空間,往空中爬升。這次的狙擊失敗,隔了五秒鐘,構成“亞普菲蘭特的瑞士”一部分的山腰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火柱猛竄而上,數十株大樹無一幸免。大量土砂彌漫天際,化為褐色瀑布灑向地面,這是炮彈落地造成的威力。就在這時,原本躲過炮擊的“天下無敵”號朝著火車失速墜下。很遺憾地,由於受到炮彈的沖擊波影響,機體失去平衡。

  “天下無敵”號以機首俯沖軍用火車,壯烈成仁……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飛機以各有四個機輪的六只腳勉強攀住火車車頂,模樣看起來就像蜻蜓想抓起大蛇一般。

  眾士兵被異樣的聲響與撞擊嚇得紛紛從窗口探出上半身,側著脖子望向車頂,目睹這幅離譜到了極點的情景,起初眾人啞口無言,終於有一個人大喊。

  “活該,總算掉下來了!”

  歡呼聲隨即爆出,很快又趨於平靜,因為他們看見幾乎毫發無傷的人影在車頂移動。因此戴爾·溫傑將軍接獲的報告如下:

  “敵人在臺風隔壁車廂掉落,呃……不、是跳下……也不是、總之就是跑到車頂。”

  當時,“降落”與“起飛”的用語本來就不是那麼普及。負責報告的士兵背負著語言學上過於沈重的課題,從頭到尾語無倫次,然而戴爾·溫傑將軍對於軍事以外的事情並不感興趣。

  “不準那群不肖的歹徒靠近臺風!把他們拽下去!”

  ‘臺風’是凱撒威廉的最愛,亦是勢必在即將到來的全歐爭霸戰當中,為德軍帶來耀眼奪目的勝利的“勇者”。萬一臺風出了什麼差池,凱撒威廉的怒氣將化為一道閃電落到戴爾·溫傑頭上,為了德意誌帝國的榮譽與身家性命安全,戴爾·溫傑說什麼都非要保住“臺風”不可。

  正當德軍大為緊張之際,“天下無敵”號數名榮譽機員已經順利從機內來到火車車頂。威魯首先跳出機外,單膝跪在火車車頂,法萊沙警長抱起佛莉達,讓她跳下飛機,佛莉達握住威魯伸出的手移動到火車車頂。法萊沙警長接著準備自行離開,但由於蘭赫姆博士提出強烈抗議,只有先扶起博士的身體把他丟到機外,自己再跳上火車車頂。

  當法萊沙警長一離開飛機,微妙的平衡似乎因此瓦解,“天下無敵”號的機身在迎面吹向火車的風中搖晃不已,機體轉了半圈,與火車車廂咬合的部分脫落,蘭赫姆博士大叫出聲,想跳上愛機,其他三人從三個方向壓住博士。“天下無敵”號只留下卡在火車車頂的螺旋槳,滑落、打轉、發出尖銳的分解聲,不斷往後飛去,英勇的“天下無敵”號就此犧牲。

  現在無暇感傷,德軍士兵已經從火車車頂探出頭來,從車廂連接部分爬上火車車頂,全力排除四名火車偷渡犯。

  帶頭士兵的勇氣值得稱許,其實他應該從反方向出現才是正確的做法,結果他從列車炮‘臺風’的所在方向冒出來,反而給了四人反擊的靈感。

  法萊沙警長率先掏出手槍,瞄準德軍士兵射擊,子彈命中頭盔又彈回,士兵慘叫著滑落車頂。威魯則趁機以最快的速度在車頂奔跑,趁勢跳過聯結部分。再次探頭出來的士兵頭部被威魯踢了一腳,再度消失於車頂下。

  易北河支流河道蜿蜓,路線曲折,無攔鐵橋與地面道路縱橫交錯。可惜現在無暇欣賞饒富變化的多樣風光,四人陸續移動到搭載著‘臺風’的車廂,一路踢翻、打昏了五、六名士兵,因為一探頭到車頂就遭到攻擊,德軍士兵根本來不及抵抗。

  驚險場面接踵而至,蘭赫姆博士終於緩緩掏出發煙筒,威魯接過後便匍匐在車頂,從火車車窗擲進車內。黑煙彌漫整個車內,德軍更顯混亂,倘若堂堂正正與敵人作戰,想必不會落到這副狠狠窘樣,眾人除了在口頭上咒罵這群惡質的火車偷渡犯外也無計可施,有人從車內向車頂開槍,打算射穿車頂,但由於軍用火車的鐵皮車頂做得相當堅固,亂竄的子彈反而讓自己人曝露在危險當中。這時威魯迅速從車頂滑向聯結部分,對法萊沙警長提議這:

  “警長,把車鉤拔開!”

  他們親眼目睹過‘臺風’的威力,一旦夏洛蒂布魯克市遭到這個武器的攻擊,鐵定釀成重大災難。

  “好,我來。”

  法萊沙警長也跳到車鉤上,彌漫的黑煙傳來怒號,隨著槍聲響起,子彈飛來,但只有一發,對方也害怕打到自己人吧。

  警長與威魯兩人合力拔開車鉤,被黑煙熏黑的臉相視而笑。

  “好,活力!”

  車鉤發出不滿與抵抗的呻吟,威魯與警長雙手用力拉。

  “自由!”

  車鉤的呻吟愈大,兩人的手勁愈是加重。

  “快樂……!”

  車鉤發出短促卻強烈的抗議,松開了咬得死緊的牙。強而有力的鐵顎一分離,火車前半部便拋下後半部往前疾駛。“跳車!”法萊沙警長大喊,留在後半部車廂的四名男女采用先前從飛機跳到火車幾乎相同的順序跳到地面。雖然是半跌半滾,但所幸初夏柔軟的草原接住了他們。

  ‘臺風’穩坐在火車裏,在傾斜軌道上朝後滑行,往它出生的故鄉德意誌所在方位而去。隨著傾斜坡度轉陡,火車的滑行速度仿佛受到無形的火車頭拖曳直驅而下。

  被迫切離的火車後部搭乘了一000名以上德軍官兵,他們明白狀況後驚惶不已。現在只能與火車共同面對黯淡的未來,擁有再多的勇氣與愛國情操也無法以人力停下火車。

  乘車口大開,車窗敞開。眾士官的大聲制止全是白費功夫,士兵們陸續躍出車外,易北河支流化為跳遠比賽的競技場,水面泛起無數漣漪。

  戴爾·溫傑將軍從臨時指揮總部車窗探出頭,瞧見了遠處駭人的光景。滑行當中的火車急轉彎失靈而導致脫軌,化為狂舞的鐵龍飛入河面,零碎的巨響敲打著將軍的耳膜,他明白自己的從軍生涯已經烙下嚴重的傷口。

  “全速趕往夏洛蒂布魯克!”

  戴爾·溫傑將軍嘶吼,太陽穴青筋爆出,胡梢徜著冷汗,因為他弄丟了凱撒威廉的珍寶,尚未開戰就損失了‘臺風’。現在只有采取天衣無縫的作戰行動將亞普菲蘭特獻給皇帝陛下以彌補這項重罪。

  火車頭吐露憤怒的咆吼,朝夏洛蒂布魯克的方向疾馳。在凱撒威廉自豪的軍隊頭上澆了桶冷水的四名亞普菲蘭特國民佇立在草原上目送火車背影離去,但他們無法一直浸淫在小小的勝利感當中。必須利用其它交通管道前往夏洛蒂布魯克,再繼續浪費時間,惟恐遭到那群跳出火車的德軍士兵攻擊。

  Ⅱ

  車頂擺著雙翼飛機螺旋槳的軍用火車在上午八點十八分進入夏洛蒂布魯克市區。夏洛蒂布魯克市民察覺情況不對勁,上班途中的公司職員與上學路上的小學生們全部聚集到鐵軌附近,他們單純的好奇心隨即籠罩上一層不祥的烏雲。大家都在猜測火車為什麼還沒抵達車站就停在街道一隅的同時,乘車口重重打開,戴著頭盔、全副武裝的士兵依序跳下,開始整隊。市民們瞠大雙眼,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是德軍。”

  “是德軍!”

  “是德軍?!”

  音量的提高與不安的擴大成正比。小國亞普菲蘭特的國民一向捧著對大國德意誌的不安與不信任過日子,這份心情在此時化為實體。一般市民完全不知道陸軍大臣發動政變的消息,所以不明究理的眾人決定先離德軍愈遠愈好。有的母親抱起小孩奔回家,甚至還有個老婦人頤指氣使地命令陌生年輕人背起自己。既沒有正式宣戰也沒有發售快報,愛國情操與同仇敵愾的情緒還不到發揮的時候。世界最早的廣播節目是在一九二0年從美國匹茲堡傳送。不僅亞普菲蘭特,全世界的人們目前尚未享受到新聞即時傳輸這種屬於二0世紀文明的恩惠。

  德軍行動十分迅速,八點二十八分走進陸軍省大門。這時負責守衛陸軍省的是最初參與政變的官兵,他們視德軍為值得信賴的友軍,因此舉槍敬禮地接侵略者。戴爾·溫傑將軍確認整個狀況已經受到控制之後才與陸軍大臣會面。

  “請問是亞普菲蘭特王國陸軍大臣大人嗎?”

  這句話跟亞麗安娜首次會晤陸軍大臣時所說的一模一樣,但是諾貝特侯爵並未視為不祥的暗號。

  “是的,我是諾貝特侯爵,來得正好,新生亞普菲蘭特由衷歡迎友軍到來。”

  諾貝特侯爵帶著歡迎與感謝之意伸出右手,戴爾·溫傑將軍卻不予回應。將軍以非友善的目光掃過陸軍大臣的臉,動作誇張地舉起右手,彈指打手勢,德軍官兵隨即配合信號一同行動。宛如把綢子從海水裏用力拉上來的聲音一湧而上,德軍槍口把亞普菲蘭特人團團圍住,陸軍大臣啞口無言,環顧著這群他信以為是友軍的外國人。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太不講理了吧。”

  “諾貝特侯爵,本將軍依法以政治犯罪名逮捕閣下。”

  戴爾·溫傑將軍高傲地宣稱,諾貝特侯爵仿佛被雷劈中一般腳底踉蹌,他勉強保持不要跌倒,站穩姿勢之後,下意識地摸向軍用手槍,但是十只以上的槍早已瞄準陸軍大臣的心臟了,陸軍大臣的肌肉與神經整個凍結。接下來的一分鐘內,德軍把陸軍大臣與其親信部隊的武裝完全解除。

  “請你說明一下吧,這是怎麼回事?”

  陸軍大臣再次開口詢問,聲音破碎。

  “本官完全依照德意誌皇帝陛下的聖旨行事,拘禁為亂鄰國亞普菲蘭特和平的叛亂份子並救出女王,借此將我德意誌主張的正義昭告全歐洲。”

  聽戴爾·溫傑將軍說著說著,諾貝特侯爵表情也隨之產生變化。從混亂到理解,繼續轉為憤怒。

  “這、這是陰謀,我被騙了!”

  諾貝特侯爵的聲音掙脫束縛,尖銳地回響著。

  “你們利用我!可惡、原來一開始都是策劃好的!”

  “本官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冷笑的微粒子鋪滿了戴爾·溫傑將軍整張臉,諾貝特侯爵卻視若無睹,他眼前浮現的是凱撒威廉的表情。德意誌大使給予的指示在他腦海飛來飛去不斷譏笑著,原來這就是要他把電報燒掉的理由,德軍在幕後煽動政變的證據已經被諾貝特侯爵親手銷毀。

  “陸軍大臣你看來很疲憊,我派人送你回府吧,當然也希望你暫時不要外出。”

  戴爾·溫傑將軍臉上轉為憐恤的笑,這也難怪,因為陸軍大臣垂頭喪氣、面如死灰,一副站也站不穩的模樣。

  幾乎在同一時刻在美國大使館裏,大使與一等書記長正在交談,內容如下。

  “意思就是諾貝特侯爵與德軍有所掛勾嗎?”

  “諾貝特侯爵是知名的親德派,沒什麼好驚訝的。”

  “唔嗯……可是,那個情形又要如何說明?”

  大使彎起右姆指,指著窗外。大使館前的石板路直接連到貝潔湖畔碼頭,五月二日發生過汽車、馬匹與人的追逐鬧劇。四天後的這一天,在同一地點,德軍與諾貝特侯爵的政變部隊展開一場街頭攻防戰。正確說來,德軍在槍戰占了一面倒的優勢,政變部隊顯得狼狽與混亂,不時反擊並防範全軍潰散。美國大使無心與部屬打賭勝敗的結果,他眺望在石板路彈起的子彈與德軍閃亮的頭盔,再度開口。

  “沒想到卡蘿莉娜女王會找德軍來鎮壓叛亂。”

  “不太合理,卡蘿莉娜女王應該很清楚向德軍求援的舉動代表什麼意義,就家兔子對野狼說‘來吃我吧’一樣。”

  書記長笑了起來,他很滿意自己說的笑話,不過大使並未附和。大使等著書記長努力壓抑笑容之後才問道:

  “我問你,那個叫丹曼的男人該不會跟這場騷動有關吧,那個無賴感覺上應該會喜歡這一類的狀況。”

  “且不論諾貝特侯爵如何,我不認為凱撒威廉會被美國人牽著鼻子走。”

  書記長微側著頭,從口袋掏出心臟病藥劑端詳片刻,然後連吃也沒吃又放進口袋裏。他背對窗口,坐在辦公椅上。

  “無論如何不能放任德軍為所欲為,一定要找英國大使與法國大使商量,想辦法出面調停。”

  “單憑亞普菲蘭特的力量是無法解決事情的,我們非出力不可。”

  其實美利堅與德意誌同樣瞧不起小國,美國大使已經開始打起如意算盤,計劃借由這次出力看看能向亞普菲蘭特討到什麼好處。

  Ⅲ

  亞麗安娜理好衣服,對著自己映在老舊鏡子裏的身影投以充滿嘲諷的贊賞目光。她一身無上衣騎馬裝的打扮,輕松又方便行動是最優先考量,她在九點十五分從房間走到狹小的玄關。

  “亞麗安娜小姐,現在不能外出,外頭到處是軍隊,很危險的。”

  屋主華勒夫斯基制止道。

  “哪裏的軍隊?’

  亞麗安娜詢問,她看著華勒夫斯基含糊的表情與口氣低笑道:

  “不用隱瞞了,我知道是德軍來了,看來凱撒威廉已經脫掉了名為理性的租用戲服。”

  華勒夫斯基感到相當為難,只有攤開兩只大手,斥責他的女性朋友。

  “小姐,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冒險出門呢……”

  “就是因為知道才要出門,你盡管放心,我有武器。”

  亞麗安娜手上的手槍是從陸軍大臣諾貝特侯爵的部屬身上“籌措”來的,雖然子彈只剩三發,還是可以想辦法調度。華勒夫斯基正想繼續開口,他的妻子從廚房走出來,她是一位沈默寡言的中年女性,她交互望著丈夫與亞麗安娜,亞麗安娜則看向她笑道:

  “給二位添麻煩了,我會找機會答謝你們的。”

  “請不用如此費心,我們才是備受令尊大人的關照,能夠逃出波羅尼亞也是全靠令尊大人的幫忙。”

  “他自己卻逃不出來。”

  亞麗安娜優雅的嘴角籠上一層苦澀的陰霾,她永遠也忘不了如果還活著就要滿六0歲的父親,俄羅斯屬地波羅尼亞裏被迫一天辛苦工作十四小時的勞工們,暴動與罷工,鎮壓與處刑,那群為了討好德意誌、俄羅斯、奧地利三國而放棄祖國獨立的“三面忠誠主義者”卑劣叛行,以及父親屍體流出的鮮血與硝煙味……。

  “德意誌、俄羅斯、奧地利這三國分割我們波羅尼亞的強盜帝國完全瓦解之前,我是不會停止活動的,我不管他們制定的法律,他們根本沒有資格談論法律與正義。”

  亞麗安娜手靠在玄關的門扉,對善良的同胞做最後的道別。

  “再見了,華勒夫斯基,平靜的生活比較適合你們,我很羨慕你們,但是我的目標不一樣。”

  “亞麗安娜小姐……”

  華勒夫斯基的叫喊被亞麗安娜的背部彈回,她已經奔到大馬路上,以雌豹般快速且柔軟的動作遠離華勒夫斯基的聲音可及範圍。五分鐘後,她感到雙重的心安而放慢腳步,一是逃開華勒夫斯基的制止,二是她確定自己已經重獲五月一日以前的體力與敏捷,這就是令她安心的兩個原因。

  不過一切尚未完全恢復原貌,亞麗安娜身邊最值得信賴酌戰友缺席了,阿奇拉一天不回到她身邊,她一天無法找回滿腔的自信。

  少了上衣的騎馬裝看起來很怪異,但是夏洛蒂布魯克市目完全不理會她,因為沒有這個空閑。政變部隊潰散,德軍追趕雙方的槍火搭起藍紅交織的橋,隨地可見被遺棄在路面的屍體硝煙化為一層薄霧四處彌漫,幾乎看不到行人,因此無人盤問亞麗安娜。

  當了半世紀流浪漢的約翰老人形容亞麗安娜是“巴黎女郎”,這句話並不一定就是錯的,雖說亞麗安娜不是法國人而是波蘭人,但她多次造訪巴黎,滯留期間合計達三年以上。

  波蘭人對法國較具好感,因為法國這個大國並未侵略過波蘭。也有一種說法是“因為法國與波蘭之間夾了個德意誌,就算想也辦不到”,話說回來曾經扶持波蘭脫離俄羅斯獨立,組織“華沙大公國”的正是拿破侖·波拿巴(譯註:NapoleonBona—barte)。為了感念這份恩情,前波蘭皇族約瑟夫·安東尼·波尼亞特夫斯基元帥發誓效忠拿破侖,一八一三年在萊比錫戰役陣亡。以“居裏夫人”聞名於世的瑪妮亞·斯克洛朵夫斯卡(譯註:ManyaSklodowska)也曾在巴黎留學。俄羅斯統治之下的祖國一向禁止女性就讀大學。

  亞麗安娜痛恨毀滅祖國波蘭的三個皇室。俄羅斯的羅曼諾夫(譯註:Romanov)王朝、奧地利的合布斯(譯註:Habsburg-er)王朝、普魯士(德意誌)的霍亨索倫(譯註:Hohenzollern)王朝。這三個王朝在血腥與地獄之火當中消滅之前,她的心永沒有放松的一天,她對華勒夫斯基表明的那些話不是謊言也不是誇大其詞。

  途中數度遇見德軍士兵,亞麗安娜每每藏身於建築物或樹木陰暗處。她的目標是不小心落單的士兵,這些士兵容易沈浸在掠奪與施暴的誘惑當中,對於周遭環境疏於註意。經過二十多分鐘孤獨的搜索,終於得到回報。一名衣著略顯零亂的年輕士兵從一間房子走出,臉上掛著恍惚的笑意,邊以只手整理衣領邊快步離去。路過一條窄巷口,他不正經的小小幸福感立刻飛到九霄雲外,因為背部被一個硬物抵住。

  “不準動,Bosch,敢動一下就叫你永遠動不了。”

  Bosch是揶揄或咒罵德軍士兵時使用的稱呼。即使氣不過,德軍士兵也不敢沖動行事,只能挪動眼球,想瞧清楚背後的敵人,但畢竟這是不可能的。他依令以左手拔出手槍,然後伸到腰後,加諸於左手上的重量隨即消失,幾乎在同時,頭盔下的後頸遭到重擊,德軍土兵往前仆倒,臉頰貼在異國的石板路上昏厥過去。

  德軍並未完全掌控夏洛蒂布魯克市,原因在於損失了搭乘在被切離的火車上的官兵。因此艾佛列特·法萊沙警長與另外三名同伴可以順利潛入首都,他們自身可說是功不可沒。

  少年、少女與科學家先躲在中央車站附近的空屋,法萊沙警長單獨前往騎馬憲兵隊總部,只是士兵們全出動了,總部空無一人。

  “法萊沙警長!”

  老舊的階梯傳來呼喊他的聲音,一名身著騎馬憲兵隊制服的年輕下士迎面奔來,他是警長的舊識,從他口中,警長得知了首都的狀況。

  “總之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陸軍大臣發動政變,而德軍趁機進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德軍與陸軍大臣派系交戰,本來還以為他們早就已經狼狽為奸了呢。”

  “德軍想賣我們人情,陸軍大臣只是被利用而已,可笑的醜角。”

  警長簡短說明之後,下士才恍然大悟地咂嘴。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德軍逮捕陸軍大臣,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然後借此要求對德意誌有利的好處……”

  “就是這樣沒錯。”

  “居心叵測的家夥,怎麼可以眼睜睜讓他們玩弄亞普菲蘭特,我要給他們好看。”

  正當年輕下士義憤填膺、慷慨激昂之際,遠處傳來槍聲,緊接著第二槍,隔了一秒又是第三槍,警長與下士不約而同各自拔出手槍。

  Ⅳ

  緊接在槍聲之後湧現的聲音是德軍士兵的軍靴踏響石板的腳步聲,絕對沒有聽錯。法萊沙警長與下士小心翼翼從玄武巖材質的建築物一角眺望街道。一團德軍士兵拿著步槍正在追逐某人。一看見那個被迫的人,警長不禁叫出聲來。

  “……是她!”

  “準尉,她是你朋友嗎?”

  警長沒有回答下士充滿好奇的問題,只是一手拍在下士肩膀上。

  “馬借我一下,十分鐘就還你。”

  “好啊,當然沒問題,能讓法萊沙準尉駕馭自己的坐騎是身為騎兵無上的光榮。”

  興高采烈的下士飛也似的跑去牽出自己的馬。

  一群德軍士兵正在追捕一個身穿騎馬裝卻少了上衣的女子。會做出那種打扮又拿著手槍的女人在一九0五年五月六日這個時間點的亞普菲蘭特境內除了“她”以外不做第二人想。正當一隊“Bosch”就要追上這個女子之際,一團黑色旋風闖入逃亡者與追蹤者之間。眼看就要抓住亞麗安娜肩頭的德軍士兵發出驚愕的叫喊之後被撞飛,連累另一名同胞一起翻滾在石板地。

  “上來!”

  馬背上的男子朝亞麗安娜伸手,亞麗安娜雖然有理由猶豫,但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迫使她必須拋開這層顧慮。亞麗安娜握住對方的手,往石板一蹬,她的身子便從地面躍上半空,接著到馬背上,移動過程只有眨眼工夫。

  馬蹄快速又富節奏性地在石板地奔馳。

  半呆滯地眺望騎影逐漸遠去,德軍土兵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一陣咆哮之後接著是槍響大作,槍火全集中在馬背上的逃亡者。豈料騎手不但騎術高超,更是熟知夏洛蒂布魯克的大街小巷。對方迅速掉轉馬頭進入岔路,子彈不是撲了個空就是貫穿石板或削掉屋墻,當德軍土兵氣喘籲籲來到岔路,逃亡者已經不見蹤影,只聽見遠去的馬蹄聲。

  五分鐘後。亞麗安娜與法萊沙警長在騎馬憲兵隊總部附近下馬,警長輕拍馬頸,卸下兩個人重擔的馬匹立即返回自己的住處。留下來的男女為了閃避在市區到處橫行的德軍,只有暫且往後巷走。

  “一直欠人情的感覺很不好,先讓我說聲感謝,你要聽德語呢?還是波羅尼亞語?”

  “你究竟會講幾國語言?”

  “我可以在八個國家騙婚。”

  亞麗安娜答道,法萊沙警長望著她的臉心想,且不論可能性有多高,她該不會真的做過這種事吧。

  “我說你不是很會見機行事嗎?怎麼老是在這個內陸小國裏打轉?”

  “第一個理由是我討厭德軍。”

  “跟我一樣,那第二個理由呢?”

  “我要救出阿奇拉。”

  亞麗安娜無法丟下囚禁在陸軍大臣官邸內的黑色猛獸不管,要離開亞普菲蘭特也必須要阿奇拉同行才有意義。見法萊沙警長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亞麗安娜聳起肩頭。

  “我不想要求外人理解,阿奇拉雖然不是人類,卻是我的知心好友,我開始養它時它還只有一個手掌大,到現在一直形影不離。”

  亞麗安娜曾經搭船在大西洋西岸旅行一年左右,行遍美利堅、加拿大、墨西哥、巴西等各國,目的是籌措復國資金,取得遍及各國的波羅尼亞移民的協助。她在巴西北部的貝倫市發現一只被關在籠裏的巴西雌貓,據說它攻擊人類所以遭到射殺。當時這只雌貓已經懷孕,在生產後馬上被殺,亞麗安娜買下了待售的小貓。最初在亞麗安娜手掌舔舐牛奶的小貓,迅速成長到現在,已經從被保護者成為勇猛的護衛。

  這數年來,亞麗安娜惟一親近並全心信賴的只有這名一身漆黑的“朋友”而已。

  “我不太懂。”

  “你當然不懂。”

  “我指的是另一件事,既然你無法忍受阿奇拉被關在籠裏,那又為什麼可以蠻不在乎地把佛莉達·藍伯套上鎖鏈?我實在不懂。”

  亞麗安娜沒有立即回答,好不容易開口,她的語氣裏透露著無法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的焦慮。

  “那孩子是德國人,我恨所有德國人。”

  “你是說真的嗎?”

  “那我要怎麼回答你才滿意?‘非常對不起,是我錯了,我發誓以後會改過!’你要聽的是這個嗎?”

  亞麗安娜的雙眸泛著激烈的神色,當她露出這種表情時,她的美就會跳脫純粹的造型美。強烈的挑戰意誌與拒絕停滯的行動使她與眾多穿著襯裙、帶著洋傘的美女之間劃上一道厚重的分界線,她會選擇扮成男裝是可想而知的。美女也分成很多類型,有的女人適合圍裙與熱湯的蒸氣,也有的女人適合長禮服與手槍。

  威魯他們在中央車站附近的空屋裏一定等得焦躁不安吧,必須盡快與他們再度會合決定下一步行動,但法萊沙說什麼就是很難跟這位前幾天還處於敵對狀態的女性分道揚鑣。

  “你那個同伴阿奇拉應該還沒有實際殺過人吧。”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巴西貓只要一記得人血的味道就不再聽從飼主的話,現在對你百依百順就代表它還沒嘗過人血的滋味。”

  “你知道得真清楚,以前去過巴西?”

  “不,這世上最可貴的就是書籍的存在,我是從書上學來的。”

  法萊沙警長想起另一件事必須詢問她,就是關於約克·丹曼這個人。亞麗安娜聽到丹曼在廢礦腿部骨折,完全不表示同情,只闡述了她的看法:能留下一條命就算幸運的了。其實法萊沙警長也表示贊同,不過無法復原的丹曼想必有另一番說法。

  “跟那種廢物合作的那段時間是我這輩子以來最大的失策,他當初保證說可以從華爾街籌措到大筆獨立運動資金,要多少有多少,我才會與他合作。”

  “丹曼是小惡棍,大惡棍則躲在華爾街暗處操縱丹曼這類人,用過即丟。”

  這時他們停下腳步,緊貼屋墻,讓一隊正在小跑步行進的德軍士兵過去。遠處傳來槍聲,小國的小首都距離安定還很遙遠。

  “對了,我想你已經放棄取得新武器了吧。”

  “很不巧,我是很死心眼的,絕對不可能放棄,正因為國家弱小才需要強大的武器,看了今天的狀況,我想你應該明白這一點。”

  法萊沙警長做出否認的表情,亞麗安娜則假裝沒看見。

  “你要不要跟我合作?我覺得你比丹曼來得更有能力、更值得信賴。”

  “這是我的榮幸,不過我的膽量比你小多了,沒興趣橫跨大西洋跟三大帝國挑戰,只想在這個寒酸的內陸國終老一生。”

  “這樣……那好吧。”

  亞麗安娜頷首,表情突地轉為冷淡。

  ……九點四0分,夏洛蒂布魯克再度發生動亂。此時此刻,市民口耳相傳之下,連一直與貓咪待在窗邊的老婦人也得知德軍侵略的消息。部分陸軍與德軍發生槍戰,傳出死傷,市民對侵略者的憤怒急劇擴大。由於德軍士兵在處理陣亡的夏洛蒂布魯克士兵屍體時舉止粗暴,終於導致市民動武。

  “滾出去,Bosch!”

  泥團隨著吶喊濺到德軍士兵臉上,以此為開端,市民開始丟出石塊,從這條街到下一條街,從這個廣場到下一個廣場,自發性抵抗浪潮迅速擴大,德軍士兵所到之處均遭咒罵與石雨的洗禮。

  “滾出去、Bosch!回你們老家去!”

  “要打仗去找俄羅斯或英國打!不要老是欺負咱們小國。”

  德軍試圖對空鳴槍以示嚇阻,由於無法遏止石塊攻擊,只有揮舞軍刀驅散市民,但是石塊依舊繼續投擲過來,逼得德軍決定采取全面攻擊,最後之所以沒有付諸實行,是因為女王主動現身於皇宮二樓的陽臺,說服市民停止投擲石塊。

  其實卡蘿莉娜女王是很想跟著市民一起向德軍丟石頭,只不過一旦激怒德軍,不曉得會發生什麼樣的慘劇。德軍在中國與南非對手無寸鐵的當地居民做出了如何的野蠻行為,她可是心知肚明。“忠勇的大德意誌帝國軍人一條生命可以抵上一000個野蠻人的生命”這句話是德軍最擅長的臺詞。德軍的蠻橫暴行源起於民族與宗教上的偏見。亞普菲蘭特人隸屬德意誌民族亦是天主教徒,但是同族同教互相殺戮的例子不勝枚舉。

  投石風波暫時平息之後,十點三十五分,一名客人前來造訪女王,這位客人正是德意誌大使。對德意誌而言,事情已經進入了‘最後加工’的階段。

  Ⅴ

  德意誌大使與戴爾·溫傑將軍形成對比,是個臉型像餓得發慌的馬一般瘦長、年近半百的男子。“五月事件”進行到目前為止一直由凱撒威廉與陸軍主導,外交部與大使館常被摒除在外,不過現在終於輪到外交官登場了。大使興致盎然,準備指導戴爾·溫傑將軍了解外交為何物,這股熱情使得他全身體溫上升。

  “女王陛下安然無恙著實令人欣慰,謀反者諾貝特已遭我德軍逮捕,再也無法作亂,敬請陛下安心。”

  “大使,您前來告知真讓我惶恐之至,我想諾貝特侯爵也是出於無奈的吧。”

  聽了女王不動聲色的嘲諷,大使用力咳了一聲。

  “總之國際正義已得到伸張,實屬萬幸。”

  “如果真有所謂的國際正義,指的應該是小國權益不受大國蠻橫侵害,德意誌在統一之前也曾在拿破侖的統治之下吃了不少苦頭,看來現在你們全忘了。”

  大使再度咳嗽。

  “怨我失言,倘若貴國心有不甘就應該增強國力呀,如此一來就不必害怕受到他國欺侮,不過這種機會是不可能出現的。”

  這番話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脅迫。且不論大使自身的認知如何,列強對弱小國家的外交說穿了只不過是粉飾脅迫與恫嚇的手段罷了,熟知這一點的卡蘿莉娜女王刻意忽略過去。

  “大使,請不必擔心,德意誌再怎麼弱小,我亞普菲蘭特也不會去侵略你們的,不因對方弱小而趁虛侵入,這才是一個大國應有的節操與品格。”

  大使頓時僵住了臉,他並不打算在舌戰決勝負。

  “我德意誌皇帝有意向亞普菲蘭特女王陛下提出兩國合並的要求。”

  終於提出明確的宣示,大使持續列出德意誌單方提出的條件。

  “陛下可以繼續保持女王的稱號,您的嫡孫雷因哈特王子則授與公爵稱號,準許爵位世襲。”

  “還要經過誰的批準?”

  “當然是我德意誌皇帝陛下。”

  大使挺直背脊,肅穆答道。卡蘿莉娜女王甩著頭。

  “真是感激不盡,新的國號又是什麼?”

  “當然是德意誌帝國,亞普菲蘭特恢復歷史舊名為德意誌帝國薩爾斯蘭特州,成為偉大帝國的一部分。”

  “做夢。”

  卡蘿莉娜女王保持慈愛的表情,朝德國人血淋淋的夢幻城堡投擲石塊,女王對著一時啞口無言的大使淡淡說道:

  “德意誌是德意誌,亞普菲蘭特是亞普菲蘭特,理應井水不犯河水,和睦相處才是,所以先請你們德軍返回自己的國家去。”

  “女王陛下,看來你還不了解現況。”

  大使扭曲著嘴唇,隨之擠出的聲音也顯得扭曲,他薄弱的忍耐力已經快要抵達極限了,而女王仍然保持平靜,一如當初。

  “不,大使,我當然了解,因此才會站在這裏與你交談。”

  ……正當德意誌大使竭盡所能迫使女王屈服之際,德軍卻出了一個小紕漏。

  陸軍大臣諾貝特侯爵被帶往自宅之後,趁著德軍士兵不註意之間沖進地下室,從內部把自己反鎖在一面。德軍追著他,想打開地下室的門,但堅固的鐵門實在很難打開。戴爾·溫傑將軍接獲報告之後不禁咂嘴,但並未引起他的危機意識,甚至還有余力嗤笑陸軍大臣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采取的瘋狂行徑。把自己反鎖在地下室有什麼用?不出來就等著餓死!用大炮轟開鐵門,施展全力再度把他逮回也行,但稍嫌誇張了點。

  “先把他擱著吧,等他肚子餓了就會主動投降,哼、小國的膽小鬼就是這副德性。”

  戴爾·溫傑將軍另有更重要的課題。他必須向凱撒威廉報告成功進駐夏洛蒂布魯克以及損失列車炮‘臺風’這兩件事,所以要想辦法大肆強調成功並輕輕帶過失敗。陸軍大臣就像用過即丟的傀儡,誰管他是餓死還是自殺。

  十名左右士兵奉命守在地下室鐵門前,等候陸軍大臣走投無路主動投降。德軍士兵談笑著不知在鐵門另一端矢誌的陸軍大臣腦袋裏想些什麼,但沒有人想像得到真正的事實。

  陸軍大臣在昏暗的地下室繞來繞去,單眼鏡片發出異樣的白光。

  “你叫阿奇拉對吧,我讓你嘗嘗血腥味,記住德軍士兵鮮血的味道,咬死他們。”

  他低語的對象是關在籠裏的黑色貓科猛獸。面對奪走一己自由的人,阿奇拉發出低沈卻激烈的抗議吼聲,接著聲音停住,阿奇拉雙眼泛起疑惑的黃色目光,在它眼前有紅黑色液體正緩緩滴下形成一個小池。黑色猛獸嗅到這個刺鼻的味道,開始伸出桃色的長舌舔舐起來。以軍刀割斷左手腕血管的陸軍大臣臉上粘著喪失理性的狂笑,那是為了復仇不惜犧牲一己生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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